黑駿馬 · 第四十七章 艱難歲月
我永遠忘不了自己的新主人,他有一雙黑眼睛、一隻鷹鉤鼻、一口像鬥牛犬那樣的牙齒,他的聲音就像車輪碾過礫石發出的摩擦聲一樣刺耳。他名叫尼古拉斯·斯金納,我相信他就是可憐的「破衣薩姆」的車老闆。
我聽人說過眼見為實,而我應該說是身受為實,因為儘管我以前見過好多,但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出租車役馬的生活是多麼悲慘。
斯金納有一批低級馬車和一批低級車夫,他對那些人非常苛刻,那些人對馬也非常苛刻。在這個地方,我們沒有禮拜天可以休息,當時正是酷熱的夏天。
禮拜天早上,有時會有一群放蕩不羈的人租一天馬車,四個人坐在裡面,另一個人和車夫坐在一起,我必須得把他們送到十幾英里外的鄉下,然後再返回來。無論上坡路多麼陡峭,無論天氣多麼炎熱,他們沒有人會下車走上坡去——除非車夫擔心我實在應付不了。有時我非常燥熱和疲憊,簡直連飯都不想碰。我是多麼想念以前熱天傑里星期六夜裡給我們的加了硝石的美味的糠糊糊啊,那常常會讓我們涼快下來,渾身舒服。隨後,我們有兩個晚上和一個白天的連續休息,星期一早上我們就像返老還童似的精神抖擻。但是,這兒沒有休息,我的車夫和他的主人一樣冷酷無情。他有一根無情的鞭子,鞭梢上有一個東西非常鋒利,有時會把我抽出血來,他甚至會抽打我的肚子,還會劈頭蓋臉地打我。這樣的侮辱讓我傷心極了,我卻仍然竭盡全力,從不退卻,因為正如可憐的姜姐所說:無濟於事,人最強大。
我的生活現在是絕對的不幸,我真希望自己能像姜姐一樣在幹活時倒地身亡,脫離苦海。有一天,我這個願望差點兒變成現實。
早上八點,我到出租車站。我拉了好幾趟乘客,然後要送一個乘客去火車站。一列長長的火車就要開進來了,所以我的車夫停在站外的馬車後面,想碰碰運氣,在返程路上捎個客人。那是一輛滿載乘客的火車,所有的馬車很快就都有人坐了,而我們的車也受到了召喚。那是一行四人:一個大聲嚷嚷、咋咋呼呼的男人帶著一位女士、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年輕姑娘,還有一大堆行李。女士和小男孩坐進了馬車,當男人吩咐抬行李時,年輕姑娘走過來看著我。
「爸爸,」她說,「我肯定這匹可憐的馬兒拉我們和所有行李跑不了那麼遠,他有氣無力、疲憊不堪。請看看他!」
「噢!小姐,他沒事兒,」我的車夫說,「他夠壯的。」
那個搬運一些重箱子的搬運工向那位先生建議,行李這麼多,他要不要再叫一輛車。
「你的馬能不能拉?」那個咋咋呼呼的男人問道。
「噢!他能做好。把箱子搬上來吧,搬運工,再多些他也能拉。」他幫著拖上來一隻沉甸甸的箱子,我感覺到彈簧都壓了下去。
「爸爸,爸爸,請再叫一輛車吧,」年輕姑娘用懇求的語氣說道,「我相信我們錯了,我相信這很殘忍。」
「胡說,格蕾絲,馬上進去,不要這樣大驚小怪。如果生意人僱車之前都要檢查一下拉出租車的馬,那就太糟了——那個人肯定懂行。得了,進來吧,住嘴!」
我的友善的朋友只好服從,箱子一個接一個地被拖上來,放在車頂或車夫身邊。最後一切就緒,他像往常一樣猛拉韁繩,揮鞭駛出了車站。
車子很沉,從早上起,我既沒有吃過東西,也沒有休息過,但我還是不顧殘酷和不公,像往常一樣竭盡全力。
我一路走得還算順利,直至我們來到路德門山。然而,車子太沉了,我自己也筋疲力盡了。我在韁繩和皮鞭的不斷驅趕下掙扎前進,霎時間——我說不清是怎麼回事——我的蹄子在身下一滑,我重重地側翻在地,我摔得猛,摔得狠,仿佛把我所有的氣息都摔了出去。我躺在那兒,一動不動,事實上,我無力動彈,我想我現在要死了。我聽到自己周圍一片混亂,有響亮憤怒的聲音,有卸行李的聲音,但是這都像做夢一樣。我想我聽到了那個甜美、憐憫的聲音說:「噢!那匹可憐的馬兒!這都是我們的過錯。」有人走過來,解開我籠頭上的喉帶,鬆開緊綁馬軛的挽繩。有人說:「他死了,他再也起不來了。」隨後,我聽到一個警察在下令,但是我睜不開眼睛,只能偶爾喘口氣。一些冷水澆在了我的頭上,一些興奮劑灌進了我的嘴裡,一些東西蓋在了我的身上。我說不清在那兒躺了多久,不過,我發現自己又起死回生了。一個聲音和藹的男人拍著我,鼓勵我站起來。他又灌了我一些興奮劑,我努力了一兩次之後,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然後被輕輕地牽到了附近的馬廄。到了這兒,我被安排進了一個鋪好乾草的畜欄里,有人給我送來了熱粥,我感激地喝了。
晚上,我恢復到了足以被牽回斯金納的馬廄的程度,我想他們為我盡力了。第二天早上,斯金納帶著馬醫來看我。他非常仔細地給我檢查了一遍,說道:
「這是過勞症,而不是患病。如果你能讓他放養六個月,他就還能再幹活,但是,現在他身上連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
「那他肯定就完了,」斯金納說,「我沒有什麼牧場來養病馬——他可能好轉,也可能好轉不了,我的生意容不下那種事兒。我的辦法是,只要他們能走,就讓他們幹活,最後把他們賣給屠宰場或別的地方換錢。」
「如果他患氣喘,」馬醫說,「你最好立即把他殺了,但他現在不是。再過十來天有一個馬匹拍賣會,如果你讓他休息,給他吃的,他就可以恢復精神,至少你可以拿到比他的皮囊高的價錢。」
聽了這個建議,我想斯金納有些不情願地下令,要給我好吃的,好好照顧我。讓我高興的是,那個馬夫執行命令比主人下令要心甘情願得多。十天的徹底休息,大量好吃的燕麥、乾草和裡面拌有煮熟的亞麻籽的糠糊糊,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更能讓我恢復狀態,那些亞麻籽糠糊糊香噴噴的,我開始想,畢竟,活著要比死了好。事發後的第十二天,我被牽到了離倫敦城幾英里的拍賣會上。我覺得,對我目前處境的任何改變都一定會是好轉,所以我抬起頭來,希望有最好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