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聲 · 「攪天風雪夢牢騷」
「景武,你真能戒斷了?這個稀奇呀!……好事,有見識!年輕輕的吃這個幹麼?……」一個四十六七歲的醫生躺在鋪了青羊皮褥的大床右側,他那粗糙的右手正斜把著一桿湘妃竹的鴉片煙槍;一口煙方吸了一半,他便從青煙迷漫中向對面躺著的少年說了這幾句。
對面的少年滿臉青蒼的皮色,高顴骨,大而無定力的眼睛,瘦削的雙頰。這時右手伸向身後,正在摸撫著一件東西,左手的小指置在唇邊,仿佛在用思想的神氣。聽醫生說出這兩句話,便把左手向羊皮上放下道:「子苻,你會不信?他媽的!我從今年立志不吃!……吃藥已經呵……三個月了,咱不再吃了。但我這是第二次戒。上一次在城裡戒著犯了,……你知道真吃不起!……」
「哈哈!不想景爺還能說這樣話,可真不容易,到底有些進步。」另一位坐在方桌前面、正在用墨筆圈點溫習經緯的先生,是景武的族兄。他快近六十歲了,為操持家計的勞苦,使他早蓄的鬍子變成花白,更時時現出莊重的樣子。
先說話的那位陳子苻醫生,這時已將那半口鴉片對著高座燈一氣吸下去,便在床上盤腿坐起,又將煙盤前的旱菸杆拿著,在空中揮舞。「『過而能改』!景武年紀還輕,應該一力戒絕,也好做點事業。像我們不成了,腦子壞了!一輩子也沒什麼大希望,是不是?蕭然,你說呢?可是我過了今年還想戒,真的……『回頭是岸』呵!」一段話還未完全說明,他早已裝了一筒旱菸,嗤的一聲把新興的保險火柴劃著,於是空中的白煙又從他的唇間吐出。
蕭然放下筆,回過頭來道:「你嗎?……我想,不作醫生便可不吃煙,還當醫生就永遠不能戒絕。現在到哪裡去愁這個?吃!只要大爺有錢,再不,有人供給現成。哪裡也是一樣,就是景武能戒也不容易,或者近來手頭不像從前那麼闊的緣故吧?……」
景武猛然也坐了起來,右手仍然向身後摸著,用他那亢躁而微吃的口音答道:「對啦,窮的很!算了,過年時還向二哥……這裡借了米、麥,方得混過去,現在賒著吃。管他的!糧米存在囤里,封了,不准動?能喝風嗎?我又沒處來錢!……」他說時並不是深沉地忿恨,只是嘻笑地詛怨。景武二十五歲的日月全是這樣的平凡過去,全賴在這一點的興味上過去。所以他雖然是賭、色傷身,卻除了瘦,與眼睛時起紅翳之外,精神上卻比平常人都爽快得多。因為他根本上是忘天者,——說樂天也許不對,他不知有什麼憂慮與預計的心思。他也不容易與人反抗。他所好的是賭,無論何等賭法他都很精巧;再便是看或評論年輕的女人;再便是罵陣——粗俗的、猥褻的、強烈的互罵;尤其奇怪的是「吃」了,他胃口強健得很,可以吃與他年齡相等的少年們兩個人的食量,尤其能吃葷腥鮮膩的東西,可也能空口吃饅頭,沒有一點餚蔬。總之他是一個沒一點芥蒂存在胸中,又一點打算沒有的人——也可說是一個無辨別力、無持久性、無一點堅強意志的、好亂玩亂跑的大孩子。但環境已把他引誘到墮落的淵中去了。所以每每有人說他是無心人,是頭號的好人,雖然也犯惡他那種狂嫖濫賭的脾氣與欠累下的債務。
凡是景武的歷史與其性行,他那位族兄蕭然知道的頂頂清楚。當他坐起來述說的時候,蕭然又把他的已往的事如記熟書一樣的記起來了。所以便接著說:「景武,你本來這幾年造作的太厲害了,伯母為你分了家,還了債務,好容易才把上一段彌補過去,聽說你後來又拖欠下幾千元?你絕不愁,她老人家替你封閉米糧屋子,也許藉此警戒警戒你。如今這等世道,你再不知收束,怎麼得了?……你現在聽說好得多了,果然第一層能戒了鴉片比什麼都好!……」蕭然懇切地拿出長兄的態度在勸戒了,「,老陳,你說不是?你知道的,你雖然學醫學得更不長進了,還究竟同我一樣吃過幾年的苦頭。……」
景武吸了一支「哈德門」香菸,無力地嘆了口氣,隨時嘴角與兩腮上現出了自然的笑容,卻沒有話說。
陳醫生把銅邊的長圓形眼鏡戴上,又取下來,用藍洋布的外袍小襟擦擦,重行戴上。望望景武,又歪向左邊,仿佛在相看他的面貌,景武笑著叱道:
「……你怎麼……不認得我了?……」
「不,我看你還有三十年的好運!」醫生顏色故意地莊重。
「!老陳,真有些『三教九流』,什麼好運?……」蕭然趁勢把抹有銀硃的毛筆插在筆筒裡面。
「桃花運、老爺運!還有游手玩耍運!至少三十年。嘴角下垂而內苞不露,財日角高起,必多良妻,有呢。」
颼的一聲,一件明亮鐵器從景武的身後亮出,一根圓細的杆子正對準陳醫生的胸部。景武也蹲伏起來作出要射擊的姿勢。這不意的驚嚇使醫生驟然沒了知覺似地向右側一歪,身子即時滾下地去,袖子撲在銅製的痰盂上,一盂髒水潑了滿地。而景武以戰勝者的態度,便立在桌上把一把十粒連響的盒子槍高高舉在空中。
除了被跌倒的陳醫生之外,滿是狂笑的聲音。蕭然笑著,從痰水的上面將陳醫生扶起。
景武拍著手槍的保險機,發出粗獷的譏笑聲,喝道:「叫你怕不怕?……這一樣……啊!沒有頂門子呢。你真是老古董,這就嚇下去了!哈哈哈!……」
陳醫生打抹著兩袖上的灰土的漬痕,微慍地說:「你這個人本無道理!什麼東西好終天拿在手裡鬧玩笑,設若走了火傷人呢?我真教你嚇壞了!咱下次不再給你的二夫人看脈去了!」原來陳醫生近來常常到景武的別院裡給他的姨太太診治小產後的虛怯症。
景武又嬉笑著道:「看不看要什麼緊!死一個省事一個,咱不管這些。……」說這話時聲音卻是有點勉強。
「說嘴可以,……若是二夫人見了埋怨一陣,又鬧、又哭,看你是一句話沒有,成了糖化的了。誰不知道武爺的本領……」陳醫生重上了床,把煙燈剔亮,同時用半黑的銅針將小象牙盒內的煙膏挑起。
「咦,你什麼知道!好怕老婆有飯吃!」景武忸怩地自嘲了。
蕭然方出去喊了一個半掖著舊羊皮大襖、扎條青綢圍巾的老僕人進來,遲鈍地把地上的痰水打掃好。他們又把話頭扯到女人身上去了,蕭然拈著鬍子走來走去道:「老陳,你那趣事多呢,你這位續婚的夫人,你多早曾忘過她的功德?你忘了上年在椒村同我天天說起?厲害,還得好好的侍奉,……你說人呢!自己前室的兒子都各分出去,只同夫人一起住。……」
「這正是一個舊制的新家庭。他們大了,娶妻,生了男女,我把土地分給他們;我呢,同家裡吃這碗東跑西去的飯,對得住兒女吧?你說,蕭然?……」醫生方將上煙,他又停下,正式地在討論家庭與社會問題了。
「本來也不容易,在如今這樣的時世里,不講別的,吃碗飯不是容易的事!像我,七個孩子,三畝多地,又要人情來往,還得穿長衫,這怎麼辦?……小學教員我當不了,四五十個的小孩子,還得分這一級那一級,累煩煞人。一月十幾元的薪水可以幾個月的下欠,還不如在家裡看著種地呢!譬如景武,這說正經話呢,你還是一味的哥兒脾氣,哪知道人間的痛苦!……」
景武忍不住又要接著蕭然的話開玩笑,卻見茶色的棉門帘動了一動,一個十八九歲的鄉村青年,穿了雙黑毛豬皮的窩鞋走進來,便說幾聲:「五叔安。……陳先生……爹!我找了好多時候,七爺的小鋪里、利順藥鋪,與……才知道爹正在這邊。今天『寨』上,我領了高腳張五去看咱的豬。……吃了午飯,又跑回來,雪後路真難走,看看這兩腳。」他說著便將豬毛鞋子抬起來,同時方磚鋪的地上有了好幾個泥水的鞋印。
蕭然沒說什麼,陳醫生卻喜孜孜地在打招呼了。「成均坐坐,好冷的天氣,你真能替你爹了,一早上跑來跑去的。……」
「不是這鎮上的高腳張五麼?他在這大年底下買豬可不能太圖便宜。……」蕭然從容地說。
「就是啊,我也是這樣說,所以來同爹商議哩。咱那兩隻母豬從春天餵起,到現在他看了只給二百二十吊錢,多一個不出,還是賣不?……」成均是個鄉村中誠樸的少年,也曾在國民學校畢過業,高級呢,花費多,便停了學業,在家跟著蕭然讀點書。有時同他家的老長工往田裡送肥料,割禾餵牛。他這一清早踏著化雪走了六七里路。到這祥求鎮上來找豬販子去看了豬,重行回來。
他說完這些話,把凍得紅紫的雙手摩撫著,在屋當中的火盆上烤。陳醫生又吃了三口煙,雙眼朦朧地要午睡了,而左側的景武也有了鼻息呼呼的聲音,那一把連響的手槍還放在身旁,映著鴉片燈光放出純鋼的光亮。
蕭然用左手的長指甲剔著右手的指甲中的積垢,雖是似乎從容,從他那雙眉上的皺紋中卻顯出他的躊躇和考慮了。他問成均道:「北園你二弟壓的春韭怎麼樣?風檔都打好了嗎?……」
「他自己打了一半多呢。今年還好,不大冷,隔過年還有二十天,想來年底『集』上可以賣短韭黃呢。……我看沒有甚『中頭』……」
「『中頭』是沒有的,可也省得閒著沒事幹,反正他愛管活,……這就好……」蕭然說著,在面前似有一個堅壯短衣的青年,黑褐皮色,兩隻凍皴的手,挑著兩柳籃鮮嫩韭黃。他在這剎那不禁想起自己二十歲時正背著小行李包走青州大道去應科考。……不同了,一切都已改變。那時還想望著將來,……或者至少中了鄉試之後,還能,……最小的也可作「訓導」與「教諭」,雖是想而不得,都比現在的孩子們冒風犯雨以種菜賣豬為生的好。自然不同!……他在晴窗之下回想著已往,對於當前的事更使他心煩了。
「尼弟,他能耐苦,整天的在園裡做著工,除了來家吃兩頓飯,夜裡一個人在菜窖里睡。我想他害怕,叫他拿杆火槍去,他也不要。……那究竟是在郊外,這將近過年的夜裡。……」成均這時得了暖氣,臉上紅紅地說。
「還有去偷菜的?……」
「年景壞了,難說不有!張鄰家一隻小黃牛夜裡便被壞人牽去。」
成均這句話很有力量,似乎給蕭然提起了什麼心事。他立刻想起家中的小牛,與賣而未成的豬。……還有惟一的用具「木車」,再則東小園北屋子中的幾架子舊書。於是他站起來,決然地道:
「走吧,我同你回去看看,過一半天再來這裡。」
成均摸著臉沒說什麼,蕭然便忙著扎腰,戴上舊絨線織成的厚暖帽,提起每天不離身的黃銅水菸袋。看看床上那一對煙人都不約而同地入夢了,走到門前,提高喉嚨把那收拾痰盂的老人喚過來。
「你說:……我有事家去了,過兩天就來。好在太太吃這幾天陳先生的藥方,不礙事的。……你同少爺說,……不用他出來了。就是,就是,……」
老人彎著腰方要說話,蕭然卻匆匆地微俯了前肩冒著風霜,領了成均出去了。
床上的燈還一跳一跳地明著,陳醫生與景武各在做著他們的甜夢。
冷風吹著郊原中枯萎的草根,風是那麼的尖勁,河堤上的干柳枝軋軋地似在唱著哀歌。三個五個的凍雀也不大高鳴,只是攏起翅膀互相偎並著,向著西斜的陽光。雖是雪後的四五天了,低洼的道上還滿是滑泥,而向陽處卻較為干硬。滿野的麥田多在濕泥下低著柔軟的頭,無抵抗地聽著長空的吼聲。蕭然走在他那兒子的後面,覺得脖頸上的衣領似是短了許多,尖冷的風從衣領上刺入,同時覺得腳下也有點麻木,雖然他還穿了碩大的氈鞋。他看著兒子矯健地在前面冒著風走去,且已來往兩回了。這難禁他有「老大」的感傷。他在道中還斷續著追念當日背著包裹步行二百里路,往府城趕考時的興致——那不僅是興致,也是少年的「能力」啊!他想:在六七月的烈日中奔路,一天可以趕上七八十里的長途,有時碰到壞的天氣,還在雨水泥淖中走,這無礙,一樣到了。以後「聽點」、「背籃」、「做文字」,生書也忘不了。閒時還不住腳聽戲,上雲門山。……考掉了也不是支持不住。……如今讓與他們了,差不多一轉眼就是三十年!……由考童而中學堂、而單級養成所、區視學、私塾先生、……小學教員,……現在還成了鄉村的醫生。……這條路自七八歲時走來回,哪一塊土地、哪棵樹木都認得十分清楚。已往的追尋,當前的生活,他豈僅覺得悵惘,直是聯記起前年的自作:「縱橫老淚為家計,恍惚青春付逝波」的「嘆老嗟卑」的句子來了。
由祥求鎮到他那小村子不過六七里遠,中間沿著白狼河的支流沙堤上走一大段路。若在夏天,雖是晚上由那裡經過,還可與納涼的農人們相談;現在只有河冰在薄黃的日光下,被風掠著似作呻吟的嘆息。沙子也似乎格外討厭,踏在腳下,令人沒一點溫暖的感覺。蕭然低頭默誦著他的句子,忽然聽見前面成均正在和人說話,他抬頭看去,原來正是糧吏吳笑山。
「啊啊,蕭然大爺,久違,久違!好冷的天,你不在家裡看書,向哪裡去來?生意好吧?……」吳笑山見蕭然走近,立刻離開了成均迎上來,面上堆了通常的微笑。
他有五十多歲,大黑鬍子、青布馬褂、灰色土布舊羊皮袍子,肩上背了一個大褡褳,左手裡卻提著一根粗而短的木棍。蕭然不意驟然遇上了這麼一個顢頇的人,打破了自己的回想。尤其是他那「生意好吧」恭維話,使得心中不舒!
「吳……你怎麼?咱不是買賣人,什麼生意不生意?……你不用說,方從我們莊子裡來,聽說為這次『預征』又忙了。……」蕭然明知他有話要向自己說了,覺得還是自己先說吧,免得叫他開口,以為自己裝門面。
吳笑山的雙頰格外起了些三角形的紋路,稀疏的眉頭也蹙了起來,卻故意地將蕭然的有補口的袖子扯了扯,到一棵大柳樹後面。似乎他的話恐怕被河岸上晶明的沙粒聽去,也或者是向枯柳後取取暖氣,使他的話不至冰人?
他仿佛懇切地說了:「不瞞你說,真呢叫人跑斷了腿。這種事情不是人幹的,一年幾回了,這用算嗎?你大爺還有什麼不知道,狗不是人像我!……我辭了兒回了,本官偏一個字的『催』,這碗飯才不能吃呢。……這一次十元的『預征』快誤期了,上面的電報已經來了三次,委員來到縣裡都是拍著桌子問縣長要。……苦了我們的腿!多的地方有兵隊帶了原差按門坐催,可是還有小戶呢。倒霉!我們火急地到各鄉下去『催』,不來的,只好我們『取錢』先墊。啊呀!『取錢』在這年頭簡直遇著鬼,四分五分的月利是平常事。苦不苦?我們擔多少干係?大爺,誰不知道誰?家中過這樣的日子,誰有餘錢?你那莊子我墊交了七百多元!……咱!……」
蕭然勉強似表同情地也皺皺眉頭。
「咱更說不了。……你那宅上還能欠得下?但急了,我已經先墊上了,三兩六錢五差不多了!……好說!……碰得也巧,咱比別家不同,每年的交誼,年前後還我不晚。——也不過就是這些日子,特為告訴一聲呢!……你!」催糧吏說完之後,又照例地向四下里望了望,卻轉過話頭來向站在一邊的成均道:「不冷麼?到家可得多喝兩杯燒酒。……」
蕭然沒的說,末後只有「費心」兩個字,囁嚅地送到清冷的空氣中去。
他同兒子一直看吳笑山向自己來的路上走遠了,方轉那一片疏林的左角,到自己的莊子上去。
鄉村中安睡的早,蕭然同他的妻與七個兒子吃過粥飯、豆腐、番薯之後,又把借的莊子裡公共看守的一支火槍檢點了子藥,看明了火門,並一個油漆葫蘆——盛藥用的,都十分小心地交給他的二兒子,帶到莊外的菜園去了。以後又吩咐了成均與他十八歲的三弟夜中換班起來餵豬,看門。看著蓬頭的妻抱了幾歲的小兒子到裡間的暖炕上先睡去了,自己站在土打的外間地上,捻著鬍子走來走去,似乎把所有的心事都同「立憲」一般立好了章程,還對著土壁上掛的一盞薄鐵做成的煤油燈出神。因為燈上沒有玻璃罩子,一縷黑煙熏得牆上木板的彩畫黑了一半,卻還看得出黃天霸的眉毛與手腳在燈煙底下耀武。密欞窗外的北風呼呼地吹著,他想「今夜的水瓮又要結很深的冰了」。忽然他又記起一樁事,便開門向東院走去。
那是不滿十米平面的一所小園,北面的三間茅屋占了一半地方,其餘靠南牆下便是牛棚了,一株大棗樹在黑夜中矗立著,發出粗澀的嘆聲。一塊大青石在樹下面——在夏天這正是他們一家的乘涼地方。他立在牛棚前面,仿佛在靜聽什麼,然而只有牛舌在嚼芻的遲緩聲音,外面冷靜得很,連好吠的犬也不出聲。於是他便把北屋的外門開了,把著腰中的火柴,燃著了白木桌上的矮座煤油燈,雖然滿了塵土,卻是有玻璃罩的,屋中便驟然明亮了。
一大舊木幾的線裝破套書,差不多堆到屋頂。外間掛的沒有裝裱過的幾幅墨筆山水,污舊的十分厲害,煙煤塵灰一層層罩在上面。他端了燈到無門的裡間里去,席床、木案,還有朱墨的破硯、幾枝大小毛筆。雖然是茅舍土牆,然而這卻是他最覺適意的地方。
他坐下,冷氣冰得雙腳難過,從硬的土層里仿佛冒出「鬼手」。他又立起來把自己的醫書檢點一回,看看紅木匣里多年習刻的印章還是如舊的排在裡面,並沒丟失。他滿意了,對於成均在鎮上所說的話無所介意了。久已不動的一盒干印泥,他從白木案抽屜中取出,便把幾年前刻的印章選了一塊,呵著手指蘸了又蘸,從席床上取過一本《醫宗金鑒》,即把印章齊整地印在封面上。印泥的顏色雖是黃些、幹些,但在煤油燈的圓影下很分明的是印著「攪天風雪夢牢騷」的七個朱文細篆。那「攪」字特別刻的好,他想他這時把白天聽兒子話起的心事變成自己藝術的欣賞了。
夜是這樣的長,風還不息,窗前棗樹的干枝響得分外嚇人。他遲疑了半晌,冷得手都發顫,又沒事辦,便吹滅燈,帶了這本《醫宗金鑒》重複經過牛棚前面,回到同妻與一群小孩子睡的屋子中去。
因為他想風吹的冬夜裡靠著枕頭看書,是有深沉趣味的,雖則書不須看,又不忙著看。也或者是所謂「結習」了,然而他想到「結習」二字,便又詛恨著「儒冠誤我」!
妻子的鼾聲並不使他厭惡,然而他拿著「攪天風雪夢牢騷」的《醫宗金鑒》,卻看不下幾個字去。老陳的煙與燒酒的快樂,紅眼睛與燒煙的姿勢,景武的無知,明亮的鐵器形,……吳笑山的話,……二百二十吊不賣的兩個豬從春初餵起,這是一年的最後孤注了!……他哪能看得下《醫宗金鑒》,一口深深的氣從胸口吐出,朦朧中是「三兩六錢五」換成的銀元,白亮耀眼。同時,兩個肥笨的豬鬃黑得可愛。它們跳舞起來了,被風雪吹得交混了,分不出白與黑。
三天以後,還是蕭然與陳醫生、景武,在景武的堂兄家中相會了。景武的堂兄一雲從遠處跑回家來幾個月侍候、醫治他母親的肺病和肝病。現在不能下床了,只是手足抽搐,肺張痰喘。一雲終天憂愁從左近地方請些有名的中醫來。病總是有增無退。蕭然是他請來陪醫生的,因為蕭然懂得醫理,可以診脈,料理湯藥,景武也常來陪著陳醫生談天。
這天一雲特為給陳醫生餞行,因為他要回家,其實呢,也是看病重,有些「知難而退」了。
微雪後的黃昏,地上像鋪了一層薄白絨的毯子。在一雲的客屋裡,當中點著一盞白磁罩的銅質燈,空中懸著,溫明的光映照一室。還是那穿羊皮襖的老人來回端著幾樣菜放在圓桌上,桌前有盆炭火,燉著一大壺蓮花白酒。
陳醫生今晚上要居心多喝酒,然而卻不能豪爽地飲下,似乎心裡究竟有些不痛快,還不住的與蕭然討論著什麼「蔞仁薤白湯」與「黑錫丹」類治痰喘的中藥治法。然而有些勉強了,蕭然也只是搖頭不語,——為了在病家的緣故,這一場冬晚的酒會便不容易歡暢下去。
正端上了一大品鍋清燉的豬與雞肉,景武搶先吃了幾筷子,卻咂著舌頭道:「好鮮……這非使了好口蘑沒有的。……」
「景武,對於吃上真可以,又能吃又有講究。……」陳醫生想換換談話的題目。
景武夾了一筷子的肉,聽話便抬起頭看了在座的人一眼道:「人生有肉便當吃!一輩子容易的很,誰還能帶些去?……」
一雲忍不住一陣心酸,便故意飲了一杯白酒。蕭然嘆口氣方要說話,門外卻有一個青年女子的呼聲找一雲家去。一雲知道又在商問用藥的事,便揭開風簾出去了。
蕭然向景武道:「老弟,你就是這樣說話,也不管人聽了難過不難過!……你只知滋味好吃,——你知道這肉多少錢一斤?」
景武嘻著笑臉道:「你真傻,這也沒什麼相干。」
「我先干一杯,哎!」陳醫生失敗似的感慨,惟有勉強喝著悶酒。
「沒什麼相干?買肉的不難——也難說,可是賣豬的可真難過!你只會在家裡打手槍,耍牌局,你知道這年下的滋味?橫豎你家裡的事都不用你操心,……」說到這裡,蕭然不禁想起他那兩個可憐的豬來了。
「我的相面術何嘗錯來!」陳醫生又呷了一大口酒。
嗤的一聲笑,景武裂了裂嘴角,一大片精肉又吞在喉下去了。
「那麼你相我呢?」蕭然無聊地問。
「實話!——你今年還有兩個母豬的生利,可以過得『肥年』,不像我們這一無所有的。」陳醫生也想到他自己的艱難。
「什麼,誰知道誰?你不要開玩笑了。兩個大的豬,不錯,早已收在吳——糧吏的褡褳里去。『三兩六錢五』的『預征』,十元一兩,七吊五百文的一元錢不錯!這一年的希望賣了!賤賣了!簡直打了折扣,過年麼?都空了,一切的預備都完了!……拿什麼來還年底的欠賬?……」蕭然的遺恨都集到杯間來了。
「嘻嘻!老大哥真是書呆子,我就不管!人生吃得吃,喝得喝,管得了那些!好不好一顆子彈完了!——你不信我欠上上萬的利錢,家中不管,我也不管。」這是景武的慷慨話,不是酒後也不容易聽到。
陳醫生同時鄭重地感嘆了,「這樣的世道只好託身『漁樵』了!什麼干不的!不就大將軍,不就向荒江——『獨釣寒江雪!……』」他說到末一字,便向簾外看著輕飄的雪花。
「我就不那麼樣!」景武已經停下烏木筷子了,「有便先打死兩個出出氣,土匪、官匪一個樣,苦了鄉下老實人!……」他居然把右臂彎了幾彎,然而接著靠在圈椅上打了個深長的呵欠。
「正經話,你多早給我刻一方圖章,我要叫『獨釣叟』,……蕭然?」陳醫生說。
蕭然因他說印章,便記起印在《醫宗金鑒》上的「攪天風雪夢牢騷」的印文,——當夜的怪夢,第二天兩個可憐的肥豬交到豬經紀手裡去了。「焉知這豬的肉不已被吳笑山吃在肚裡去,它那皮子已經在他那神行的腳下呢?」
飯已吃過,主人終沒出來。雪又大了,陳醫生揭起風簾看一看道:「蕭然!『歲雲暮矣,風雪悽然!』看來我明天又不能走了,且自陪我做幾天好夢吧。——又何必這樣牢騷!……」他居然成了酒後的文雅詩人了。
蕭然站在微明的火盆旁邊,並不答話,像還在想他那顆印章上的句子。
一九二七年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