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地牢 · 八、冒險行動

程小青 《黑地牢》
「是霍桑來了罷?」那是我那時候的第一種意念。以為霍桑來了,匪徒們阻擋他,也許外面已發生了爭鬥,因而有槍聲。接著我又自覺我神經過敏。霍桑既然不知道我的所在,怎麼就會跟因而至? 我再斂神聽聽。沒有聲音。太奇怪!開了槍怎麼會靜下來?我輕輕地踱到門邊,用手推一推那鐵皮門,冷得像冰,但是依舊鎖著不動。 刮搭! 我吃一驚,趕緊把身子蹲下去。聲音是從門上來的。 我抬頭一瞧,鐵閂上忽然露出一方小洞。有一個人面就在這小洞口中顯露出來。 那是個監守人。他的面貌雖不仔細,但那種兇惡粗丑的狀態一望而知不是善類。 他向我獰笑著說:「喂,你忙什麼?想逃走?嘿嘿嘿!」 笑聲中充滿冷氣,使我的皮膚上生粟。我不理他。他說下去。 「知趣些罷。無論如何,你逃不掉。就算你走了出來,你也休想活命。我勸你安逸些睡一會,倒是最實惠的。」 又是一聲刮搭。那人把鐵門上的方洞重新關攏了。我站直了,看見鐵門上另有一個小孔,才知道我在裡面的舉動,外面都瞧得見,剛才的槍聲分明是一種示威。 這是個最惡的場面。我處在這個四壁堅實的黑暗的地牢中,除了外面有人來救我,我自己簡直沒有逃生的機會了。不是我自己氣餒,實際上實在無路可走。 這班匪黨不但手段厲害,組織也特別嚴密。別的莫說,這種秘密的地室和嚴密的布置,實足使偵探們束手無策。我所處的一室握說是第九號,不知一共究有多少號數。假使每一號中都有一件票案,這匪黨的氣焰也足夠教人心驚。我這時雖還存著撲滅這個匪窟的雄心,不過我手無寸鐵,又沒有一條出路,怎麼樣著手,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 正當這個時候,電燈忽而熄滅了。這又使我吃一驚。 又有什麼變化嗎?我知道電燈的機鈕裝在門外。他們熄滅了燈,將有什麼動作? 我處在這黑牢中,生死末卜,加著霉濕的空氣刺鼻難受,我感到的煩悶惶惑也可想而知。靜!是死一般的靜!黑,是墳墓般的黑!我簡直像一個給活埋的有呼吸的死人! 我絕望嗎?不!霍桑常常說,「希望是同呼吸一起存在的。」我在萬分困難中,忽然想得一計。那門外的看守人我可能運動一下嗎?如果成功,不但我的性命可保,也許還可以成全我的打破匪巢的奢望。這不是值得試一試的嗎? 於是我又冒險走到鐵門背後,希望聽得門外的腳聲走過,然後招呼他談話。 不料我的耳朵剛要貼在鐵皮門上,電燈忽又通明,那鐵門上的方洞也跟著拉開了。 我急忙把身子一側,才見從方洞中送進一隻長方形的小盤,盤中著一個麵包,一方塊牛肉,還有一杯熱水。我連忙接住了盤,乘勢從方洞中低聲說話。 「朋友,我和你談一句話,行不行?」 那人果真住了步,把頭湊到洞口。「你要說什麼?」 我忙接續道:「朋友,你若使能放我出去,我一定重重謝你。」 那人忽冷笑一聲。「書呆子!你謝我多少呀?你賣掉了老婆,能值得幾個錢呢?」 「不,我有錢,你要多少,我都依。」我趕緊補兩句。 他仍站著不走。「喔,你有錢?有多少?」 「我給你一千塊!」 沒有反響,有的是靜默。這不是希望嗎?同意了?還是還嫌少? 「喂,朋友,我還可以多給些——再加五百也行,只要你馬上放我:」 有回音了!聲音很低。他的頭仍湊在洞口,兩隻黑眼閃一閃。 「喔,你肯給一千五?」 「是!」 「現貨交易嗎?」 「哦——我身上沒有現錢。你一放我出去,不妨跟我一起去拿。」 「跟你一起去!嘿嘿嘿!」 方洞合上了,他走開了! 我急急補充說:「餵——喂,我有金表——喂,還有墨水筆一一」 沒有回音! 完!這計劃不成功,我只空歡喜了一場。真懊喪!我把食物盤放在半桌上,剛才坐下,電燈忽又暗掉了。我那裡吃得下?無聊中我但把熱水飲了一口,接著便倒在板榻上面。 我的身體一經躺平,腦中的思潮越發起伏得厲害。我的希望是稀薄了,不能不想到歸宿。 人生百年,誰也有個歸宿,死原不足畏懼。我想起了十九那天早晨,霍桑因批改羅隱的蜜蜂詩而發表的幾句話:「生存在這個時代的人,誰也應得有『為人』的觀念。」霍桑和我歷年來竭盡心力,企圖蕩滌些人群的渣滓,撲滅些社會的毒害,讓大眾們走一條更平坦光明的路,就因此和那班歹徒惡棍處於勢不兩立的地位。現在我不幸落進了匪手,就算犧牲了性命,總比馬援說的「臥床上、死兒女子手中」 更有意義。不過人也是有情感的,生離死別,對於生平所親呢的人也不能不有所繫戀。 第一繫戀的是我的妻子佩芹,第二便是我的老朋友霍桑。我死在這裡,這兩個人連消息都沒有一個,「生死存亡兩不知」,想起來最覺難受。再進一步,我又替霍桑擔憂。此番他即使不會得因著我的字條而落入匪徒的圈套,但這班悍匪和霍桑不共戴天,隨時都有暗算他的可能。假使他又失去了我的助力,單身雙拳,無論他怎樣機智出眾,也許也不免要步我的後塵罷! 我躺著,呼吸有些艱難。時間在一分分一秒秒過去。 內和外一片黑,一片靜。 我這樣似夢非夢地胡思亂想,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 我的耳朵中忽感受一種異聲,仿佛室門外的鐵閂有人在那裡開動。我不由不坐直了身子,把我全身的精神都運用在聽覺上面。 嘎吱……嘎吱……! 似乎是鐵閂拔動的聲音,不過非常輕微。怎麼?莫非剛才那個看守人受了我的運動,表面上雖不理會,此刻卻來暗暗地放我逃走嗎?不,不會。這意念未免太如意了。 那末可是有人要悄悄地進來,致我的死命嗎? 鐵皮門果真輕輕地開動了。這仍舊是我的聽覺的警報。電燈仍不明亮,使我無從防備。我縮住在一壁,留神地聽。那鐵門顯然在擴展,等到拉開了半扇以後,外面有一縷細而長的燈光射進來。隱約中我瞧見一個戴鴨舌帽的黑形佝僂著緩步走進來! 我仍把身子貼住了水泥的牆壁,我的呼吸也忍住了。 來人的用意怎麼樣?不會是好意罷?我正想舉起一隻方凳暫時做武器,忽見那黑形一進門後,站一站,並沒有動手行兇的模樣。更奇怪的,他把電筒光向我照一照,像在搖手作勢。 什麼意思?進來的人是誰?莫非是霍桑?但是那人的身材又不像。 疑遲間我的手中拿著的木凳也不敢輕動。那人慢慢地走到了我的身旁,向我連連地搖手;他忽把一支手槍倒握了槍管,塞在我的手中;接著又是另一種東西——是我的那把便用刀。我真是莫名其妙。 那人低聲說:「別慌!這都是你自己的東西,拿好了。」 「什麼意思?」我也掙出了一句。 「你不用疑慮。放著膽子,跟我走。」 「那裡去?」 「走向光明去!」 抽象的光明已經在我的心頭活動。這個人不但沒有惡意,像是來救我的,而且他的聲音我也熟悉。 我不禁問道:「那末你是誰?可就是小——」 他忽阻止我道:「別說廢話!輕聲些,跟我走!」 「外面沒有人嗎?」 「有人,就開槍,不過能不開更好。你看著我。走。」 是夢境嗎?不,是現實。可是這個人明明是動手把我綁到這裡來的黃臉匪徒小朱,因為暗淡的光線中,我還看得出他戴著黑眼鏡。此刻他怎麼又來放我?這真是我所夢想不到的!他要引我出外,另外有什麼作用嗎?也不像。 他們若要害我,隨處都可以,何必多此一舉?況且我的手槍他也還我了,更百分之百不像有什麼惡意。這時候我還沒有脫離險境,也沒有機會深究,只有傀儡似地跟著他進行。 出了門口,我們都站一站。電簡光照見一條狹長弧形的甫道。離這第九號室不遠,壁頂上還裝著一盞電燈。就在那電燈下面,有一個人蜷臥在地上。我不禁一嚇。 小朱附著我的耳朵說:「別怕。這個人已經沒有呼吸了。」 甫道的兩端都有木柵門。兩邊約有十多扇包鐵皮的小門,既像旅館,又像監牢中的囚室。 小朱在甫道中略一遲疑,又向我低聲說:「我想還是從這邊走,比較地容易些。你得振作些兒,手槍也姑且暫時藏好。我希望我們能夠不用它最好。」 我點點頭,但依著他的話進行。我們向右首一端走,舉步輕緩而穩定。到了木柵的門口,那黃臉人忽掏出一串鑰匙,開那門上的鎖。可是試開了半響,鎖仍舊不開。他另換一個鑰匙,竟也同樣地扦格不入。他的精神有些急遽不耐。我的心也亂跳。等到他換了第三個鑰匙,變端起來了! 砰!……砰!…… 槍聲隱約地從甭道的左端透過來。小朱突的一震,急急住手。他側耳傾聽。 槍聲竟連續地不斷,並且越發清晰了。 小朱驚呼道:「不好!大概是偵探們來哩!」 我的反應倒相反,不但不驚慌,膽子轉壯了。 我安慰他道:「若使真是偵探,我可以給你保證。你不用害怕。」 他仍驚惶地道:「慢。你自己的生命怎麼樣,此刻也還說不定哩。」 他急急把那第三個鑰匙用力旋轉。不湊巧,仍舊不配但那邊的槍聲仍繼續不停。 好容易換了第四個鑰匙,那鎖才應手而開。 他拉著我走出了木柵門,轉了兩個彎,便有七八層階級。他——口氣先跑到上面,仰面探了一探,又回過來向我招手。當我上梯級的時候,隱約中聽得槍聲更急促些,好像方向不止一個。到了梯級的上面,雖有一盞電燈,光線卻更暗淡。 他仍拉著我的手,低聲道:「你在這裡暫時伏一伏,讓我去騙他們開門。這一扇門是我們的生死關!現在只能試一試我們的命運!小心,回頭你得照顧你自己!」 我看見他走到一扇小門口,曲著兩個指頭,在門上連叩三聲;略停一停,又叩三聲;連續著又叩兩下。這分明是一種暗號。槍聲仍錯落地響著,聽起來越發近了些。小朱的叩門聲停了不久,室門便開了。他跨出門去,似在向開門人打什麼招呼。 不料小朱的身子剛才走出,那門又突的重新關上。 這是生死關頭,我再不能遲疑了。我一壁摸出手槍,一壁奔到門口,不等外面的人下鎖,猛力把門沖開。一出這門,我的眼睛驟然受了光線,不由不昏花得瞧不清楚。 一個黑影飛過來,像是拳頭。我來不及閃躲,拳頭已經打在我的胸口。痛嗎? 我沒有感覺。恍榴中我看見是個短衣的男子,站在門口,正在狠命地再度打過來。 我舉起右腕來招架,把那拳頭擋開了。他在拔手槍,我飛起一腿,踢在他的手腕上。 槍始終沒有拔出來。我不再顧忌,便向這看門人開了一槍。那人來不及避,立即應聲倒地,沖:我繼續著前沖!我瞧見那小朱正在從一個門口裡奔出去。那是一間寬大的房,堆積著木箱酒瓶之類。那看門人倒地時,帶翻了幾個酒瓶,曾發出一種宏大的聲音,增加了我的危險。 砰!……砰!……砰!…… 激越清晰的槍聲分明就在這儲藏室的外面。從那時急時緩的響聲上推測,好像有人正在作一攻一守的射擊。我不暇顧慮,把小朱定出去的門做目標,用力衝出去。 我出了這一個門口,顯然逃出了第三關。我站一站,才知是一另西式的酒吧間。 場面很混亂。有好幾個人正躲在櫃背後,桌底下,和壁角間。槍聲仍斷斷續續。我執了手槍,一時不知道怎樣放。地上有個穿糙米衣服的人像蚯蚓地在爬,已爬近了酒店的大門,門正開著。我正想跟著他的蹤跡,忽而手槍又一響,一粒彈子從我的左側里飛來。我急急把頭一偏,但左肩上已中了一彈,我忍痛盲目地回了一槍。 砰! 右首里另有槍聲,我的腿上馬上又中一彈。我仍負痛向前奔去,剛到門口,門外又有連珠般的槍聲。 我進退不得了!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足也再支撐不住,身體一失平衡,便跌倒在門外的水泥徑上;但覺眼睛前一陣昏花,頓時又進入了黑暗境界。我的知覺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