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駿馬 · 第二十二章 伯爵府

安娜·塞維爾 《黑駿馬》
第二天早飯後,喬把快樂腿套進夫人那輛低矮的輕便馬車,要趕他到牧師家去。喬先來跟我們道別,快樂腿從院子裡向我們嘶叫了一聲。之後,約翰給姜姐套上馬鞍,給我套上牽引韁繩,駕著我們越過田野,走了大概十五英里,來到了伯爵府莊園,這就是W伯爵生活的地方。那是一座非常漂亮的房子,有好多馬廄。我們穿過石門,走進院子。約翰求見約克先生。過了一段時間,約克先生才出來。他是一個相貌英俊的中年男人,他的聲音立刻透露出他期望別人服從他。他對約翰非常友好,彬彬有禮。他微微看了我和姜姐一眼後,叫一個馬夫把我們牽到了馬廄,然後邀請約翰去吃點心。 我們被牽到了一個明亮通風的馬廄,並被安置在了相鄰的兩個畜欄里,在那兒接受刷洗和餵食。大約半小時後,約翰和即將成為我們新馬夫的約克先生進來看我們。 「那麼,曼利先生,」他在仔細相看過我倆後說,「我看這兩匹馬沒有任何毛病。不過,我們都知道,馬兒也像人一樣有自己的特性,有時他們需要不同的待遇。我想知道,這兩匹馬有沒有什麼你想提的特別之處?」 「噢,」約翰說,「我相信,在鄉下再也找不出比這兩匹馬更好的一對搭檔了。要跟他們分開,我真傷心,而他們並非一模一樣。那匹黑馬是我見過的性情最好的馬兒。我想,他從小時候起就從來不知道什麼是難聽的話、什麼是毆打,他所有的樂趣好像就是做你想要做的事兒。不過,我想,那匹紅棕馬以前一定受過虐待。我們從馬販子那兒也聽到了好多。她剛來時暴躁多疑,而當她發現我們這兒是何種地方時,她的壞脾氣就漸漸地消失了。我三年都沒有見她有過一丁點兒發脾氣的跡象。如果好好對她,就再沒有比她更出色、更順從的動物了。但是,她天生比那匹黑馬更易怒。同樣面對蒼蠅,她比黑馬更煩躁,同樣面對有哪兒不舒服的馬具她也比黑馬更焦急。如果被虐待或受到不公正待遇,她肯定會針鋒相對。你知道好多驍勇的馬兒都會這樣做。」 「當然,」約克說,「我完全理解。不過,你知道,在這樣的馬廄里,要讓所有馬夫都以恰當的方式工作並不容易。我會盡全力。我必須走了。你對那匹母馬的介紹,我會記住的。」 他們正要離開馬廄,這時約翰停下來,說道:「我最好提一下,我們從來不給這兩匹馬用勒馬韁繩。黑馬從來沒有戴過,馬販子說過,銜鐵搞壞了另一匹馬的脾氣。」 「好了,」約克說,「如果他們來這兒,那就必須戴勒馬韁繩。我自己喜歡放鬆韁繩,主人總是對馬兒通情達理。但是,我家夫人——則是另一回事。她喜歡時尚,如果她的拉車馬沒有緊緊地勒高馬頭,她就不會看他們一眼。我總是反對給馬戴銜鐵,還會繼續反對,而夫人騎馬時,則必須勒高系牢!」 「我對此表示遺憾,非常遺憾。」約翰說,「但是,我現在必須走了,否則我就趕不上火車了。」 他繞過來,逐一走到我們的身邊,最後一次拍了拍我們,對我們說了說話,他的聲音聽上去非常悲傷。 我把臉湊向他,我只能這樣做來道別。隨後,他就走了,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 第二天,W勳爵來看我們,他好像對我們的外表非常滿意。 「我對這兩匹馬大有信心,」他說,「我的朋友戈登先生已經向我介紹過他們的性格。當然,他們在毛色上並不搭配,而我的想法是,他們在鄉下拉拉馬車倒是挺不錯。在去倫敦之前,我必須設法找一匹跟男爵搭配的馬兒。我相信,駕那匹黑馬再合適不過了。」 於是,約克把約翰對他說的關於我們的信息都告訴了他。 「好吧,」他說,「你一定要留意那匹母馬,讓導向韁繩放鬆。我敢說,開始時稍微遷就一下,他們會做得非常出色。這事兒我會對夫人說的。」 下午,我們被戴上了馬具,套上了馬車。馬廄里的鐘剛敲了三下,我們就被牽著繞到了房子前面。房子都非常寬大,有伯特維克莊園老房子的三四倍大。但是,如果馬兒可以發表意見的話,那就是,不如以前莊園的一半愜意。兩個男僕穿著土褐色制服、鮮紅色馬褲和白色長襪,站在那兒嚴陣以待。 不一會兒,我們就聽到了夫人走下石階樓梯時傳來的絲綢裙的颯颯聲。她繞圈打量了我們一番。她個子高挑,樣子傲慢,好像對什麼事兒感到不滿,卻一言不發,直接坐進了馬車。這是第一次戴勒馬韁繩,我必須說,儘管不能讓我的頭偶爾低下來確實討厭,但是它也沒有把我的頭拉得比我習慣支撐的更高。我為姜姐感到擔憂,而她似乎從容滿足。 第二天三點鐘,我們又來到了門口,還是先前那兩個男僕。我們聽到了絲綢裙的颯颯聲,夫人走下了台階,以命令的口氣說道:「約克,你必須把這些馬的腦袋再抬高些,他們讓人看著不順眼。」 約克鞠了一躬,畢恭畢敬地說:「請原諒,夫人,這兩匹馬可都有三年沒上過勒馬韁繩了。主人說,為了更安全,還是讓他們逐步適應吧。不過,如果您樂意的話,我可以讓他們再抬高點兒。」 「就這樣做。」她說。 約克繞到我們的頭邊,親自把韁繩勒短了些——我想,勒進去了一個孔眼。無論如何,每勒進去一點兒,感覺都會大不一樣。那天,我們要爬一段陡峭的山路。這時,我開始明白了我曾經聽到過的一切。當然,我想把頭往前伸,像以前經常做的那樣努力把馬車拉上去。但是,不行,我現在不得不抬高腦袋,這讓我耗盡了精力,發力全靠背部和腿部。我們到達後,姜姐說:「現在你明白是什麼滋味了吧,而這還不算糟。只要情況不會大大惡化,我就什麼也不會說,因為我們在這兒受到了優待。但是,如果想緊緊勒高我的頭,他們就要當心了!我可受不了,也不願忍受。」 一天天,一個孔眼一個孔眼,我們的導向韁繩越來越短了,我不再像從前那樣愉快地期盼戴上馬具了,而是開始害怕它了。姜姐也顯得煩躁不安,儘管她話語不多。最後,我想最糟糕的已經結束了,好幾天都沒有再縮短韁繩,我決定將就著盡職盡責,儘管現在工作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傷害,而非快事,但最糟糕的還沒有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