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駿馬 · 第七章 姜姐
一天,我和姜姐站在樹蔭下,聊了好一陣子。她想知道我成長和受馴的所有情況,我就告訴了她。
「唉,」她說,「如果我的成長經歷像你一樣,我就會有像你一樣好的脾氣,但是,現在我相信我永遠也不會有了。」
「為什麼不會有呢?」我問。
「因為我的經歷完全不一樣。」她回答說,「從來沒有一匹馬或一個人善待過我,我也不想討好誰,因為我一斷奶,第一件事就是離開媽媽,跟其他好多小馬放在一起。他們都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沒有像你的主人那樣和善的人照顧我,跟我說話,給我帶好吃的東西。那個照管我們的人從來沒有給過我一句好話。我不是說他虐待我,但是,除了確保我們食料充足、冬天有避寒之處外,他對我們再沒有一丁點兒的關懷。一條人行道穿過我們的牧場,那些過路的男孩子經常會扔石頭追趕我們。儘管我從來沒有被擊中過,但是有一匹小駿馬的臉被嚴重劃傷了,我想那一輩子都會有一道傷疤。我們不喜歡那些男孩子,而這自然讓我們更加狂野,而且在我們的心裡紮下了這樣的觀念:男孩子們是我們的敵人。我們也有過非常開心的日子,在自由自在的牧場上時而爬坡,時而俯衝,你追我趕繞著牧場一圈圈地奔跑,然後靜靜地站在樹蔭下面。但是,談到受馴,那對我來說,真是一段難熬的日子。好幾個人來抓我,最後他們把我堵到了田地的一個角落,一個人抓住我的額毛,另一個人緊緊拽住我的鼻子,我簡直喘不過氣來,還有一個人用力抓住我的下巴,掰開我的嘴,就這樣強迫地給我套上了籠頭,往我的嘴裡塞進了銜鐵。然後一個人拽住籠頭拖著我走,另一個在後面鞭打,這是我第一次領教人類的仁慈——全都是暴力。他們根本沒有給我機會去了解他們想怎麼樣。我是貴族血統,精力非常旺盛,也很狂野,所以毫無疑問,我敢說,我給他們帶來了好多麻煩。而可怕的是,日復一日被關在馬廄里毫無自由,所以我煩躁痛苦,想要解脫。要知道,有一個和氣的主人常常哄著你,你都覺得自己夠糟糕了,但是我什麼也沒有啊。
「以前有過一個名叫賴德先生的老主人,我以為他會讓我很快改變想法,他本來可以為我做所有的一切,但是他把所有難事都交給了兒子和另一個有經驗的人,他只是偶爾來看看。他的兒子高大、強壯而又莽撞,他們叫他薩姆森,他經常誇口說他從來沒有發現一匹馬能把他摔下來。他沒有他爸爸身上的任何紳士風度,有的只是強硬的聲音、強硬的眼神和強硬的手段。從一開始,我就感到他想做的就是耗盡我所有的精力,把我變成安分、卑微、順從的行屍走肉。行屍走肉!是的,那就是他全部的想法。」說著,姜姐跺了跺腳,好像他的那個想法讓她非常生氣。隨後,她接著說道:
「如果我沒有完全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他就會惱怒,把我拴在訓練場的長韁繩上讓我繞著圈跑,直到我跑得筋疲力盡。我想他是喝多了酒,而且我非常清楚他酒喝得越頻繁,對我來說就越糟糕。有一天,他想盡辦法折騰我,我躺倒在地時,疲憊、痛苦而又生氣。那一切看起來真讓我難過。第二天一早,他就來找我,又讓我繞圈跑了很長時間。我還沒有休息一個小時,他就又拿著鞍子、馬勒和一副新嚼子來找我了。我一直都說不清那件事是怎麼發生的。他就在訓練場上騎我,當我做的事兒不對他的脾氣時,他就會用韁繩狠狠地驅趕我。新嚼子讓我疼痛難忍,於是我突然後腿站立起來,這讓他更加惱火,他開始鞭打我。我感到整個靈魂都在跟他對抗,於是我開始踢,開始沖,開始後腿站起,我以前從來沒有後腿站起過。我們正面交鋒。好一陣子,他都緊緊地夾住馬鞍,用鞭子和馬刺殘酷地懲罰我,但是我熱血沸騰,只要能把他撂下來,我毫不在乎他會使什麼花招。最後,經過激烈搏鬥,我把他向後甩翻在地。我聽到他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我沒有回頭看他,飛快地跑到了牧場的另一頭。到了那兒,我轉過身,看到那個迫害我的人從地上慢慢地爬起來,走進了馬廄。我站在橡樹下看著,但是沒有任何人來抓我。時間向前推進,太陽熱辣辣的。蒼蠅成群地圍著我,落在我那被馬刺戳得血流不止的側腹上。我感到飢餓,因為我從早晨起就沒有吃過東西,而草地上的草還不夠一隻鵝填飽肚子的。我想躺下休息,但是鞍子緊緊地綁在身上,無法放鬆,也沒有一滴水喝。下午慢慢地過去了,太陽西沉。我看到其他小馬都被帶了回去,我知道他們正在美餐。
「最後,就在太陽落下時,我看到老主人手裡端著篩子走了出來。他是一位很好的老先生,頭髮花白。我能從一千個聲音里聽出他的聲音。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飽滿、清晰、和藹。他下令時沉穩堅定,每匹馬、每個人都明白他期待你服從。他平靜地走過來,不時地晃動篩子裡的燕麥,高興溫和地對我說道:『過來,小姑娘,過來,小姑娘。過來,過來。』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讓他走近。他把燕麥遞給我,我開始沒有恐懼地吃了起來。他的聲音帶走了我所有的恐懼。他站在我的身邊,在我進食時輕輕地拍打和撫摸我,看到我側面的血塊,他好像非常惱怒。『可憐的小姑娘!糟糕,真糟糕!』隨後,他平靜地拉起韁繩,把我牽到了馬廄。薩姆森就站在門口。我耳朵向後抿,朝他咬去。『往後站,』主人說,『別擋著她的路。今天你對這匹小母馬做得真糟糕。』他咆哮著罵了惡毒的畜生之類的話。『你聽著,』他的父親說,『一個脾氣不好的人絕不會馴出一匹好脾氣的馬。你還沒有學會怎麼做自己的工作,薩姆森。』隨後,他把我牽進了我的畜欄,親手卸下馬鞍和馬勒,把我拴好。接著,他要了一桶溫水和一塊海綿,脫下外套,讓馬夫拿著桶,在我的兩邊擦了好一陣子,非常體貼。我相信他知道那些傷口有多麼腫痛。『喔!我的漂亮寶貝兒,』他說,『站著別動,站著別動。』他的聲音的確對我有好處,洗浴也很舒服。我嘴角的皮膚都爛了,不能吃乾草,草稈會傷到我。他仔細查看了那兒,搖了搖頭,吩咐馬夫去拿一些好吃的糠糊糊,把一些飯放進去。這種糊糊味道真好!吃到嘴裡既柔軟又有療效。我吃東西時,主人一直都站在旁邊,撫摸著我,對那個馬夫說著話:『如果不是用合理的手段來馴服一匹像這樣精神飽滿的牲口,那她永遠都不會變乖。』
「之後,他經常來看我。而當我的嘴痊癒後,被他們叫作喬布的另一名馴馬師繼續訓練我。他穩重體貼,我很快就學會了他想教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