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地牢 · 三、破題兒第一遭
新聞很簡短,只說上一天二十一日傍晚,副探長倪金壽特地到霍桑的寓所里去訪問,卻沒有會面。據他的僕人施桂說,霍桑在二十那天的一清早出門以後,至今還不曾回寓,並且毫無消息。這自然是非常可怪。因為平日他如果在外面耽擱,總得送一個消息回去。因這一來,外面便紛紛議論,宣傳這一位智慧過人的偵探分明已經失蹤。
這新聞給我的刺激相當嚴重。我在驚詫之餘,對於這新聞的推測很表同情。
因為霍桑如果有什麼遠地旅行,或是有別的勾當,總要給我了個信息,至少也得打一個電話給我。現在我也毫無所知,可見失蹤的假定,確有成為事實的可能。
他往那裡去了?可是已遭了江南燕的暗算?或是他已不幸落進了什麼惡匪的手中?
我想了一想,就把報紙丟過一旁,先打一個電話問問施桂,但施桂的答話不大清楚。
他說:「霍先生是前天清早出去的,臨走時並沒說明往那裡去。我以為他是照常出去運動的,還預備好了早餐,等他回來。可是他一去就不回來。」
我問道:「他可曾帶行李走?」
「沒有。不過他出門時我沒有看見。」
「怎麼,他溜走的?」
「晤——晤——那時候我在廚房裡。」
「喔。你還有什麼話告訴我?」
「上夜他在房裡忙了半夜。」
「忙什麼?」
「我不知道—一——晤,昨天我看見有幾隻箱子都像開動過。」
「你也不知道他開箱子做什麼?」
「我不知道。」
「還有別的事嗎?」
他頓一頓,才說:「包先生,上一天夜裡,我——我好像還聽得一兩聲槍響!」
我吃驚地問道:「喔,你可知道誰開的槍?」
「我——我不知道。」
我覺得施桂的答語有些吞吐,「不知道」也太多,就親自到愛文路寓所里去走一道,查一查開箱的原因,和槍聲的來由。這幾天我的筆墨事務雖有幾處預約催得很急,但霍桑既有失蹤的消息,而且情節離奇,自然比較重要,我不得不暫時擱一擱筆。我向我的妻子佩芹說明了幾句,便匆匆地出門。
這時候已近八點鐘光景。西門路上正當菜市上市,肩接通,喧鬧異常。當我向人叢中穿過的時候,有一副菜擔忽而鉤住了我外衣的袋口,幸虧我趕緊立定,沒有把我的衣袋鉤破。衣袋中我藏著一支手槍,要是落了出來,未免驚動人家。
我因著霍桑的叮囑,出門時也常佩武器,以備萬一的意外。
歷年來我們所破獲的案子,內中劇盜巨凶,什麼人物都有,難免沒有銜根我們的仇敵。不過我雖和霍桑連手辦事,並不居於主要的地位,他們的目光也並不注意在我的身上。故而我在外面走來走去,還沒有經歷過什麼意外危險。
我走出了西門路,向北轉彎,到了吉祥路口,剛才停了腳步,想招呼一輛停著的黃包車,忽聽得背後有人叫我。
「包先生,那裡去?」
我突的回過頭去,瞧瞧是什麼人。我看見一個身材結實而短小的男子,穿一件糙米色西裝外衣,下面露出的褲腳管卻是棕色的。他的頭上戴一頂花呢鴨舌帽,帽檐罩住了他的臉的上半部。我仔細一瞧,不認識他。那人卻在向我招手。我正站住了等他走近來,忽覺我的右側里另有一個大漢靠近我的身體。我覺得有些突冗,迴轉頭來,還沒有瞧清楚這第二個是什麼樣人,猛覺那後面招呼我的一個早也快奔幾步,靠近身來。我才覺局勢不妙,我的右手剛伸進大衣袋去,忽然有一種東西已經抵住在我的腰部。我的右手同時被那右邊的人拉住了。
「喂,什麼意思?」我仍鎮靜地問一句。
那戴鴨舌帽的人從背後低聲說:「包先生,你是個明白人,漂亮些罷!」
右邊的人也接口道:「包先生,你打算雇黃包車?我們有汽車等著,落得省幾個車錢。」
這個人是不中不西的打扮,不過外衣是黑呢的,銅盆帽也是黑色的。他的黑臉上滿是粗麻子,形狀很可怕。
笛笛笛一陣喇叭聲音帶來了一輛轎式黑漆的惠而卡客司車。汽車駛近了,停在我的面前。黑麻子馬上打開車門。我的背後腰部的東西仍沒有移動。我的手足雖已失了一部分自由,心中仍很了了。
我已經落在綁匪的手中!
往日我曾幫助霍桑破獲了好幾起綁案,想不到今天竟親自嘗嘗這個味兒。我的外衣袋中本藏著手槍,此刻可能冒一冒險,掙脫了匪徒的抓握,把手槍掏出來,和這兩個人拼一拼?不,在這情勢之下,我若是輕舉妄動,除了我的腰肋里穿進一粒槍彈以外,決沒有別的僥倖的希望。為權宜之計,我只有暫時屈服,靜待局勢的變化。否則徒然犧牲,不但算不得勇,霍桑知道了,也許要說我單憑血氣之勇,缺乏深沉的思考,結論是「愚不足惜」。
這意念在我的腦海里經過的時間原只一剎那工夫。主意定了,我毫不抵抗,跟著那兩個人走上汽車。我上車時,兩個人仍是一後一右很恭敬地擁護著,一步不曾放鬆。進了車廂之後,我的座位也給夾在他們倆的中間。車輪既動,那兩人忽把左右車窗上的黑色窗簾拉下來,隔絕我對於外面的視線。車廂中的光線雖然突的變暗,從隙縫中穿進來的餘光,還使我約略可以辨別兩個人的狀貌。
我的右側里穿黑呢大衣的一個,身材闊大,他的頭部高出我足有三寸以上。
他的那頂黑呢銅盆帽子也壓覆得很低,臉上除了滿面粗麻之外,還有濃黑的短髭。
那左面的一個和這麻臉大漢絕對相反,身材小得多。他的臉色是淡黃的,有一副黑眼鏡,一張小嘴。他戴的一頂鴨舌小帽的帽檐壓得更低,竟和那黑眼鏡的框邊接觸。
他的身材似乎比我短些。但非常結實,他的動作也似乎比麻臉漢活潑得多。
當我正向這左右兩個人端詳的時候,忽覺那左邊戴黑眼鏡的朋友,突的把手插進了我的外衣袋,將我的手槍取,了出來。他的槍管從我的背後移到了左側,仍舊抵住在我的肋部。我當然也來不及搶奪。
黃臉人作冷笑聲道:「包先生,對不起,這東西我權且代你保存一會。」他把我的槍看一看。「晤,東西是捷克貨,不錯。」他隨手塞在他的那件糙米色外衣袋裡去。
語聲很冷酷,刺耳難受。但是今天情勢不同,我自然不便發作。
我忍著氣,問道:「你們有什麼目的?把我送到那裡去?」
黃臉的答道:「何必心急?你總算當過了好幾年的偵探助手,怎麼會問出這種話來?我們的目的怎麼樣,回頭你自然會知道。」
這傢伙不但身手敏捷,而且口齒伶俐,真是歹徒中的一個人才。我覺得用口舌跟他斗,沒有意思,也犯不著,只索靜默著。
汽車行進得很快,我雖想從簾縫中窺視經過的路線,可是不清楚。我的右邊的大漢開始活動。他的身子牽一牽,像是向他的同伴請示,「小朱,怎麼樣?」
戴鴨舌帽的黃臉人點一點頭。「好,老王,動手罷。用不著太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