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難尋 · 好人難尋

弗蘭納里·奧康納 《好人難尋》
老太太不肯去佛羅里達,她要去東田納西見老熟人。她抓緊一切機會在柏利耳邊喋喋不休,勸他改主意。柏利和她同住一個屋檐下,是她的獨生子。此刻柏利的屁股正搭著椅子邊兒,俯身去看餐桌上雜誌橙色版面的體育專欄。「柏利,你瞧,」她說,「你瞧瞧,你倒是讀讀看這個呀。」她站在柏利面前,一手叉在乾瘦的胯上,一手在他禿腦門前嘩啦啦晃著報紙。「這兒有個自詡與社會『格格不入』的逃犯,剛從聯邦監獄越獄,正向佛羅里達逃竄。你看看這裡說的,他對那些人都幹了些什麼喲。你倒是看看哪。我是決不會把我的孩子們往那兒引的。要不我良心上怎麼過得去啊?」 柏利不理她,仍舊埋頭看雜誌。她只好扭頭去找孩子媽——一個穿便褲的年輕女人,臉盤子好似捲心菜一樣寬,一副無知單純的樣子。她頭上扎一方綠頭巾,頭頂系了個結,活像一對兔耳朵,正坐在沙發上,餵一個小寶寶吃罐里的杏子。「孩子們去過佛羅里達啦,」老太太說,「你應該把他們往別處帶帶,他們才能知道其他地方是什麼樣兒,才能長點兒見識。他們還從沒去過東田納西呢。」 孩子媽充耳不聞,八歲的小男孩約翰?韋斯利搶著應道:「你要是不想去佛羅里達,幹嗎不乾脆在家裡待著呢?」他身子粗壯,戴副眼鏡,正和小女孩朱恩?斯塔一起坐在地上看滑稽小報。 「就是讓她在家稱王,她也不干,一天也不願在家待。」朱恩?斯塔一頭黃毛,說話間頭也不抬。 「啊,要是這個人,這個『格格不入』捉住了你們,怎麼辦?」老太太問。 「我會扇他一耳光。」約翰?韋斯利說。 「給她一百萬,她也不願在家待。」朱恩?斯塔說,「她怕吃虧。我們上哪兒,她都要跟去。」 「好了,大小姐,」老太太說,「下次你再求我給你卷頭髮的時候,你倒是試試看。」 朱恩?斯塔說自己天生就是捲髮。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第一個上了車,準備停當。她把一個大大的黑色旅行袋安置在角落裡,看去像是河馬的腦袋。旅行袋下還藏了個籃子,裡面趴著只貓咪——皮迪?西恩。她可不願讓它獨自在家待上三天,它會想死她的,也許還會不小心碰動煤氣開關,窒息而死。她兒子柏利肯定不願帶著一隻貓進汽車旅館。 她坐在後排中間,邊上坐著約翰?韋斯利和朱恩?斯塔。柏利和孩子媽帶著那個寶寶坐在前排。早上八點三刻,他們出發駛向亞特蘭大城外,當時里程表的讀數是55890。老太太記下了這個數字。她預備回來後再看一眼裡程數,她覺得那一定會很有意思。二十分鐘後他們駛入了市郊。 老太太脫下白布手套,和錢包一起放在後擋風玻璃前的架子上,舒舒服服地坐著。孩子媽還穿著那條便褲,頭上也仍舊繫著方綠頭巾。老太太頭戴一頂草編的海軍藍水手帽,帽檐上插著一束白紫羅蘭,身穿一襲印有小白點的海軍藍連衣裙,領口袖口都滾著帶花邊的白色蟬翼紗,領口還特意別上了一枝布做的紫羅蘭,裡面暗藏著個香袋。萬一發生車禍,她死在公路上,所有人都能一眼認出她是位有品位的太太。 她說她料到今天是個出行的好日子,不冷不熱。她還提醒柏利,公路限速五十五英里,巡警藏在廣告牌和小樹叢背後,就等著你來不及減速時逮你呢。對著沿途的諸般景色,她饒有興趣地指指點點:這邊的石山,那邊公路兩旁偶爾露出的藍色花崗岩;這邊斜坡上紅得發亮的黏土,隱隱有紫色的條紋;那邊的各種農作物,給大地鑲上了一道道綠邊……陽光下,樹木遍體泛出銀白色的光澤,最難看的那幾株也閃閃發亮。孩子們在看漫畫,孩子媽已經睡著了。 「我們快點穿過喬治亞,省得還要多瞅它兩眼。」約翰?韋斯利說。 「我要是個小男孩,」老太太說,「我就不會這麼說我的家鄉。田納西是綿延的高山,喬治亞是一座座秀麗的小山。」 「田納西窮山惡水,」約翰?韋斯利說,「喬治亞也是個爛地方。」 「說得對。」朱恩?斯塔附和道。 「我小的時候,」老太太交握著青筋暴突的乾瘦手指說,「孩子們對家鄉啦,父母啦,萬事萬物啦,都更加謙恭。那時候人人如此。哦,你們看,看那個黑小孩!好可愛!」她指著間棚屋前站著的一個黑人小孩說。「這不就是一幅畫嗎?」她問。大家都扭頭去看後擋風玻璃外的那個黑孩子。他也沖他們揮了揮手。 「他沒穿褲子。」朱恩?斯塔說。 「他可能根本就沒褲子穿吧。」老太太解釋說,「鄉下的黑人和我們不一樣,我們有的他們不一定有。要是我能畫畫,我一定把這幅畫畫下來。」 孩子們彼此交換了漫畫書看。 老太太說自己可以幫忙抱抱娃娃,孩子媽把寶寶從前排遞了過去。老太太把小孩兒放在膝上搖著,給他講沿途的景物。她轉著眼珠,噘著嘴,把那張皮革一樣乾瘦的臉貼在寶寶光滑柔嫩的小臉上。嬰兒間或向她展現出一個恍惚的笑容。他們駛過了一大片棉花地,中間一圈籬笆圍住五六個墳堆,好似一個小島。「快看那片墳地啊,」老太太指著說,「那是個老宅的集葬地。是種植園時代的事兒啦。」 「種植園在哪兒?」約翰?韋斯利問。 「隨風而逝隨風而逝本為小說《飄》的英文書名,該書以種植園為背景。這裡指種植園不復存在了。了,」老太太說,「哈哈。」 孩子們看完了手頭所有的漫畫書,打開飯盒吃起午飯來。老太太吃了塊花生醬三明治,嚼了枚橄欖,看到孩子把盒子和紙巾往車窗外扔,她趕忙制止了。窮極無聊的時候,他們開始做遊戲。一人指著一片雲讓那兩人猜它像什麼。約翰?韋斯利指了朵像牛的雲,朱恩?斯塔說是牛,約翰?韋斯利說不是,是輛車。朱恩?斯塔說他耍滑頭,兩人就隔著老太太扭打起來。 老太太說,要是他們不鬧的話,可以給他們講個故事。她講故事的時候,眼珠子骨碌碌亂轉,搖頭晃腦,就像是在演戲。她說,她做姑娘的時候,喬治亞賈斯珀的一位埃德加?阿特金斯?提加頓先生追她。她說,他長得很帥,是位紳士,還每周六下午都給她帶個西瓜,上面刻著他名字的首字母縮寫E.A.T.。她說,哦,有那麼個周六,提加頓先生照舊帶了個西瓜,當時家裡沒人,他就把西瓜放在前廊上,駕著他那輛破車開回了賈斯珀。可她那次卻沒能吃上西瓜,她說,一個黑孩子看到瓜上那三個字母,就把瓜給吃了。這個故事讓約翰?韋斯利樂得不行,他笑啊笑啊笑個不停,朱恩?斯塔卻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樂的。她說她決不會嫁給一個只在周六給她帶西瓜的男人。老太太說,她倒是不介意嫁給提加頓先生,誰讓他是位紳士,而且在可口可樂的股票一上市時就屯了不少呢?她還說,他死了剛沒幾年,死時手上有一大筆錢。 他們在「尖塔」停下,那裡賣烤肉三明治。「尖塔」坐落在蒂莫西郊外一塊空地上,牆上粉著灰泥,木結構的框架,既是加油站又充作舞廳。老闆是個胖子,叫瑞德?薩米?博茲,店裡四處掛著牌子:「嘗嘗瑞德?薩米遠近馳名的三明治。除此之外,別無二家!樂呵呵的大胖小子。手藝沒得說!瑞德?薩米時刻為您效勞!」同樣的招牌在方圓幾英里的公路上也隨處可見。 瑞德?薩米正躺在「尖塔」外的空地上,腦袋伸進一輛卡車的底盤下。不遠處有一株不高的楝樹,樹上拴著只一英尺高的灰猴,唧唧叫著,看到孩子從車裡跳出來奔向它,趕忙回身上樹,爬到最高的枝上去了。 「尖塔」裡面是個昏暗而狹長的房間,一邊是櫃檯,一邊是幾張餐桌,中間是舞池。大家在自動唱機邊一張木板桌旁坐下,瑞德?薩米的大個子老婆過來等著他們點菜。她皮膚曬得黝黑,比頭髮和眼珠還要黑。孩子媽向唱機里投了枚硬幣,點了一曲《田納西華爾茲》,老太太說這曲子老讓她忍不住腳癢。她問柏利可願共舞,但他只干瞪著她,一言不發。她天生就快活,而他卻不然,長途奔勞令他精神緊張。老太太的褐色眼睛閃閃發亮。她坐在椅子上搖頭晃腦,想像自己是在跳舞。朱恩?斯塔要求放首曲子,讓她能跟著跳踢踏舞,孩子媽又投了枚硬幣,點了首快曲風的。朱恩?塔斯走進舞池,跳起踢踏舞來,是她常跳的那一支。 「真可愛啊。」瑞德?薩米的老婆倚在櫃檯上說,「你願意做我的小女兒嗎?」 「不,我一點兒也不願意,」朱恩?斯塔說,「給我一百萬,我也不要住在這麼個鬼地方。」 「真可愛啊。」那個女人又說了一遍,客氣地撇了撇嘴角。 「你還真不害臊。」老太太噓道。 瑞德?薩米走進來,讓他老婆別在櫃檯上磨蹭,快去弄菜。他的卡其布褲子剛好拉到胯骨,上身穿件襯衫,肚子懸在中間,像袋飯食一樣左右搖晃。他走過來挨著邊上的桌子坐下了,半是嘆氣半是吆喝。「無奈啊,」他說,「無奈。」他拿一方灰手帕去擦紅臉膛上的汗珠。「這年頭都不知道該信誰,」他說,「我沒說錯吧?」 「人心不古啊。」老太太說。 「上星期來了倆傢伙,」瑞德?薩米說,「開著輛克萊斯勒,是輛舊車爛車,可還能開,那倆年輕人瞧著挺正常,說是在廠里幹活。你知道嗎,後來我就讓他們賒賬加了油。我幹嗎要那麼做呢?」 「因為你是個好人!」老太太馬上接口。 「嗯,太太,我覺得也是。」瑞德?薩米說,老太太的話似乎讓他頗為感動。 他老婆同時端著五個盤子過來上菜,一手拿兩個,還有一個擱在手臂上,愣是沒用托盤。「上帝的這個青青世界,再也沒人能信得過了,」她說,「一個都找不出來,一個都找不出來啊。」她望著瑞德?薩米,又重複了一遍。 「你們沒讀到逃犯的消息?那個越獄的『格格不入』的人?」老太太問。 「他要是在這兒為非作歹,我一點兒都不奇怪,」那個女人說,「要是他知道這一帶,他肯定會來。要是他知道錢櫃裡有兩分錢,他肯定會……」 「行了,」瑞德?薩米說,「去給他們拿可口可樂。」那個女人出去端剩下的盤子了。 「好人難尋啊,」瑞德?薩米說,「日子越來越難過。我記得當年我們出門,門都不用上鎖。現在可不成了喲。」 他和老太太聊著過去的好日子。老太太說她覺得這筆賬都該算到歐洲人頭上去。她說,歐洲人那副急吼吼的樣子,讓人以為我們渾身上下都是錢。瑞德?薩米說,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了,不過她說得完全正確。孩子們衝到外面熾熱的陽光底下,去看亭亭如蓋的楝樹下那隻猴子。它正忙著捉身上的跳蚤,捉到後用牙細細地咬,像在品味佳肴。 吃完飯,他們頂著午後炙熱的陽光繼續上路。老太太打著盹兒,隔幾分鐘就被自己的呼嚕擾醒一下。快到圖姆斯博魯時,她又醒了,記起她年輕時候曾到過這附近一座古老的種植園。她說,屋子前面有六根白柱子,通往屋門前的那條小路兩旁種著橡樹,小路兩邊有兩座小小的木製涼亭,你和追你的人在園子裡散完步,可以坐在那裡歇會兒。她清楚地記得從哪條路那麼一拐就是這裡。她知道柏利不願浪費時間去看一幢老屋,可她越說就越忍不住想去再看一眼,看看那兩座一模一樣的小涼亭是不是還在。「屋裡有個暗格,」她狡黠地說,明知不是實話但又希望這話聽上去千真萬確,「相傳謝爾曼謝爾曼(Shevman,1820—1891)美國內戰時期的名將,曾火燒亞特蘭大。來的時候,這家人把家裡的銀器都藏在了那裡面,但從來沒人找到過……」 「哦!」約翰?韋斯利說,「我們去看看!我們一定能把它們找出來。我們把每塊木板都戳個洞,把它們找出來。誰住在裡面?我們要從哪兒拐進去?嘿,爸爸,我們難道就不能在這裡拐一下嗎?」 「我們都沒見過有暗格的屋子!」朱恩?斯塔扯著嗓子叫道,「我們去看看那個有暗格的屋子吧!嘿,爸爸,我們難道就不能去看看有暗格的屋子嗎?」 「離這兒不遠,我知道的,」老太太說,「二十分鐘都要不了。」 柏利直視前方。他的下巴和馬蹄鐵一樣硬。「不去。」他說。 孩子們開始大聲抗議,尖著嗓子說要去看有暗格的屋子。約翰?韋斯利伸腳去踢前排椅背,朱恩?斯塔則吊在她母親的脖子上,在她耳邊悲悲切切地哀鳴,說他們放假的時候也找不到樂子,他們的要求從來得不到滿足。寶寶也哇哇大哭,約翰?韋斯利使出吃奶的勁兒去踢前排椅背,他父親感到腎臟受到一次次撞擊。 「夠了!」他大吼一聲,把車停到了路邊,「你們能不能統統給我閉嘴?現在統統給我閉嘴。你們要是不閉嘴,我們哪兒都不去!」 「這對孩子們來說可是一次難得的教育機會。」老太太嘀咕。 「好了,」柏利說,「給我聽著:我們就只在這裡繞一次。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回頭開上一英里,有條土路,從那兒拐進去,」老太太指著路,「剛剛經過的時候,我留意了一下。」 「一條土路?」柏利哼哼。 他們回頭向土路進發,老太太又想起了屋子別的好處:前門上有塊漂亮的鏡子,大廳里有盞燭燈。約翰?韋斯利說那個暗格許是在壁爐里。 「你們不許進去,」柏利說,「你們根本不知道那裡面住的是什麼人。」 「你們在前面跟人說話,我繞到後門從窗子跳進去。」約翰?韋斯利出了個主意。 「我們都待在車上不下去。」他母親說。 他們拐上了那條土路,車子顛簸不止,淡紅色的塵土四下飛揚。老太太想起,那個時候都是土路,一天只能走上三十英里地。這條土路起起伏伏,冷不丁還有水窪。路基不結實,有的地方直衝到溝渠里去。他們一會兒在坡頂上,下面方圓幾英里都是樹木綠油油的樹冠,一會兒又到了紅土坑裡,上方的樹木布滿塵土。 「那個地方最好馬上就到,」柏利說,「不然我要掉頭了。」 這條路似乎成年累月都沒人走過。 「不遠了。」老太太說,說話間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來。她臊得滿臉通紅,雙眼發直,雙腳一撐,碰翻了角落裡的旅行袋。旅行袋一晃,遮住籃子的報紙下嗷的一聲竄出了貓咪皮迪?西恩,直跳到了柏利的肩膀上。 孩子們被從座位上重重地摜了下來,母親緊緊抱著寶寶從車門裡飛了出去,摔在地上,老婦人被拋到了前排。車子翻了個個兒,衝進了路邊的溝渠,左半邊車身陷了下去。柏利和那隻貓還在駕駛座上。滿身灰條紋的貓咪生著張白色的大臉和一個橙色的鼻子,仿佛一隻毛毛蟲貼在柏利的脖子上。 孩子們一發現自己的手腳還能動,就爬出車子,大叫:「我們出車禍了!」老太太蜷在儀錶盤下,希望自己受了傷,這樣柏利就不會馬上沖她發火了。車禍發生前,她那個可怕的念頭是:那幢她記得那麼真切的老屋不在喬治亞而在田納西。 柏利用雙手把脖子上的貓扯下來,向窗外一棵松樹的樹幹狠狠扔了過去。然後他下車去找孩子媽:她背靠乾涸的紅土溝的溝壁坐著,抱著那個哇哇大哭的娃娃,她只臉上被劃傷了一道口子,扭傷了一邊肩膀。「我們出車禍了!」孩子們尖叫著,聲音里有陣狂喜。 「可惜一個人都沒死。」朱恩?斯塔失望地說,老太太正從車裡一瘸一拐地出來,帽子還搭在腦袋上,但前面的帽檐撕破了,俏皮地翹起來,那束紫羅蘭也歪到了一邊。除了那兩個孩子,大家都坐進了溝渠里,試圖從巨大的驚嚇中平復下來。他們渾身直哆嗦。 「也許會有輛車路過。」孩子媽啞著嗓子說。 「我覺得我傷到內臟了。」老太太邊說邊摁了摁半邊身子,但沒人理她。柏利的牙齒格格打顫。他的黃色運動衫上印著幾隻亮藍色的鸚鵡,臉色和衣服一樣蠟黃。老太太暗自決定不要提屋子在田納西的事兒。 十英尺之上才是路面,他們只能看到路對面的樹冠。他們坐著的溝渠後面,是片更大的樹林,樹木高大、陰森又茂密。幾分鐘後,他們看到不遠處的山頭上出現了輛車,車開得很慢,車裡的人好像在看著他們。老太太站起身來,揮舞著胳膊,像演戲似的,要引起他們的注意。車子慢慢地駛過來,繞了個彎兒,一時看不見了,過了一會兒才又再次出現。在他們剛越過的那座山頭上,車開得更慢了。那是一輛黑色的大車,車身破舊,像一輛靈車,裡面坐著三個男人。 車在他們頭頂上停下了。司機面無表情,就這麼直勾勾盯著他們坐著的地方看了幾分鐘之久,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他扭頭向另外兩個人嘀咕了幾句,那兩個人下了車。其中一個是個穿黑褲子的年輕胖子,紅色運動衫的胸前壓印著一匹銀色的牡馬。他繞到他們的右側,半張著嘴巴站在那裡盯著他們,臉上掛著淫邪的笑容。另一個年輕人穿著卡其布褲子和藍色條紋上衣,一頂灰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個臉。他從左邊包抄過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司機下車站在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他比那兩個人要年長些,頭髮剛開始變白,戴著銀絲邊眼鏡,看上去像個學者。他那張長臉上生著不少皺紋,沒穿襯衫,也沒穿汗背心,只穿一條繃得過緊的藍色牛仔褲,手上拿頂黑帽,還握著支槍。那兩個年輕人也有槍。 「我們出了車禍!」孩子們叫道。 老太太有種異樣的感覺,那個戴眼鏡的人她在哪兒見過。他很面熟,她好像一直都認識他,但就是想不起來他是誰。他向前走了幾步,邁下了路基,每走一步都很小心,生怕滑倒。他穿一雙棕白相間的鞋子,但沒穿襪子,露出又細又紅的腳踝。「下午好,」他說,「我看到你們翻車了。」 「我們的車翻了兩次!」老太太說。 「就一次,」他糾正說,「我們都看見了。試試他們的車看還能不能開,希拉姆。」他對那個戴灰帽的年輕人輕輕說。 「你們幹嗎帶槍?」約翰?韋斯利問,「你們要用槍幹什麼?」 「女士,」那人對孩子媽說,「麻煩你讓你的孩子們坐下來,好嗎?孩子們讓我心裡發毛。我要你們都坐在原地不要動。」 「你憑什麼命令我們?」朱恩?斯塔問。 眾人身後的那排樹木像一張血盆大口一樣大張著。「過來吧。」孩子媽說。 「聽我說,」柏利突然大吼,「我們現在有麻煩了!我們現在……」 老太太一聲尖叫,搖搖晃晃立起身,直勾勾地看著他。「你是那個『格格不入』的人!」她說,「我一眼就把你給認出來了。」 「沒錯,太太。」那人微微笑著應道。即便被人認出了,他好像也很開心。「不過,太太,要是你沒認出我,對你們倒未嘗不是件好事。」 柏利猛一扭頭,對他母親說了句什麼,就連孩子們聽見都大吃一驚。老婦人哭了出來,「格格不入」臉漲得通紅。 「太太,」他說,「你別難過。男人有時候有口無心。我想他不是故意那麼跟您說話的。」 「你不會沖一位老太太開槍,對吧?」老太太說著從袖口抽出一條幹淨的手帕擦了擦眼睛。 「格格不入」用大腳趾在地上鑽出一個小洞,然後又用腳把洞填上。「我討厭被逼上絕路。」他說。 「聽我說,」老太太簡直要扯破嗓子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凶。我知道你是好人家出身。」 「是的,太太,」他說,「世上最好的人家。」他笑起來露出一排堅硬的白牙。「我媽是最好的,上帝再沒造出比她更好的人了,我爸有顆金子般的心。」他說。那個穿紅色運動衫的年輕人已經繞到了他們身後,槍別在胯上。「格格不入」蹲在地上。「看住那些孩子,波比?李,」他說,「你知道的,孩子讓我心裡發毛。」他看著這六個人在他身前擠作一團,似乎有些害臊,好像他一時口拙,不知說什麼是好。「天上沒有一片雲,」他望著天說,「既沒有太陽又沒有雲。」 「是的,是個好天。」老太太說。「聽我說,」她說,「你不該自稱『格格不入』,我知道你心腸是好的。我一見你就知道。」 「都別說話!」柏利大吼,「都別說話!都閉嘴,讓我來!」他像一個起跑線上的運動員那樣蹲著,隨時準備一躍而起,但卻一動沒動。 「謝謝,太太。」那個「格格不入」說著用槍托在地上畫了個小圈兒。 「修這車,我要花個半小時。」希拉姆一邊檢查掀起的引擎蓋一邊說。 「你和波比?李先帶他和那個小男孩走遠點兒。」「格格不入」指著柏利和約翰?韋斯利說。「這兩個年輕人有話問你們,」他對柏利說,「麻煩你們跟他們到樹林裡去。」 「聽著,」柏利開口說,「我們有了大麻煩!沒人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嗓子又粗又啞,眼睛和他運動衫上的鸚鵡一樣藍,一樣專注。他還是一動不動。 老太太伸手去扶正帽檐,好像她要隨他一起去樹林,但帽檐卻掉在了她手上。她直著身子盯著帽檐,一分鐘後,才鬆手讓帽子落在地上。希拉姆拉住柏利的胳膊往上拽,像是在幫一個老頭兒。約翰?韋斯利攥住爸爸的手,波比?李跟在後面。三人向樹林走去。走到幽暗的外圍,柏利一轉身靠在一棵灰不溜秋、光禿禿的松樹幹上,叫道,「媽,我去去就來,等著我。」 「快回來!」他母親尖叫,但他們已經消失在樹林裡了。 「柏利,我的孩子啊!」老太太悽慘地喊道,但卻發現自己正盯著蹲在她面前的「格格不入」。「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她絕望地說,「你一點兒都不凶。」 「不,我不是個好人。」過了一會兒「格格不入」說,他像是認真琢磨了一下她的話,「但我也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壞的人。我爸說我是個狗雜種,和我那些兄弟姐妹不同。『你知道的,』我爸說,『有些人活一輩子也不會問生活是什麼,有些人卻要知道生活的意義,這個男孩子就是後一種人。他樣樣都要弄清楚!』」他戴上黑帽,突然仰起頭,然後又轉向密林深處,好像又害起臊來,「真抱歉,在諸位女士面前,我居然沒穿襯衫。」他微微聳了聳肩膀說,「我們逃出來的時候,把身上的衣服給埋了。等境況好點再說,現在就這麼湊合著吧。現在身上穿的是從過路人那裡借來的。」他解釋道。 「這沒關係,」老太太說,「柏利的箱子裡也許還有件襯衫。」 「我這就去看看。」「格格不入」說。 「他們把他帶到哪兒去了?」孩子媽叫道。 「我爸很厲害,」「格格不入」說,「什麼都瞞不過他。但他從沒被當局抓到什麼把柄。他知道怎麼去搞定一切。」 「你只要試一試,也可以做個普通人。」老太太說,「想想看,安頓下來,舒舒服服過日子,不用老想著後有追兵,多好啊。」 「格格不入」用槍托去刨地,像是在考慮這回事兒。「沒錯,太太,老是有人在後面追。」他小聲說。 老太太正站直身子俯視著他,注意到他帽子後面兩塊肩胛骨是那麼單薄。「你作禱告嗎?」她問。 他搖搖頭。她只看到兩塊肩胛骨間的那頂黑帽晃了一晃。「不。」他說。 樹林裡傳來一聲槍響,緊接著又是一聲。然後是一片寂靜。老婦人猛地把頭一扭,聽見樹梢里一股風聲穿過,像一陣悠長而滿足的吸氣。「柏利,我的兒啊。」她大叫。 「我唱過一陣子福音,」「格格不入」說,「我幾乎什麼都干過。當過兵,陸軍和海軍都當過,國內國外都待過。結過兩次婚,給人抬過棺材,在鐵路上也干過,種過地,見過龍捲風,有一次看見一個人被活活燒死。」他抬頭望著孩子媽和緊挨著她坐的小女孩,她們臉色一片慘白,目光呆滯。「我還見過一個女人被鞭打。」他說。 「禱告,禱告,」老太太說,「禱告,禱告啊……」 「我打記事起,就不認為自己是個壞孩子,」「格格不入」近乎夢囈般地說,「但有時難免做點兒錯事,被送進監獄。我被活活埋了。」然後他抬起頭,平穩的目光攫住了老太太所有的注意。 「這個時候你就應該開始禱告了,」她說,「你第一次被送進監獄是為了什麼?」 「右邊是一堵牆,」「格格不入」說著又抬頭望了望無雲的天空,「左邊是一堵牆。頂上是天花板,腳下是地板。我不記得是為什麼了,太太。我坐著想啊想啊,想要想起到底是為了什麼,可直到今天,我也想不起來。有時候,我覺得就要想起來了,但從來沒有想起來。」 「也許你進去是個誤會。」老太太囁嚅道。 「不對,」他說,「不是誤會。他們給我下判決書了。」 「你準是偷了什麼東西。」她說。 「格格不入」微微冷笑著。「別人的東西我還沒有哪樣稀罕呢。」他說,「監獄裡有個醫生頭兒說我是因為殺了我爸才被送進去的,但我知道他在說謊。我爸在一九一九年死於流感,跟我沒有任何干係。他被埋在霍普韋爾山浸禮會教堂,你可以親自去看看。」 「要是你禱告的話,」老婦人說,「耶穌會幫你的。」 「沒錯,」「格格不入」說。 「那你為什麼不禱告?」她問,渾身突然因喜悅而顫抖起來。 「我不需要幫助,」他說,「我自己應付得蠻好。」 波比?李和希拉姆從樹林裡溜達了出來。波比?李手上拎著件印著亮藍色鸚鵡的黃色運動衫。 「把那件衣服扔給我,波比?李。」「格格不入」說。運動衫飄過來落在他的肩頭,他拿下來穿上。老太太說不出看到運動衫她想到了什麼。「不,太太,」「格格不入」邊扣扣子邊說,「我發現犯罪沒什麼了不起。既可以這麼幹也可以那麼干。殺死一個人或者從他車上卸下個輪胎,都一樣,因為你遲早會忘記你做過什麼,只是為你的行為受到懲罰。」 孩子媽發出了沉重的喘息聲,好像喘不上氣了。「太太,」他問,「你和那個小女孩願意跟波比?李和希拉姆去那邊會你丈夫嗎?」 「好,謝謝你。」孩子媽聲音微弱地說。她左胳膊無力地垂著,另一隻胳膊抱著熟睡的寶寶。「幫幫那位太太,希拉姆,」她掙扎著要爬出溝渠的時候,「格格不入」說,「還有波比?李,你牽著那個小女孩的手。」 「我不要牽他的手,」朱恩?斯塔說,「他讓我想起一頭豬。」 那個胖子臉紅了,大笑一聲,拽著她的胳膊跟在希拉姆和她母親身後把她拖進了樹林。 獨自面對著「格格不入」,老太太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了。天上既沒有太陽,也沒有雲。她身邊除了樹林之外,空無一物。她想告訴他他得禱告。她的嘴巴開開合合,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她發現自己在說「耶穌啊耶穌」,意思是耶穌會幫你,但聽上去,她像是在詛咒耶穌。 「是的,太太。」「格格不入」說,好像也贊同她似的。「耶穌讓一切都不再平衡。他和我一樣,只是他沒有犯罪,而他們能證明我犯了罪,因為他們有對我的判決書。當然,」他說,「他們沒給我看判決書。所以我現在自己來簽。很久以前我就說過,在你們做過的每件事情上都要簽名,保留一份副本。這樣你們就會知道你們做過什麼,你們就可以按罪量刑,看看罪行和刑罰是不是能對得上,最後你們就會有東西證明別人對你們不公道。我說自己『格格不入』,」他說,「是因為我沒法把我做過的壞事與我受到的懲罰對應起來。」 樹林裡傳出一聲劃破寂靜的尖叫,緊接著是一聲槍響。「太太,你想想看這公平嗎?一個人受盡懲罰,而另一個人則根本沒有受到懲罰。」 「耶穌啊!」老婦人大叫,「你出身好人家!我知道你不會沖一位婦道人家開槍!我知道你家世很好!求求你!耶穌啊,你不該沖一位老太太開槍。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 「太太,」「格格不入」越過她看向遠處的樹林說,「沒有屍體給過抬棺材的小費。」 又是兩聲槍響,老太太像一隻渴得要命的老火雞討水喝一樣抬起了頭,叫道:「柏利,我的兒啊,柏利,我的兒啊!」好像心都要碎了。 「只有耶穌才會讓死人活過來,」「格格不入」繼續說,「他真不該這麼做。他讓這個世界不平衡了。要是他言行一致的話,你就沒什麼可做的了,你只要拋掉一切跟他走就成,如果他言行不一的話,你就只要好好享受你僅有的幾分鐘,以最好的方式離開——殺人啊,放火燒這個人的房子啊,要不就對他干點別的壞事兒。不干點壞事兒就沒樂趣了。」他說話的時候幾乎是在嗷叫。 「也許他沒讓死人活過來。」老婦人咕噥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她突然覺得頭暈目眩,一下子跌坐在溝渠里,兩條腿扭在一起。 「我不在場,我不能說他沒讓死人活過來,」「格格不入」說,「我希望我當時在場。」他說著用拳頭去砸地,「我應該在那兒,要是我在|福哇小說@下載站|那兒,我就會知道了。聽著,太太,」他尖著嗓子說,「要是我在那兒的話,我就會知道了,我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他的嗓子就要扯破了,老太太的大腦頓時清醒了一下。她看到那張扭曲的臉貼近了她的臉,像是就要哭了出來。她低聲說:「哎呀,你是我的兒呢,你是我的親兒!」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肩頭。「格格不入」像是被蛇咬了似的向後一躍,當胸沖她開了三槍。然後他把槍放在地上,摘下眼鏡擦了擦。 希拉姆和波比?李從樹林裡回來了。他們站在溝渠上方,看著半坐半躺在血泊之中的老太太,她的兩條腿像孩子一樣盤在身下,面孔朝向無雲的天空微笑著。 「格格不入」沒戴眼鏡,紅著眼眶,眼神暗淡又無力。「把她拖走,和其他人扔一起。」他說著提起那只在他腿邊蹭來蹭去的貓咪。 「她廢話可真多,對吧?」波比?李一面吆喝一面滑下溝渠。 「她可以變成個好人的,」「格格不入」說,「要是每分鐘都有人對她開槍的話。」 「有趣兒!」波比?李說。 「閉嘴,波比?李,」「格格不入」說,「人生沒有真正的樂趣。」 孩子悶悶不樂、沒精打采地站在昏暗的客廳中間,他父親正把他往一件格子外套里塞。沒等他右胳膊從袖口伸出來,他父親就硬把衣服給扣上了,然後推他到門口。半開的門裡伸進了一隻白森森、布滿麻點的手。 「他還沒穿齊整呢。」過道里一個聲音大聲說。 「那就看在基督的分上,幫他穿齊整吧。」父親咕噥著,「現在是早上六點了。」他身穿浴袍,赤著一雙腳。他把孩子推到門邊,要關門的時候,隱約看到她在門外,身穿青豆色長外套,頭戴氈帽,身上皮包骨頭,皮膚上麻麻點點。 「還有我和他的車錢,」她說,「來回要坐兩次車呢。」 他又折回臥室去拿錢。待他返回客廳,她和男孩雙雙站在客廳中間。她四下里打量著。「我要是在你家給你做保姆,可受不了這股菸頭味。」她邊給他穿衣邊說。 「這是零錢。」父親說。他走到門前拉開門等著。 她數完錢,把錢塞進外套,走到留聲機邊掛著的一幅水彩畫前。「我知道時間,」她一邊費力去看上面幾個色彩強烈的平面圖形被幾根黑線割得七零八落,一邊說,「我不可能不知道。我晚班從晚上十點上到早上五點。坐到藤街的車過來路上要一個鐘頭。」 「我知道了,」他說,「晚上我們等他回來,八九點左右?」 「也許還要晚一點兒,」她說,「我們這是要去河上接受治療。那個牧師不常過來。我可不樂意花錢買這個,」她一邊衝著那幅畫點頭,一邊說,「我寧願自己畫。」 「好了,康寧太太,那就再見啦。」他敲著門板說。 臥室里傳來一個蒼白無力的聲音:「給我拿個冰袋過來。」 「他媽媽病了,可真糟糕,」康寧太太說,「她什麼病啊?」 「我們都不清楚。」他咕噥了一句。 「我們會讓牧師為她祈禱的。他治好了很多人。貝富爾?薩穆斯牧師。她也許什麼時候也該去找他瞧瞧。」 「也許吧。」他說,「我們晚上見。」說完就消失在臥室里,讓他們走。 小男孩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他四五歲的樣子,臉很長,下巴外凸,雙眼分得很開,半睜半閉。他似乎不願多說話,很沉得住氣,像一隻等候著被放出圈外的老羊。 「你會喜歡那個牧師的。」她說,「貝富爾?薩穆斯牧師。你該去聽聽他唱讚美詩。」 臥室門突然開了,父親探出頭來說:「再見,兒子。玩得開心點。」 「再見。」小男孩說完一躍而起,像是被槍射中了似的。 康寧太太又朝那幅水彩畫瞄了一眼。然後他們走到過道里按鈴叫電梯。「我才不會畫那麼一幅畫呢。」她說。 戶外灰濛濛的清晨被路兩邊空空蕩蕩、暗無燈光的高樓遮住了。「過會兒天就要亮了,」她說,「不過這是今年我們最後一次有機會在河邊聽布道了。把鼻子擦擦,乖孩子。」 他抬起袖子去擦鼻子,但被她制止了。「這樣不好,」她說,「你的手帕呢? 他把手放進口袋,假模假樣在找手帕,她在旁邊候著。「有人就是恨不得趕快把人打發走,」她衝著咖啡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嘀咕,「我來吧。」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繡著紅藍小花的手帕,彎下腰給他擦鼻子。「擤一擤。」她說。他擤了擤鼻子。「我可以把手帕借給你。放口袋裡吧。」 他把手帕疊好,小心地放進口袋。兩人走到街角,靠在一家沒開門的雜貨店的外牆上等車。康寧太太豎起衣領,把帽檐下的脖子都遮住。她上眼瞼耷拉下來,好像就要靠在牆上睡著了。小男孩暗暗使了點兒勁捏了捏她的手。 「你叫什麼?」她昏昏欲睡地問,「我只知道你姓什麼。我應該早點問問你叫什麼。」 他叫哈里?阿什菲爾德,以前他從未想過要改個名字。「貝富爾。」他說。 康寧太太猛地挺直了後背。「真太巧啦!」她說,「我告訴過你那個牧師也叫這個名字。」 「貝富爾。」他又說了一遍。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他,好像他在她面前顯出了神跡。「今天我倒要讓你跟他見見,」她說,「他可不是個普通的牧師。他能治病。不過他對康寧先生倒沒什麼法子,因為康寧先生沒有信仰,可他還是說他會盡力試試。他肚子絞痛。」 一輛電車出現在空無一人的街口,像個小黃點。 「他現在住進了政府辦的醫院。」她說,「他們切掉了他三分之一的胃。我讓他最好謝謝耶穌還讓他留下了三分之二,可他說他不會感謝任何人。咦,可真怪啊,」她喃喃說,「貝富爾!」 他們走向電車軌道等著上車。「他能治好我嗎?」貝富爾問。 「你生了什麼病?」 「我餓了。」他終於擇定了一種病症。 「你沒吃早飯?」 「那個時候我還沒空餓呢。」他說。 「那等我們到家,都吃點東西。」她說,「我已經做好了早飯。」 他們上車坐下了,和司機隔著幾個座位。康寧太太讓貝富爾坐在她膝蓋上。「現在做個乖孩子,」她說,「讓我睡一會兒。別從我腿上溜下去。」她腦袋向後仰去,他看見她慢慢閉上眼睛,張開嘴巴,露出稀稀拉拉幾顆長牙,有的發黃,有的比她的膚色還要黑。她打鼾的時候像是一具會奏樂的骷髏。車上除了他倆和司機,再沒別人了。他瞧她睡熟了,就掏出那塊繡花手帕展開來翻來覆去地看。過了一會兒,他又把手帕疊好,拉開外套內襯的拉鏈,把手帕塞進去藏好,很快他自己也睡著了。 她家靠大路不太近,距離電車終點站還有半英里地。那是間棕色的紙磚房,門前一道走廊,搭著鐵皮屋頂。走廊上有三個高矮不一的小男孩,臉上都麻麻點點,一個高高的女孩兒頭髮用許多個鋁製髮夾卷了上去,像屋頂一樣閃閃發亮。三個男孩尾隨他們進了屋,圍住貝富爾站成一圈。他們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這是貝富爾,」康寧太太邊脫外套邊說,「他和那個牧師同名,真是巧事。這三個男孩叫傑西、史畢維和辛克萊爾,走廊上那個是莎拉?米爾瑞德。貝富爾,把外套脫下來掛在床柱上。」 他解扣子脫外套的時候,三個男孩一直盯著他。他把外套掛到床柱上的時候,他們還在盯著他。等他掛好外套,他們仍然直挺挺地站在那裡,盯住那件外套。突然他們一個轉身出門,到走廊上商量什麼去了。 貝富爾站在房間裡四處打量。這裡半是廚房半是臥室。整個屋子只有兩個房間、前後兩道走廊。他腳邊一隻淺色的獵狗後背在地上蹭來蹭去,尾巴夾在兩塊地板之間上下搖擺。貝富爾沖它一躍而起,可它老練地一錯身,避開了他的雙腳。 牆上貼滿了畫片和日曆。中間有兩張圓形的照片,一張上是一對癟嘴的老夫妻,一張上是個男人,兩道眉毛從兩鬢飛沖而出,在鼻樑上撞作一堆,五官突出,像一道光禿禿的懸崖,搖搖欲墜。「這是康寧先生。」康寧太太一邊站在爐邊和貝富爾一同欣賞照片中人的長相,一邊說,「但這張和他現在倒不怎麼像。」貝富爾的視線從康寧先生轉向了床頭的一張彩色畫片。 畫上一個男人裹著床白被單,頭髮很長,頭頂圍著一圈金色的光環,正在鋸一塊木板,幾個孩子站在邊上看。他剛要問這是誰,三個男孩又進來了,示意他跟他們走。他想爬到床底下,抱住條床腿,可三個男孩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候著,臉上的麻點格外醒目。遲疑片刻後,他跟他們走上走廊,轉過屋角,與他們始終保持一小段距離。他們走過一片黃色的荒草,走向一個五英尺見方、圍著木板的豬圈,裡面擠滿了小豬仔,他們打算輕鬆地把他給弄進去。他們走到豬圈前一轉身,背靠木板一言不發地候著。 他慢吞吞走到跟前,故意跌跌撞撞,一副行走不便的樣子。有一次,他的保姆忽略了他,幾個不認識的男孩在公園裡把他打了一頓,直到他們收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發生了什麼。此刻他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垃圾味,聽到了獸類的響動。他在距豬圈幾英尺的地方停下了腳步,等候著,臉色慘白,但毫無退縮之意。 三個男孩仍然站在原地。他們似乎若有所動。他們越過他的頭頂望去,好像瞅見他身後來了什麼東西。他卻不敢回頭去看。他們臉上生著淺色的麻點,玻璃一樣的灰眼珠一動不動,只有耳朵微微抽動了一下。什麼也沒有發生。終於,中間的那個開口說:「她會殺了我們的。」說完轉身就泄了氣,乾咳幾聲之後爬上豬圈,伏在木板上向內張望。 貝富爾一屁股坐在地上,鬆了口氣,一時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接著抬頭沖他們咧嘴笑了笑。 坐在豬圈上的男孩嚴厲地掃了他一眼。「喂,說你呢,」他頓了頓說,「你要是爬不上來看豬仔,就拆掉下面那塊板,從那裡看。」他似乎是出於好意才這麼說的。 貝富爾從沒親眼見過豬,但他在書上看到過,知道它們是一種肥嘟嘟的粉色小動物,有打著圈兒的尾巴和圓圓的笑臉,還繫著領結。他向前湊了湊,急切地去拉木板。 「用力拉,」那個小男孩說,「不難拉,板子爛了。把釘子拔出來就成。」 他從鬆軟的木板上拔下了一顆淡紅色的長鐵釘。 「你可以拆掉木板,把臉貼到……」一個輕輕的聲音開口說。 他已經把臉貼上去了,另一張臉——一張灰不溜秋、濕乎乎、泛著酸味的臉從木板下擠了上來,把他仰面撞倒在地。什麼東西呼哧呼哧地沖他過來,又撞了他一下,讓他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從後面把他拱起來向前一送。他在黃色荒草地里一路尖叫著飛奔,那個東西在後面蹦蹦跳跳地追他。 康寧家的三個男孩從棲身處向下張望。坐在豬圈上的那個用垂下的雙腳把那塊鬆動的木板推了回去。他們那幾張鐵板一樣的面孔並沒有因此而活泛起來,不過似乎也沒有那麼緊繃了,像是某種極大的需要得到了部分滿足。「媽媽看到他把豬仔放出來會不高興的。」最小的那個說。 康寧太太在後廊上捉住了奔上台階的貝富爾。那隻豬在屋下跑了一陣,然後躺倒下來,不停地喘粗氣,可那孩子還是尖叫了五分鐘之久。她終於讓他安靜了下來,給他端來早飯,讓他坐在她腿上吃。那隻豬仔爬上兩級台階竄上後廊,站在紗門外向內張望,腦袋沒精打采地耷拉著。它腿很長,背部拱起,耳朵有一塊兒被咬掉了。 「滾開!」康寧太太吼道。「那豬很像帕勒戴斯先生,他是個開加油站的。」她說,「今天治病的時候你就能看到他。他耳朵上生了個毒瘤,每次都來招搖,說他還沒被治好。」 豬仔向內又窺視了幾秒鐘,然後慢吞吞地走開了。「我再不要見到它了。」貝富爾說。 他們一起向河邊走去。他和康寧太太走在前面,三個男孩一個接一個跟在後面,高個女孩莎拉?米爾瑞德墊後。誰要是走出了隊伍,她就吆喝。這個隊列好似古船的龍骨,兩頭翹起,沿公路邊緩慢航行。周日熾熱的太陽在身後不遠處跟著他們,掠過浮沫般的灰色雲頭,好像是想追上他們。走在最外側的貝富爾一邊拉著康寧太太的手,一邊低頭去看混凝土路上沖刷出的橙色和紫色溝槽。 他想到這次他很走運,他們找到了康寧太太,她和尋常保姆不同,那些人要麼陪他坐在家裡要麼帶他上公園,可她能把他帶出去轉上一天。只有離開住的地方,才能長見識。今天早上,他已經知道了他由木匠耶穌基督所創造。之前他還以為是個叫斯拉德瓦爾的胖醫生呢,那個黃鬍子給他打過針,以為他叫赫伯特,但這一定是在跟他鬧著玩。在他住的地方,他們總在鬧著玩。要是之前他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就會把耶穌基督想成「哦」、「***」或「上帝」的同義詞Jesus(耶穌)在英語裡也可用作感嘆詞,表示吃驚、不耐煩等。God(上帝)也可表示此類語氣。,要不就是某個從他們那裡騙走什麼東西的人。他問過康寧太太她床頭畫裡那個裹被單的人是誰,當時她張大嘴盯著他看了好半晌,然後說:「那是耶穌。」說完她繼續干瞪著他。 過了幾分鐘,她站起來,從隔壁房間給他拿來了一本書。「瞧這個,」她邊說邊翻開封面,「這是我太***。拿什麼來我也不換。」一張沾有污跡的頁面上有幾行棕色的筆跡,她的手指沿著筆跡劃了過去。「艾瑪?史蒂芬斯?歐克利,一八三二年,」她說,「這難道不值得珍藏嗎?字字都是福音真理啊。」她翻到下一面,對他念出了書名:「給十二歲以下兒童看的耶穌基督的生平。」隨後她就為他念起了那本書。 那本書不大,淡棕色封面,鑲著一圈金邊,泛著一股陳年鐵油灰的味道。裡面是一張張圖畫,一張上畫著那個木匠把一群豬從一個人身邊趕開。見《馬可福音》。這是一個聖經故事。耶穌遇到一個被鬼附身的人,他叫那些鬼離開那個人,附身在一群豬的身上。那是真正的豬,渾身灰不溜秋,看一眼就能聞到一股酸味兒。康寧太太說耶穌把這些豬統統從這人身邊趕開。她念完以後,就讓他坐在地板上,自己再看一遍圖畫。 他們出發去治療之前,他悄悄把書藏進了內襯,沒讓她瞅見。他外套的下擺因此一邊長一邊短。他們一路走著,他猶如做夢一般,神色安詳。他們走下公路拐上一條羊腸小道,腳下是紅土路,兩邊種著忍冬。他蹦蹦跳跳,拉著她的手沖在前面,像是要衝過去捉住太陽,此刻太陽已經繞到他們身前了。 走完了土路,他們隨後穿過了一塊零星生著紫色野草的田地,鑽進了一片樹蔭,腳下踏著厚厚的松針。以前他從沒到過樹林,他小心翼翼地走著,左瞧瞧右看看,像是到了一個陌生的國度。他們走在一條曲折通往山下的路上,兩邊是閃閃發光的紅葉。一次,他拽住一根樹枝以防滑倒,看到陰森森的樹洞裡關住了一雙冷漠的金綠色眼睛。山下,樹林盡頭突然敞開了一片牧場,四散著黑白相間的母牛,一層層坡地之下流過一道寬闊的橙色溪流。太陽倒映在水面,像一顆耀眼的鑽石。 一群人站在岸邊歌唱,他們身後擺著幾張長桌。幾輛小車和卡車停在通往溪邊的小路上。康寧太太手搭涼棚,看見牧師已經站在河裡了,於是他們加快步伐,穿過了牧場。她先把手上的籃子擱在桌上,然後把三個男孩推到身前的人堆里去,以免他們看到吃的就走不動了。她拉著貝富爾的手,慢慢走到前面。 牧師站在距岸邊十英尺的溪流里。水漫上了他的膝蓋。他是個高個子的年輕人,下身穿一條卡其布褲子,褲腿早已挽到了水面以上,上身穿一件藍襯衫,脖子裡系條紅圍巾,但沒戴帽子,淺色頭髮,修過的鬢角彎進了凹下去的臉頰,臉上皮包骨頭,映出了河面上泛著的紅光。他看上去十九歲上下。他夾帶著鼻音引吭高歌,蓋過了岸邊的歌聲,頭向後仰去,雙手背在身後。 他在一個高音上結束了這首讚美詩,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俯視著水面,在水裡移動著雙腳。過了一會兒,他抬眼去看岸上的人群。他們緊挨在一起,等候著,神情莊重,但都有所期待,每隻眼睛都看向他。他又移動起了雙腳。 「或許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他帶著鼻音說,「或許我並不知道。」 「如果你們不是為耶穌而來,你們就不是為我而來。也許你們不是為耶穌而來,你們只是想來看看能不能把你們的痛苦拋在水裡。你們不可能把痛苦拋在水裡,」他說,「我從沒跟任何人說過這種話。」他停住了,低頭去看自己的膝蓋。 「我見你治好了一個女人!」突然人群中一個聲音高叫道,「看到那個女人跛著腳進來,然後直起身子,筆直走出去了!」 牧師抬起了一隻腳,接著又抬起了另一隻,臉上似笑非笑。「要是你是為此而來,你也可以回去了。」他說。 頓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舉臂高呼:「你們仔細聽好我要說的話!只有一條河,這條河就是生命之河,是耶穌的血匯成的。你們要把你們的痛苦拋到這條河裡去,拋到信仰之河,生命之河,愛之河,耶穌的血匯成的紅河裡去,你們這些人啊!」 他的聲音轉而變得柔和又悅耳:「所有河流都發源於那條河,並最終匯入那條河,就像條條江河匯入大海。你們要是有信仰,就可以把痛苦拋入那條河,從而擺脫痛苦,那河本身就是承載罪惡的。它帶著滿身罪惡,滿身痛苦,流向基督之國,等著被沖洗乾淨。水緩緩地流淌,和我腳邊古老的紅河河水流得一樣慢,你們這些人啊。」 「聽著,」他吟唱道,「我在《馬可福音》里讀到一個不潔男人的故事,我在《路加福音》里讀到一個盲人的故事,我在《約翰福音》里讀到一個死人的故事!哦,你們這些人聽好了啊!令這條河變紅的血也曾使麻風病人變潔,使盲人復明,使死人復生!你們這些受苦的人啊,」他高叫道,「把苦難拋在血之河裡,拋在痛苦之河裡,看著河水流向基督之國吧。」 他講道的時候,貝富爾在渴睡的朦朧中看到一雙鳥兒無聲地在空中徐徐盤旋,越飛越高。對岸有一叢低矮的紅色與金色相雜的黃樟樹,樹後是深青色的樹林,滿山遍野都是,間或有一棵松樹聳入高空。再往後,遠處的城市仿佛山邊的一叢贅疣一般突兀。鳥兒盤旋而下,輕巧地落在最高那棵松樹的樹梢上,縮起脖子,像是在頂起整個蒼穹。 「如果這條河就是你們想要拋掉痛苦的生命之河,那麼來吧,」牧師說,「把你們的悲傷拋進去。但不要以為這是最後一程,這條古老的紅河不會在此間流盡。這條古老的痛苦之溪會緩緩流向基督之國,你們這些人啊。這條古老的紅河適於施洗,適於承載信仰,適於負載痛苦,不過救你們的卻不是這污濁的水。整整一個禮拜,我在這條河裡來來回回,」他說,「禮拜二我在命運之河,次日在理想之河,禮拜五我和妻子開車去魯拉維洛看一個病人。那裡的人沒有看到病人被治癒,」他說著,臉微微漲紅了一下,「我從沒說過他們能。」 他說話的時候,一個撲閃著翅膀的身影以蝴蝶般的姿態向前飛去——一個老婦人舞動著雙臂,搖晃著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的腦袋。她在岸邊俯下身去,用雙臂攪動河水。然後她彎得更深,把臉埋進水裡,最終她直起了身子,渾身上下濕漉漉的,雙臂仍舞動不止,她睜眼瞎般地轉了一兩圈,有人伸手把她拽回了人群。 「她這個樣子有十三個年頭了,」一個粗啞的聲音叫道,「把這頂帽子拿去,把錢給這個孩子。他來這兒就是為了錢。」這聲叫喊是衝著河裡那個年輕人的,出自一個壯碩的老者之口。他坐在一輛長長的灰色老爺車的保險槓上,像塊隆起的石頭。他頭戴一頂灰帽,帽子一邊罩住了一隻耳朵,另一邊翹起,露出左邊太陽穴上一個紫色的瘤子。他坐在那裡上身前傾,雙手垂在兩膝之間,一雙小眼睛半睜半閉。 貝富爾看了他一眼,馬上鑽進康寧太太衣服的褶縫裡,把自己藏了起來。 河裡的年輕人瞟了老者一眼,揚起了一隻拳頭:「你信仰耶穌還是魔鬼!」他叫道,「你倒是說清楚!」 「我親身經歷過,」人群中傳來了一個神秘的女人的聲音,「我親身經歷過,我知道這個牧師能治病。我見識過!我聲明我信仰耶穌。」 牧師迅速舉起了雙臂,把他先前說過的關於河流和基督之國的那番話又重複了一遍。老頭坐在保險槓上,眯起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貝富爾不時從康寧太太身下抬起頭看上他一眼。 一個穿棕色外套、工裝褲的男人上前很快地把一隻手浸在水裡,甩甩手,然後仰身站起。一個婦人把嬰兒抱到岸邊,掬水去潑嬰兒的腳。一個男人走到岸邊坐下,脫去鞋子,蹚入水中,在水裡站了幾分鐘,盡力把頭向後仰去,然後蹚回岸邊,把鞋子穿上。牧師始終都在唱讚美詩,似乎對一切都視而不見。 他的歌聲一停,康寧太太就舉起貝富爾說:「聽我說,牧師,今天我從城裡帶來了一個男孩,我是他的保姆。他媽媽病了,他希望你能為她禱告。還真巧——他也叫貝富爾!貝富爾,」她轉身望著身後的眾人說,「和他同名。這還不巧嗎?」 人群中有人在小聲議論,貝富爾扭頭沖她身後一張張望著他的臉笑了起來。「貝富爾。」他洋洋得意地高聲宣布。 「告訴我,」康寧太太說,「你受過洗沒有,貝富爾?」 他只是笑,卻不答話。 「我懷疑他沒受過洗。」康寧太太沖牧師揚了揚眉毛說。 「把他抱過來。」牧師說完向前邁了一大步接過了他。 牧師把他抱在臂彎里,凝視著那張歡笑的臉龐。貝富爾骨碌碌轉著眼珠,一副滑稽樣,把臉向前湊近牧師的臉。「我叫貝——富——爾,」他用渾厚的聲音大喊,舌尖在腮幫里轉來轉去。 牧師沒有笑。他皮包骨頭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細細的灰眼睛裡映出了幾近無色的天空。坐在保險槓上的老者縱聲大笑,貝富爾緊緊攥住牧師的後領。他臉上早就沒了笑容。他突然醒悟到這不是在鬧著玩。在他住的那個地方,什麼都是鬧著玩。從牧師的臉上,他一眼看出這個人的一言一行都不是在鬧著玩。「我媽給我取了這個名字。」他飛快地說。 「你受過洗沒有?」牧師問。 「什麼是受洗?」他嘰咕。 「要是我給你施洗,」牧師說,「你就可以進入基督之國。孩子,你要在受難河裡浸洗,要在生命的深河裡漂流。你願意嗎?」 「我願意。」孩子說,隨即想到:這樣我就不用回家了,我要沉到河底去了。 「你會跟以前不一樣,」牧師說,「你會知道數數。」然後他轉身面對人群,開始講道。貝富爾看著他身後熾熱的太陽撒在河裡的碎片。冷不丁,牧師說:「好,我現在要給你施洗了。」隨即抱緊了他,把他的身子倒轉過來,把腦袋插入水中。牧師把他浸在水裡,口中念著洗禮經文,然後又猛地把他提起來,冷冷看著這個拚命喘氣的孩子。貝富爾眼前一黑,瞳孔散大。「你現在開始數數吧,」牧師說,「之前你還沒數過數。」 小男孩嚇得哭都哭不出了。他吐出了嘴裡的泥水,用濕漉漉的袖子去擦臉和眼睛。 「別忘了他媽媽。」康寧太太叫道,「他希望你能為他媽媽禱告。她病了。」 「主啊,」牧師說,「我們為一個沒在場聲明信仰的痛苦的人禱告。你媽媽生病住院了嗎?」他問,「她痛苦嗎?」 孩子干瞪著他。「她還沒起床呢,」他呆呆地高聲說,「她喝醉了。」空氣一下子凝固了,他聽到太陽碎片撞擊水面的聲音。 牧師的表情既憤怒又驚愕。他臉上的紅暈漸漸退去,天空在他眼裡陰沉下來。岸邊傳來一陣狂笑,帕勒戴斯先生叫道:「哦!去治那個醉酒的痛苦女人吧。」說完用拳頭猛砸自己的膝蓋。 「他今天待晚了一點。」康寧太太領他站在公寓門口,直盯著裡面正在舉行的派對說,「我猜平常這個時候他已經睡了。」貝富爾一隻眼閉著,另一隻眼半睜著,流著鼻涕,張嘴呼吸。那件濕漉漉的外套向一邊垂下來。 那個應該就是她了,康寧太太判斷。黑褲子——黑綢長褲,夾趾拖鞋,塗著紅色蔻丹的腳趾。她躺在半邊沙發上,兩腿交叉高高翹起,頭枕在胳膊上。她沒起身。 「你好啊,哈里,」她說,「今天玩得高興嗎?」她生著張蒼白的長臉,頭髮平滑,沒有卷燙,泛著迷人的淺黃色,一頭直發都向後梳去。 父親走開去拿錢。房間裡還有兩男兩女。一個藍紫色小眼睛的金髮男人坐在椅子上湊過來說:「喂,哈里,老兄,今天玩得開心嗎?」 「他不叫哈里,他叫貝富爾。」康寧太太說。 「他叫哈里。」她躺在沙發上說,「誰聽過貝富爾這個名字?」 小男孩站在那裡要睡著了,腦袋越垂越低,突然他猛一仰頭,睜開了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的上下眼皮粘住了。 「今天早上他告訴我他叫貝富爾。」康寧太太驚叫道,「和我們的牧師同名。我們今天一天都在河邊聽講道,看牧師治病。他說他叫貝富爾,和牧師一個名兒。他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貝富爾!」他母親說,「我的上帝啊!這是個什麼名字啊。」 「那個牧師就叫貝富爾,方圓幾里沒有比他更好的牧師了。」康寧太太說,「而且,」她挑釁地說,「今天上午他給這孩子施了洗。」 他母親一下子坐了起來。「哦,好大膽子啊!」她嘀咕。 「而且,」康寧太太說,「他能治病,他為你做了禱告,希望你早日病好。」 「病好!」她幾乎就要叫起來了,「看在基督的分上,好什麼好?」 「你的病痛啊。」康寧太太冷冷地說。 父親拿錢過來,正站在康寧太太身邊,等著把錢給她。他眼裡布滿一道道紅血絲。「接著說,接著說,」他說,「她的病痛,我倒想多聽聽看。真正的病因還沒……」他揮了揮手中的鈔票,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通過禱告來治病倒是很便宜。」他咕噥。 康寧太太站了一會兒,注視著房間,像一具看透了世情的骷髏。然後,她沒拿錢就轉身關上了身後的大門。父親轉身微微一笑,聳了聳肩。其他人齊刷刷看向哈里。小男孩踉蹌著走向臥室。 「過來,哈里。」他母親說。他機械地轉過身子向她走去,眼睛還是那樣虛眯著。「告訴我今天發生了什麼。」待他走到面前,她問,然後伸出手去扯他的外套。 「我不知道。」他小聲說。 「不,你知道的。」她口裡說著手上感覺到外套一邊重一邊輕。她拉開內襯拉鏈,掉下來一本書和一條髒手帕,她手快接住了。「你從哪兒弄到的?」 「我不知道。」他說著伸手去搶,「它們是我的。她給我的。」 她把手帕一丟,高高舉起那本書不讓他夠到,自己瞧了過去。一秒鐘之後,她臉上露出了誇張而滑稽的神情。眾人都圍上來,越過她的肩頭看向那本書。「我的上帝啊。」有人說。 一個男人透過兩塊厚厚的鏡片仔細瞧了瞧。「這值錢得很哪,」他說,「這是一件藏品。」他奪走了那本書,獨自坐到了另一張椅子上。 「可別讓喬治拿跑了。」他的女朋友說。 「我跟你說這很值錢。」喬治說,「一八三二年的老東西了。」 貝富爾再次轉身走向他的臥室。他關上身後的臥室門,在黑暗中慢慢走到床前坐上去,脫下鞋子,鑽進被窩。一分鐘後,一束燈光射進來,出現了他母親高大的剪影。她輕輕踮起腳尖從臥室那頭走過來坐到他床邊。「那個混蛋牧師說我什麼了?」她低聲問,「今天你說了些什麼謊,甜心?」 他閉上眼,聽到她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仿佛他浸在水裡,而她在水面上。她搖了搖他的肩膀。「哈里,」她彎腰把嘴貼在他耳邊說,「告訴我他說了些什麼。」她讓他坐起來,他覺得被人從水裡拉了上來。「告訴我。」她低聲說。一陣泛著苦味的氣息罩上了他的一整張臉。 黑暗中他看到那張蒼白的鵝蛋臉湊在了他眼前。「他說我現在不一樣了,」他嘰里咕嚕地說,「我能數數了。」 一秒鐘後,她揪住他襯衫的前襟,讓他躺回到枕頭上。她俯身瞧了他一會兒,嘴唇在他前額上匆匆拂過,然後站起身走了,在投進門縫的那束燈光里輕巧地扭了一下胯。 他醒得不早,可醒來的時候公寓裡還是又暗又悶。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摳了摳鼻子,挖了挖眼睛。然後他坐起來向窗外看去。陽光被玻璃染灰了,慘澹地透了進來。街對面帝國酒店裡,一個黑人清潔女工正從上面的窗戶往下看,臉枕在抱起的胳膊上。他起身穿上鞋,去了洗手間,然後進了前面的房間。他看到咖啡桌上有兩塊魚醬餅乾,就拿起來吃了,還把一個瓶里剩下的乾薑水給喝光了,然後到處去找那本書,可是沒有找到。 除了冰箱發出的嗡嗡聲,公寓裡一片死寂。他走進廚房,找到幾塊葡萄乾麵包頭,倒了半瓶花生醬在中間,然後爬上了高高的餐凳,坐在上面慢吞吞地嚼著三明治,不時把鼻涕揩在自己的肩膀上。吃完以後,他又找到了一些巧克力牛奶,也一股腦兒喝了。他想把眼前的乾薑水給喝了,但他們把開瓶器放到了他夠不著的地方。他打開冰箱,研究了一下冰箱裡的東西——她忘掉的幾棵已經脫了水的蔬菜,她買的好些還沒來得及榨汁的橙子,三四種奶酪,一個不知道裝了些什麼的紙袋,剩下的就只有一根豬骨頭了。他沒把冰箱門關上就又溜達回暗沉沉的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了。 他料定他們要出去,一點才能回來,到時候他們都得去餐館吃午飯。他還夠不到餐桌,侍者會搬張高椅子來,但他又會嫌椅子太小。他坐在沙發中間,用腳跟去踹沙發,然後站起來在屋子裡到處溜達,研究菸灰缸里的菸蒂,這都快習慣成自然了。他自己的房間裡有圖畫書和積木,但大部分都被扯爛弄壞了。他發現要得到新玩意兒,就得把手頭現有的弄壞。不管什麼時候,除了吃,幾乎無事可做,不過他可不是一個胖墩兒。 他決定要把幾個菸灰缸里的菸灰倒在地上。如果他只倒掉其中幾個,她就會以為是它們自己掉在地上的。他倒空了兩個菸灰缸,用手指把菸灰細細抹進地毯里。然後他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研究起他翹在半空中的雙腳。鞋還是濕的,他想起了那條河。 慢慢地,他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好像他漸漸看到了他無意識里尋找的東西。然後他突然知道他要做什麼了。 他站起身,踮起腳尖走進他們的臥室,站在昏暗的光線里,用目光搜尋她的錢包。他掃過了她從床邊垂到地上的蒼白細長的胳膊,掃過了他父親白花花的碩大身軀,掃過了那個琳琅滿目的梳妝檯,最後落到了椅背上掛著的錢包上。他從裡面掏出了一枚乘車幣和半包「生命拯救者」生命拯救者(LifeSavers),某一著名糖果品牌。牌糖果,然後離開了公寓,在街角上了電車。他沒帶手提箱,那裡面沒什麼他想要帶走的。 他在終點站下了車,沿著前一天他和康寧太太走過的路向前走。他知道她家沒人,三個男孩和那個女孩上學去了,康寧太太跟他講過她要出去做清潔工。他穿過她家的院子,又走上了那條通往河邊的道路。紙磚房彼此間隔很遠。過了一會兒,土路到了盡頭,他得沿著公路邊上走了。淺黃色的太陽高懸在空中,天很熱。 他走過了一間門前掛著一個橙色油泵的棚屋,但沒看見那個坐在門口到處閒看的老頭。帕勒戴斯先生正在喝一杯橙色的飲料。他慢悠悠地喝著,眯著眼從飲料瓶上方看到一個穿格子外套的小小身影消失在路盡頭。他把空瓶往板凳上一放,一邊伸袖子去抹嘴,一邊眯眼去看。他進屋從糖果架上取下了一根一英尺長兩英寸厚的紅白條紋的薄荷棒糖,把它插進屁股後面的口袋裡。然後他上了車,在公路上慢慢開著去追那個男孩。 貝富爾走到那塊零星生著紫色雜草的田地,已是滿身塵土,汗流浹背。他一陣快跑,狂奔過那塊田地,鑽進了樹林。他從這棵樹轉到那棵樹,想要找到昨天他們走過的那條路。終於他找到了松針上踩出的那條小道,就沿著走下去,直到前方樹叢間出現了一條陡峭而崎嶇的下山道。 帕勒戴斯把車停在大路上,走到他幾乎每天坐著的那個地方,他看著眼前流過的河水,手上提著根沒上魚餌的魚線。從遠處看到他的人都會以為樹叢里半藏著一塊古老的大礫石。 貝富爾壓根兒就沒看見他。他看到的只是泛著紅黃色波光的河水。他穿著衣服和鞋襪就跳進了河裡,嗆了一大口水。他喝下了一部分,把剩下的吐了出來。他站在齊胸深的水裡,四下里張望。淺藍色的天空非常清澈,完整無缺——除了被太陽弄破的那個洞以外——樹梢給天空鑲了道底邊。他的外套漂在河面上,圍著他像一片奇異而鮮艷的睡蓮葉一樣展開。他站在水裡,笑著看太陽。他不想再捉弄牧師了,只想自己給自己施洗,這一次要一直這樣漂著,直至漂到基督之國。他不想再浪費時間了。他立刻把頭埋進水裡,向前蹚去。 一秒鐘後,他開始大口喘息,口噴水沫,頭部再次浮出水面。他又一次把頭埋下去,同樣的狀況又發生了。河不要他。他再試一次,又浮出水面,嗆了幾口水。牧師把他摁下去的時候也是這樣——有什麼東西在把他的臉向上推,他要與它對抗。他停下來突然想到:這又是在鬧著玩,這不過又是在鬧著玩罷了。他想到他大老遠跑來勞而無功,不由得沖吝嗇的河水拳打腳踢。他的雙腳已經踩空了。他發出了一聲痛苦而憤怒的低吟。接著他聽到一聲大吼,看到一隻肥豬模樣的東西向他蹦跳過來,一邊揮舞著手裡紅白色的棍子,一邊咆哮。他又一次鑽進水裡,這一次等待他的河水像一隻細長而溫柔的手抓住了他,飛快地將他向前拉去向下拖去。一剎那間,他被恐懼攫住了。他在迅速移動,而且知道自己會去向何處,憤怒和恐懼就都消散了。 帕勒戴斯先生的腦袋不時從水裡冒上來。在很遠的下游,老者像一隻古老的水怪終於鑽出了水面,兩手空空地站著,一雙無神的眼睛注視著目力所及的下遊方向。 史福特利特先生初次踏上這條路的時候,老婦人和她女兒正坐在門廊上。老婦人溜到椅邊兒,傾身向前,手搭涼棚,擋開刺眼的落日餘暉。女兒看不到遠處,仍舊自顧自玩著手指。老婦人和獨生女一起住在這個人跡罕至之處,之前從沒見過史福特利特先生,但隔著老遠她就認出他不過是個流浪漢,沒什麼可怕。他左袖管高高挽起,露出僅剩的半截胳膊,骨瘦如柴的身影像是經不住微風的吹拂微微向一邊側去。他手提一個鐵皮工具箱,身穿一套城裡人穿的黑色套裝,頭戴一頂棕色氈帽,前面的帽檐翹起,後面的耷拉下來。他慢慢向她走來,臉朝向小山頂上搖搖欲墜的太陽。 老婦人坐在那裡動都沒動。等他就要跨進她的院子了,她才一手握拳貼緊胯部站起身來。穿藍色蟬翼紗短裙的大高個女兒一眼把他從頭到腳看了個遍,跳起來直跺腳,用手指了指他,興奮得「啊啊」直叫。 史福特利特先生剛進院子就停住腳步,放下箱子,沖她脫掉帽子,仿佛她絲毫沒有受到驚擾似的。隨後他轉向老婦人,一路揮著帽子走過去。他長發中分,一頭順滑的黑髮緊緊貼在頭皮上,一直垂到耳下,腦門占了整張臉的一大半,五官被擠到一起,突出的下巴非常靈活。他看起來還很年輕,但沉穩中透著一副不滿的神情,似乎已經看透了人生。 「晚上好。」老婦人說。她和一根柏樹籬笆樁一般高,頭戴一頂男式灰帽,帽檐壓得很低。 流浪漢站在那裡望著她,沒有搭話。他轉身面向落日,慢慢揮舞著那隻完整的胳膊和另一隻殘缺的胳膊,比劃出一大片天空,他的身形擺成了一個扭曲的十字。老婦人把胳膊抱在胸前緊盯著他,好像她是太陽的主人。女兒腦袋湊向前,也望著他,一雙胖乎乎的手無措地垂於腕下。她一頭略帶粉色的金色長髮,眼睛藍得好似孔雀的脖子一個顏色。 他保持那個姿勢差不多有五十秒鐘,之後提起箱子走到門廊前,在最下一級台階上放下了箱子。「太太,」他帶著鼻音不慌不忙地說,「我願花大筆錢住在每晚能看到太陽這樣落下的地方。」 「每晚都一樣。」老婦人說著向後坐了下去。女兒也坐了下去,謹慎地偷瞟了他一眼,就好像他是一隻飛到面前來的小鳥。他把重心放在一隻腳上,在褲子口袋裡一陣翻找,轉瞬後掏出了一包口香糖,遞了一片給她。她接過來剝開放在嘴裡嚼著,眼睛還死盯著他看。他又給了老婦人一片,可她只齜了齜上唇,表示自己沒牙。 史福特利特先生早已輕巧而敏銳地把院子裡的一切收入了眼底——屋角附近的水泵,高大的無花果樹,三四隻正等著去樹洞棲息的小雞——現在視線又轉向了一個棚子,他看到那裡一輛汽車方正但生了銹的後部。「兩位女士開車?」他問。 「這車十五年沒人動過了。」老婦人說,「自打我丈夫去世,它就再沒上過路。」 「什麼都和以前不同了,太太,」他說,「世界已經快爛透了。」 「沒錯。」老婦人說,「你是打附近來的?」 「我叫湯姆?T 史福特利特。」他死盯著汽車輪胎低聲說。 「很高興見到你,」老婦人說,「我叫露西奈爾?克里特,我女兒也叫露西奈爾?克里特。史福特利特先生,你在附近做什麼呢?」 他判斷,那應該是輛一九二八或一九二九年款的福特車。「太太,」他轉身凝視著她說,「我跟您說件事兒。亞特蘭大有個醫生,能操刀開心臟——人的心臟,」他一邊著力強調一邊把身子往前欠了欠,「從人胸膛里取出來握在手心裡。」說完他伸出手,攤開手掌,好像上面加了一顆心臟的重量。「然後把它當成一天大的雞崽兒來研究,太太,」他說著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腦袋向前湊了湊,土褐色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懂得的並不比你我多。」 「沒錯。」老婦人說。 「哎呀,即便他用那把刀把心臟的每一寸都切到,他懂的仍然不比你我多。您跟我賭什麼?」 「我不賭。」老婦人明智地說,「你從哪兒來,史福特利特先生?」 他沒回答,只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菸草和一沓捲菸紙,一隻手嫻熟地給自己卷了根煙,把煙叼在嘴裡,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盒火柴,在鞋子上劃著了。他舉著燃燒的火柴,似乎在研究火光的奧秘。火柴就要燒到手了,女兒發出了很大的聲響,指著他的手,沖他直搖手指,可就在火要燒到他的一剎那,他彎腰用手圍成一個圈兒,像是要燒鼻子似的點著了煙。 他拋掉了熄滅的火柴,向夜晚吐出了一個灰色的煙圈兒,臉上露出詭異的神情。「太太,」他說,「現在的人什麼都幹得出來。我可以告訴您我叫湯姆?T 史福特利特,打田納西的達沃特來,但您以前從沒見過我,您怎麼知道我沒在說謊?太太,您怎麼知道我不叫阿龍?史巴科斯,打喬治亞的辛格伯瑞來?您怎麼知道我不是打阿拉巴馬露西來的喬治?史畢茲?您怎麼知道我不是打密西西比圖拉弗斯來的湯姆森?布萊特?」 「我對你一無所知。」老婦人不耐煩地嘟噥。 「太太,」他說,「人們不在乎自己怎麼說謊。也許我能告訴你的只是,我是個男人。但是太太,您聽我說,」他說完頓了一頓,讓語調放平穩一些,但平穩中隱含著威脅,「男人是什麼呢?」 老婦人用牙床磨起了一粒種子。「那個鐵皮箱子裡裝著什麼,史福特利特先生?」她問。 「工具,」他說著向後退了一步,「我是個木匠。」 「要是你到這裡找活兒乾的話,我倒是可以供你飯,給你個住處,但不會給錢。我得把話說在前面。」她說。 她的話沒有馬上得到回答,他背靠一根支撐著廊頂的柱子,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太太,」他慢吞吞地說,「對有些人來說,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老婦人一言不發地搖著身子,女兒盯著他脖子上上下滾動的喉結。他告訴老婦人,幾乎沒有人不喜歡錢,可他會追究人生的意義。他問她人是為錢而生,還是為別的什麼。他問她以為自己為何而生。她沒理會,只是坐在椅子上搖著,暗想一個獨臂人是不是能給她的廁所換個新屋頂。他問了很多問題,她都沒理會。他告訴她他二十八歲,干過多種營生。做過福音歌手、鐵道搬運工的工頭、殯儀館的助手,在電台里跟羅伊叔叔和紅溪牧童羅伊叔叔和紅溪牧童(UncleRoyandhisRedCreekWranglers)是奧康納最喜歡的一支電台樂隊。一起做過三個月的節目。他說他為國家扛過槍,打過仗,流過血,去過所有國家,所到之處,都能看到一些無法無天的人。他說他小時候,大人可不是那麼教他的。 一輪將滿的黃色月亮浮現在無花果樹的丫杈之間,像是要和小雞一起在那裡棲息。他說人得去鄉下看看才能全面認識世界,他說他希望自己住在一個像這裡這麼荒涼的地方,這樣他就能每晚看到太陽像遵照上帝旨意似的落下山頭。 「你結婚了還是單身?」老婦人問。 他沉默良久。「太太,」他終於開口問道,「現今你如何能找到一個純潔的女人呢?我能搞到手的那些賤貨我都看不上。」 女兒的頭低低向下垂去,幾乎要垂到膝蓋以下了,頭髮披散下來,在眼前形成一個三角形,她透過這扇門向他看去。突然,她一頭撲倒在地,忍不住抽泣起來。史福特利特先生把她攙起,扶她坐回椅子上。 「她是您的小女兒嗎?」他問。 「獨生女。」老婦人說,「她是世上最可愛的姑娘。拿什麼來我都不換。她也很聰明,會掃地、做飯、洗衣、餵雞、鋤草。就是拿一盒珠寶來,我也不換。」 「不要換,」他和藹地說,「別讓任何男人把她從身邊帶走。」 「沖她來的男人,」老婦人說,「都得在這附近安家。」 黑暗中,史福特利特先生的目光聚焦在遠處汽車保險槓的閃光部位。「太太,」他突然舉起了那段殘臂,好像它可以把她的房子、院子和水泵都圈住一樣,「這個種植園裡還沒有哪樣東西是我修不了的。您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個只有一隻胳膊的門外漢。我是個男人,」他臉色陰沉、不卑不亢地說,「即便我並不完美。我有——」他勾起手指去敲地板來強調他下面要說的話,「健全的精神!」他把臉從暗處投進了門縫裡透出的那束光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好像自己都被這番遙不可及的言辭嚇住了。 老婦人對此並沒有多大興趣。「我有言在先,你可以在這兒待著,掙口飯吃,」她說,「要是你不介意住在那邊那輛車裡的話。」 「嘿,聽我說,太太,」他愉快地笑著說,「以前修道士還睡在自己的棺材裡呢。」 「他們的條件可趕不上咱們。」老婦人說。 第二天一早,他就忙著修整廁所的屋頂了,女兒露西奈爾坐在一塊石頭上,看他幹活。自打他來了一周,這裡有了明顯的變化。他修好了前後台階,新建了個豬圈,補好了籬笆,教會了露西奈爾說「鳥兒」這個詞,她之前可什麼也聽不見,一個字也不會講。那個高個姑娘小臉兒紅撲撲的,跟著他跑前跑後,一邊拍手一邊念叨著:「鳥,鳥……」老婦人遠遠地看著,心裡暗自高興。她渴望能得著個女婿。 史福特利特先生睡在汽車後排又窄又硬的座位上,腳得伸到後窗外面去。他把剃鬚刀和一罐水放在一個充作床頭櫃的板條箱上,讓一小塊鏡子靠在後擋風玻璃上,將衣服撫平掛在之前安在車窗上的一個鉤子上。 晚上他坐在台階上閒聊,老婦人和露西奈爾使勁搖著椅子分坐在兩邊。在深藍色天空的映襯下,老婦人身後的三座小山黑魆魆的,空中繁星閃爍,月光拂過小雞,在山間來回穿梭。史福特利特先生指出,他之所以整治了這座種植園是因為他個人對它有特別的偏愛。他說他甚至想讓那輛車跑起來。 他掀開前蓋,研究了一下機械裝置。他說造這輛車的年頭,是實實在在造車的年頭。他說,現在,一個人上一顆螺絲,又一個人上一顆螺絲,換一個人再上一顆螺絲,這樣,一個人只上一顆螺絲。所以現在買輛車才會那麼貴,你要給所有這些人付工錢。要是只付一個人的工錢,買車就不會花那麼多錢了。要是有人對造車有特別的偏愛,那就能造出更好的車來。老婦人同意他的觀點,認為確實如此。 史福特利特先生說,這個世界上的問題在於沒有人盡心了,沒人肯下工夫多費點兒力。他說要是他沒有盡心,沒有下足夠的工夫,他就不可能教會露西奈爾說一個字。 「再教她說點別的,」老婦人說。 「您想讓她再說點兒什麼?」史福特利特問。 老婦人張開沒牙的嘴巴開心地笑著,笑聲中充滿了暗示。「教她說『甜心』,」她說。 史福特利特先生已經知道她的心思了。 第二天,他對著汽車搗鼓起來。那天晚上,他告訴她要是她能買一根風扇皮帶,他就能讓車跑起來。 老婦人說她可以把錢給他。「你看到那邊那個姑娘了嗎?」她指著一英尺外席地而坐的露西奈爾問。問話的時候,她盯著他,即便在黑暗裡,眼睛也閃著藍光:「要是有人想把她帶走,我會說『世界上沒有人能把那個甜妞兒從我身邊帶走!』但如果他說『太太,我不想把她帶走,我想和她一起待在這裡』,我就會說『先生,我不會怪你。要是我能有個固定的住處,守著這麼個甜妞兒,我也不會放過的。你可不傻』。我會這麼說。」 「她多大了?」史福特利特先生一副隨便問問的樣子。 「十五六歲,」老婦人說。那個姑娘已經要三十歲了,但未經世事,很難讓人猜出真實年齡。 「給它刷層漆會更好,」史福特利特先生建議,「您總不想讓它銹掉爛掉吧。」 「我們以後再說。」老婦人說。 第二天他去了城裡,買回了他要的零件外加一罐汽油。天近傍晚的時候,從棚子裡傳來一陣可怕的聲響,老婦人從屋裡衝出來,心想露西奈爾是不是犯病了。露西奈爾坐在雞籠上,跺著腳尖叫:「鳥!鳥!」但她的叫嚷被汽車的聲音蓋過了。隨著一連串的突突聲,汽車從車棚里沖了出來,車開得很兇猛,但自有一種莊重的氣派。史福特利特先生筆直地坐在駕駛座上。他神情嚴肅,不卑不亢,好像他讓死人活轉過來了。 那天夜裡,老婦人搖著椅子坐在門廊上,開口就談正事。「你想要一個純潔的女人,對不對?」她深表理解地問,「你不要那些賤貨。」 「是的,我不要。」史福特利特先生說。 「一個不能說話的人,」她接下去說,「既不會跟你頂嘴又不會說下流話。這就是你要的。就在這裡。」她指著抱起盤著的雙腳坐在椅子上的露西奈爾說。 「沒錯,」他承認,「她不會給我惹麻煩。」 「星期六,」老婦人說,「我和你還有她可以開車去城裡把婚禮辦了。」 史福特利特先生在台階上調整了一下站姿。 「我現在還不能結婚,」他說,「結婚是要錢的,我沒錢。」 「你要錢做什麼?」她問。 「這是需要錢的。」他說,「這年頭大家什麼都做得出來。我想,我要是結婚的話,可不能隨隨便便就把她娶了,而不帶她出去見識見識。我是說我要把她帶到賓館裡好好享受一下。我可不會和溫莎公爵太太溫莎公爵太太(DuchesserWindsor),即辛普森夫人,英國愛德華八世(溫莎公爵是其遜位後的爵位)的妻子,曾是轟動一時的新聞人物。結婚。」他斬釘截鐵地說,「除非我可以把她帶到賓館裡給她吃頓大餐。 「我小的時候,大人就是這麼教我的,我只能這麼做。我的老母親是這麼教我的。」 「露西奈爾甚至都不知道賓館是什麼。」老婦人嘀咕。「聽我說,史福特利特先生,」她說著向前湊了湊,「你最好有個固定的住處,挖口深井,娶世上最純潔的女孩兒。你不需要錢。我告訴你吧,這個世界上,一個無依無靠、無家可歸的可憐殘廢是沒有立足之地的。」 聽到這句鄙夷的話,史福特利特先生的腦袋像樹冠上的馬蜂窩一樣炸開了。他沒有馬上回應。他給自己卷了根煙,點著後用平穩的語調說:「太太,人由兩部分組成:肉體和精神。」 老婦人把上下牙床一咬。 「肉體和精神,」他又說了一遍,「肉體,太太,就像一所房子,它哪兒也去不了;但是精神,太太,就像一輛車,總是在動,總是……」 「聽著,史福特利特先生,」她說,「我的井從沒幹過,我的房子冬天一直很暖和,這裡每一樣東西完完全全都是我的。你可以去政府那裡查查看。那邊棚子下面是輛不錯的車,」她小心翼翼地下了餌:「星期天你可以把它漆了。我來掏錢。」 黑暗中,史福特利特先生的笑容更加明顯,好像火邊一條懶洋洋的蛇被驚醒了。一秒鐘後,他回過神來說:「我不過是說對自己而言精神更為重要。我可以在周末帶我妻子出門,卻不考慮要花多少錢。我要受我精神的指引。」 「我出十五塊錢給你們周末出去玩,」老婦人氣急敗壞地說,「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那還不夠付油錢和飯錢呢,」他說,「沒錢給她買吃的了。」 「十七塊五,」老婦人說,「我總共就這麼多了。你再要榨也榨不出來了。你們可以去吃頓午飯。」 「榨」這個字眼傷了史福特利特先生的自尊。他不懷疑她還有錢縫在床墊里,可他早就跟她說過他不在乎錢了。「就這樣吧。」他說著站起來,看也不看她一眼,徑直走了出去。 星期六三人驅車去城裡,車身上的油漆還沒幹透。在老婦人的見證下,史福特利特先生和露西奈爾在法官辦事處里結為夫婦。走出法院大門,史福特利特先生的脖子在領口裡扭了扭。他看起來悶悶不樂,好像剛被人抓住羞辱了一番。「我很不滿意,」他說,「不過是個娘兒們在辦公室里給辦的,只有文書,驗驗血而已。他們了解我的血統嗎?除非他們取走我的心臟,把它切開,」他說,「否則他們對我一無所知。我一點兒都不滿意。」 「法律滿意了。」老婦人尖刻地說。 「法律,」史福特利特先生說完呸了一聲,「法律並沒讓我滿意。」 他把汽車漆成了墨綠色,車窗下還刷了一圈黃漆。三人爬上前座,老婦人說:「露西奈爾看起來不漂亮嗎?就像個玩具娃娃一樣啊。」露西奈爾身穿她母親從箱底翻出來的一襲白色長裙,頭戴一頂巴拿馬帽,帽檐上別著一串木製的紅櫻桃。她外表的平靜不時會被一絲詭異、不為人知的小心思所打破,好像沙漠裡的一道綠洲。「你娶到寶貝了!」老婦人說。 史福特利特先生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們開回家,放下老婦人,帶上午飯。要走的時候,老婦人站在那裡瞪著車窗,手指牢牢扣住玻璃,眼淚從眼角滲了出來,沿著臉上髒兮兮的皺紋滑下。「我從來沒跟她分開超過兩天。」她說。 史福特利特先生髮動了引擎。 「我只讓你娶了她,我看你應該還不錯。再見,乖孩子。」她說著攥住了白裙子的袖口。露西奈爾干瞪著她,好像壓根兒就沒看見她站在那兒似的。史福特利特先生緩緩發動了汽車,她只得鬆了手。 午後不多時,空氣清新,視野開闊,碧空萬里。這輛車一小時只能開三十英里,但史福特利特先生滿腦子想著上下坡和急轉彎,他感覺很棒,早上的抑鬱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一直想要輛車,但從沒有那麼多錢。他開得很快,想在黃昏前趕到莫比爾。 偶爾他也會中斷思緒,看看坐在身邊的露西奈爾。他們剛一開出院子,她就把午飯給吃了。現在她正把帽子上的櫻桃一顆顆揪下來,扔出窗外。他一下子沒了精神,有這輛車也不頂用了。開出了一百英里,他感覺她應該又餓了,就在前面小鎮上一家刷了鋁粉漆的飯館門口熄了火,這家餐館叫「熱點」。他帶她進去,給她點了盤火腿玉米糝。長時間坐車讓她昏昏欲睡,一挨上凳子,她就把頭靠在了櫃檯上,合上了雙眼。「熱點」里除了史福特利特先生和櫃檯後的男孩以外,就再沒有旁人了,那個男孩面色蒼白,肩上搭著塊油膩膩的抹布。他還沒把菜端上桌,她就已經輕輕打起鼾來了。 「她醒了以後,再給她吃。」史福特利特先生說,「我現在就結賬。」 男孩俯身看著她粉金色長髮和半合的睡眼,然後抬起頭看向史福特利特先生。「她像上帝的天使一樣。」他喃喃道。 「她搭了我的車,」史福特利特先生解釋,「我等不及了。我要去圖斯卡羅沙。」 男孩又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她的一綹金髮,史福特利特先生走了。 他一個人開車的時候就更加提不起精神了。午後多時,天熱了起來,空氣濕熱,鄉野一馬平川。暴風雨在深空慢慢醞釀,|福哇小說@下載站|沒有打雷,好像打雷前地球上所有空氣都要先被抽乾。史福特利特先生不願總是孤身一人。他覺得有車的人要對他人儘儘義務。他搜尋著搭車的人,冷不丁看到一塊警示牌:「小心駕車。救人就是救自己。」 小道兩邊都是旱地,不時出現一片空地,上面要麼是個棚屋,要麼是家加油站。太陽恰好在車前方落下。那是一個紅彤彤的圓球,透過風擋玻璃看去,球的上下略有些扁。他看到路邊站著一個身穿工裝褲、頭戴灰帽的男孩,就放慢速度停到男孩身前。男孩就那麼站在那裡,提著一個小小的紙板箱,並沒有豎起拇指請求搭車。男孩戴帽子的樣子似乎表示他要永遠離開某個地方了。「孩子,」史福特利特先生說,「我看你是要搭車吧。」 男孩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不過他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史福特利特先生又發動了車子。孩子把箱子放在腿上,胳膊抱起來擱在箱子上。他沒看史福特利特先生,而是扭頭向車窗外看去。史福特利特先生覺得很不自在。「孩子,」他沉吟了一會兒說,「我的老母親是世上最好的母親,所以我猜你母親只能是第二好的了。」 孩子陰沉地掃了他一眼,又扭頭看向窗外。 「做男孩子的母親,」史福特利特先生繼續說,「沒什麼好處。她讓他跪在膝下,教他做禱告,給他唯一的愛,告訴他事理,看著他讓他不要做錯事。孩子,」他說,「我離開老母親的那天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天。」 男孩調整了一下坐姿,不過還是沒有沖史福特利特先生看上一眼。他放下胳膊,一隻手鉤住門把。 「我母親是上帝的天使,」史福特利特先生很勉強地說,「他把她從天堂里領下來給我,可我離開了她。」他眼睛突然蒙上了一層淚水。 男孩氣憤地一扭頭。「見鬼去吧!」他大吼,「我老媽是個邋遢貨,你媽是個臭婊子!」說著他一拉把手,抱著箱子跳下了車,摔進了溝里。 史福特利特先生大吃一驚,他慢慢又開了一百英尺,車門一直沒關。一朵顏色和男孩的帽子相同、形狀和蘿蔔相似的雲遮住了太陽,還有一朵更可怕的雲蹲伏在車後。史福特利特先生覺得這個爛透了的世界要把他給吞沒了。他抬起胳膊又讓它落回胸口。「哦上帝!」他禱告,「爆發吧,把這個地球上的污垢洗去吧!」 「蘿蔔」還在緩緩下落。幾分鐘以後,身後傳來一陣隆隆的雷響,大顆的雨點如同鐵皮罐頭蓋瞄準史福特利特先生的車身一次次撞擊過來。他猛踩了一下油門,把殘肢吊在車窗上,與暴風驟雨你追我趕地向莫比爾駛去。 魯比懷抱一個裝著四罐三號大豆的紙袋由前門進了公寓大樓,連人帶紙袋一起撲在了大廳的桌子上。她筋疲力盡,既松不開胳膊也直不起身子,只是賴在那兒,臀部以下癱軟無力,腦袋支在紙袋頂上像棵大大的開花蔬菜。她冷冷看著桌子上方鏡子裡正對她的那張臉,卻默然不識。暗沉沉的鏡面上沾著一個個黃色的斑點。她右半邊臉上牢牢黏土著一片跟她走了半路的甘藍葉。她伸出胳膊狠狠把它擦掉,站起身忿忿不平地喃喃自語:「甘藍,甘藍。」她站直了身子是個身材矮小的女人,身形和骨灰罐差不多,有一頭深紅色的頭髮,滿頭頂著香腸般的小卷,從雜貨店回來的一路,天氣炎熱加上長時間的行走,有的小卷散開了,向四下里怪異地東指西戳。「甘藍!」這次她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這個詞,好像它是粒有毒的種子。 她和比爾?希爾五年沒吃過甘藍,現在也沒打算煮這道菜。她為拉夫斯買過這種菜,但再不打算買了。你可能會以為拉夫斯當了兩年兵回來,會像見過世面的人一樣講求口福,但事實絕不是這樣。她問他特別想吃點什麼的時候,他居然已經想不起什麼高檔菜了——他說的是甘藍。她原指望拉夫斯會長點見識。哦,他的見識比拖把強不到哪裡。 拉夫斯是她的小弟弟,剛從歐洲戰場上回來。他們長大的地方彼得曼已經不復存在,他只好過來跟她一起住。所有在彼得曼住過的人都一心巴望著要離開,要麼是老死要麼是搬去城裡。她嫁給了比爾?B 希爾,一個賣「奇蹟」產品的佛羅里達人,從此住進了城裡。要是彼得曼還在的話,拉夫斯就回彼得曼了。要是彼得曼的大街上還剩一隻雞在橫穿馬路,他也會回去跟它做伴。她不願承認自己的家人,起碼不願承認自己的親弟弟是這副樣子,可他就是——一無是處。「我盯著他看了五分鐘就看出來了,」她對比爾?希爾說。比爾?希爾面無表情地說:「我用了三分鐘。」讓那樣的丈夫看到你有那樣的兄弟,真讓人羞愧難當。 她覺得這是沒法改變的。拉夫斯和其他幾個孩子一個樣。她是全家人里唯一一個與眾不同的,唯一一個有見識的。她從錢包里拿出一截鉛筆頭,在袋子邊上寫道:比爾,你把這個拿上樓。然後她在樓梯口打起了精神,準備爬上四樓。 樓梯是這幢公寓大樓中間一道又黑又窄的縫隙,上面鋪著的黑褐色地毯像是從地上長出來的。在她眼裡,它像尖塔的樓梯一樣筆直向上。她站在樓梯口的時候,眼睜睜看著它一層層堆上去,越來越陡。她抬頭望上去,拉長的嘴角向下一撇,一臉的厭惡。她的身體狀況不適宜爬樓。她病了。羅利達太太跟她說過,可在此之前她自己就已經知道了。 羅利達太太是八十七號公路上看手相的。她說過:「病程會相當長。」不過她又以一副雖然我已經知道但我不會說的神情,低聲補上了一句:「好運要降臨到你頭上了!」說完向後坐了回去,齜牙咧嘴地笑著。她是個健壯的女人,綠眼珠像是抹了油一樣在眼眶裡轉來轉去。魯比不需要別人來告訴她,她已經察覺到了好運。搬家。兩個月來,她有種特別的感覺,他們就要搬家了。比爾?希爾再也拖不下去了。他不能殺了她。她想去的是住宅小區——她開始爬樓,身子前傾,抓緊扶手——邊上緊挨著就是雜貨店、食品店和一家電影院。現在住在市中心,她得步行八個街區到主商業街,再遠一點才是超市。她整整五年沒有抱怨,可現在她還這麼年輕,健康就受到了威脅,他以為她要幹什麼?自殺?她看中了米多克雷斯特高地的一處地方,一座有黃色雨篷的兩層小樓。她在第五級台階上停下喘氣。她還這麼年輕——只有三十四歲——你壓根兒就想不到五級台階就讓她焦慮不已。最好別太在意,她對自己說,你還很年輕,還沒散架呢。 三十四不算老,根本就不算什麼年紀。她想起她母親三十四歲時的樣子——像一個不新鮮的起了皮的黃蘋果,讓人大倒胃口。她似乎總是牢騷滿腹,對一切都不滿意。她把三十四歲的自己與三十四歲的母親做了一番比較。她母親的頭髮已經花白——即便她自己沒有染髮,頭發現在也還沒有花白。她母親被一個個孩子熬幹了——整整八個孩子:兩個一出生就死了,一個一歲時候死了,一個被一台割草機從身上碾了過去。每生一個孩子,她母親就失掉一絲生氣。究竟是為什麼呢?因為她不明白。純粹是無知。完完全全徹頭徹尾的無知! 她有兩個姐妹,都已經結婚四年,各有四個孩子。她不知道她們是怎麼受得了的,沒完沒了去醫院被醫生用器械捅幾下。她想起了她母親生拉夫斯的那會兒。她是所有孩子裡唯一一個受不了的,她在大太陽底下走了整整十英里,一直走到梅爾西,借看電影來避開一陣陣的尖叫。她耐著性子看完了兩部西部片、一部恐怖片、一部系列片之後才原路返回去,發現一切才剛剛開始。一整夜她只得聽著。所有的痛苦都是因為拉夫斯!而他現在並不比一塊洗碟布更管用。她發現他被生出來以前,不知道在哪兒等著,乾等著,等著讓他只有三十四歲的母親熬成老太婆。她死死抓住扶手,把自己拽上了一級台階,搖了搖頭。主啊,她對他失望透頂!她才告訴所有的朋友她弟弟從歐洲戰場上回來,他就來了——聽上去他像是從沒出過養豬場一樣。 他看上去也老了。他看起來比她老,雖然他比她小十四歲。在她這個年紀,她顯得相當年輕。三十四還不算什麼年紀,不管怎麼說,她結過婚了。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笑了起來,因為她比她的姐妹強多了——她們嫁給了本地人。「喘不上氣了,」她咕噥著又停下來,決定得坐一下。 每一段樓梯有二十八級台階——二十八級。 她剛一坐下就跳了起來,覺得身下有個東西。她屏住呼吸,把那個東西拽了出來:是哈特里?吉爾費特的手槍。危險的九英寸長的鐵製品!他是住在五樓的一個六歲男孩,要是她兒子,她就要狠狠教訓他幾次,讓他知道不能把破玩意兒丟在公共樓道上。她可能會不小心從這幾級台階上滾下去,毀了自己!但他的蠢媽媽不會為此教訓他,就是她去告訴她也沒用。她就只會對著他大聲嚷嚷,告訴別人他有多機靈。「好運道的小先生!」她這樣叫他,「他可憐的爸爸就只給我留下了他!」他爸爸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時候說過:「我沒給過你什麼,就只有他了。」她說:「羅德曼,你留給我的是好運道啊!」從此以後她就管他叫「好運道的小先生」了。「我要把『好運道』的屁股給打穿!」魯比咕噥。 台階上上下下,像一把鋸子,她杵在中間。她不想吐。不要再吐了。現在不要。不。她沒吐。她緊貼著台階坐下,閉上眼睛,直到頭不再那麼暈,噁心的感覺被壓了下去。不,我不要去看醫生,她說。不。不。她不要去。沒等她同意,他們就會把昏昏沉沉的她給架過去了。這些年來,她自己給自己治病從沒出過差池——沒有不良嗜睡,沒有一顆牙齒脫落,沒有孩子,全靠她自己。要不是她小心在意的話,可能現在都有五個孩子了。 她曾經不止一次想過,喘不上氣是不是由心臟問題引起的。有時上樓的時候,她胸口也跟著疼。她希望是——心臟問題。他們不可能成功地取走你的心臟。他們得一拳打在她腦袋上把她打暈,然後把她送到一家醫院附近,他們必須得這麼做——要是他們沒這麼做,她死了怎麼辦? 她不會死的。 要是她會死呢? 她制止自己去想像那種血腥的畫面。她只有三十四歲。她沒有患上絕症。她胖了,氣色也不錯。她又把自己和三十四歲的母親做了一番比較,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笑了。想想看,不管是她母親,還是她父親都沒什麼可觀之處,她已經做得相當好了。他們都脫了水,被擠得乾乾的,彼得曼在他們中間幹掉了。他們和彼得曼都縮得沒有一點水分,還起了皮。可她從裡面跳了出來!她還活蹦亂跳的!她抓住扶手才站了起來,就自己對自己微笑了。 她溫和、漂亮、還胖了,不是很胖——因為比爾?希爾就喜歡她這樣。她長了些肉,但他沒注意到,只是他最近不明所以地似乎更加開心。她覺得自己是完整的,一個完整的自己在爬樓。她已經爬上了第一段樓梯,回頭看了看,很滿意。一旦比爾?希爾從這些台階上摔下去,也許台階都會移位。但羅利達太太未必能算準它們的移位。她放聲大笑,沿過道走去。吉格先生的門發出了刺耳的響聲,她被嚇到了。哦,主啊,她想,是他啊。他是住在二樓的一個怪人。 他眯起眼睛看她走過過道。「早上好!」他上身探出門來說。「你早啊!」他看上去像只山羊,有雙葡萄乾一般的小眼睛,一把卷鬍子,身穿一件夾克——不是從綠色穿成了黑色,就是從黑色穿成了綠色。 「早上好,」她說,「您好嗎?」 「很好!」他嚷嚷,「在這麼個光榮日裡,確實是很好!」他七十八歲,臉上像是生了霉斑。他早上做研究,下午就在人行道上來回晃悠,攔住孩子問他們問題。無論何時,只要他聽到過道里有人,就會打開門向外張望。 「沒錯,是個好天,」她沒精打采地說。 「今天是個了不起的誕辰,你知道是誰的嗎?」他問。 「唔唔,」魯比支吾。他總有諸如此類的問題。一個沒人知道答案的歷史問題。他會把這個問題提出來然後就此發表一通演講。他以前在中學裡教過書。 「猜猜看,」他敦促她。 「亞伯拉罕?林肯,」她嘟噥著說。 「哈!你沒動腦子,」他說,「動動腦子。」 「喬治?華盛頓,」她一邊開始爬樓一邊說。 「真丟人!」他叫道。「你老公還是打那兒來的呢!佛羅里達!佛羅里達!佛羅里達的誕辰。」他嚷嚷。「進來。」他伸出一根長長的手指示意她進去,自己消失在了房間裡。 她走下兩級台階,然後說:「我得走了,」說完把腦袋伸進了門內。房間和一個大壁櫥一般大,牆上貼滿了當地建築的明信片,因此看起來大了不少。一隻透明的燈泡垂下來,正對著吉格先生和一張小桌子。 「瞧瞧這個,」他說。他對著一本書彎下腰去,用一根手指指著幾行文字說:「『1516年4月3日,復活節星期日,他到達了大陸的尖角上。』你知道這裡的他指誰嗎?」他問。 「哦,是克里斯多福?哥倫布,」魯比說。 「是龐塞?德萊昂龐塞?德萊昂(PoncedeLeon),西班牙征服者,第一個到達佛羅里達的西方人。!」他尖叫道。「龐塞?德萊昂!你應該對佛羅里達有所了解的,」他說,「你老公是佛羅里達人。」 「沒錯,他生在邁阿密,」魯比說,「他不是田納西人。」 「佛羅里達雖然沒什麼高貴的歷史可言,」吉格先生說,「但它是個很重要的州。」 「它是很重要,」魯比說。 「你知道龐塞?德萊昂嗎?」 「他發現了佛羅里達,」魯比興奮地說。 「他是西班牙人,」吉格先生說,「你知道他當時在找什麼嗎?」 「佛羅里達,」魯比說。 「龐塞?德萊昂在找青春之泉,」吉格先生閉上眼睛說。 「哦,」魯比咕噥。 「某處的一眼泉水,」吉格先生繼續說,「能讓喝過的人永葆青春。換句話說,」他說,「他想永遠年輕。」 「他找到了沒有?」魯比問。 吉格先生頓了頓,眼睛仍然閉著。一分鐘後,他說:「你認為他找到了沒有?你認為他找到了沒有?你認為要是他找到了,就再沒人能去那兒了嗎?你認為這個地球上還會有人沒喝過裡面的泉水嗎?」 「我沒想過,」魯比說。 「沒人肯動腦子了,」吉格先生抱怨。 「我得走了。」 「是的,它被找到了,」吉格先生說。 「在哪裡?」魯比問。 「我喝過裡面的水。」 「您得上哪兒才找得到?」她問。她微微向他湊近了一些,聞到了些許他的氣息,像是把自己的鼻子湊到一隻小蟲的翅膀下面。 「去我心裡,」他邊說邊把手放在心口上。 「哦,」魯比直起了身子,「我得走了。我想我弟弟該到家了。」她跨過了門檻。 「問問你老公知不知道今天是個什麼了不起的誕辰,」吉格先生靦腆地看著她說。 「嗯,我會的,」她轉身停下,直到聽到咔噠一聲。她回頭看到門已經關上,然後長舒一口氣,面向餘下的那些又暗又陡的台階站著。「萬能的主啊,」她說。越往上就越暗、越陡。 她爬了五級台階,呼吸開始困難。她喘著粗氣堅持又爬了幾級,然後停下來,肚子痛了起來。這種痛就像是一塊什麼東西在撞擊著別的什麼東西。她有過這種感覺,就在幾天以前。她最怕的就是這個。有一次她想到了癌症這個字眼,但馬上就拋掉了這個念頭,因為她沒有感覺到那種恐懼,因為這不可能。那個字眼立刻伴著疼痛一起又向她襲來,但她把它和羅利達太太一起劈成了兩半。它最終會帶來好運。她劈開了它兩次,然後又劈了一下,直到它只剩下一堆無法辨認出的碎片。她想在上一層樓停一下——上帝啊,要是她能上去的話——跟拉文?瓦茨聊聊。拉文?瓦茨是三樓的住戶,一個手足病醫生的秘書,也是她的一個密友。 她喘著粗氣爬上去了,覺得自己的膝蓋似乎在噼啪作響,她用哈特里?吉爾費特的槍柄敲了敲拉文的房門。她倚在門框上休息,突然腳邊的地板從兩邊陷了下去,四壁變成了黑色。她覺得自己一陣眩暈,喘不上氣來,懸在半空,害怕馬上就會跌下來。她看到大門在異常遙遠的地方打開了,四英寸上下的拉文站在門內。 拉文是個高個子女孩,生著稻草一樣的頭髮。見到魯比,她發出了一陣異常響亮的大笑,然後一拍身側,好像她開門見到了這輩子最滑稽的場景。「那把槍!」她嚷嚷,「那把槍!瞧你那副樣子!」她搖搖晃晃退回沙發,倒了上去,把雙腿抬到了胯部以上,又砰的一聲不由自主地重重倒了下去。 地板升到魯比的視線之內,再沒出去,只微微下墜了一點。她驚恐地緊盯著,邁出一步踏在上面。她對著屋子那頭的一把椅子審視了一番,然後走過去,先小心翼翼地邁出一隻腳,再邁第二隻。 「你該去演西部荒原片!」拉文?瓦茨說,「你笑死人了!」 魯比伸手夠到了椅子,然後小心地側著身子坐下。「閉嘴,」她沙啞著喉嚨說。 拉文指著她,向前欠一欠身,然後又花枝亂顫地靠回到沙發上。 「別鬧了!」魯比喊道,「別鬧了!我病了。」 拉文站起來,跨了兩三個大步走到房間那頭。她在魯比身前彎下腰,閉上一隻眼看向她的臉,好像正眯著眼睛從一個鎖眼裡看過去。 「我病得很重,」魯比怒目圓睜。 拉文站起身向她望去。一轉眼,拉文抱起胳膊,對她挺起了肚子,前後搖擺起來。「哦,你拿著那把槍來幹什麼?你在哪兒弄到的?」她問。 「屁股下面,」魯比低聲說。 拉文站在那裡,腆著肚子晃來晃去,臉上浮現出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魯比懶散地靠在椅子裡,注視著自己的雙腳。房間裡靜悄悄的。她坐直去看自己的腳踝。腳踝腫了起來!我不要去看醫生,她開始默念,我不要去看。我不要去。「不去,」她喃喃說道,「不看醫生,不……」 「你覺得你還能拖多久?」拉文嘰咕完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的腳腫了沒有?」魯比問。 「我覺得看起來跟平常一樣,」拉文邊說邊把自己又扔回了沙發。「有點胖。」她抬起腳踝放在靠枕上,微微側了一側。「你喜歡這雙鞋嗎?」她問。那是一雙蚱蜢綠的細高跟鞋。 「我覺得是腫了,」魯比說,「我上最後一段樓梯的時候,有了種可怕的感覺,我渾身都好像……」 「你還是該去看看醫生。」 「沒必要去看醫生,」魯比低聲說,「我能照顧自己。一直以來我都幹得不錯。」 「拉夫斯在家嗎?」 「我不知道。我這輩子都要離醫生遠遠的。我要——怎麼啦?」 「什麼怎麼啦?」 「為什麼問拉夫斯在不在家?」 「拉夫斯很可愛,」拉文說,「我想我要問問他喜不喜歡我的鞋子。」 魯比面色一沉,坐直了身子,一張臉漲成了粉紫色。「關拉夫斯什麼事?」她咆哮,「他不過是個孩子罷了。」而拉文已經三十歲了。「他不關心女人的鞋子。」 拉文坐起來脫掉一隻鞋,向里張了張。「9B碼的,」她說,「我打賭他會喜歡裡面的腳。」 「拉夫斯可不是個剛生下來的小娃娃!」魯比說,「他沒空盯著你的腳看。他沒空幹這個。」 「哦,他有的是時間,」拉文說。 「沒錯,」魯比咕噥著眼前又浮現出了他的身影,攥著大把時間在不知道什麼地方一直等到被生出來,就這麼等著,讓他母親失掉許多生氣。 「我認為你的腳脖子是腫了,」拉文說。 「嗯,」魯比轉了轉腳踝說,「嗯。感覺有點緊。我爬上那些台階的時候,感覺糟糕透頂,好像一點都喘不上氣來,好像渾身都僵了,好像——太糟了。」 「你該去看看醫生。」 「不。」 「你這輩子看過醫生沒有?」 「我十歲的時候,他們帶我去過一次,」魯比說,「但我跑開了。三個人都沒能抓住我。」 「那次是什麼病?」 「你幹嗎那樣看著我?」魯比咕噥。 「怎樣?」 「就是那樣,」魯比說,「——把你的肚子那樣晃來晃去。」 「我在問你那次是什麼病?」 「我長了個疔。路那邊住著的一個黑女人告訴我該怎麼做,我照做了,然後疔就消了。」她垂頭坐在椅子邊上,死死瞪著前面,好像她在回憶一段更歡樂的時光。 拉文開始在房間裡滑稽地舞來舞去。她屈著膝蓋慢慢往一個方向邁了兩三步,回到原地,然後一條腿緩慢又費力地向反方向踢去。她喉嚨里大聲哼唱著,眼珠子骨碌碌亂轉。「合在一起就是母親!母親!」然後張開雙臂,像在台上似的。 魯比張口結舌,臉上兇狠的表情不見了。半秒鐘她一動不動,然後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不是我!」她喊道,「不是我!」 拉文停下來,只用瞭然的神情看著她。 「不是我!」她喊道,「哦,不,不是我!比爾?希爾採取措施的。比爾?希爾採取措施的!五年來都是比爾?希爾在採取措施!那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哦,四五個月前老比爾?希爾不過是疏忽了,我的朋友。」拉文說,「不過是疏忽了……」 「我看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都還沒結婚呢,你都還沒……」 「我打賭不是一個,我打賭是兩個,」拉文說,「你最好去看看醫生,看看到底是幾個。」 「不是的!」魯比尖叫。她自以為自己聰明得了不得!她看到一個女病人都不認識,她就只會盯著自己的腳看,然後伸去給拉夫斯看,伸去給拉夫斯看,他是個小孩兒,她已經三十四了。「拉夫斯是個小孩兒!」她哀號。 「這就應該有兩個小孩兒了!」拉文說。 「你給我閉嘴!」魯比大叫,「這會兒你給我閉嘴。我不會生孩子的!」 「哈哈。」拉文說。 「我不知道你怎麼會自以為懂這麼多,」魯比說,「你還單身。要是我還像你一樣單身,我可不會到處去對已婚婦女指手畫腳。」 「不只是你的腳脖子,」拉文說,「你渾身上下都腫了。」 「我不會待在這裡任你奚落,」魯比說完小心翼翼地向門口走去,身子挺得直直的,雖然很想低頭看看肚子,但忍住了。 「我希望你們明天都會感覺好一點,」拉文說。 「我覺得我的心臟明天會好一點。」魯比說。「但我希望我們很快就搬走。我心臟不好,不能爬這些台階,而且,」她鄭重地看著她補充說,「拉夫斯對你的大腳一點也不關心。」 「你最好把那把槍舉起來,」拉文說,「在你沖人開槍以前。」 魯比把門重重地帶上了,然後馬上低頭去看自己。她那兒確實大了,可她一直就是大肚子。她那兒和其他部位一樣,並沒有特別凸出。體重長了,在中間長點肉很正常,比爾?希爾不在意她胖了,他只是莫名其妙地更加開心罷了。她看見比爾?希爾開心的長臉在以他特有的方式從眼睛往下都在對她笑,越靠近牙齒,笑得好像就越開心。他永遠都不會疏忽。她在裙子上揉了揉手,感覺到手僵了,但她以前沒有過這種感覺嗎?她有過的。都怪這條裙子——她穿的這條是緊身的,她不常穿,她穿……她穿的不是那條緊身裙。她穿了條寬鬆的裙子。但不是太寬鬆。但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只是胖了而已。 她把手指放在肚子上,向下摁了摁,然後馬上把手拿開。她慢吞吞走向台階,好像腳下的地板要活動起來了。她開始爬樓。疼痛馬上再次襲來。她才爬了一級台階,疼痛就再次襲來。「不,」她抽泣起來,「不。」只是一點小小的異樣,只是一點小小的異樣,好像體內的一小塊東西翻了個身,但卻讓喉頭喘不上氣了。她體內不該有什麼東西會翻身。「不過是一級台階,」她低聲說,「不過是一級台階,他就這樣了。」不可能是癌症。羅利達太太說它會帶來好運。她哭了起來,邊哭邊說:「不過是一級台階,他就這樣了。」然後繼續不自覺地向上爬,好像自以為自己還站著不動。爬到第六級的時候,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無力地從扶手上滑了下來,觸到了地面。 「不,」她說完把紅紅的圓臉擠進了最近的兩根欄杆之間,低頭向樓梯井裡看去,發出一陣長長的空洞的哀號,聲音一邊向下傳去一邊不斷擴散、迴響。樓梯窟窿里滿眼是深綠色和黑褐色,傳到底部的哀號像是對她的應答。她喘著粗氣閉上了眼睛。不。不。不可能是個娃娃。她不要讓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等著,讓她失掉生氣,她不要。比爾?希爾不會疏忽的。他說能保證的,而且一直以來都沒有問題,不可能是那樣,不可能。她哆嗦著,用手緊緊捂住嘴巴。她覺得自己的臉上憔悴得起了皮:兩個生下來就死了,一個一歲時候死了,一個在慢慢萎縮,像一個乾乾的黃蘋果,不,她只有三十四歲,她老了。羅利達太太說最終不會幹掉。羅利達太太說,哦,可它最終會帶來好運,我要搬家了。她說最終會有好運能搬到個好地方。 她覺得自己平靜了一些。一分鐘後,她覺得自己幾乎已經平靜下來,覺得自己太容易沮喪了。見鬼,隨便說說而已。羅利達太太至今還沒說錯過一件事,她知道得比…… 她跳了起來,樓梯井底部傳來砰的一聲巨響,一陣隆隆聲沿台階傳上來,她腳下的台階也隨之猛搖起來。她從扶手之間望下去,看見哈特里?吉爾費特平舉著兩把槍衝上樓梯,耳邊一個聲音從她頂上的那一層直刺下來。「哈特里你這個小鬼,別鬧了!整座樓都在搖了!」但他繼續向前沖,在第一層轉彎的時候,動靜更大了,在過道上一閃而過。她看見吉格先生的房門猛地開了。他屈指成爪,跳了出來,一把握住襯衫飄揚的一角。哈特里猛一轉身,一邊又開了一槍,一邊高聲尖叫:「放開我,你這個老不死的山羊教師!」然後馬不停蹄地向上奔去,離她越來越近,終於樓梯就在她腳下隆隆作響。一張金花鼠一般的臉向她急撞過來,衝破她的頭頂,越變越小,最終只剩下了一圈黑暗。 她坐在台階上,死死拽住扶手,氣息又一絲一絲地回來了,樓梯也不再上下搖晃。她睜開眼睛俯視著那個黑洞洞的窟窿,俯視著洞底。很久之前她就是從那兒向上爬的。「好運,」她用空洞的聲音說,聲音在洞穴的每一層迴旋,「寶寶。」 「好運,寶寶。」三聲迴響斜斜傳了回來。 然後她又有了那種感覺,什麼東西微微翻了個個兒。好像不是在她的肚子裡,而是在外面的虛無里,在外面的什麼地方,休息著,等待著,時間多得很呢。 一整個周末,兩個女孩都在互稱「宿所一」和「宿所二」,笑得花枝亂顫,燒得滿臉通紅,難看極了,尤其是喬安妮,她臉上本來就有斑。她們穿著在聖斯考拉斯蒂卡山(MountSt Scholastica)必須得穿的棕色修道服進來了,但一打開衣箱,就脫下了修道服,換上了紅裙子和花襯衫。她們抹上唇膏,穿上高跟的便鞋,噔噔噔地在屋裡走來走去,每次經過過道,都要放慢腳步看看自己在長鏡子裡的腿。她們的一言一行,那個孩子都看在眼裡。要是只來了一個人,那個人就會跟她一起玩,但既然兩人一起來了,沒人理睬的她就在遠處狐疑地望著她們。 她們十四歲——比她大兩歲——不過兩人都不聰明,因此才會被送入女修道院。要是她們進了一所普通學校,就會一心只想著男孩子了。她母親說,在女修道院裡,修女會看著她們。對她們觀察了幾個鐘頭之後,孩子認定她們簡直是兩個大草包。她們不過是她的拐彎表親,她不可能帶有她們的愚蠢基因,想到這裡,她高興起來。蘇珊管自己叫蘇然。她瘦骨嶙峋,但有張漂亮的尖臉和一頭紅髮。喬安妮有一頭自然捲曲的黃髮,可她講話的時候聲音總從鼻腔里出來,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綻出一塊塊醬紫色。她們都說不出一句有腦子的話,每句話都是這麼開頭:「你知道的,跟我熟的那個男孩,有一次他……」 她們要在這兒待上一整個周末,她母親說不知道該怎麼招待她們,因為她不認識和她們一般大的男孩子。聞言,那個孩子突然有了主意,叫道:「有騙子「騙子」(Cheat)即下文提到的「奇特姆先生(Mr Cheatam)」。呢!讓騙子來!叫科比小姐讓騙子帶她們到處逛逛!」她差點被嘴裡的食物噎住了。她笑彎了腰,用拳頭去砸桌子,看著兩個不明所以的女孩,眼裡笑出了眼淚,從胖乎乎的腮幫上滾落下來,嘴裡的牙套像白鐵皮一樣閃閃發光。她以前從沒想到過這麼好玩的事情。 她母親謹慎地笑了笑,科比小姐臉紅了,她拘謹地把叉子上的一粒豌豆送進嘴裡。她長臉金髮,是個學校教師,寄宿在她們家,奇特姆先生是她的仰慕者。他是個有錢的老農,每個周六下午開著一輛已經開了十五年的淺藍色「龐蒂克」來到此處,車身上蒙著層紅土灰,裡面坐著黑人。每個周六下午,他以每人十美分的車錢帶他們進城,待卸下他們之後,就會來看科比小姐,每次帶一份小禮物——一袋煮花生、一個西瓜或是一根甘蔗,還有一次帶了一盒批發來的貝蒂魯斯牌條形糖。 他只有一小撮鐵鏽色的頭髮,其他地方全禿了,面孔和土路差不多一個顏色,也像土路一樣被沖刷出了溝溝坎坎。他穿著件淡藍色襯衫,襯衫上一條窄窄的黑色條紋,繫著兩條藍色背帶,褲子從突出的大肚皮上切過。他不時扣起大大的拇指輕輕摁一摁肚子。他所有的牙齒都用鑲金襯裡。他會頑皮地沖科比小姐轉轉眼珠,嘴裡「嗬嗬」出聲,坐在她們門廊的鞦韆上,兩條腿叉開得大大的,一雙高幫靴子在地板上各自指向相反的方向。 「我覺得這個周末騙子未必會進城,」科比小姐說,壓根兒就沒意識到這不過是個玩笑。孩子又笑得渾身打顫,身子重重向椅背靠去,一不留神從椅子上跌下來,在地上打滾,然後躺著直喘氣。她母親告訴她,要是她再胡鬧的話,就得離開桌子。 昨天她母親跟阿倫佐?梅厄斯講好要驅車四十五英里去梅韋爾的女修道院接女孩們來過周末,星期天下午他受僱要再把她們送回去。他是個十八歲的男孩,有兩百五十磅重,在出租車公司工作。他是你能找到的唯一一個能把你送到任何地方去的人。他抽菸,或者說他嚼短短的黑雪茄。他胸部圓滾滾、汗涔涔的,透過身上穿的黃色尼龍襯衫隱約可見。他開車的時候,所有的車窗都得打開。 「喂,還有阿倫佐呢!」孩子在地上大聲嚷嚷,「讓阿倫佐領她們逛逛!讓阿倫佐去!」 兩個女孩見過阿倫佐,忿忿然尖聲表示抗議。 她母親也覺得這個提議很好笑,但她還是說「夠了,你閉嘴吧」,然後另起了個話頭。她問他們為什麼要互稱「宿所一」和「宿所二」,她們聞言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終於她們強忍住笑解釋說,梅韋爾慈善修女會最年長的修女培佩圖爾曾經教訓過她們,要是一個年輕男子——說到這裡她們笑得前仰後合,得重複一下開頭才能接著往下說——要是一個年輕男子——她們把腦袋埋進了大腿——要是一個——她們終於強忍住笑大聲嚷嚷了出來——要是他「和她們同在汽車后座上,他的行為不那麼紳士的話」,培佩圖爾修女說,她們應該說:「停下,先生!我是聖靈所宿之處!」然後他就會規矩了。孩子茫然地從地板上坐了起來。她沒看出這其中有什麼好笑的。真正好笑的是奇特姆先生或阿倫佐?梅厄斯伴著她們到處去逛逛。想到這裡,她都要笑瘋了。 不管她們剛剛說了什麼,她母親都沒有笑。「我瞧你們這些女孩子都很傻氣,」她說,「你們的的確確全都是——聖靈所宿之處。」 兩個女孩抬頭向她看去,禮貌地壓下笑聲,但滿臉驚訝,仿佛才開始意識到她和培佩圖爾修女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科比小姐的表情一如往常。孩子想,她一定滿腦子在想著呢。我是聖靈所宿之處,孩子對自己說,對這個說法感到很滿意。這讓她覺得好像有人給她送了份禮物。 吃完午飯,她母親一下子倒在床上說:「要是我不給這兩個女孩找點樂子,她們會把我逼瘋的。她們真是可怕。」 「我打賭我知道你能找到誰,」孩子冒出了一句。 「聽著。不許再在我面前提奇特姆先生了,」她母親說,「你讓科比小姐難為情了。他是她唯一的朋友。哦,我的主啊!」她坐起來悲哀地向|福哇小說@下載站|窗外望去,「那個可憐人太孤單了,她甚至得坐在那輛聞起來好像地獄最後一層的車上。」 她也是聖靈所宿之處,孩子想了想才意識到。「我想的不是他,」她說,「我想的是維爾金斯家的那兩個,文德爾和考利,他們正在老太太布徹爾的農場做客呢。他們是她外孫,給她幹活兒。」 「這是個主意,」她母親嘟噥完,讚賞地看了她一眼。但過了一會兒她又倒下去了。「他們不過是農場裡的男孩子。這兩個女孩子看不上他們的。」 「嘿,」孩子說,「他們穿長褲。他們十六歲。他們有輛車。有人說他們雙雙要去教堂做牧師,因為這壓根兒什麼也不用懂。」 「她們跟那兩個男孩在一起一定非常安全,」她母親說。過了一會兒,她起來給他們的祖母打電話,她跟老太婆聊了半個鐘頭,講好讓文德爾和考利來吃晚飯,然後帶兩個女孩去逛遊樂會。 蘇珊和喬安妮非常開心,她們為此洗了頭髮,用鋁製髮捲把頭髮卷了起來。哈,孩子翹著雙腿坐在床上看她們拆開發卷的時候想,等著吧,你們會見識到文德爾和考利的!「你們會喜歡那兩個男孩的,」她說,「文德爾六英尺高,紅頭髮。考利六英尺六英寸,黑頭髮,穿一件運動衫。他們有輛車,車前掛著根松鼠尾巴。」 「你這樣的一個孩子怎麼會對那些男人這麼了解?」蘇珊問完抬起臉湊著鏡子去看眼珠里放大的瞳孔。 孩子躺回了床上,數起天花板上窄窄的扣板,直到她搞不清數到哪兒了為止。我的確了解他們,她對某個人說。我們一起參加過世界大戰。他們的職位在我之下,我從不要命撞過來的日本裝甲車下救過他們五次。文德爾說,我打算娶那個孩子。另一個說,哦,不,你不能娶,我要娶。我說,你們都要靠邊站,因為在你們沒來得及眨眼之前,我要讓你們乖乖聽令。「我不過是整天看著他們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罷了,」她說。 他們到的時候,女孩們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然後咯咯笑了起來,還談起了女修道院。她們一起坐在鞦韆上,文德爾和考利一起坐在樓梯扶手上。他們像猴子一樣坐著,膝蓋與肩膀平齊,胳膊垂在膝蓋中間。他們瘦瘦小小,紅臉膛,高高的顴骨,淺色的眼睛像粒種子。他們帶了一隻口琴和一把吉他。其中一個輕輕吹起了口琴,一邊吹一邊從口琴上方望著女孩們,另一個彈撥起吉他,唱了起來,沒有看向她們,而是斜向上昂著腦袋,好像他只對聽自己唱歌感興趣。他唱的是一支山地民謠,聽起來既像是情歌又像是讚美詩。 孩子把一隻水桶踢到屋子側牆邊的灌木叢里,站在上面,她的臉和門廊的地面一般高。太陽正在落下,天空正變成一片瘀紫色,似乎和甜蜜而哀傷的音樂連在了一起。文德爾一邊唱著一邊笑了起來,還朝女孩們看了過去。他像只小狗一樣對蘇珊暗送秋波,唱道: 耶穌是我的良友, 他於我甚於所有, 他是谷中的百合, 他給我的是自由! 然後他用同樣的眼神看著喬安妮唱道: 我身邊繞著一圈火牆, 我心中沒有絲毫恐懼, 他是谷中的一朵百合, 他會一直在我的身旁。 女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抿緊了嘴巴,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可蘇珊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趕忙用手把嘴捂住。歌手皺了皺眉頭,下面的幾秒鐘就只撥弄了幾下吉他。然後他唱起了《古舊的十字架》。她們禮貌地聽著,但等他唱完了,她們說:「我們來唱一首!」在他沒來得及唱下一首之前就用受過女修道院訓練的歌喉唱了起來: 皇皇聖體尊高無比, 我們俯首致欽崇, 古教舊禮已成陳跡, 新約禮儀繼聖功。 孩子看到男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剛才還一本正經的臉上露出了迷惑的不悅之色,好像他們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五官之力有所不及, 應由信德來補充。 讚美聖父讚美聖子, 歡欣踴躍來主前。 在灰紫色的陽光下,男孩們的面孔變成了暗紅色。他們看起來既兇惡又驚異。 歌頌救主凱旋勝利, 頌揚主德浩無邊, 聖神發自聖父聖子, 同尊同榮同威嚴。 阿門。 女孩們把「阿門」拖得長長的,然後一片寂靜。 「一定是猶太人唱的歌。」文德爾說完給吉他調了調音。 女孩們白痴一樣咯咯笑了起來,可孩子在水桶上直跺腳。「你這頭大蠢驢!」她嚷嚷,「你這頭要做牧師的大蠢驢!」他們從扶手上跳下來看是誰在嚷嚷的時候,她大聲叫喊著從水桶上跌了下來,然後趕忙爬起來,一溜煙繞過了屋角。 母親安排他們在後院吃晚飯,她在幾個日本燈籠下擺了張桌子,過去只有在舉辦花園舞會的時候,她才會把燈籠拉起來。「我不要跟他們一起吃飯,」孩子說完從桌上搶下了自己的盤子端到廚房裡,和一個青色牙齦的瘦廚子坐在一起,吃自己的那份晚飯。 「為什麼有時候你那麼彆扭啊?」廚子問。 「都是因為那些白痴,」孩子說。 燈籠把與它們平齊的那一排樹葉染成了橘色,上面一團青黑色,下面是各種暗淡而柔和的色彩,坐在桌旁的女孩們看起來比平時要漂亮。孩子不時扭頭衝著廚房窗下的場景狠狠瞪上一眼。 「上帝會把你變得又聾又瞎,」廚子說,「你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聰明了。」 「那我還是會比某些人聰明,」孩子說。 吃完晚飯,他們去了遊樂會。她也想去遊樂會,但是不想和他們一起去,因此即便他們過來問過她,她也不願去。她上了樓,把手背在身後,在長長的臥室里踱來踱去。她腦袋向前探著,臉上露出兇狠而恍惚的表情。她沒開電燈,而是讓黑暗慢慢聚攏,使房間變得更小、更私密。每隔一段時間,一道光線透過打開的窗戶,把影子投在牆上。她停下腳步,站著向窗外看去,越過暗沉沉的山坡,穿過閃爍著銀色微光的池塘,穿過一排樹木,看向斑駁陸離的天空。一道長長的光線在空中搜尋著,像是在尋找失落的太陽,忽而盤旋上升,忽而打著圈子,最後隱去了。那道光是遊樂會上的燈標發出的。 她聽得到遠處風琴的聲音,腦中浮現出鋸末般的金色燈光底下,所有的帳篷都支起來了,閃著鑽石般光彩的摩天輪在天上一圈又一圈地轉著,升到天上又降下來,尖叫的旋轉木馬在地上一圈又一圈地跑著。遊樂會持續五六天,有一個為學生專設的下午場,還有一個為黑人專設的夜場。去年,在學生下午專場的時候她去過,見到了猴子、胖子,還坐了摩天輪。有些帳篷是不開的,因為裡面的東西只能讓大人知道,但她還是饒有興致地看了一眼那些帳篷上的廣告。帆布上的人像已經褪了色,這些人穿著緊身衣,臉繃得很緊,面色沉著,像是等著羅馬士兵來割舌頭的殉道士。她想像著這些帳篷裡面的東西與藥物有關,決心長大後做個醫生。 後來她改了主意,決心要做個工程師,但當她看向窗外,目光跟隨著一邊盤旋一邊變粗變短沿弧度繞圈的探照燈光的時候,她覺得僅僅做個醫生或工程師是不夠的。她得做個聖人,因為這個職業囊括了你所能知道的一切,但是她知道自己永遠也做不了聖人。她不偷竊不殺人,但她是個天生的說謊精,又很懶散,她頂撞母親,而且故意跟幾乎所有人鬧彆扭。同時她傲慢基督教義中七宗罪的一種。至極,這最糟糕的一宗罪。她取笑畢業典禮上講如何祈禱的浸禮會牧師,拉下嘴角,用手托住額頭,做出一副痛苦的樣子,呻吟著:「聖父啊,我們感謝您。」和他的姿勢一模一樣。她多次被告知再不許這樣了。她永遠也做不了聖人,但是她覺得要是他們趕快把她殺了的話,她還趕得上做個殉道士。 被槍殺她還可以忍受,但在油里被燒死就不行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被獅子撕成碎片。她開始為自己的殉道作準備了,想像自己穿著條緊身褲站在一個巨大的角斗場上,早期基督徒被吊在火籠里,大火映得角斗場一片通明,灰濛濛的一道金光投向了她和獅子。 第一隻獅子撲了過來,匍匐在她腳下,成為基督徒。一隻接一隻,所有的獅子全都一樣。獅子非常喜歡她,她甚至和它們睡在一處,最後羅馬人不得不把她燒死,但他們大吃一驚,她居然燒不死。他們發現弄死她很難,最終用一把劍飛快地砍下了她的腦袋,她立刻就升上了天堂。她把這一幕排演了好幾次,每次都在天堂入口處回到了獅子身邊。 最後她從窗口站起來,準備上床,沒有禱告就爬上了床。房間裡有兩張重重的雙人床。女孩們睡的是她邊上的那張,她在想有沒有一種冷冰冰、滑膩膩的東西可以藏到她們的被窩裡,但白費了一番腦子。能想到的東西她都沒有,比如一隻死雞或一塊牛肝。風琴的聲音從窗口傳來,她睡不著了。她記起自己還沒有禱告,就爬起來跪在地上禱告起來。她開始說得很好,說完了《使徒信經》的背面,然後把下巴擱在床沿上,腦中一片空白。她記得要禱告的時候,通常都馬馬虎虎把禱告詞念一遍了事。不過當她做了錯事,聽了音樂,丟了東西的時候,還有說不上是為了什麼的時候,她會激動得滿心熱誠,會想到基督在通往蒙難地的漫長道路上,在粗糙的十字架下被擠倒了三次。她的大腦會在此細思片刻,然後一片空白,然後當什麼東西觸動她的時候,她會發現自己已經在想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了,比如一隻小狗,一個女孩,或者她某一天要做的某件事情。今晚,想起文德爾和考利的時候,她滿心感激,幾乎要喜極而泣,她說:「主啊,主啊,我不在教堂里任職,要謝謝您,謝謝您,主啊,謝謝您!」她回到床上,一遍遍地重複,直至睡著。 女孩們在十二點差一刻的時候進來,咯咯的笑聲把她吵醒了。她們打開藍色燈罩的小燈,在燈下脫衣服,皮包骨頭的影子爬到了牆上,從中間一分為二,繼續悄無聲息地在天花板上移動。孩子坐起來聽她們講在遊樂會上的所有見聞。蘇珊買了一把塑料手槍,裡面都是廉價的糖果,喬安妮買了一隻紙板貓,貓身上有紅色的圓點。「你們看到猴子跳舞了沒有?」孩子問,「你們看到那個胖子和那些侏儒了沒有?」 「各式各樣的畸形人都有,」喬安妮說。然後她對蘇珊說:「我從頭到尾玩得都很高興,除了那個你知道的,」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好像她咬到了什麼東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吃。 另一個女孩靜靜地站著,搖了一下腦袋,衝著孩子微微點了點頭。「人小耳朵長,」她低聲說,但孩子聽到了,她的心飛快地跳了起來。 她從床上爬下來,爬到她們的床腳豎板上。她們關掉電燈,鑽上了床,可她沒動。她坐在那裡,死死地盯住她們,直到她們的面孔在黑暗裡輪廓分明。「雖然我沒有你們年紀大,」她說,「但我比你們聰明一百萬倍。」 「有些東西,」蘇珊說,「你這個年紀的孩子是不明白的。」然後她們就一起咯咯笑了起來。 「回你自己的床上去,」喬安妮說。 孩子一動不動。「有一次,」她說,她的聲音在黑暗聽起來空空蕩蕩,「我看見兔子在生小兔。」 開始誰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蘇珊漠然地說:「怎麼生的?」她知道她在養兔子。她說她們沒把那個「你知道的」說出來之前,她決不說。事實上,她從沒見過兔子生小兔,但當她們說起在帳篷里的見聞時,她就忘了這一點。 那是個畸形人,名字很怪,但她們記不起那個名字了。那個畸形人待著的帳篷里有一幅黑簾把帳篷一分兩半,一邊給男賓,一邊給女賓。那個畸形人從一邊走到另一邊,先對男人說話,然後對女人說,但兩邊都聽得見。前面一圈都是舞台。女孩們聽到畸形人對男人說:「我要給你們看看這個,要是你們發笑的話,上帝也許會讓你們遭受同樣的折磨。」畸形人說話有鄉下口音,慢條斯理的,帶著鼻音,聲音既不高也不低,就是那麼平平板板的。「上帝把我造成了這樣,要是你們發笑的話,他也許會讓你們遭受同樣的折磨。他希望我長成這樣,我不是對他的做法提出反抗。我展示給你們看是因為我得好好利用它。我希望你們的舉止能像紳士和淑女一樣。我從未對自己做過這種事,而且我也與此無干,我只不過是好好利用它罷了。我不反抗。」然後帳篷那邊一片長時間的沉寂,終於,畸形人丟下了男人來到了女人這邊,把剛才的那番話重複了一遍。 孩子覺得渾身的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好像她正在聽一個謎面的謎底,這個謎底比謎面更讓人迷惑不解。「你是說他有兩個腦袋?」她說。 「不,」蘇珊說,「他是個陰陽人。他把衣服撩起來給我們看。他穿了件女式的藍衣服。」 孩子想要問他怎麼會同時既是男人又是女人卻沒有兩個腦袋,但她沒問。她想要回到自己的床上,理出個頭緒,於是她沿著床腳豎板向下爬去。 「兔子是怎麼生的?」喬安妮問。 孩子停下來,只剩一張臉還露在床腳豎板上,心不在焉地出著神。「它把它們從嘴裡吐了出來,」她說,「整整六隻。」 她躺在床上,想要在腦海里拼湊出帳篷里一個畸形人從一邊走到另一邊的場景,但她太困了,想不出究竟是怎麼樣的。她能看到鄉下人聚精會神的面孔,男人們比在教堂里更加嚴肅,女人們更冷酷,更加彬彬有禮,眼神里透著做作。他們站在那裡,仿佛在等著讚美詩的第一個音符在鋼琴上奏響。她聽得到那個畸形人說:「上帝把我造成了這樣,我不反抗。」然後人們說:「阿門,阿門。」 「上帝把我造成了這樣,我讚美他。」 「阿門。阿門。」 「他也許會讓你們遭受同樣的折磨。」 「阿門。阿門。」 「但他還沒有。」 「阿門。」 「挺起身子來。聖靈所宿之處。你們!你們是聖靈所宿之處,你們知道嗎?你們知道嗎?聖靈宿在你們的身體裡,你們知道嗎?」 「阿門。阿門。」 「要是有人褻瀆了聖靈所宿之處,上帝就會讓他毀滅,要是你們發笑的話,他也許會讓你們遭受同樣的折磨。聖靈所宿之處是神聖的。阿門。阿門。」 「我是聖靈所宿之處。」 「阿門。」 人們鼓起掌來,但聲音並不太響,和著一聲聲的「阿門」有節奏地拍著,越來越輕,好像他們知道附近有個孩子正在半夢半醒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