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難尋 · 流離失所的人1

弗蘭納里·奧康納 《好人難尋》
肖特利太太打算站在山上,孔雀跟著她一路上山。她和孔雀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看上去像一列完整的隊伍。她抱著胳膊,爬上山頂,就仿佛成了偉大的農婦:發現危險的徵兆便出來看看出了什麼事。她懷著山脈般的雄偉自信,用兩條粗壯的腿站立著,身軀如同狹長堅實的花崗岩,兩道冰藍色的目光直刺前方,探究一切。午後熾白的太陽佯裝成入侵者,匍匐在參差的雲層後面,她對這些視而不見,注視著由公路岔出來的紅泥路。 孔雀停在她身後,它的尾巴——在陽光下閃爍著金綠和藍色的光澤——稍稍翹起,剛好不拖到地面。兩側的羽翼如同飄浮的裙裾般伸展,腦袋在藍色蘆稈似的長脖子上向後望著,仿佛被遠處只有它能看見的什麼東西吸引。 肖特利太太看見一輛黑色汽車開出公路駛入大門。差不多十五英尺遠的工具屋附近,阿斯特和薩爾克這兩個黑人停下手裡的活看著。他們躲在一棵桑樹後面,但是肖特利太太知道他們在那兒。 麥克英特爾太太走下台階來迎接那輛車。她綻放著大大的笑容,但即便肖特利太太隔了這麼遠,還是能察覺到她的不安。來的人只不過是雇來做幫工的,就像肖特利他們一家,或者黑人們一樣。但是這個地方的主人卻親自出來迎接。看看她,穿著最好的衣服,戴著一串珠子,這會兒正咧著嘴奔出來。 車在走道前停下,她也停下。神父第一個下車。他是個長腿老頭,身穿黑衣,頭戴白帽,反繫著領結,肖特利太太知道,當神父希望被認出是神父的時候,就會這樣打扮。這些人正是這位神父安排來的。他打開後車門,跳出來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接著,緩緩走出來一個棕色皮膚、花生形身材的女人。然後前門打開了,走出來一個男人,那個難民。他很矮,背有點凹陷,戴著副金框眼鏡。 肖特利太太的視線先是聚焦在他身上,然後又擴展到了女人和兩個孩子的全景。最先讓她感到特別奇怪的是,他們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之前她每次想像他們,腦海中都會出現三隻熊,走成一溜,腳蹬荷蘭木鞋,頭戴水手帽,身穿繫著很多紐扣的鮮艷外套。但是那個女人穿著的衣服她自己也會穿,孩子們也穿得和周圍其他人沒什麼兩樣。男人穿著卡其布褲子和一件藍襯衫。當麥克英特爾太太向他伸出手時,他突然彎腰親吻了那隻手。 肖特利太太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又立刻放下,興奮地在屁股上搓來搓去。如果肖特利先生要吻她的手,麥克英特爾太太肯定把他痛打一頓,不過反正肖特利先生也不會吻她。他沒空四處勾搭。 她眯眼細看。男孩站在人群中間講話。他大概是那家人里最會說英語的,在波蘭學了一點,於是他聽他父親說波蘭語,翻成英文,再聽麥克英特爾太太說英文,翻成波蘭語。神父告訴麥克英特爾太太男孩名叫魯道夫,十二歲,女孩名叫史萊吉韋格,九歲。史萊吉韋格在肖特利太太聽來就像是一隻蟲子的名字,反過來也一樣,好比你叫一個男孩鮑爾維威爾。他們的姓都只有他們自己和神父才能念得出來。肖特利太太只聽到什麼格波胡克。她和麥克英特爾太太在為他們的到來做準備時,整整一星期都管他們叫格波胡克一家。 為了迎接他們,準備工作可真不少,因為他們自己什麼都沒有,連一件家具、一條床單和一隻碗都沒有,所有的東西都得從麥克英特爾太太自己廢置不用的物件里拼湊。她們從這兒搜羅到一件不成套的家具,又從那兒搜羅到一件,再把印花的雞飼料麻袋做成窗簾,因為紅色麻袋不夠,就做了兩塊紅的,一塊綠的。麥克英特爾太太說她沒多少錢,買不起窗簾。「他們不會說閒話。」肖特利太太說,「你以為他們能認得出顏色?」麥克英特爾太太說過,這些人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以後,應該對獲得的任何東西都心懷感恩。她說,想想看,他們交了多大的好運才能從那邊逃到這兒來。 肖特利太太想起曾經看過一部新聞短片,光著身子的屍體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裡堆成小山,胳膊和腿纏在一起,一個腦袋耷拉在這兒,一個腦袋擠在那兒,一隻腳,一個膝蓋,應該被蓋住的部分支棱了出來,一隻舉起的手裡什麼都攥不住。你還沒有來得及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的,並且記在頭腦中,畫面就變了,一個空洞的聲音說:「時光飛逝!」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歐洲發生,那裡不如美國發達,肖特利太太懷著優越感,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他們格波胡克一家就像是帶著傷寒病毒的老鼠,會直接把所有殺人的法子都遠渡重洋帶到這裡。如果他們在那兒經歷過這樣的遭遇,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對其他人如法炮製?這個問題的寬泛度差點嚇到了她。她的胃像小腹中發生地震一般微微抽搐,她不由自主下山,前去接受介紹,像是打算立刻探究出他們的勾當。 她走上前去,挺著肚子,仰著腦袋,抱著胳膊,靴子輕輕地拍打著粗壯的雙腿。距離那群比手畫腳的人十五英尺遠處,她停下腳步,注視著麥克英特爾太太的後頸,讓他們意識到她的存在。麥克英特爾太太是個六十歲的矮個兒女人,長著一張皺巴巴的圓臉,紅色的劉海幾乎蓋住兩條描得高高的橘紅色眉毛。她有一張小小的娃娃嘴,睜大眼睛的時候,眼珠是淡藍色的,但是她眯起眼睛檢查牛奶罐時,卻像是鋼鐵或花崗岩。她死了一個丈夫,離過兩次婚,肖特利太太尊敬她,沒人能糊弄她——哈哈,或許除了肖特利一家。她伸手指指肖特利太太,然後對魯道夫說:「這是肖特利太太。肖特利先生是我的牛奶工。肖特利先生呢?」肖特利太太仍然抱著胳膊走上前來,麥克英特爾太太說:「我想讓他見見古扎克一家。」 現在又變成古扎克了。她不想當面叫他們格波胡克。「強西在穀倉里,」肖特利太太說,「他可不像那些黑人,沒工夫在灌木叢里休息。」 她的視線先是掠過這群難民的頭頂,然後慢慢往下盤旋,如同滑翔在空中的禿鷹,直到找到屍體的殘骸。她站得遠遠的,這樣那個男人就沒法親吻她的手。他用綠色的小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她,咧開一個大大的微笑,嘴裡的一邊沒有牙齒。肖特利太太不苟言笑,把注意力轉向那個站在母親身邊晃著肩膀的小女孩。她長長的頭髮編成兩根羊角辮,她雖然有個蟲子的名字,但不可否認是個美人兒。她比肖特利太太的兩個女兒安妮·莫德和薩拉·梅都要好看,那兩個女兒一個快要十五歲,一個快要十七歲,但是安妮·莫德不長個子,而薩拉·梅的一隻眼睛斜視。她又把這個外國男孩和自己的兒子H.C.比較,H.C.大大占了上風。H.C.二十歲了,身材和她一樣,戴著眼鏡。他現在去了主日學校,畢業以後要建立自己的教堂。他有一副渾厚美妙的好嗓子,適合唱讚美詩,什麼東西都推銷得出去。肖特利太太看著牧師,想起來這些人沒有高尚的信仰。無從知曉這些人信仰什麼,因為愚昧還沒有被革除。她眼前再次浮現出堆滿屍體的房間。 神父自己也用外國腔說話,他說著英語,卻像是塞了一喉嚨的稻草。他長著一隻大鼻子,禿頭,長方臉。她打量著他的時候,他張開大嘴,指著她身後說:「啊!」 肖特利太太轉了個身。孔雀站在她身後幾尺遠的地方,微微昂著腦袋。 「多美的鳥兒啊!」神父咕噥著。 「不過是多了一張要餵的嘴。」麥克英特爾太太朝孔雀瞥了一眼。 「它什麼時候會開屏呢?」神父問。 「得看它高興,」她說,「這個地方曾經有二三十隻孔雀,我讓它自生自滅了。我不喜歡半夜裡聽到它們叫個不停。」 「太美了。」牧師說,「滿滿一尾的陽光。」他輕輕踮腳走過去,低頭看孔雀的背,精美的金綠色圖案從那兒開始蔓延。孔雀一動不動地站著,像是剛從陽光充沛的高處下來,供他們欣賞。神父其貌不揚的紅臉俯在上方,泛著喜悅的光芒。 肖特利太太不悅地往一邊撇撇嘴。「不過是只孔雀而已。」她低聲說。 麥克英特爾太太挑起橘紅色的眉毛,遞了個眼神,像是在說老頭不過是童心未泯罷了。「哦,我們得帶古扎克一家去看看他們的新家。」她不耐煩地說完,把他們趕回車裡。孔雀朝著兩個黑人藏身的桑樹走去,神父轉回聚精會神的臉,坐上車,把這群難民帶去他們要住的棚屋。 肖特利太太一直等到轎車在視野中消失,才繞到了桑樹後面,站在距離兩個黑人身後大概十英尺處,一個老頭拎著半桶牛食,另一個皮膚發黃的男孩生著一隻土撥鼠似的腦袋,戴著頂圓圓的氈帽。「唔,」肖特利太太慢慢說,「你們已經看得夠久了,覺得他們怎麼樣?」 老頭阿斯特直起身來。「我們一直在看,」他像是在對她說著什麼新聞,「他們是誰?」 「他們從海那邊過來,」肖特利太太揮了揮胳膊,「就是所謂的難民。」 「難民,」他說,「哦,天哪!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他們離開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又沒地方去——好比你從這兒跑了,又沒人收留你。」 「但他們像是要待在這兒。」老頭思忖著說,「要是他們待在這兒,不就有地方住了嗎?」 「是啊,」另一個人應和著,「他們要待在這兒。」 黑人的思維缺乏邏輯常常激怒肖特利太太。「他們沒有待在應該待的地方,」她說,「他們應該回到那邊去,那邊的一切他們都熟悉。這裡比他們來的地方先進。但是你們現在最好小心點,」她點點頭說,「現在外面有成百上千像他們那樣的人,我知道麥克英特爾太太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年輕人問。 「現在住的地方不好找,不管是白人還是黑人,但是我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她揚聲說。 「你什麼都聽得出。」老頭說著向前傾了傾身子像是要離開,卻又沒有挪步。 「我聽到她說,『那群懶惰的黑鬼這回要知道敬畏上主了!』」肖特利太太響亮地說。 老頭起身離開。「她一天到晚說這個。」他說,「哈哈,真的。」 「你最好去穀倉里幫幫肖特利先生,」她對另一個黑人說,「你以為她付工錢給你是幹嗎的?」 「是肖特利先生打發我出來的,」黑人咕噥著,「是他叫我去干別的。」 「那你最好馬上就去干。」肖特利太太站在原地直到他離開,然後又站了一會兒,思忖著,無神的目光落在孔雀的尾巴前方。孔雀跳在樹上,尾巴垂落在她跟前,上面滿是長著眼睛的耀眼行星,每隻眼睛都鑲嵌著綠邊,一會兒金色一會兒橘色的陽光在上面閃爍。她原本或許會看到一幅宇宙圖景,但是她心不在焉,也沒有注意到天空中的斑點打破了樹木沉悶的綠色。她的心裡有一幅圖景。她看到成千上萬的黑人正朝這片新大陸湧來,而她自己則像一個巨大的天使,伸出像房子一樣寬闊的翅膀,告訴黑人,他們得另覓他處。她轉向穀倉的方向,沉思著,露出傲慢滿足的表情。 她斜斜走向穀倉,在別人看到她之前便能往裡望一眼。強西·肖特利先生正蹲在門口一頭黑白花大奶牛腳邊,調整最後一台擠奶機。他的下唇中間銜著一根半寸長的香菸。肖特利太太仔細地觀察了一小會兒。「她要是看到或者聽說你在穀倉里抽菸,會大發雷霆的。」她說。 肖特利先生抬起一張刻滿皺紋的臉,他臉頰凹陷,生著水泡的嘴角兩邊有兩道長長的法令紋。「你會告訴她嗎?」他問。 「她自己長著鼻子。」肖特利太太說。 肖特利先生看似隨意地使出自己的絕招,他用舌尖捲起菸頭,吞進嘴裡,然後緊閉著嘴唇站起來,走出穀倉,讚許地好好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老婆,把滅了的煙屁股啐進草叢裡。 「呃,強西。」她說,「呃,呃。」她用腳尖挖了個小洞,把煙屁股埋了起來。肖特利先生的這種把戲實際上是在示愛。他追她的時候,既沒有彈吉他,也沒有送給她任何漂亮玩意兒,而是坐在她家門廊台階上,一言不發,模仿癱瘓的人,撐起身體吞雲吐霧。等香菸燒到合適的長度,他便滿懷愛意地注視著她,張開嘴,把煙屁股含進去,然後坐在那兒,假裝吞了下去。他每次這麼幹,她就愛得發狂,恨不得把他的帽子拉下來遮住眼睛,抱著他死在一起。 「哦。」她跟在他身後走進穀倉,「格波胡克家的人來了,她想讓你見見他們,她問,『肖特利先生呢?』我說,『他沒空……』」 「肯定是叫我幫他們拎行李。」肖特利先生蹲回奶牛旁邊。 「你覺得那男人連英文都聽不懂,能開拖拉機嗎?」她問,「我覺得她在他們身上花這些錢根本不值得。那個男孩會說英文,但是他看起來太秀氣了。能幹活的不能說英文,能說英文的不能幹活。她還不如多雇幾個黑人呢。」 「要是我的話就雇黑人。」肖特利先生說。 「她說外面還有成百上千那樣的難民,她想要多少,神父就能幫她弄來多少。」 「她最好別和那個神父糾纏不清。」肖特利先生說。 「神父看上去不聰明,」肖特利太太說,「——有點蠢。」 「我才不需要羅馬教皇教我怎麼擠奶。」肖特利先生說。 「他們不是義大利人,是波蘭人,」她說,「波蘭屍體成堆。你還記得那些屍體嗎?」 「我猜他們最多待三個星期。」肖特利先生說。 三個星期後,麥克英特爾太太和肖特利太太一起開車去甘蔗地,看古扎克先生操作青貯切割機,這台新機器是麥克英特爾太太剛買的,因為她說,第一次有人可以操作了。古扎克先生會操作拖拉機、旋轉乾草綑紮機、青貯切割機、收割機、碾磨機,她有的機器,他都會用。他是個能幹的技工、木匠、泥瓦匠。節儉,有幹勁。麥克英特爾太太說單單是維修費用,他一個月就能替她節省二十塊。她說僱傭他是她這輩子干過最漂亮的事。他會用擠奶機,而且特別愛乾淨,從來不抽菸。 她把車停在甘蔗地邊上,她們下了車。年輕的黑人薩爾克正把大車往青貯切割機上套,而古扎克先生正把青貯切割機接上拖拉機。他先幹完手上的活,把礙事的黑人男孩推開,自己把大車套上了切割機,怒氣沖沖地打手勢要錘子和螺絲起子。他的手腳太利落,別人幫不上忙。黑人讓他不耐煩。 上個星期吃午飯的時候,他正好碰見薩爾克拿著麻袋偷偷鑽進關小火雞的雞棚。他看到薩爾克從空地上抓了一隻大到能烤了吃的火雞,塞進麻袋,把麻袋藏在外套底下。他跟著薩爾克走到穀倉,把他撲倒,拖到麥克英特爾太太的後門,在她跟前把剛剛發生的一切演示了一遍,而黑人在旁邊咕噥著抱怨說,如果他偷了火雞,萬能的主就賜他一死,他只不過把雞抓出來,往它頭上塗黑鞋油,因為它脾氣暴躁。他在耶穌面前發誓說,如果有半句假話,萬能的上帝就賜他一死。麥克英特爾讓他把火雞放回去,然後花了很長時間和波蘭人解釋說所有的黑人都偷東西。她最後不得不把魯道夫叫來,和他說英語,再讓他用波蘭語向他父親轉述,古扎克先生走的時候一臉震驚和失望。 肖特利太太站在旁邊,巴望著青貯切割機出點問題,但是一切正常。古扎克先生的身手迅速準確。他像只猴子似的跳上拖拉機,把巨大的橙色切割機拖進田裡;不出一會兒,綠色的青貯就從管子裡噴入大車。他沿著一排排甘蔗顛簸前進,直到消失不見,機器的轟鳴聲也漸漸遠去。 麥克英特爾太太高興地鬆了口氣。「終於,」她說,「我有了一個可靠的人。這麼多年來我都被一群廢物擾得團團轉。廢物啊。沒用的白人渣滓,還有黑人。」她嘀咕著。「他們已經把我榨乾了。在你們之前,我雇過瑞菲爾德家、考林斯家、傑瑞爾家、博金家、品金家、赫瑞家,天知道還有哪家,沒有一家走的時候不從我這兒順手牽羊的。一家都沒有!」 肖特利太太鎮靜地聽著,因為她明白,如果肖特利太太把她也看成渣滓的話,她們就不會在一起討論渣滓了。她們都不喜歡渣滓。麥克英特爾太太繼續長篇大論,肖特利太太已經聽過不知多少次了。「我管理這個地方整整三十年,」她緊鎖著眉頭眺望田野,「常常差點就撐不過去。別人都覺得我有錢。我得繳稅,交保險,付維修費,買飼料。」她振作起來,挺起胸膛,小小的手抱住胳膊肘。「自從法官死後,」她說,「我差點入不敷出,他們走的時候還個個順手牽羊。黑人不走——他們待在這兒偷。黑人覺得有錢人他都能偷,白人渣滓覺得有錢人都雇得起他們這樣不中用的貨色。我有的只不過是腳下的泥土!」 肖特利太太心想,人來人走還不是你說了算,不過她並不總是把心裡話說出來。她站在一旁,等麥克英特爾太太把話說完,但是這次的結束語和往常不一樣。「不過我終於得救了!」麥克英特爾太太說。「一人受苦,他人獲益。那個人,」她指著難民消失的地方,「——他得幹活!他想幹活!」她轉向肖特利太太,皺巴巴的臉容光煥發。「那個人是我的救世主!」她說。 肖特利太太直直看著前方,視線仿佛穿透了甘蔗地和山丘,刺向另外一邊。「我懷疑救世主是惡魔派來的。」她慢吞吞地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麥克英特爾太太嚴厲地看著她。 肖特利太太搖搖頭,不再說話。事實上她沒什麼可說的,因為這個念頭轉瞬即逝。她之前從沒仔細思忖過惡魔,因為覺得宗教從本質上來說,是那些沒腦子的人用來驅邪的。而對她這樣的聰明人來說,宗教不過是一種唱唱聖歌的社交活動;要是仔細想過,她會把惡魔當成首領,把上帝想成擁躉。難民們的到來,讓她不得不把很多事情重新想一想。 「我知道史萊吉韋格對安妮·莫德說了什麼,」她說,而麥克英特爾太太謹慎得沒有發問,卻俯身折斷一根檫樹的嫩枝嚼了起來,於是她用一種欲言又止的口吻繼續說,「他們四個人一個月拿七十塊,待不長的。」 「給他加點工錢也值,」麥克英特爾太太說,「他給我省了錢。」 這就差不多是在說強西從來沒替她省過錢。強西早晨四點就起床給她的奶牛擠奶,不畏嚴寒酷暑,而且堅持了兩年。他們是跟隨她時間最長的人。他們得到的感恩卻是她暗示說他們從沒為她省過錢。 「肖特利先生今天好點了嗎?」麥克英特爾太太問。 肖特利太太覺得她差不多該問起這件事了。肖特利先生已經生病臥床兩天。古扎克先生除了自己的活之外,還接手了擠奶的活。「沒有,」她說,「醫生說他操勞過度。」 「要是肖特利先生操勞過度,」麥克英特爾太太說,「那他一定還兼了其他私活。」她幾乎眯著眼睛看著肖特利太太,像是在打量牛奶罐頭的罐底。 肖特利太太一言不發,但是她心中的疑慮如同黑暗的雷雲。事實上肖特利先生確實在偷偷干私活,但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家,麥克英特爾太太管不著。肖特利先生製作威士忌。他在這地方最偏僻的角落裡有個小小的作坊,當然是在麥克英特爾太太的土地上,但是麥克英特爾太太只是名義上擁有那塊地,並沒有開墾,那是一塊與任何人無關的荒地。肖特利先生不怕幹活。他早晨四點起床擠牛奶,中午應該休息的時候,他便去料理作坊。不是每個男人都能這麼幹活的。黑人知道他的作坊,但是他也知道他們的,所以彼此相安無事。不過這個地方現在有外國人了,這些人全知全覺卻不通人情,來自戰火不斷的國家,宗教也沒有經歷革新——這樣的人,你時刻都得提防。她覺得應該有針對他們的法律。他們沒理由不能繼續待在那兒,取代那些死於戰爭和屠殺的人。 「還有,」她突然說,「史萊吉韋格說,他爸爸一有錢就要買輛二手車,一旦他有車了,他們就會離開你。」 「我付給他的錢他存不下來,」麥克英特爾太太說,「我不擔心這個。當然,」她說,「如果肖特利先生不能幹活,我就得讓古扎克先生一直擠奶,那就得多付他些錢了。他倒是不抽菸。」這已經是她一周里第五次指出這點了。 「沒有人幹活比強西努力,」肖特利太太強調說,「沒有人擠奶比他熟練,沒有人比他更像基督徒。」她抱著胳膊,目光探向遠方。又響起拖拉機和青貯切割機的轟鳴聲,古扎克先生從那排甘蔗的另一頭繞了一圈回來了。「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她嘀咕著。她思忖著要是那個波蘭人發現了強西的作坊,是不是能認得出來。那些人麻煩就麻煩在,你說不準他們知道些什麼。古扎克先生一笑,歐洲就出現在肖特利太太的想像中,神秘、邪惡,根本就是惡魔的試驗站。 拖拉機、青貯切割機和大車轟隆隆地顛簸著,從他們跟前軋過。「要是讓人和騾子來幹這活,還不知道要干多久。」麥克英特爾太太嚷嚷著,「照這個速度,我們兩天就能把整片地收割完。」 「可能吧,」肖特利太太嘀咕著,「只要不發生可怕的事故。」她想著拖拉機竟然讓騾子變得不值一錢。如今騾子已經沒用了。她提醒自己說,接下來就輪到黑人了。 下午,她對正在牧場上往施肥機里添肥料的阿斯特和薩爾克解釋了目前的情況。她坐在小棚下面的鹽磚旁邊,肚子貼著膝蓋,胳膊擱在肚子上。「你們這些黑人最好都當心點,」她說,「你們知道的,從一頭騾子身上能撈到多少。」 「什麼都撈不到,真的,」老頭說,「一點都撈不到。」 「沒有拖拉機的時候,」她說,「騾子還有用。沒有難民的時候,黑人還有用。快了快了,」她預言,「很快就沒有黑人講話的份了。」 老頭禮貌地笑笑。「沒錯,」他說,「哈哈。」 年輕人什麼都沒說。他一臉陰沉,等肖特利太太回屋以後,他說:「大肚婆搞得好像無所不知。」 「沒事,」老頭說,「你地位太低,沒人會和你爭論這個。」 直到肖特利先生又回去擠奶了,她才對他講起對小作坊的擔心。一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她說:「那個男人鬼鬼祟祟的。」 肖特利先生把手放在瘦骨嶙峋的胸口,作挺屍狀。 「鬼鬼祟祟的,」她繼續說,用膝蓋用力踢了踢他的身側,「誰猜得透他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誰知道要是他發現了,會不會馬上去告訴她?你怎麼知道他們在歐洲不釀酒?他們會開拖拉機。他們什麼機器都會用。你倒是說啊。」 「別煩我。」肖特利先生說,「我是個死人。」 「他那雙小眼睛一看就是外國人,」她嘀咕著,「還有他聳肩的樣子,」她支起肩膀聳了幾下,「他怎麼老聳肩呢?」她問。 「如果大家都像我這樣死透了,就沒有麻煩了。」肖特利先生說。 「那個神父,」她咕噥著,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他們在歐洲可能有其他釀酒的辦法,但是我估計他們都知道。他們滿腦子歪門邪道。他們沒有開化革新過。他們的信仰和一千年前沒有差別。只能是惡魔乾的。總是打來打去。爭論不休。然後把我們扯進去。他們不是已經把我們扯進去兩次了嗎,我們還傻頭傻腦地過去,幫他們擺平,然後他們再回到這裡,四處打探,發現你的作坊以後再去向她匯報。時刻準備親吻她的手。你在聽我說嗎?」 「沒有。」肖特利先生說。 「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她說,「不管是不是說英語,要是你說什麼他都懂我也不吃驚。」 「我不會說其他話。」肖特利先生喃喃。 「我懷疑,」她說,「不出多久,這兒就沒有黑人了。我告訴你,我寧可要黑人,也不要那些波蘭人。還有,到時候我要護著黑人。你回想一下格波胡克第一次來的時候,是怎麼和他們握手的,像是不知道區別似的,像是他和他們一樣黑,但是他發現薩爾克偷火雞時,卻逮了個正著去告訴她。我知道薩爾克在偷火雞。我本可以自己去告訴她的。」 肖特利先生呼吸輕柔,像是已經睡著了。 「黑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朋友。」她說,「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從史萊吉韋格那兒打聽到很多事。史萊吉韋格說他們在波蘭住在一幢磚屋裡,一天晚上,一個男人過來叫他們天亮前離開。你相信他們曾經住在磚屋裡嗎? 「扯淡,」她說,「完全是扯淡。我覺得木屋就夠好了。強西,」她說,「轉過來。我不想看到黑人被虧待,然後跑掉。我很同情黑人和窮人。我一直這樣不是嗎?」她問,「我是說,我向來都是黑人和窮人的朋友吧?」 「到時候,」她說,「我要站在黑人一邊。我不會眼睜睜看著神父把黑人統統趕走的。」 麥克英特爾太太買了個新拖耙,和一輛帶升降機的拖拉機,因為她說自己頭一次僱到了會操作機器的人。她和肖特利太太開車去後面的田野檢查前一天他耙過的地。「幹得太漂亮了!」麥克英特爾太太環顧著起伏的紅土地。 自從難民開始為麥克英特爾太太幹活,她就變了,肖特利太太仔細地觀察到了這些變化:她言行舉止像個暗地裡發了財的人,不再像過去那樣對肖特利太太袒露心扉。肖特利太太懷疑神父是變化的根源。他們都很狡猾。起初他帶她進教堂,接著他便把手伸進她的錢包。唉,她真是太傻了!肖特利太太自己有一個秘密。她知道難民正在做一件會把麥克英特爾太太擊潰的事情。「我還是那句話,他每個月賺七十塊錢,在這兒待不久。」她咕噥著。她打算保守這個秘密,只有肖特利先生知道。 「嗯。」麥克英特爾太太說,「我可能得攆走一個人,好付他更多的錢。」 肖特利太太點點頭,表示她已經知道了一段時間。「我不是說那些黑人不應該被趕走,」她說,「但是他們只能盡力干好自己會幹的活,你讓他們幹活就得在旁邊盯著他們幹完。」 「法官也是這麼說的。」麥克英特爾太太讚許地看著她。法官是她的第一任丈夫,這塊地方是他留下來的。肖特利太太聽說麥克英特爾太太嫁給他的時候,她三十歲,他七十五歲,麥克英特爾太太以為丈夫一死,她就會變成有錢人,但是那個老頭是個惡棍,清算遺產的時候,他們發現他一個子都沒有。他留給她的就是這五十英畝地和一幢房子。但是麥克英特爾太太說起他的時候總是滿懷敬意,常常引用他的話,像是「一人受苦,他人獲益」,以及「你知道的魔鬼要好過你不知道的魔鬼」。 「但是,」肖特利太太說,「你知道的魔鬼要好過你不知道的魔鬼」。她不得不轉過頭去,不讓麥克英特爾太太看到她在偷笑。她從老頭阿斯特那兒打聽到了難民在搞什麼勾當,除了肖特利先生,她誰都沒告訴。肖特利先生聽了像爬出墳墓的拉撒路一樣,從床上直直跳了起來。 「閉嘴!」他說。 「真的。」她說。 「不可能。」肖特利先生說。 「真的。」她說。 肖特利先生直直地躺回去。 「波蘭人什麼都不懂。」肖特利太太說,「我覺得都是神父教唆他幹的。都怪神父。」 神父不時過來看看古扎克一家,也會順路拜訪麥克英特爾太太,他們會在這兒四處走走,她指給他看改觀的地方,聽他說個不停。肖特利太太突然意識到,神父是在說服麥克英特爾太太再雇一家波蘭人過來。要是有兩家人在這兒,他們就只說波蘭語了呢!黑人們走了以後,兩家人一起對付肖特利先生和她自己!她開始想像一場語言之戰,看見波蘭詞語和英語詞語彼此對抗,圍追堵截,沒有句子,只有詞語,嘰里咕嚕,嘰里咕嚕,嘰里咕嚕,破口大罵,尖聲尖氣,圍追堵截,扭成一團。她看見骯髒的、全知的、未經革新的波蘭詞語往乾淨的英語詞語上扔泥巴,直到每個詞語都變得一樣髒。她看見所有死去的髒字兒堆在房間裡,他們的詞語和她的詞語像新聞短片裡的裸屍一樣堆在一起。她無聲地哭喊著:「主啊,把我從撒旦的骯髒勢力中拯救出來吧!」從那天起,她特別專注地讀起了《聖經》。她細讀了《啟示錄》,引用《先知書》里的話,不久,她對自己的人生有了更深沉的思考。她清楚地認識到世界的意義是一個預先計劃好的謎。她懷疑自己是這個計劃中特殊的一部分,因為她是個強者,對此她一點也不吃驚。她發現全能的主創造出強者,讓他們做他們應該做的,她感到自己被召喚的時候會做好準備。此刻她覺得自己的任務是監視神父。 神父的來訪愈發激怒她。上次他來的時候,到處拾羽毛。他找到兩根孔雀羽毛、四五根火雞羽毛、一根棕色母雞的羽毛,像捧著束花似的帶走了。這種愚蠢的舉動完全沒有騙過肖特利太太。他就在這兒:把遊蕩的外國人帶到不屬於他們的地方,引起糾紛,驅趕黑人,在正義之士里安插巴比倫大蕩婦!不管他什麼時候來,她都藏在暗處監視他,直到他離開。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她產生了幻覺。肖特利先生膝蓋疼,於是她去替他趕牛,她抱著胳膊慢慢穿過牧場,注視著遠處低低的雲層,像一排排白色的魚被沖刷到浩瀚的藍色沙灘上。走完一個斜坡後她停了停,筋疲力盡地喘著氣,因為她太重了,而且也不復年輕。不時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小孩的拳頭似的,在她的胸口一緊一松,這種感覺出現時,她的思緒一下子停滯了,就像一具巨大的軀殼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但是她腿腳抖也不抖地爬上了斜坡,站在坡頂,頗為自得。她正看著的時候,天空突然像舞台帷幕一樣從兩邊合上,一個巨大的身影站立在她面前。像晌午的太陽般泛著白金色的光芒。它沒有固定的形狀,但是周圍飛快轉動著火輪,火輪里有兇狠的黑眼睛。她無法判斷這個身影是要向前還是向後,因為它光芒萬丈。為了看清楚,她閉上眼睛,它變成了血紅色,輪子變成了白色。一個非常洪亮的聲音說出了那個詞:「預言!」 她站在那兒,稍稍蹣跚,卻站得筆直,她緊閉雙眼,握住拳頭,遮陽草帽低低地壓在額頭上。「邪惡民族的子孫將被屠殺,」她大聲說,「腿安在原本胳膊的位置,腳對著臉,耳朵長在手掌里。誰還是完整的?誰還是完整的?誰?」 她立刻睜開眼睛。天空里布滿白色的魚,被看不見的浪頭懶懶地托住,遠處被淹沒的片片陽光不時閃現,像是正被沖刷到彼岸。她木然地把一隻腳踏在另一隻前面,直到穿過牧場,來到場院。她暈頭轉向地走過穀倉,沒有和肖特利先生說話。她繼續沿路往前走,直到看到神父的車停在麥克英特爾太太的屋前。「又來了。」她嘀咕著,「來搞破壞。」 麥克英特爾太太和神父在院子裡散步。為了不和他們迎面撞上,她左轉鑽進了飼料屋,這是一個單間的棚屋,一邊堆著裝飼料的印花麻袋。一個角落裡散落著牡蠣殼,牆上貼著幾張髒兮兮的舊日曆,上面印著牛飼料和各種專利藥的廣告。有一張畫上印著一個穿禮服留鬍子的紳士,他握著瓶子,腳下有一行字:「這個神奇的發現治好了我的便秘。」肖特利太太一直感覺和這個男人很親近,他像是她熟識的一位大人物,但是現在她滿腦子都是神父危險的存在。她站在兩塊木板的縫隙後面向外張望,看到神父和麥克英特爾太太正漫步走向飼料屋旁邊的火雞孵化棚。 「啊!」他們走近孵化棚的時候神父說,「看那些小雞仔!」他俯身透過鐵絲網眯眼往裡看。 肖特利太太撇撇嘴。 「你覺得古扎克一家會離開我嗎?」麥克英特爾太太問,「你覺得他們會去芝加哥或其他類似的地方嗎?」 「他們現在幹嗎要這麼做?」神父用手指逗弄著一隻火雞,大鼻子靠在鐵絲網上。 「為了錢。」麥克英特爾太太說。 「啊,那就多給他們一點錢。」他漠不關心地說,「他們也得過日子啊。」 「我也是啊。」麥克英特爾太太嘀咕,「這樣的話,我就得攆走其他人。」 「肖特利一家幹得還滿意嗎?」他問,他對火雞的興趣明顯更大。 「上個月我有五次發現肖特利先生在穀倉里抽菸,」麥克英特爾太太說,「五次。」 「那黑人怎麼樣?」 「他們撒謊、偷東西,整天都得看著他們。」她說。 「嘖嘖。」他說,「你打算讓誰離開呢?」 「我打算明天通知肖特利先生,讓他在一個月內離開。」麥克英特爾太太說。 神父正忙著把手指伸進鐵絲網裡,像是沒聽到她說的話。肖特利太太一屁股坐在一袋敞口的產卵雞飼料上,周圍揚起一片飼料粉末。她發現自己正直直盯著對面的牆,日曆上的紳士握著神奇的發現,但她卻視而不見。她看著前方,似乎什麼都沒看見。接著她起身跑回了家,臉紅得像爆發的火山。 她打開所有的抽屜,從床底下拖出盒子和破舊的行李箱。她不停地把抽屜里的東西統統倒進盒子,都顧不上摘下頭上的遮陽帽。她讓兩個女兒也跟著一起干。肖特利先生進來的時候,她看都不看他,只是用一隻胳膊繼續打包,一隻胳膊指著他說:「把車開到後門,你不想等著被攆走吧。」 肖特利先生這輩子都沒有質疑過她的無所不知。他用半秒鐘思索了整件事情,便沉著臉退出門去,把車開到了後門。 他們把兩個鐵床綁上車頂,床裡面塞著兩把搖椅,又在搖椅間卷了兩張床墊。頂上綁了一箱雞。車裡裝滿舊的行李箱和盒子,留了一小塊地方給安妮·莫德和薩拉·梅。他們從下午一直干到半夜,肖特利太太決心已定,他們要在凌晨四點前離開這裡,並且認定肖特利先生不應該再在這兒調試擠奶機。她一直在幹活,臉色飛快地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 黎明之前下起毛毛細雨,他們準備上路。一家人擠進車裡,蜷在盒子、包袱和一捆捆鋪蓋中間。方方正正的黑色汽車啟動時發出比平常更響的咯吱聲,像是在抗議負重。后座上,兩個瘦高的金髮女孩坐在一疊盒子上,一隻比格獵犬和一隻帶了兩隻貓仔的貓藏在毯子底下。車子像一輛超載又漏水的方舟,慢慢離開他們的棚屋,經過麥克英特爾太太的白房子,她正在沉沉的睡夢中——根本不知道今天早晨肖特利先生不會幫她的奶牛擠奶了——經過山頂上波蘭人的棚屋,沿路往下向大門駛去,兩個黑人正一前一後地走去幫忙擠奶。他們直直望著這輛車和車裡的人,但即便昏黃的車燈照亮了他們的臉,他們也禮貌地表現得什麼都沒看到,或者不管怎麼說,覺得眼前看到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超載的車或許只是昏暗的清晨飄過的一團迷霧。他們繼續勻速前進,沒有回望。 空中升起一輪暗黃色的太陽,天空和公路一樣平滑灰暗。崎嶇不平、雜草叢生的田野往公路兩邊延伸出去。「我們去哪兒?」肖特利先生第一次發問。 肖特利太太坐著,一隻腳擱在包袱上,膝蓋抵著肚子。肖特利先生的胳膊肘幾乎戳到她的鼻子底下,薩拉·梅光著的左腳支到前座,碰到她的耳朵。 「我們去哪兒?」肖特利先生又問了一遍,她依然沒有回答,於是他轉過頭來看著她。 燥熱慢慢膨脹,蔓延到她的整張臉,像是要湧起來做最後一擊。儘管一條腿蜷在身子下面,一個膝蓋幾乎頂到脖子,她仍然坐得直直的,但是冷冷的藍眼睛毫無神采。眼睛裡的一切景象仿佛都翻了個面,看向她的內心。她突然同時抓住肖特利先生的手肘和薩拉·梅的腳,拉扯起來,像是要把這兩截多餘的肢體安在自己的身上。 肖特利先生罵罵咧咧地立刻停車,薩拉·梅嚷嚷著要下車,但是肖特利太太似乎打算立刻把整輛車重新布局。她拍拍前面,拍拍後面,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抱在懷裡,肖特利先生的頭、薩拉·梅的腿、貓、一捆白色的鋪蓋、自己像大大的滿月似的膝蓋;接著她臉上的狂怒突然轉變成驚愕,抓著東西的手也鬆開了。一隻眼睛向另一隻靠攏,她一動不動,仿佛安靜地崩潰了。 兩個女孩不知道她怎麼了,開口說:「我們去哪兒,媽媽?我們去哪兒?」她們以為她是在開玩笑,而父母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似乎正在裝死。她們不知道母親經歷了很多,在曾經屬於她的世界裡再也沒有容身之地。她們被眼前平滑灰暗的公路嚇到了,不斷用越來越尖利的聲音一遍遍問:「我們去哪兒,媽媽?我們去哪兒?」而母親巨大的身軀依然靠在座位上,眼睛像是藍色的玻璃,仿佛第一次認真凝視著祖國廣袤的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