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爾 · Ⅰ.否定性 虛無——失據——存在 (1)
1.關於黑格爾
我們試圖以辯論的形式所進行的討論,應該不會干擾黑格爾《邏輯學》講座的工作進程。我們所力爭進行的追問,同樣也不想以那種「突發奇想的(einfallenden)反思之急躁」, (2) 從外面「侵入」(einfallen)黑格爾哲學之中,這種哲學必然是思想的某種體系,尤其是黑格爾式的,它無論如何都會令人反感,因此也必將毫無結果。
當然,黑格爾不應僅僅被我們看作為了進行某種哲學爭辯的隨意的動因或根據。他的哲學最終立足 于思想的歷史——或者我們更願意說:存在 (seyn)的歷史中——是因為它提出了唯一的,但還未被理解的與之進行某種爭辯的要求 ——這種要求針對一切思想,包括他後來 的思想,還有那些最初只是一再想醞釀哲學——或許必然醞釀出哲學的思想。
尼采,非常遲鈍而且到很晚才擺脫了從叔本華那裡繼承來的對黑格爾哀怨的誹謗和蔑視,他曾說,「我們德國人都是黑格爾信徒,儘管沒一個人提黑格爾」 (3) 。
黑格爾哲學之所以獨一無二,首先 在於,不再有超過它的,更高的 精神之自我意識的立足點。因此,與之相比,將來絕不可能再有某個立足點,還可能比黑格爾的體系的位次更高,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黑格爾哲學就其本身而言,肯定事先就已經在立足點上涵蓋了所有先前的哲學。
當然,如果與黑格爾哲學爭辯所必需的立足點真的與其本身相匹配,從本質上考慮,它同時就不可能是從外面搬來的或是被勸服的,那麼,這個爭辯的立足點雖然深藏在黑格爾哲學之中,卻是作為其本身本質上不可通達的或漠不相關的基底。固然,我們絕不能主張說謝林晚期哲學的立足點比黑格爾的更高明,為什麼這樣,這裡不再討論了。 (4)
因此,著眼於黑格爾哲學之立足點的獨一無二性而與之進行的爭辯,同樣也處於獨一無二的前提條件之下。爭辯絕不與隨便的某種什麼「批判」,即清算不正確性為伍,不以各種先前的,或者在此期間又重新復甦了的以前的立足點——比如康德主義或中世紀經院哲學或笛卡爾主義的立足點為尺度進行清理。
在與黑格爾進行原則性爭辯時,我們還要思考其他一些東西,其原因在於黑格爾早已或一再為他自己和他的體系做出聲明:他的哲學的立足點真正地完成了,以及,他的哲學原則貫通一切領域(自然、藝術、法、國家、宗教)而得到遵循和展現。按照黑格爾的說法,哲學不允許滿足於被某些簡單的新才智所「吸引」; (5) 原則必須展示於存在者之整體,這種原則要以此被證明為現實。「真實的思想和科學的洞見只能通過概念的勞作而獲得,只有概念才可能產生知識的普遍性,這種普遍性既不具有普通的健全理智所常有的不確定性和貧乏性,而是具有有教養的和完善的知識,也不是非同一般的普遍性,因天才的懶惰和自負而趨於敗壞的理性的規劃——這種普遍性是草率的,而是已經發展到其自家的形式的真理,成為一切自覺了的理性的財富。」 (6)
當然,體系原則的擬定是否像黑格爾所要求的那樣,對於一切哲學都適用,或者僅僅適合於德國唯心論體系哲學的形式,還有,這種改頭換面的要求對於另外的一種追問意味著什麼,這裡無法討論。而一種原則性的爭辯,即旨在與黑格爾的原理或立足點的爭辯,無論如何都面臨危險,藉助單純的原理,恰恰把握到一些空洞的和不確定的東西,而不是所想要的哲學本身,甚至連那些都把握不到。
由此人們可能會推斷出,某種適合於黑格爾哲學之整體而與之進行的原則性爭辯,只能 通過一條途徑達到,那就是,在他的體系的所有領域中遵循黑格爾思想的每一步。
然而,根本上說,作為僅僅同一個原則一而再再而三地予以展示,儘管在一個接一個的領域(藝術、宗教)內一般性地具有穿透力和解釋力,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達到別的什麼呢?這當然並非無關緊要——但也絕非關鍵之所在 。而另一方面,不允許對空洞的原理和貧乏的體系框架做孤立的討論,因為這樣一來,原理之原理性存在 就無法得以顯現。
按照這樣的考慮,任何與黑格爾的原則性爭辯之成敗,都要看是否同時 或同樣 滿足兩方面 要求,一方面,獲得較原始的,而不是從外面侵入的立足點;另一方面,通過其規定性和規定能力原始地去把握原則性的東西,避免使體系原則空洞化,以及對其僅僅做形式化的討論,這種討論適合於通常的——歷史的——不是 由本質性的問題所引導的描述。
為了滿足那兩方面的要求,批判性的思考應該從何處開始呢?黑格爾哲學的那個基本規定是什麼,對它的深思熟慮要回溯到一個更加原始的立足點,因為只有從這個立足點出發,那個基本規定才可能真正作為那樣的規定被發現?這個基本規定是怎樣的,它是否同時仍適合於黑格爾體系所持續完成的工作?
我們斷言:這個基本規定就是「否定性 」(Negativität)。在我們轉向進一步描畫黑格爾的否定性之前,應來澄清幾個先行問題:
(1)對那樣一種爭辯之價值思考的說明;
(2)在爭辯中發揮作用的概念表達方式的確定;
(3)黑格爾哲學立足點和原理的臨時描畫。
針對(1)對那樣一種爭辯之價值思考的說明
人們可能會產生疑問,黑格爾哲學如今是否還具有現實性,以至於儘管它還是非常關注原則性的東西,但與之進行爭辯,似乎卻仍然只不過是一種流行的哲學史意義上的博學遊戲,正如人們所言的「問題史的」歷史主義 ——對作為某種過往之物的黑格爾哲學的一種回憶,在那裡,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都可以被獲知,而這些東西,如果搞得足夠細緻的話,的確些許有助於理解力的增強。由於人們懷疑,那樣一種歷史主義是否更多地,或是否可能作為博學的研究,於是就有這樣一種看法,說某種哲學的現實性在於其作用和後續影響。似乎黑格爾哲學如今之所以還是現實的,就是因為有黑格爾主義,並且實際上還有其各種各樣的形式!某種學派哲學產生,這些哲學復又促成某種「語文學」或關於 所涉及哲學的博學,雖說這些是哲學的作用,但大多是無關緊要的;而這種作用還根本不包括所涉及的哲學出於自身 或本身 歷史性的之所是 。
黑格爾哲學的現實性同樣不能按照其直接的、同時代的影響,對於當時的「生活」所產生的意義來衡量。我們在這裡遇到流行的觀點,黑格爾哲學及德國觀念論通常總是少數異想天開的頭腦的古怪思辨,「外在」於所謂的「生活」。與之相反的則說,全部德國唯心論,尤其是黑格爾哲學,發揮了一種歷史性的作用力,其影響之廣闊和限度,我們今天還根本無法估計,因為我們從其各個方面而沒有從其本身去認識,所以被淹沒了。可是人們必須知道,哲學的這種「作用」方式恰恰不在於接受其義理,如人們所言:「擁護」之,然後按照適當的配製,轉送到所謂的「生活」實踐中,由此得到證實並保持效力。哲學的「作用」本身神秘莫測,它,在其「時代」發揮著作用,恰恰招致與它自己對立的東西,並迫使其反對自身的暴動。簡而言之:沒有德國唯心論,尤其是沒有黑格爾的形上學,19世紀和我們現時代的實證主義從來就不可能達到與之相應的頑固性或自明性。
尼采所紮根和被糾纏的時代,沒有黑格爾是不可想像的;我們完全不談馬克思和馬克思主義,其內涵當然要超過某種社會主義的表述。黑格爾的形上學固然具有僅僅 表面的現實性,更確切地說表現在,當今的黑格爾信徒烏合在一起,以便在黑格爾「具體」思想的名下興風作浪。黑格爾如今仍然到處起作用,但總是以轉變或偽裝,或轉而反對這些轉變或偽裝的形式發揮作用。兩個教派的基督教神學都通過黑格爾得到規定,或更多地通過由此生髮的宗教史意義上的與神學相反的運動,或通過教會意識 (7) 的各種形態得到規定。
而儘管,他的哲學的這種 現實性還是被理解為其特有的歷史性的效用,但這並不 構成這種哲學作為哲學之所是 、仍是 和將是 的東西。因此,我們絕不是要思考一種可能是「正確」的格言的超時間效力,人們喜歡在與之並列的大量不正確的、錯誤的或失效的論斷中尋找這種東西。毋寧說,我們所意指的「僅僅」是這一點:這種哲學存在著 ——哲學要思考的東西,在這裡 以突出的方式被 思考;這裡發生了某種事情,不在「時間」之外進行,而總是具有它自己的時間,總是原始地以時間為根基。我們不能或絕不能以歷史學 (Historie)的尺度來衡量某種哲學的歷史性 (geschichtliche)存在;對於所謂生活的作用或效力,絕不是評判一種哲學的可能的視點,因此也同樣不是評估與之爭辯的價值的著眼點;因為一切「生活」以及人們這樣稱道的東西,只能依靠對 哲學的錯認和背離來「過活」——對此只能這樣說,生活必然或以一種非常尷尬的方式需要哲學。而哲學從來都不可能因為某種貧乏而使自己遠離 生活,而且一定對這種貧乏之必然性有所了解。西方哲學之所是 以及它如何歷史性地 存在著,這些不可能通過歷史學的考慮或思索來決定,而只能聽任自己切實地在哲學的思考本身之中來體驗。
針對(2)在爭辯中發揮作用的概念表達形式的確定
哲學就是西方 哲學——就西方或西方歷史之所是的本質,通過哲學通常所意味著的東西規定而言,根本就沒有不同於西方的哲學。在那種情況下,在放棄把哲學的所有書本概念和所有歷史說明當作一種文化現象的情況下,我們去領會:對存在者本身之整體的思考,簡言之——但又同樣不確定,因為多義——對存在問題的追問 。
「存在 」是哲學的基本詞彙 。我們 就這個詞本質的,也就是說,同樣是最初的、歷史性的意義所指稱的「存在」,對於黑格爾來說意味著「現實性」(Wirklichkeit)(見,下文)。為什麼在黑格爾那裡恰恰採用這樣一個 命名,這根源於西方哲學之歷史 的最內在 的本質之中;為什麼如此,我們將通過討論予以說明。
與之相反,黑格爾 用「存在」一詞所描畫的,我們稱之為「對象性」,這個名稱完全適合黑格爾本人同樣 所指的意思。但為什麼他要把這個「對象性」稱作「存在」呢,這又是一次 絕非任意的命名。它們源於哲學立足點之必然性,黑格爾本人 必然遍歷並隨之確定這立足點,以便為他的 哲學奠基。
黑格爾的「現實性」概念
(根據《法哲學原理》序言,在《邏輯學》中:絕對理念 ;在《精神現象學》中:絕對知識 ,而同樣也是「存在」。)
現實性 :作為絕對理性的被表—象性的存在者性質。理性作為絕對知識——無條件地自行表—象著的表—象活動及其被表—象性。
只有據此 才能決定,「合理的」是什麼,以及什麼才可能被視為「現實的」。由此出發,我們才可以理解黑格爾經常被引用又經常被誤解的話:
「凡是合理的,都是現實的;
凡是現實的,都是合理的。」 (8)
如果人們把「現實的」理解為通常「實際的東西」,即現存的東西,一種偶然「在場」,並把「理性」理解為普通思想不言而喻的偶然理智的話,那麼,這句話將轉化為其對立面。
這句話並不是一個將某種所遇到的現存之物,與某種「理性的」生物,又名「人」所剛好明白易懂的意見等量齊觀意義上的論斷——毋寧說,這句話是存在之本質規定 的原則。存在是無條件自行表—象著的表—象活動(思想)的被表—象性——理性的被覺察性(Vernommenheit)。這句話不是關於判斷存在者的老練的規則,而說的是存在者之存在者性質 的本質根據。因此,這句話也不是要反駁說,大量「合理的東西」(在日常[?]意義上)恰恰不「發生」或「實現」,所以缺席,而大量「現實的東西」卻恰恰是「不合理的」(在計算理智的意義上)。本質原理 根本就不能去「反駁」。
因此,在思考存在者本身之整體的追問存在的意義上,對於黑格爾來說,「存在」,只是 哲學,同樣也是黑格爾哲學所思考和詢問的東西:「存在」的一個片面的 規定。
順帶說一下,尼采 同樣在一種受限制的 意義上使用哲學的基本詞彙「存在」,更確切地說,是與黑格爾最內在的同源的 限制;這不是因為其按歷史順序 直接採納了黑格爾的慣用術語(我估計,尼采從未「讀過」黑格爾的《邏輯學》,更談不上透徹思考),而是因為兩者——尼采的和黑格爾的——受限制地對「存在」一詞的使用具有歷史性的相同 緣由。那無非就是哲學之歷史的開端,也就是說,其迄今為止作為「形上學」之本質的開端。
因此,在與黑格爾進行爭辯時總是要去思考,無論我們指的是黑格爾的 存在概念還是本質性的 存在概念。具有其深遠而廣泛的重要意義的事情是,黑格爾把「虛無」,即通常被當作存在者一般或整體之否定的虛無,與被限制 地理解的「存在」,帶進了一種決定性的關係之中——這裡的問題完全不同於僅僅「術語的」區分,這件事無須進一步強調。
針對(3)黑格爾哲學立足點和原理的臨時描畫
a)「立足點」意味著哲學處身之所,意味著有待思想者本身得以通達其思想的地方。黑格爾的立足點是絕對觀念論 的立足點(「觀念論」真正的,特別是在近代的意義上:idea als perceptum der perceptio als cogitation[作為思想的把握活動之中的被把握者的觀念]——作為「意識」)。立足點一般是意識 的這類立足點。存在是表—象活動,或表—象活動的被表—象性;是無條件的主體性。
b)「原理」意味著哲學發端的地方,或者說,開端 是那種一直作為有待思想者的思想之承載基礎的東西。黑格爾的原理 原話是:「實體即主體」;或者存在(現在要從本質意義上來理解)即「變化」。如果對黑格爾來說變化 恰好就是開端的話,那麼他就從開端處開始。「變化」:自行表—象著的表—象活動,自行—達於—顯現。在《邏輯學》中,作為變化者的變化本身,也就是說,通過其無條件的條件導致變化。然而,這變化是「開端」或所有開端的絕對規定,還是說,僅僅是黑格爾的,即形上學的開端呢?對開端之本質 的解釋從何說起呢?黑格爾真正的哲學,《邏輯學》——從哪裡開始呢?從「變化」開始——這才是「根據」。絕不是「存在」,這變化是起點 !——變化「存在著」,通過「變」而在。
c)「立足點和原則」在何種程度上共同歸屬且共同歸屬於何處,必須通過思考確定的立足點和原則給出答案。
在簡短討論這三個先行問題之後,我們嘗試著進一步描畫我們的爭辯紮根之所在——否定性 。
2.概覽 (9) (10) (11)
1.黑格爾哲學「立足點」和「原理」的規定;「立足點」和「原理」的概念。立足點 :絕對觀念論,絕—對的概念,ego cogtio certum(我思考確定者)的無條件性。原理 :實體性即主體性 。「存在」作為絕對知識之「變化」。
2.黑格爾的「否定性」的標誌是作為意識的差別 。第一個問題:這種差別是否取之於作為本質的意識 ,或者說,差別作為標誌是否被用以規定意識(主體—客體—關係),或者說,兩者是否是一回事或為什麼如此?
3.否定性以他在(Anderssein)的形態說明:某物和他物。他物作為他物的他物。
4.否定性為什麼不從黑格爾的虛無出發而得以規定,因為它確實似乎是虛無性(Nichtheit)的「化身」;虛無 與存在是同一個東西——兩者不作為有差別的東西;這裡還沒有差別,沒有否定性。
5.黑格爾的「存在」概念發源於絕對現實性之拆—除 (Ab-bau ) (12) ——與這種絕對現實性最極端的差別物。它是最極端的外現(Entäuβerung)!而絕對的現實性就是意志。
6.絕對的現實性(較寬泛意義上的存在)出自反對系統地(按照體系標準)論證存在和存在者之差別的取—消 (Ab-sage ) (13) 。這種取消(廢棄的圓滿完成)出自差異之遺忘。遺忘出自差別之中最習以為常的習慣。這裡拆除必然出自這種取消;這種取消在於絕對和一般形上學之本質,它們始終與這種取消之踐行一道存在或發生。
7.這種取—消是無條件思想之可能的絕—對性的本質性的前提條件。
8.由此出發,我們察覺到了否定性在絕對肯定性中的完全融化 。否定性是無條件思想的「能量」,因為它從一開始就已經奉獻出了一切否定或虛無性的東西(Nichthafte)。關於「否定性」之起源的問題是毫無意義和根據的,否定性不成問題。否定性作為否定之否定,基於對無條件的自我意識 ——作為「真理」(即存在者之存在者性質)的絕對確定性之肯定。
9.否定性不成問題,是思想 之本質不成問題的結果。
10.思想作為存在者之表—象著的規定之實施(作為自行表—象活動),作為存在之解釋的視域之先行給予(覺察性——在場性——被思想性)。
11.思想的自明性在思想著的動物 的意義上作為人的本質標誌。存在者之存在者性質自笛卡爾以來,本身就成了表—象活動。意識就是自我意識。
12.否定性不成問題的特性和關於人與存在 (不僅與存在者)之關係的問題。「人神同形同性論 」之真正的問題。
13.存在不能從存在者探問出來或針對 這個存在者的存在者性質,而是本身返回其真理。存在之空敞 (Lichtung)——在「我在存在之光中把某物表—象為某物」的意義上,通過思考還未被把握的思想之統一的本質而被指明。空敞作為失—據(Ab-grund)——虛無——不是一無所有,而是真正的要義之所在,即存在 本身。
14.存在不同於存在者。將存在和存在者之「關係」標畫為差別的可疑性。克服可疑性的開始:存在之籌劃,而籌—劃就是在此—存在 (Da-sien)。
15.否定性對於形上學思想來說,只能被湮沒在肯定性之中;虛無就是存在 深不可測的反面 ,但是是作為其本質的這種反面 。存在 本身的唯一性;存在 之「有限性」;這樣標畫有表面性和易誤解性。
16.思考 虛無意味著:經驗存在 之真理或經驗存在者整體之急迫。思考虛無不是虛無主義,虛無主義的本質在於,通過徒勞無益地對存在者實施陰謀詭計 (14) 而遺忘虛無。
17.對存在者之陰謀詭計的統治最可靠地表現在,形上學作為這些陰謀詭計的根據,通過其完成而將「存在」貶低為空洞的空虛性(Nichtigkeit)。黑格爾 :「虛無」作為單純的不確定性或非中介性——無思想性(Gedankenlosigkeit)本身。尼采 :「存在」,如饑似渴的實在性之最後的迷霧。
3.變化
1.作為非—持存性 (Un-beständigkeit)——持存性之否定,這是多義的:a)失去持存性——簡單地流動或消逝;b)持續地轉變;c)作為本源之持久性 (Ständigkeit)(!)的不安。
2.自我實現 (Zu-sich-selbst-Kommen) (15) ——作為變化的絕對知識(自由!)。由於變化(直接之物的否定)就是知識,而現實性就是被思想性,所以這變化必須被 思考,只能通過思考自身而「是」其所是。而為了無 —條件地去思考自己,變化本身必須最極端地外現它自己(成為純粹的存在)。這種外現自己只是為了真正地或唯一地贏得自身,並通過 贏得而擁有 ,通過擁有而「存在」,也就是說,依其本質而去「活動」。首要的東西,所變成的「什麼」,就是變化 本身。變化是自我實現之不確定的直接的東西。
3.「存在」作為不變性;古典的;基督教的:奧古斯丁,De sermone Domini in monte(《論我主的登山寶訓》)Ⅱ,7,27 (16) ;De trinitate(《論三位一體》)Ⅴ,2,3,Ⅰ,6f. (17) ;De moribus Eccles.Cath.(《論公教會之路》)Ⅱ,1,1 (18) 。
4.否定性和「虛無」 (19)
1.「完全 抽象的」、無概念的 (無—「思想的」,形式的)虛無性存在 (Nichtsein)(邏輯學的開始)。完全的 抽象,就是說,甚至還抽離於最初的抽象 (ersten Abstraktion),抽離於直接的、不確定的表—象活動——其被表—象的東西仍然還要通過其被表—象性而確立,也就是說,通過不—否定 (Un-negiert)而確立,這種完全的抽象就是純粹「虛無」。
2.抽象的否定性:a)最初的否定(有條件的);b)「第二次」否定——交替地停留在主體—客體—關係中。「第一次」否定就已經把主體和客體相互區分開來,而且每個 方面都是有條件的。
3.具體的否定性——無條件的。作為(a和b)的「否定」之否定。
「虛無」——作為存在者之無。「虛無」——作為存在之無。
否定性 必然——似乎就是這樣——以其最純粹和最明確 的形式遇到「虛無」;情況確實如此,只是問題在於,就此而言應如何去把握「虛無」。
黑格爾的「虛無」 :最初的真實,也就是說,更寬泛意義上的「存在者」就是變化;這就是作為差別的存在與虛無的差別,無差別的差別。虛無與存在不是不同的,不是它的他物,而是同一回事 。為什麼?在何種程度上?這都基於對存在的解釋。因為虛無絕非有差別的東西, 而否定就是「差別」,所以,否定性在「虛無」那裡恰恰不明朗。那麼在存在 方面如何呢?但這是同一回事 ,所以反過來,也就是說,出自否定性 的存在,虛無與之是同一回事。而在這種情況下 ,否定性 之「本質」或許顯露出來。
5.否定性和他在
某物和他物 :於是,某物變成他物的某一物,而他物變成某一物的他物。差別在每一方都是片面的 和有條件的。
只有當他物的某一物變成他物的他物——當某一物變成他物——時,諸差別 才不被片面地對立起來並同時被弱化,而是在交替的共同歸屬性中交替地提升為其「根據 」(Grund);它們失去了制約 (Bedingnis)的可能性,本身變為有條件的 (Bedingten)。 (20)
無條件的否定性就是那既不被某一物也不被某一物的他物,也不被他物的他物所制約的東西,而是說,它從兩方面脫離並首先把它們約束 在其交替關係中。
三或四個否定的東西:意識——本己——絕對知識。
絕對否定性 :1.是最初的或抽象的東西的提升,還是 這些東西的根據?2.如果是根據 ,那從何而來 ?
絕對否定性為什麼從某一物或他物(他在)出發,而不是簡單地從「虛無 」出發,而虛無的或否定的東西 可以說顯然是虛無的化身 ?
6.否定性和他性
最初的否定——抽象的否定。絕對的否定——否定之否定。
他性——這裡是作為他物其自身的本質。這種本質不是與某一物 差別的他物的他在,這種差別將兩者彼此分別。他物其本身就是對於他物 的他物,或者說,這個他物屬於作為其根據的他自己,但仍然還是有所差別。他物的他物保持與他自己 的差別。
絕對的他性 ——無條件的自己與自己本身相關 (Sich-auf-sich-selbst-Beziehen)。
7.否定性—意識差別—主體—客體—關係和真理的本質
真理的本質是什麼?從何而來或如何發生 ?
人 的本質:為什麼或在何種程度上作為根本性的問題提出?從何處 去規定人的本質?如何 去規定?這種規定本身通過什麼 來規定(被感應 !)?為何「感應」(Stimmung)?
Animal rationle(理性動物)的ratio(推理、理性)和 (努斯)意義上的有意識的 —存在 (21) (Bewuβt-sein)(作為主體—客體—關係的ego cogito[我思])和思想 。
黑格爾的「否定性」恰恰不 通過虛無及其與「存在」的同一性來把握;因為這裡沒有「差別」。
「虛無」本身——壓根無思想的東西 (Gedankenlose) (22) 或僅僅在無條件思想(因此來自本質意義上的存在 )範圍內的這種無思想的東西。
存在與虛無沒有差別——但儘管如此,存在還是一種「有差別的東西 」,自身之否定 的「否定的東西」。什麼樣的一種東西呢?
8.黑格爾的存在概念
作為未 —規定的 、未 —中介的東西 (Un-vermittelbare),更準確地說:它是全然未—規定性和未—中介性的 。那就是「存在者」或僅僅 存在者本身;這個存在者被稱作虛無 ——作為僅僅存在著的東西的存在者性質。
存在者所不 是的,就是「虛無」。(但任何虛無都只是非—存在者嗎?)而存在者對於黑格爾來說是無論如何都是被規定的或被中介的。
沒有 哪個存在者或從來沒有 哪個存在者也「是」存在;因此,存在是未被規定或未被中介的,存在作為存在者性質被思考,未規定性和直接性。
虛無(作為存在者之無)在這裡不與存在相區別;這種存在本身就是虛無,所以並沒有差別現存在那裡——就是說,在作為存在之存在者性質的有待思想的被思想性範圍內,並不是本來就有差別。儘管如此,差—別還是擺在面前,絕非任意的而且也不在「這裡」,不在這開始時露面,在這裡毋寧說只是最低級的「顯示」,也就是說,在黑格爾的意義上掩蓋著,並且絕不可能作為 那樣一種差—別而突顯出來,因為思想不需要它,即,在其變化的範圍內不需要它,差別從變化才開始。雖說如此,作為 被思想性之思想的思想無論如何都需要這種差別,即存在者和 存在的差別。這種「差別」把無條件的思想甩在後面,或者說,它從不讓自己降格為無條件思想,而它卻依賴于思想,儘管只是以尷尬的取消的方式——可這種方式,卻恰恰不允許無條件的思想違背。但這種方式必然從它那裡滑脫,因為無條件思想通常在最高的或完整的意義上,其無條件性之整體必然再度變成有—條件的(be-dingtes),被那個 「物」所制約(bedingt),物在這裡意味著:存在者之整體 。
對於一切根本性差別的這種取消是這樣來表述的,黑格爾說,存在和虛無沒有區別。然而,這種根本性差別在《存在與時間》(見,27年冬季學期講座)中以「存在論差異」的名稱出現。 (23) 「否定性」在這裡起什麼作用呢?(與「某物作為存在者 」中的「作為」如何關聯在一起呢?)
不顧思想和被思想性之無條件性,這裡(寬泛意義上的)存在作為存在者性質,同樣也置向存在者 。《邏輯學》同樣還是,當然也想要 成為:形上學 。
只是,同樣的關係現在似乎被顛倒了——那種關係從作為形上學(在柏拉圖那裡)的思想之歷史開始時就有了,並真正構成其開端(存在者整體與存在之差別),但只是「似乎」,因為只有從近代思想出發才存在著顛倒,就存在者整體通常被理解為「客體」,而「主觀東西」(作為存在的被思想性)「似乎」湮沒在自身之中而言;在形上學之歷史終結的時候,主體性作為無條件的主體—客體—關係,將一切都以思想的方式扣留在其被思想性之中。
但存在本身從開始時就根據存在者之整體的性質—— (自然)——被歷史性地把握為最具存在性的存在者 (das Seiendste);而存在者之整體最終應該融入作為無條件思想之被思想性的純存在之中,任何只盯著某個「存在者」的做法都被認為是背棄。
9.黑格爾的絕對否定性直接探問其「本源」
這個問題是可以決定的嗎?它究竟是一個問題嗎?黑格爾的否定性 毫無疑問地就是思想或被思想性的那種否定性嗎?「思想」還是「虛無」?
意識—差別—主體—客體—關係—思想 ;「我思某物」,而這是先驗的,即「作為」。
思想 作為存在的思想(存在者的存在者性質)。
思想 (在近代)同時是意識和 差別。但在什麼意義上?意識 和差別並舉意味著什麼?
思想:
1.對存在的思想 (νοει~ν)(覺察、理解)——作為存在者之存在者性質的補充方面的先行—思考(「作為」);
2.對存在者的思考 (διανοει~θαι)(思考)——陳述活動,判斷活動(「作為」)。
第2點和第1點的關係如何?第1點僅僅是第2點的一般化嗎?
「思想」之最開始的本質。
10.黑格爾的否定性
如果真正的否定性——絕對否定性——不是從抽象否定性簡單地增高或增加為另一種,而是本質性的否定性,作為絕對現實本身的「能量」,那麼,抽象否定性反過來必然「發源於」無條件的否定性。但這無條件否定性從何而來呢?雖然不可能有什麼外在於絕對知識的來頭 ;於是就更有必要因此而追問其內在於絕對理念的來頭 。而這在絕對理念之內真的並不重要,這裡首要問題的是:「意識 」(簡而言之)作為我表—象某物 ——或者說「區別」 ,它把這種表—象關係描畫為差別 。
但假定,意識和區別同樣原始,於是問題就成了,它們在何種程度上是這樣的,進而如何原始地去把握否定:作為「去面對 」,「無」通過這種「面對」方可作為「形式的」——或者說,作為形式的區別 突顯出來,形式的區別才首先使面對的關係得以可能。
否定性是如此本質性和決定性的普遍,它和 絕對理念本身一樣「是」如此的不成問題,而它的本源卻仍然是如此的隱秘。
或者對於黑格爾來說,意識和差別 本就已經被完全相提並論?那麼這種並置意味著什麼?
「意識」——作為主體—客體—關係(差別作為主體對客體的自行區別)。對某物作為 某物的表—象活動,這個「作為」是在差別 的意義上。它是什麼樣的一種差別呢?
存在之籌劃!籌劃和區別。
這裡到處都出現形式上的 「無」或「不」之本源及其地位 的問題。康德?
形式的「 無」和不;不和否定 。什麼樣的言說——判斷——思想?無發源於思想嗎?思想是什麼?或者說,只有「思想」才能理解「無」嗎?
否定性 源自何處?從何處最純粹 地去把握它呢?在開端處嗎?在存在與虛無中 嗎?當然,這沒什麼差別 。當然沒有。這裡的存在不是與虛無不同的另一個東西,而存在或許是最無條件的或與絕對現實性最為根本不同的事物。所以,存在本身是最無條件的區別 ;不是與「虛無」,而是與絕對現實性相區別。
1.根據在於絕對否定之完全徹底的否定(意味著什麼?);取消了一切規定和中介。而絕對否定的這種完全徹底 的否定從何而來 呢?完全否定意味著什麼呢?無條件可起變化 (Entwerdenbaren)或起了變化的東西 (Entwordenen)之完全起—變化 (Ent-werden)。
2.與存在和絕對現實性一起,此外還有或本來就有存在者與寬泛意義上的存在 (範疇)相差別 。 (24) 存在同時發源於絕對否定性之完全的否定 ,以及與一般存在者之完全的差異 。這些否定來自何處 ?何故出於 絕對的或伴隨著絕對的否定性 ?
存在 :
1.由於絕對否定性的拆除 (否定);它們被遺棄 (一切規定或中介,即一切區別之「不」);
2.絕對現實性,其能量來自絕對否定性,本身出自對存在者的取消 ,更準確地說:對存在和存在者之差別的取消。
拆—除 (Ab-bau )和取消 (Absage )——它們在黑格爾形上學 的光芒中是什麼呢?指明這些難道不是一種侵入 嗎?還是說,體系在本身「真正」之所是中或通過本身「真正」之所是而內在地確立(不是反駁)?
*
否定性作為分裂或分解就是「死 」——絕對的主人 , (25) 而「絕對精神的生命 」無非就意味著忍耐 或打發死 (但絕不可把這種「死」當真;不可能χαταστеοφ [毀滅、終結],不可能破滅或崩潰;一切都被包容或敉平,一切都已經無條件地 得到了確保和安頓)。
哲學作為絕 —對的,作為無 —條件的,必然以特有的方式在自身中包含否定性 ,而其實卻並不認真 對待否定性。脫—離 (los-lösung)作為保留 (Behalten),所有一切完全和解——根本沒有虛無,一切看起來都確實處在最佳狀態。虛無就「是」虛無或什麼都不是 。
拆—除和取消 是絕對的「開端」 。這種「否定」本身,以其特有的方式,是主人嗎?為什麼?還是說,它們是絕對所隱瞞了 的東西,或許絕對同樣可能對自己 隱瞞?
兩方面具有怎樣的本質 ?它們如何一起共同歸屬?
拆除 (Abbau )——絕對變化(Werden)與起—變化 和(Ent-werden)起了變化 的東西(Entwordene)最極端的區別 。
取—消 (Ab-sage )——(先驗的取消及其揚棄),兩者和「存在者與存在 」的本質「區別」毫不相關。究竟是一種「區別」呢,還是說,僅僅可能被當作臨時名稱,即突顯的而同時又趨於遮掩的名稱。
取—消——不是針對存在者,而是針對「差別」。
關於存在之思想 的問題每次總會出現;無論是本身簡單地被接受或基於自身被提出,還是徹底地踐行其可能性,徹底實現其特有的本質。
思考「思想 」的不同道路。
11.回顧
1.「否定性」之「本源」問題 在黑格爾那裡,也就是說,在西方形上學本身中。關係到黑格爾的問題:要麼是用來應急的權宜之計(形式邏輯,或者說,通過「差異性」以其三一式標畫絕對思想——形式的),要麼 出自意識。但整體上講每次都 出自「思想 」。這個問題的範圍之寬泛和空洞 及其當時 所指示的基本立場,參見康德關於虛無的論述。 (26)
2.思想 和形上學,存在者性質和思想。思想——形上學作為「引線」所要求的——沒有什麼出乎其外。開端就在這裡,絕非侵入 (Ein fall)!
3.思想——判斷(是、存在)——否定。黑格爾的判斷概念:「概念」的分配,即對立,與其本身對立並使其在「統一」中聯合——「是」思辨的!對於澄清否定性之本源來說,通過與「判斷」扯關係,在何種程度上沒什麼希望。
4.存在和存在者作為現實的東西 ——「現實性」和「理念 」——actualitas(現實性)。
5.存在與時間。
12.否定性
黑格爾將「差別」( )(分解/混合)設定為否定性,還是相反?
而差別 是自我與對象的自行 區別,更確切地說,這種自行區別只不過是一種——最近的、直接的——走向或離開……
差別 是絕對知識本質性的三重自行區別 ,也就是說,是作為吸納諸差別的與自己本身 相關(Sich-auf-sich-selbst-beziehen)。
這種差別 ,就其恰恰肯定 差別作為歸屬於某物的他物,於是某物本身才會變成他物而言,就是絕對否定性 這個「無 」真正地,也就是說,恰恰以其無條件認識自己 的完全可知性,無條件地表—象著占有可知的東西。
於是就產生了如下幾個基本問題 :
1.在像「無」那樣的東西的意義上,這裡的否定性 僅僅是一種形式上用來描畫 絕對知識本質性的三重差別的權宜之計 嗎?如果是,那麼,從何處來把握 否定性本身(通過「思想」的「判斷」;或這種[A「是」b)?]有什麼理由來這樣利用這種判斷?
2.還是說,絕對 我思的那種差別性及其確定性,就是否定之可能性的自明根據的?如果是,那麼,在何種意義上或有什麼理由或在何種程度上,「無」因此而是有根據的?(根據 :內在可能性的來源)從自我確定性或從ens verum und certum(真的和確定的存在者)作為被表—象性的存在者性質開始意味著什麼?這裡同時包含進一步的問題:
3.無 (Nicht)或否定性(無性和不性)——按照1或者2——與虛無 (Nichts)的關係如何?虛無與存在的關係如何?(「是的」作為同意或贊成,作為肯定。)
否定性依黑格爾一定是在第「2」種的意義上來理解的。
分別 (Das Scheiden )是「絕對的力量」, (27) 「一切活動最內在的源泉」; (28) 有力的東西就是現實的東西,而現實就是絕對 知識,作為認識自己的知識。
但這裡的分別 不可以被當作只是具體的差別——這樣的差別是抽象的或非本質的——只能說是作為絕對意識之本性的分別 。而如果這種分別是真正的存在者,那麼,分別 ——「無 」——就屬於本質意義上的存在(存在者性質)。「無」和意識 是同等原始的 。
差別之分別每次都使有差別的東西之貧乏(表—象活動的貧乏)顯現出來;而缺乏向來都僅僅是片面地背離絕對知識之絕對地占有自己。這種知識作為知識,即作為思想—運動之踐行 ,當然只是其所是。
否定 ,缺乏者之缺乏,是運動著的東西,不是簡單的離棄 ,而是錯過與之共同歸屬 (Fehlen-Mit-dazu-gehören)。因此,否定的東西 歸根到底就是絕對自我意識之本己。否定是(絕對 )思想的「能量 」。 (29)
分別是「絕對的」「分裂」,但只就其被忍耐或在其自身中保存著 絕對精神而言(不是未被中介的或非—中介著的互拋)。絕對知識是分裂中的自我保存,就是「生命 」(Leben)。
否定性因此同時就是揚棄 。絕對的震動——所有一切之絕對的震顫。死是「絕對的主人」。 (30)
精神在否定那裡的逗留 (不是掉轉目光)使虛無的東西倒轉到「存在」中。
13.區別(分別)
簡單的差異性——某物從他物離開 或僅僅離開 。差別作為擺脫、使廢除、忽略。
差別 ——「共同的東西」、同一的東西恰恰被留住的地方,有差別的東西 與之相關。
吸納 ——有差別的東西本身只是作為共同歸屬性中揚棄 的開端。
決定 。
14.否定
否定 對於黑格爾來說就是「差別」——我思 某物——理智之思——分別 ——絕對力量。這種否定——對於我和對象運動著的東西。 (31)
這種否定,即意識 本身——完全不顧其知識的對象之所是。是客體還是作為認知者(主體)的它本身,還是,思維——認識著自己的知識。
從根本上統治一切的是差別之否定 。否定——否認——消——滅——毀滅——崩潰。
那麼,否定性之本源 何在?
「意識」如何以權威的、承載或包含著一切的優先性出現?
難道否定、有差別的東西「早就」作為意識——還是相反?還是說,兩者是一回事。
那麼「無」之根據何在?—— 物。
15.存在與虛無
無 之本—源——本—源中 的無。
存在者的無——存在(而非虛無 )。
存在的無——本源性的虛無。
存在「的」無——在主語屬格的意義上。存在本身是虛無性的,本身就包含虛無。
區別 ——分別——因此而設定,就其基於 可區別的東西的可區別性而言,這種可區別東西就是存在(無論怎樣解釋),而無或虛無在先。可是,面對黑格爾和一般存在的近代解釋(ens=certum)(存在者=確定者)可以這樣 說嗎?問題不在於,這種區別是否基於存在,而是這區別本身如何被把握或籌劃。而如果被表—象性屬於存在之籌劃,那麼,它難道不是出自表—象活動(思想),所以出自區別,存在 中的「無」嗎?
但區別從何而來?如何區別?思想 ——思想 之本質——作為踐行;作為籌劃。籌劃和籌劃之開放性從何而來?
否定性和虛無。
虛無和問題:究竟為什麼存在者在而不是無?形上學的 問題,存在者的優先性基於這個問題的特性。
虛無和根據的本質。根據——真理——存在 。
虛無和「虛無主義 」。
16.黑格爾較狹義的「存在」概念(「視界」和「引線」)
存在理解為未規定性和直接性 。(黑格爾說:「存在是未規定的直接的東西」 (32) ,這只能表明,他把存在和存在者在一般日常意義上——按照形上學的習慣,特別是根據觀念論的思維方式——相提並論。)
對存在的這種理解表明:存在之解釋的視界是規定和中介,更確切地說,是作為中介活動的規定活動,即無條件思想意義上的思想。存在是這種思想的被思想性,就此而言,存在現在是從較寬泛 的意義上來理解的;較狹義的「存在」是無條件的(或者徹頭徹尾有條件的?)未—被思想性 (Un-gedachtheit)(全然無思想性!),因此是思想之完全的遺棄 (無思想)。而如果按照基本立場,即通常只有思想可以被視為關於 「某物」的表—象活動 ,那麼丟棄思想就絕非表—象活動 ;從思想方面來考慮——僅只 從思想出發來看——就是純粹的空無。
因此,黑格爾的存在概念處於完全特有的前—設 (33) 之下(即被思想的視界下),而這前設同樣是西方形上學的前提;但這前提再次表明了那種基本立場,西方人通常就是那樣與存在者保持關係的。
黑格爾的存在概念因此必然 立刻就變得可理解和可領會;依照其無條件的基本立場,由於是「未 」「規定的」,所以必然變成拆除式的。這種存在對於通常意指「存在者」來說——這種意指甚至可能不知曉其視界——具有直接就 被理解或清楚明白(即一般被籌劃)的特性,那就是:純粹的在場性 。
在思考黑格爾「存在」的「概念」,或者說「存在」的非概念時所突顯出來的,不是黑格爾的「立足點」,而是我們的、日常的、西方歷史的立足點(在「特殊觀點」[Sonderansicht]這個詞的根本意義上)。
而我們標畫為「前—設」的東西,首先要求澄清其特有的本質;因為「前提」無論如何已經是「原理性的」,也就是說,它發源於那種態度,將一切都收回到設定 或原理 或思想 ,尤其是首先把一切都收回到最初的或最終的東西。而那種「前提」與另外一個東西有關,我們必須從據稱只能被設定的東西 出發才能把握或原始地規定其本質。
這個東西是什麼呢?這東西只能通過思考思想之本質(見那裡),以及思想如何形成解釋存在之引線 和引導範圍 的方式才能夠被覺察;通過思考存在及其可解釋性 及其根據,即存在之真理,以及思考存在 之真理與存在本身的關係才能夠被覺察。
適用於黑格爾存在之非概念的東西,本質性地,即無條件地適用於較寬泛意義上的存在,適用於絕對理念,也就是說,適用於無條件查看著自己本身 和自己遊戲著的被確保狀態;它想要說:適用於自身出場著的在場狀態。
17.黑格爾哲學的「立足點」是「絕對觀念論」的立足點
立足點是某種其 有待思想的東西(存在)對於思想成為可通達的或可思想的 立足之處。
這裡的「立足點」是無條件的思想 ;而這無條件的思想就是依其被思想性而有待思想的東西本身。
立足點就是絕對本身;而絕對作為「存在」之整體無需 —立足點(Standpunkt-Unbedürftige ),但絕非無立足點 (Standpunktlose )。不需要 立足點,因為它完全就是或到處都是那樣的立足點本身,是 「可提供」立足點的東西。一切終究都要走向它,它通過不斷重複這唯一當下的「過去」,通過這種無—根據的先天的東西(Apriori)而真正地「存活」。
絕對——作為絕對知識——絕對理念 。本身就在當下的當前,自己當場遊戲著的在場狀態(巴門尼德:「圓球」 (34) );unde Trismegistus dicti:Deus est shpaera intelligibilis,cujus centrum ubique,circumferential vero nusquam. (因為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說:神是一個可理解的球體,其中心無處不在,其圓周無處可尋) (35) 沒有「所針對的東西」——「存在者」消解在存在者性質之中。
「這個」絕對「自為地 」就是無條件的。它同樣「自在地」就是無條件的嗎 ?如果是——如何是?(通過它僅僅 是「自為的」——取—消)如果不是——在何種程度上不是?無—條件性並非在宣布最神秘莫測的條件 ,因而不可能去把握;「存在」;拆—除 和取—消 。
不斷以無思想的形式外 現,就是無條件變化的條件 (朝著作為拆—除 的純存在而起—變化)。
對存在者的取—消 ,也就是說,對存在者和存在之區別的取消,是存在之無條件規定的條件 ,而存在作為絕對理念——被思想性 。
受制約著的 ,在這裡就是對存在與存在者之差別的根據的徹底取—消 。
這種「取—消」並不特意地被踐行,而只是以傳統的不經意的方式最終促成。
思想性 的前—設。
18.黑格爾思想(思想性的)的前—設
絕對 思想的擺—脫 (Los-lösung )——無 —條件性。
1.拆—除 (Ab-bau )——無條件的被思想性,擺脫了條件制約的,通過起變化而使一切受條件制約著的東西化為烏有的外現。
2.取—消 (Ab-sage )——對存在和存在者之區別的取消,對其詢問 和論證 的取消。
3.取消 在無條件思想方面如何與康德區別開來?它在何種程度上是完全的 和徹底的 ?在康德那裡明確作出了「存在論的」差別,即存在論所帶有的區別,但恰恰沒有論證 (先驗想像力?)。黑格爾和絕對觀念論只是受益者;是什麼使其發生的呢?
4.取消如何導致拆—除這種本質性的後果 ?思想之無條件性要求「變化」(作為「我」思)。而這種變化就是起 —變化並首先就 是黑格爾的否定性 !由於更加本源,所以是最極端有條件的!
5.在 這種思想本身之中 包含有什麼樣的不 和無 ?
6.在何種程度上先行「設定」了存在與存在者的區別?
7.這裡標畫為「區別」究竟合適嗎?「差異」——相互懷有 ——但恰恰這樣保持著 或開展著統一 。什麼樣的統一 ?存在 之本質如何?
19.黑格爾狹義和廣義的存在之思想的前—設
這種「先行—設定」作為思想性的 預設——一道設定了 思想的本質。
思想者通過爭辯特意 設定這種前—提。這並不意味著返回 到那種思想者必須要思考的東西上,而是置於那依照思想者之本性和基本立場與本質還不 允許或不可能思考的東西上,以便去思想他所思想的,以便如其所思想的那樣去思想。
「前面的東西」(Vor):虛無,在其思想的意義上向來可能或允許被追 趕的,但還沒有被趕上 並進一步先行規定的東西。
思想家的思想之「界限 」從來都不是留下來的缺陷 ,而是預先被迫隱藏了的非決定性,而這種非決定性是新的決定之必然性。偉大 (Gröβe)就在於這種界限,造就不可通達的最值得追問的東西,甚至反對 那向來都是自己的知識。「前設」不是被停放著的 ,而是先行被籌劃的東西(「前—設」首先不是「心理學—生物學的 」,而是在存在 之思想的本質性失據中包含著的)。任何思想中的歷史性的本質事物,都是這種隱蔽的,不可通達其自身的,所以肆無忌憚地冒犯著前—設的東西。值得追問的東西之根據當然絕不可能是「世界觀」或「信仰」的目標,但或許是哲學 ,唯一意求存在 的東西之目標。西方思想在最初的 開端就發生了最為廣泛、最為豐富和最為隱蔽的前—設,正在開始的東西恰恰就在於此,而不在於從假定的最微不足道或空洞的東西開始。
前—設,將要追趕的先行—籌劃是:未被質疑的 存在 之真理的無根性 。
但追趕這種前—設,做出這同一前提的設定,並不就是開端的完成,而又重新是開端並因此是先行—設定著的 最初的開端:作為失—據的存在 本身;存在者及其可說明性從此以後不再是救援、保護或依靠。
20.回顧
嘗試與黑格爾、與西方形上學進行某種爭辯 。爭辯——黑格爾——西方形上學——並將我們自己置於特有的和唯一的東西之中 。對此本來還有更多要說(參見,「自我思考」[Die Selbstbesinnung] (36) ),但首先——還有一段路要走。
著眼點 (按照明確的要求):否定性 。
上次說明了某物和他物的區別;被獨立分開並探討。這是可能的,因為黑格爾本人知道並經常說,並非其文本的字母就是絕對本身。否定性和他在(參見,那裡)。 (37)
否定性 :自行區別著的差別性——本身被區別的區別——「意識」。
「否定」總是就這種意義而言,不是作為「否認」,而是「綜合」(提升)而是規定。
21.歷史性的爭辯和返回「前提」
「前—設」——從何說起?「Prämissen」(前提),先行被發送出來的東西——對於計算的思想而言。最高原理 ,可能是基本—原理(Grund-sätze),但不必然是;甚至就是些「句子 」(Sätze )?在何種意義上始終是一個後綴 ?
先行的東西 (Das Voraus )——如何、去向何處、何時?在何種程度上,「單純」思想就其要求展開或展開性而言,任何行為當然都先行於 它本身。但這種行為是什麼?
先行—獲取和先行—擁有,以及「作為」。先行—獲取和先行—擁有作為展開活動中最內在的東西。此(Da)[或,此性(Da-heit)]的展開。前—設作為在此—存在 (Da-sein )未被發覺的本質環節 。
此—在並非現存之物 ,單純的 (放在眼前),簡單地通過反問就現成存在,毋寧說是:人的本質之改變的起—跳 (Er-springung ),而這僅僅出於或在於對最成問題的東西之追問中。
* * *
(1) 副標題原文是:das Nichts-der Abgrund-das Seyn。其中「Abgrund」詞典上通常標有「深淵」「失足」的意思,其前綴「ab-」是「去掉」的意思,「grund」是「根據」「基礎」,「Abgrund」即「失去根基」,本書翻譯為「失據」。「Seyn」則是海德格爾一段時期自造的和「虛無」相匹配的「存在」,本書不打算再用其他詞翻譯,為了和一般或傳統意義上的「存在」相區別,用楷體標示。——譯者注
(2) 黑格爾,《邏輯學》,拉松版,萊比錫1923年,第二版序言,第21頁
(3) 尼采,《快樂的科學》,第Ⅴ篇,357節,WW(大開版)第Ⅴ卷,第230頁。
(4) 見,討論課,1937—1938冬季學期,西方形上學的基本立場。[有關討論課的記錄,將在全集第Ⅳ部分課堂討論卷出版。]
(5) 見,黑格爾,《精神現象學》,根據Johannes Hoffmeister萊比錫1937年原版文本,序言,第43頁。
(6) 見,黑格爾,《精神現象學》,根據Johannes Hoffmeister萊比錫1937年原版文本,序言,第57頁。參見,黑格爾1816年給V.Raumer的信:關於哲學普遍性的報告,WW ⅩⅦ,第351頁以下。
(7) 「破產」——「辯證的神學」。天主教神學:岔路口——弗萊堡時期的研究。
(8) 黑格爾,《法哲學原理》,序言,WW,第ⅪⅩ頁(Hoffmeister版,第14頁)。
(9) 見,對《什麼是形上學》的補充和附錄。[將在全集第Ⅳ部分的某一卷:《對已出版著作的提示》中出版。]
(10) 見,《貢獻》[馬丁·海德格爾,《對哲學的貢獻》(論Ereignis)1936—1938年,全集第65卷,F.-W.von Herrmann出版,Frankfurt a.M,1989年]。
(11) 見,《存在》[全集,第Ⅲ部分],見,《哲學作為爭—辯》[全集,第Ⅲ部分],見,《黑格爾講座》[全集,第32卷]以及關於《精神現象學》《邏輯學》和《法哲學》的研習[全集,第Ⅳ部分]。——見,《對謝林討論自由的重新解釋》,1941年。[經過審查的手寫附錄,1941年——見,全集,第49卷,第105頁及以下。]
(12) Abbau的意思是「拆除」,海德格爾將其拆分為Ab-bau。bauen是「建造」「構造」「結構」,「ab-」是否定性前綴「去除」的意思,意在說明現實性某種意義上是拆除現存事物,通過「拆」而「建」的否定性。——譯者注
(13) Absage的意思是「消除」「拒絕」,海德格爾將其拆分為Ab-sage,與將Abbau拆分為Ab-bau對應。——譯者注
(14) (擺—置!)(Ge-stell)[F.H.抄本中後面的邊注]
(15) 字面意思是「去—達到—其—自身」。——譯者注
(16) Patrologiae Cursus completus.(《教父著作全集》)Series Latina,accurante J.-P.Migne Tomus ⅩⅩⅩⅣ.Sancti Aurelii Augustini Opera omnia,(《聖奧古斯丁全集》)Paris 1861.Tomus Ⅲ,1.De sermone Domini in monte(《論我主的登山寶訓》),liber Ⅱ,cap.Ⅶ,n.27.
(17) a.a.O.,Tomus Ⅷ (Patrologia ⅩLⅡ).De trinitate(《論三位一體》),liber Ⅰ,cap.Ⅵf.;liber Ⅴ,cap.Ⅱ,n.3.
(18) a.a.O.,Tomus Ⅰ (Patrologia ⅩⅩⅩⅡ).De moribus Ecclesiae Catholicae et de moribus Manichaeorum(《論公教會之路和摩尼教之路》),liber Ⅱ,cap.Ⅰ,n.1.
(19) 見,黑格爾的存在概念。[見下文第8節,及後面第15、16和18節。]
(20) 「bedingen」是以……為條件、制約、限制的意思;「bedingt」既可看作形容詞,也可看作「bedingen」的被動式,意思是有條件的,受制約的,有限的,被限制的;「bedingten」是將「bedingt」名詞化。——譯者注
(21) 「Bewuβtsein」就是「意識」,海德格爾在這裡將其拆開寫作「Bewuβt-sein」。「bewuβt」是有意識的、自覺的、清醒的意思,「Sein」就是「存在」,這和他一貫把意識看成一種存在,並強調存在之優先性的思路一致。——譯者注
(22) 「gedankenlos」:無思想的、茫然的、空虛的;「Gedankenlose」是其名詞化:空虛的、無思想的東西。海德格爾強調「虛無」因空虛而不在思想範圍內。——譯者注
(23) 出版者注釋:「存在論差異」這個術語來自《存在與時間》最開始的兩個章節——這個術語只在當時「存在與時間」的標題下出現過——之前沒有。毋寧說,這個術語最初是在馬堡1927年夏季講座《現象學的基本問題》中被提及的(全集第24卷,第322頁及以下),海德格爾在那裡(第一頁)的一個注釋中將之標明為《存在與時間》第Ⅰ部分第3篇的重新起草。
(24) 見,黑格爾的存在概念。[見上文第8節,第19頁及以下]。
(25) 黑格爾,《精神現象學》,根據Johannes Hoffmeister.Leipzig1937年初版文本,第148頁。
(26) 康德,《純粹理性批判》,A290頁及以下,B346頁及以下(反思概念之歧義)。
(27) 黑格爾,《邏輯學》,拉松版,萊比錫1923年,第二部分,第Ⅲ編,第214頁。
(28) 黑格爾,《邏輯學》,拉松版,萊比錫1923年,第二部分,第Ⅱ編,第33頁。
(29) 黑格爾,《精神現象學》,序言,第29頁。
(30) 黑格爾,《精神現象學》,序言,第148頁。
(31) 黑格爾,《精神現象學》(Hoffmeister版,1927年),序言,第25頁及以下,第29頁以下。
(32) 黑格爾,《邏輯學》,(拉松版,1923年),第Ⅰ編,第66頁,同樣參見,第54頁。
(33) Voraus-setzung字面意思是「先行—設定」「前—設」,通常合在一起「Voraussetzung」意思是:「前提」「先決條件」「假定」。——譯者注
(34) Diels-Kranz,《前蘇格拉底殘篇》,殘篇B8,第43節及以下,第Ⅰ卷,第238頁。
(35) Sancti Thomae Aquinatis Doctoris Angelici Ordinis praedicatorum Opera omnia.Tomus ⅠⅩ,Parmae 1859.Quaestiones disputatae(《爭議問題集》),Volumen secundum.De veritate(《論真理》),qu.Ⅱ,art.Ⅲ,11.
(36) 出版者注釋:在論「否定性」的資料中沒有。
(37) 見,前文第15頁,第Ⅰ章,第5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