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聲 · 印空
連翹花的清香散在四月的綠槐陰下寂寂的草徑中,印空法師正一個人在那裡彳亍著。槐枝上藏著一對不知名的小鳥,一遞一聲地和鳴;宛轉地唱著它們芳春的戀歌。真所謂艷陽的天氣哩!柔柔的風,遲遲的日影,綠陰下只有留人沉醉的花香。印空法師因為天熱了,將大藤笠提在左手裡,右肩上用輕木杖背了一個小小的黃包。赭色綿綢的長衣,潔淨的青布鞋子,慢慢地在這個地方走,簡直是展開了一幅古代的圖畫。
印空法師從清早出了霧鎮趕了二十多里的路,雖是五十歲左右的人,他並不覺吃累,只是在道中搏動著心上的新奇,使得他幾乎忘了對於一切的注意。誠然,柔的,軟的,冶盪的眼光與圓白的顫膚;宛轉朦朧中的聲音,尤其是白羅帳上那個淡紫色的花毬,——不能不說是學佛法以來的初次經驗了。他向來不明白摩登女是有種什麼法術會將釋迦的大弟子阿難弄到「女難」的困難地步?這是他多年讀《楞嚴經》的一個疑團,現在可說是解釋了一半。印空法師不是那種酒肉和尚,他對一切經義至少說有三十年以外的長功,他最曉得了別「相分」,須先經「見分」;他又明曉一切『唯識』,須先由於一切「種識」,因比他是常常主張佛法及佛法的經驗皆須實證,絕不是口頭上參禪能以得到圓滿的分解的。所以他在平日教導弟子們總以為天台宗的「離垢真如」是不徹底的野狐禪,他以為一切人,一切法,只要是本體清淨,便會得到真正涅槃的地位。因此他從霧鎮走回本寺時,卻正沉惘在「見分」與「種識」的分析之中。
雖是本體健朗,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又是新經過異界的實證之後,走了二十里外的道路,不自覺地有些疲憊了。在花香鳥語中的春午,更使他覺得身體有些不能聽從自己的意志了。轉過這片幾里長的槐樹林子,已是亂石犖确,快近平山的入口。一道清流在石齒中潺潺地響著。石堆中有棵合抱的古樹斜伸著長臂,散出青翠的深陰。山坡上時有倦臥的山羊咩咩地鳴叫,四圍沉寂,仿佛被靜的綠色包住了。印空法師到此將肩上的黃包放在窄窄的石樑上,從袖中取出麻布手巾來蘸著清流抹了抹臉上的汗珠,一邊坐下肩著藤笠,向前面凝望。
富有佛學研究的印空法師對於世間味,——自然也可以說是法味,有了夜來的經驗,他的堅定的心情在這青山坐對的時間裡,不是動搖,不是追悔;更不是沾戀,他似乎是更清徹地了知。他三十年的佛學工夫每每自己決定:非有此一番體認,到底不能清楚。他不是好色的僧人,不是青年的動欲者,他這次墜入,——不能這樣說,只是試入溫柔之夢,也是他多年前的預定計劃。他雖是的確能夠作到體性全空的地步,然而什麼是眾生心,根本性?可是他常在參悟中不能把捉得住的。自然,男女間的勾當是人間生理與心理第一支配的力,也是三千大千法界中任什麼有機物不可少的體驗,他所以寧願在規矩上犯了淫戒,而為實證這等所明法。他是大慧大勇的法師,絕不為拘守尺墨便不真知世間味的。
他懶懶地坐在巨石上,用冷水抹過臉上的汗珠方才覺得風涼了好多。他在休息中便開始了他的研究與回憶的實證。
女性的色體的誘惑雖不能將他的法體動擾,然他為了實證與所明上自己也是極度將莊嚴的面容舉動變成浪子少年的嘻笑與活潑。同時在肉感的遊戲中他從那二十餘歲的異體中發現了有情世間的第一奇蹟,——也是他第一次的認識。又從那少婦的口中聽到許多關於世間的秘密與自然的奇事,知道了一個經驗過愛的拘束困苦的婦人的懺悔與興奮。所以這樣的薰習使他本無一物的心覺悟了不少人間生活與悲慧的確解。
從肉顫的經過中走出回到這自然幽潔的境界裡,他體認了不少的趣味;但在這久有定力的法師心中對於「一切世間諸行儘是無常」,以至於「遍體顫慄淚下如雨」的心境,與佛祖當初見了許多生老病死的現象後正端思維的情形相同。不是好奇,不是驚訝;更說不到迷戀,因為法師對於這些「結」早已解開了,但是究竟人生的最初悲趣充滿他的心懷,使他到了這一個春午才把生命的奧秘抉破。同時由於最高的智慧與了解上淚痕滴滴濕透了襟袖。似乎一個少女悟到了流年似水的情形;又似乎勇猛的戰士由血染的沙場中掙扎回來見到家中人的感動,非苦非樂。三十年佛理的研究,確沒有這一次受感的重大,卻不追悔,也不是憎惡。
回想自己在黃昏的旅店中改變服裝;在狹巷的燈光下摹仿浪子的行徑;以至粉光肌肉的擁抱,極度奮興的疲弛,嬌柔的低語,苦情的聲訴,……他想著,尋索著,眼淚從他的眼中流出。
林中的百舌鳥住了啼聲,晚日照著峰巒的回光映在磵流上,四圍的綠陰漸漸變成陰暗。印空法師方才由過分的感動中抬起沉重的身體入了山口,轉上山腰的寺院中去。
迅逝的光陰已經過去五年了。禪悅寺中的印空法師已快近六十歲了。雖以他堅定的修養,也有了蒼然的鬍髭,頭頂上禿了一大半。他已不主持寺中事務,交付了他那幾個弟子。他的修行的程度愈高,而在垂老的心胸中所蘊藏的苦悶卻如一條永久纏繞的蛇一樣,時時來咬蝕他那顆光明無礙的心。
正是楓丹露冷的晚秋;山上的樹木少半數已經枯黃了。山東側面有名的鑒生泉也漸漸的清澈,每到夜間遍山的秋蟲唧唧地唱著不眠的秋曲,使得和尚們在空山夜覺後同起一種莫能言說的興感。印空法師有一天在午睡後,拖了芒鞋穿著長衣,從臥室中踱了出來到彌勒殿上。仿佛是去看看山上的秋光。彌勒殿是寺中最後而占地最高的一個處所,小小的院子中有兩株可以合抱的青枬,挺直的樹幹如同殿上的守衛一樣。如團扇大的葉蔭,罩在石砌道上,幾乎漏不下些日影。當老法師懶洋洋踱過來的時候,恰好有個火夫在殿角上蹲著收石竹與剪秋羅的花種兒。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人,他沒有家室,是山下小村中人家的一個孤子,老法師從十幾歲將他帶上山來,借他的勞力吃一碗佛門現成飯的。他是壯健而誠實的人,天真的憨態,與對於一切的朦懂,與印空法師的深邃的心思恰好相反。庭中的日影已經斜在檐角了,開殘的砌旁小花都現出零落之色。這壯年的火夫蹲在一邊正做他的工作,老法師靜靜地走過來立在他的身後,呆呆地看著。
「阿留,你來采些種子做什麼用?」
火夫突然吃了一驚,回頭來看了法師一眼,頓時他那黧黑的面容上泛出慰悅的笑容,粗粗的回聲從他那厚嘴唇中迸出:
「師傅!咱寺里的花種不是很夠用的了,——我知道不用再打出來,但我是……是人家要的,也是好事啊!還能不給人一些?……」
簡直是風雅的相談了,老法師也微笑道:「誰跟你要這些小花種兒?」
「山下櫸村的王三。」
「啊!他是終天出外打鐵的人,我竟不信他還有這些閒心去種花?」老法師有點不信這天真的話。
阿留用破報紙將種子包了一包往懷裡一塞,怕被老和尚發見不准他拿走似地,便赤紅著面孔答道:
「是王三的妹子教王三向我要的,她說:『你們廟裡的花種兒很多,何苦不給俗人家一點點兒?』還說:『沒得見住廟念經的師傅們偏好養花兒!』師傅!這正是笑話哩!你不會生氣?……」阿留說完還是將花種兒一手一手地採下。
老法師的機智是能以燭照一切的:一切的性,一切的諦,在常人看了是平凡,而在他的心中卻能有所悟覺。他雖是有多年的修持工夫,然而以無漏慧來去對治煩惱,有時參到極處卻每每感到不滿;自然這不滿的來源,他自己也分辨不出。這時聽了痴憨的阿留的話卻又不知在他那靈慧的心中證到哪裡去了。「一點點兒的花種,偏好養花兒的,」仿佛譏刺與警告!這暫有的一個山村女孩子的要求,卻將老和尚的心攪動了。他靜看著桐蔭在織成一片大的暗花席,在佛殿庭中,這光與影的眩然的認識;這象與覺的淆然的紛觸眼前,如同那些久已存蓄的生之力在思念中重複翻動,又似乎在他記憶的網中忽然有摸不到邊際的苦悶。情慾,苦與樂,去與往,超絕與執著,老法師在這一瞬時如同重歷過未生與有生以來的種種經驗。因為他少年的感覺原來靈敏,對於佛法上種種道理都用實證去體會,誠然,在一般和尚中他的生活豐富絕非那些只知念彌陀的所知道,可是他因修習,而苦悶,而實證,而追思,而感知,這其中的心境的超,伏,觸,動,也絕不是容易剖析清楚的。
彌勒殿的後面石壁上蔓生著許多青青的小葉植物,沿著後牆外的窄狹石徑上去,攀緣著可以爬到平山的峰頂。印空法師因為阿留幾句話的聯感,使他肅然的心情忽而不自怡悅起來,便背著手悄悄地由殿後的側門走出。
阿留呆看了他一眼,莫明所以地懷著花種兒也從前面溜了。
是秋光爛漫的秋山了。老法師喘著氣,攀援著些緣壁而生的蔦蘿走上去,莎草與蒿艾還生長得密茂,然而沒有很綠縟的顏色了。樟松之類的大樹都還不失它們的青翠,惟有翻葉的白楊被風吹動淡銀的葉兒,與幾株楓樹相掩映,便覺出秋的意味來。
寂靜罩住了很高大的全山,遠望山前的盤道似有人馬的蹤影。老法師在一株大松根上偏坐下,幽境中又溫習他的舊夢了。——自造的夢境,原是為了實證最大生活的起原與最大解脫的歸根的,然而記憶與揣測使老和尚打不破這個空關——這真是一個銅牆鐵壁的關隘!雖以四十年的道行,卻仍在這煩苦的行徑中討生活。
風吹送著空山的各種天籟,金黃色的淡日掛在林梢,而山下的晚景也朦朧地隱在淡蒼的煙靄里。老法師痴坐著,游離的心境正不知盪向何方?忽而火夫阿留從小徑中急急地跑上來喊道:
「老師傅!……現在廟裡有施團長從城來進香,請師傅去招呼,他說還有事哩!」
施團長是數年前在本城中駐防的一個豁達的軍人,原是法師的舊友。因為他下得一手精巧的圍棋,那時法師常常在山上與這位風雅的將官借一枰的子兒消磨半日光陰。及至他的軍隊移防他處,加入戰爭之後,雖也有信來,但是不恆有的了。後來這五年中只聽說他為了急促的行軍由城中走過一次,並且寄了一封道歉的信來,從此便不知這位軍官的生活。不意在這時來到,使沉落在恍惚境界中的法師心意活潑起來。
「他自己來的?還是帶了馬弁和隨從來的?」
「不」,阿留揩著汗答:「都不是,他是同他的太太,小少爺一同來的,沒有兵也沒穿軍裝,但是我總認得他。」
老法師便不再言語,沿著山徑仍從後門中走回寺來。不過他的靈感在虛無中似乎告訴他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也許他到山中訪友脫卻了軍人的習慣吧?然而太太與少爺同來,或是解職後的山游?這總是可疑惑的事!印空法師走到自己的住房裡,正看見兩個大弟子陪著施團長吃茶。可沒看見太太與少爺。老法師看出施團長的濃髭長了半寸,紫中黝黑的面部,濃高的眉,堅定與文雅的姿勢還和從前一樣,不過風塵損掩了八年前面上的光彩,而他的態度卻似乎沒有以前的愉快了。久不見面的老友,在不期中相晤,自然不免先說了寒暄。然後施團長用他那沉重的聲音,打著河南的腔調道:
「印師,想不到這次的拜謁罷!上一回由城中經過霧鎮,僅僅住了兩宿,那時實在太忙,因為我正在督運後方的軍需,還兼負著到前線督戰,僅僅兩天,沒曾得工夫來下一枰棋,真真對不起!哈哈……」
這為解釋與道歉後的笑聲,一聽來,確是勉強與敷衍的語尾了!團長皺了皺眉頭道:
「當官不自由!況且我們這樣殺人的勾當!別後的事正是一言難盡,總之經歷是有的,苦難也受夠了,幾年來的變化像你們這地方是不知道的,我呢,幾天的安閒也不得,每每記起以前當小軍官在這裡駐防時的快樂來,簡直是做夢。……一切事容後再說。這次我又回來了!自然地方不近,可是四五年來多了個累贅,你知道我自從亡妻故後是沒再續的,現在……卻有了人,也算得是太太吧。哈!……本來在這個年頭兒正式不正式沒有分別,已經隨我過了五年了。
「五年了!」老法師很有興味地聽去,重複念了這一句,「可得恭喜呢!不是有一位小少爺嗎?」
施團長微笑了,「因為在這鎮上還有三五天的勾留,所以我帶了內人與小孩子特來燒香,進謁,還有拜託的事。想來看老朋友的臉面上一定可以邀許的!……因為上山乏了,所以我也不客氣,已託付令弟子招呼她們到客堂中休息去,明天絕早再來叩見吧。」
施團長的話在感喟中帶有傷懷的情調,而在老法師聽來也是覺得有深深的悲念咽在心頭。
這是相互的靈感,也是他們都改變了!
接著這位飽經世變的軍人方一段段地敘述他近幾年中的行蹤與事業。他到過了許多許多的城市與鄉村,經過幾次肉搏的劇烈戰爭,曾被敵人幾次的傷害,總之:他是從硝煙彈雨中跑下來,現在他奉了長官命令,又到本省的邊境上去布防。因為這樣戰爭,在中國是年年的慣例,當軍人的也沒有怕上前敵的意念了!況且施團長雖是高級軍官,卻也是處處受了更高威權的嚴令,不知道自己的將來要怎麼辦。
種種談話之後,直到黑影罩滿了院宇,小沙彌將油燈燃上,他們吃過晚飯。
山中一宿象有許多更重要的話藏在施團長的胸中未曾說出。晚飯之後這位軍官到客堂中看過他的妻子,重複由弟子引導回到老法師的禪室中來。
清秋的黃昏後,禪悅寺里直是寂靜得如置身墟墓。他們在一盞高座的油燈下,對坐著矮的蒲團,守著一個烏漆的小凳,一壺清茗,一爐妙香,正在那裡深談。院子中的金莖竹勁葉兒刷刷地拂著檐牙,帶出秋夜的聲來。除此外只有正殿上的梵唄連續聲,在做著讀經文的晚課。
施團長在這極靜的境中,臉上的容色也不似白天的蒼黃與浮動了。他是怎樣的一個善於體貼女子的武人。他因為興趣與誠心起見,將隨從的人安置在山下,同了妻子,一步步走上山來的;幾點鐘的疲勞,恐怕他的妻子不能支持,便先讓他們安憩了,預備明天絕早禮佛——這是他夫人的幾年前的志願。因為平山是近處有名的靈山,而禪悅寺的住持者又是精研佛理的高僧。就是施團長雖是自己受過最新軍事教育,對於神佛這類宗教儀式的崇敬向來是不理會的,但這次的朝山卻有些不同。不但是順從了夫人的要求,而且他不自禁地心也動盪起來。在施團長的豪爽與堅硬的心中,覺得也許有偉大奇秘的靈感出現。
他們談著,有時喝一口清茶。印空法師從他的憂鬱的智慧中早已斷定這次軍官攜眷朝山確有其他更重要的目的,絕不是只為松風下的一局棋,燈影中的一夕話。尤其是施團長沉憂的面貌仿佛內蘊著無邊無際的深思,掛礙,這在老法師的眼中看出不禁有很重大的感慨了!從前他的灑落與勇武的精神,幾年中變為這等不自信與執著的態度。兩個不同的心對照起來,老法師自己的心弦也有點躍動。
「老師傅!……這次到寶剎來拜佛,固然是內人的願望,……但是我還有可笑的要求!……」在一刻的沉默之後,施團長終於不能再忍似地慢慢地捻著半黃的下髭說。
「老施……你一來我便猜得有些異事了。我們相熟多年,自然用不到客氣。」印空數著袖中的念珠。
「是啊!如講客氣的時候,我早就到我所經過的別處院剎去了!……我這要求還是內人的主張。可是我也久有此心。你聽來好笑吧?簡單的很,我們想將那個五歲的小孩,——他媽好容易同我替攜著將他背上山來,就是這一點為了兒女的真誠,——這一份又傻又糊塗的心情,請鑒納!我們想請求你收納這孩子做個寄名的法外的兒子!……」團長這段吞吞吐吐的話,聽那微顫的口音,的確是從肺腑中流溢出的摯情的希求。他止住了不往下說,大眼睛中仿佛含有暈痕,仰望著這髭發蒼然的老和尚。
意外的要求,使富有機智的老法師一時竟含笑而又微愁地答不出來。在世俗的佛門中拜領兒子雖是常事,然而以教律著名的老法師卻從沒有過這類事。
「你是什麼意思?」打不定主意的延宕回語。
「啊啊!難道你老師傅竟不懂得這點道理?一是為了我這五十歲的人雖娶過數房,但兒子卻是第一次;不能免俗的內人是想托大和尚的清福,寄名來長養他。其次呢,咳!——這話太難說了!……」
施團長顯見得是著重在此,他感動得厲害,遲疑了一會,繼續他沉著悲切的語調。
「混了十幾年的軍人生活,其中的滋味簡直述說不清。以師傅的鑒照,雖是終天禮佛唪經,但是知道的,——我不怕災難,不怕死,更不計算將來如何了局,胡亂著,誰又曾得過了局?——不過有了拖累自然不同了!實話得從頭說起:這個內人是——就是我後來的側室,雖說是不出自有教育的人家,可是我平生遇到的第一個良好女子。這不用多說,你曉得我是怎樣破棄了七八年的獨身生活要了她來!這段姻緣很快的成了。當初我不過為了一時的豪俠意義,然而不料後來卻還有這樣的好結果。總之,這都是過去的話了。師傅不是俗人,當然不必追根究底地問。——現在這便是我的第二個理由與希望:像我若沒有一點牽累,在沙場上裹了屍算不得榮耀,可也沒什麼放不下,但近幾年為了內人,為了小孩子,這種苦樂的循環趣味,已經將我的心用碎了。方從南陽調回,過河北去,恐怕大戰期不過半年中的事。……我真不敢想將來!我是一個軍人,年輕時便混入這等生活中來,福與罪不能提,可是這一次怯得很!不是怯將來的敵人,……所以我與內人的意見將這小孩子請師傅寄個名兒,或者可以給他添點福慧,就是將來如果有什麼危難的時候,有一個世法外的,有道德的大和尚做義父,也許可以庇護他!……不倫類的話說來惹人發笑,莫說我是無膽量的軍人,一顆心究竟是可以相通的,這是我們一點真誠,所以便這樣上山來面懇!……」
這是一篇口述的詩歌,是一段動人的演辭。一個軍人竟有這樣懇切委婉的話。老法師在對面蒲團上聽著,一點無明的火焰已經在他的心裡燃燒出同情的光輝。這未來的因業,他沒有拒絕的遲疑。
老法師沒有拒絕的話,只是從他那深郁的臉上表出苦惋的同情來,點著白髭的下頷。
軍官又接著說了許多話:以前的軍人經驗,對於世事失望的態度,以及明天禮佛與行寄名禮的事。
老法師不多答言,只時時微喟,與為同情而露出憂悒的微笑。
夜半了,一庭細雨在黑暗中催他們各自去尋覓過去與未來的夢。
秋雨後的次日絕早,軍官同了他那將近三十歲的夫人與穿了小海軍服的五歲孩子,在正殿上禮佛之後,便即時行了將孩子寄官拜老法師為寄父的禮節。在法器的響動中,老法師披了袈裟,高坐著受禮,簡單而莊嚴。他們教孩子伏在法師膝下摩頂受記,老法師看見孩子清秀而頗有點古怪的面貌,不禁吃了一嚇!同時又感到忽然給人家的孩子做父親這件事,是有些蹊蹺與不安的!
軍官的夫人溫良,活潑,恰是個時代的女子。當她與老法師行禮的中間,老法師微微向她注視了一下,仿佛曾經相識,而又迷離似的,心上動一動,而記憶卻不給他以完全的認識。
軍官的夫人也向著這老法師低首敬重,而若有深思,但這不過一瞬間的狀態,軍官對這法門禮節,十分歡喜!他過於相信老友與愛他的兒子了,眼角上噙著淚痕。
但因為軍務的匆忙,還沒來得及吃早飯,勤務兵已經上山來與他報告緊要公事。在九點以後,他們急急地享過法師預備的素食,便攜著孩子上了征途。
他們都愴然!尤其是軍官。再三執著孩子的小手,遞給老法師,悽惶地希望有此一來能以免除了孩子未來的災難!秋山疏翠里他們匆匆地別去。
老法師眼望著他們下了崎嶇的小道,他的長睫毛下含有暈痕。
時間是予人以休息與變化的,有時因為年光的關係將人間的戲劇顛倒開演出來,將人與事的紛復奇妙偶合地自然地湊泊出來。這是宇宙中最能把持住的最高威權,一切的變化都在聽時間的支配,運用,分解。
平山的山色自春徂秋仍然是舊有的狀態;禪悅寺聳立山岩與叢林中不失其尊嚴,然而老法師現在呢?不但老了,簡直是殘年了。
冬令也像是人之殘年似的,沉冷而黯淡,朔風密雪瀰漫住山峰,澗,谷,禿林。蒼石道上行人本來稀少,何況在這冬日的山中。一切生物都閟藏了它們的蹤跡,只有三兩隻野兔在雪窟中奔躥。這又是個黃昏時,禪悅寺中的燈光遠射不出,只從負雪的疏林中透出幾點黃淡的明光。印空法師自去歲以來常常病著,龍鐘的軀體,雖有健適的修養也敵不過自然的演化,更抵擋不了心頭上迷惘的悲哀。他左腿的癱瘓,一年以來管束他只可倚在高枕頭上仰看淡黃色的天花板與窗外單調的風景。除了身體的痛苦之外,他的精神煩擾直是有生以來一個稀有的期間。不曉得是他修養後的靈悟,也不知是老來神經的過度衰弱,本來湛明無一物的心中總似有個沉重的東西在墜拖著;使得他常常在嘆息與不安中空虛地度過。有時念著佛號,將類於明心見性的禪門至理自戒備著,然而無效。待到將這些道理放下的時候,胸中的雲翳與疑團便重行展布開。
一個大雪的夜裡,大地都披上了晶潔的白衣,全山沉默著。印空法師在不眠中覺得口渴,將伺候他的小和尚喊起,叫燉蓮子羹與他吃。一盞油燈一跳一跳地,雪花拂在木格的紙窗中作出微響。法師蒼瘦枯皺的臉仿佛一個古神的形象。外間的炭火泥爐中爆的炭聲,漸漸聽到。小和尚披了肥袖棉衣,瑟縮著蹲在一邊,正是一幅古雅的繪圖,然而有裂痕了!忽而有一陣急迫的敲門聲傳來。
印空法師在病中感覺分外靈敏,便吩咐小和尚去喊長工開門,小和尚睡眼朦朧著走出,約過了二十分鐘以後,聽見幾人腳步聲踏雪過來,都停在窗前了。依然是小和尚進來道:
「長工都不願意開門,說這時候不定有什麼歹人,況且城裡正在鬧革命,殺了好多人。還是我說師傅的命令,他們從鐘樓上看清楚了,是一個叫化子。便開了,——奇怪!本來想留他到火房裡住一宿,行個方便,但這叫化子指名說要見師傅,非見不可!不要見他,他寧願死在山澗里,又不肯說什麼事,現在還同長工在窗外等著呢。……」
印空法師這時垂盡的心思,忽然沉靜起來,便點點頭命化子進來,他很安然地,倒像是預期著的。
一個披了破絮襖與濕重麻衣的十八九歲的青年,立在暗暗的燈影下。沒有帽子,紛披著長發,面色凍得紫腫了,而一雙大的堅定的眼睛卻仍然保持著嚴重有力的神情。看他的形態:顴骨很高,柔白的皮膚,與沉毅的精神。足以證明他不是常做沿門叫化的生意的,尤其奇怪,他上身穿得如此不堪,下面卻是粗呢的洋服褲,一雙為雪水浸透的黃皮鞋。
小和尚在門外靜看著這一場怪劇。青年叫化子與病態的老法師互相凝視著,他們可以說是從不相識,但在神情的交換中,青年的記憶中,老法師的期待中,似乎全認識了。在這突然的相見之下,反而沒得言語。
老法師昏眊的眼中忽然放出光明的色彩,仿佛三月中清明溫潤的池水。臉上雖略有驚奇的表情,然即時歸於自然,便柔和地道:
「呵呵!——你終於來了!……」
青年叫化子出乎意外地答:「呵!你知道嗎?我是誰,我還沒說出!……」
老法師立時苦笑了一笑道:「難為你,卻也難為我了!好吧,你的經歷可以說說?……」
青年得了室中的暖氣,將麻衣卸在地上,看了看旁邊侍立的小和尚。
老法師便命小和尚去睡了,蓮子羹方盛上一盞,在案上擱著。小和尚雖然看得有些疑惑,卻禁不住瞌睡,便到另一間房裡去。
室中只有這兩個奇異的人,只有這兩個為因業所顛倒的,兩個如枯柳如春雲的人物。
於是在青年的一陣傾談之中,果然是印空法師的期待到了!
是這樣的:青年是當年到這寺里來的施團長的兒子,也就是印空法師的寄名兒子。施團長自從那次帶了妻、兒,下山去後,駐防他處,不到半年便調了前敵,加入討逆戰爭,幾十天的苦戰結果在江邊的一個蘆洲上犧牲了。餘下的寡妻,孤兒,便流落在未有戰事的縣城中。母親的賢明,她從苦痛忍耐中做著手工,居然過了十年以外的日月。後來她並且在那遠處的縣城內與美國的女傳教師熟識了,受了洗禮,因此這軍官的孤兒居然得受過教會中學的教育。
不幸!勤苦憂傷的生活使這軍官夫人在去年的秋日死去。她臨終的時候,才對這十六歲的孩子切實告訴了些他從前一字不知的異聞。不但是說他在五六歲時在這個山上有一個印空寄父;並且說這個寄父其實就是他的真父!十六年的秘密從她垂危的深痛中說出來。她那年到這禪悅寺中來一見印空法師便完全認識,其實在上山時她是茫然的。她又最曉得自己兒子的激烈性格,她是真切的懺悔!囑咐他如有過不去的時候,只有到禪悅寺中的一條路。
但是這次他所以於雪夜中來到,卻不出那為命運播弄的母親所預料。他自從母親死後,便加入革命黨,這次隨了軍隊攻入縣城,已經有些日子了。卻不道忽而有黨派的分裂,於是他這小首領便立時在被緝之列。事情是如此緊急,然而他知道距城幾十里地的禪悅寺,為了生命,為了母親的遺言,為了多年秘密的發現,他所以從苦難的雪夜中跑來。
他用吃吃的口音說明一切,老法師用清明炫彩的眼光注視著,終沒動,也沒言語。
窗外的朔風,狂吹起來,似是將人間的苦難被悲號吹散。
盞中的蓮子心已爛了,沒有苦味。然而誰也沒吃得下!
雪落深山後的三日,以佛法聞名的印空法師圓寂了!隆重的佛家入塔禮儀行過。雖然在他那干萎的屍體中也許藏著人類的一點留連的悲哀,但他終得到了他的「涅槃」。
那夜中來討宿的青年叫化子同時也不知去向。
又過了三日,縣中的保安隊中捉到一名C黨員,因為用重典,——梟首,並且就懸在這平山的後山麓的大楓上,據說是在一個山洞中被鄉民告發而捉獲的。
這可憐的頭顱,圓瞪著石卵般的目光,在高處正對著印空法師遺骨的上層塔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