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志 · 敘目[1]
昌黎韓愈崛起中唐,世稱文宗,伯代所仰。然余讀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謂:
東漢以來,道喪文敝,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捄。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
方髫年肄誦及此,何嘗不愾慕愈為人,彽徊往復,偉其議論文章。既而齒差長,聞見稍廣。讀唐宋人雜記,其中有涉愈者,微言諷刺,不少概見,而知言行之覈,相符實難,而愈之過不彰。又讀陳子昂、元結、獨孤及、蕭穎士、李華諸家文,上承齊、梁浮靡之習,始湔除繁濫,矯以疏朴。而《舊唐書·愈傳》亦言:
大曆、貞元之間,文字多尚古學,效揚雄、董仲舒之述作,而獨孤及、梁肅最稱淵奧,儒林推重。愈從其徒游,銳意鑽仰,欲自振於一代。
蓋獨孤諸公之於愈,如陳涉、項羽之啟漢高焉!而知文章之變,其漸有自。而愈之名獨盛,誠竊嘆知人論世之難。孟子有言:「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蓋慎之也。因就睹記所及,自新、舊《唐書》旁逮唐、宋、元、明、清諸家文集及稗官野記之屬,其有片言隻字及於愈者,靡所不畢采,互勘本集以驗其信,旁涉詭聞以博其趣,成為是志,凡六篇:曰《古文淵源篇》第一,《韓愈行實錄》第二,《韓愈佚事狀》第三,《韓友四子傳》第四,《韓門弟子記》第五,而殿以《韓文籀討集》第六。獨抒心裁,尤自得意。庶幾盡古文之流變,明韓氏之功罪。然韓氏不云乎:「唯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襲。」而吾是志,所自得意者,誠非己出之難,而鎔裁之難。會稽章實齋言:
文士撰文,惟恐不自己出;史家之文,惟恐出之於己;其大本已不同矣!史體述而不造,史文而出於己,是為言之無征。無征,且不信於後也!
此明文史之所以異。而吾志,則史之流也。嘗讀《太史公書》點竄內、外《傳》、《戰國策》諸書,遂如己出。班氏襲用《史記》,微有增損,而截然為兩家。斯如製藥冶金,隨其熔范,形依手變,性與物從,神明變化,何嫌剽襲!涇縣包慎伯自詡所作《谷阿西傳》,採錄其奏議三篇,以文筆蕪靡不及其意,而一加潤色,又恐與國史互異,致啟後人之疑,故止為之刪削移動,較量篇幅,十不存五,而未曾改易一字,醇茂痛快,頓可誦讀。既與原文殊觀,又不亂以己意。未嘗不有味乎其言。仆駑劣不文,無能為役,而鎔裁成書,別出機杼,文詞盡非己出,神明依然故吾。昔賢可作,儻不以剽襲為譏乎!
自宋有呂大防《文公集年譜》一卷,程俱《韓文公曆官紀》一卷,洪興祖《韓子年譜》五卷,金堂樊汝霖因之成《韓集譜注》四十五卷,又集其碑誌、祭文、序譜之屬為一編,曰《韓文公志》五卷,莆田方崧卿增考洪興祖《譜》,且撰《舉正》以考其同異,凡十卷。諸家之書具在,獨佚樊汝霖《志》及《年譜注》。而留耕王氏伯大倅劍南時,取樊氏《志》及《年譜注》,與《洪氏興祖年譜辨證》參附正集本文之下,輒亦得窺崖略。斯以考韓愈之行實者備矣!而重有待於吾之一志者。誠以諸家之於韓愈,如孔穎達之疏《五經》,義尚墨守,例不破注,遇有舛違,曲相彌縫,《春秋》為賢者諱之義也。而吾之志愈,美惡不掩,直道而行,其文則史,此所以別出諸家而自成一書。顧或者謂:
神之與怪,尼父不語。而吾子載筆,乃云:東阿夢托,仲卿序其文。金甲降神,愈願從之討。弄玉不死,重嫁於下賢。神君遷都,屬記有長吉。凡此之類,事出不經,儒者所羞道,而言之無怍,徒長巫風,無裨監戒。
是誠不然!竊謂鬼神德盛,著稱《中庸》。《明鬼》有篇,亦見《墨子》。一切心造,何幻不真。在我盡斥曰迷信,古人自征其實有。儻必執我之所不悅,而武斷古人之所遇,擯絕之而不書,寧所以昭實錄。所以《左氏春秋》不廢神鬼,亦以典籍攸征,未可以意廢削。語曰:「與其過而廢之也,寧過而存之。」仍其舊錄,按而不斷,其信其否,付之讀者。匪雲神道設教之義,庶幾史家傳疑之旨。曰信其有,匪我思存也!或又謂:
房喬《晉書》,侈陳瑣聞,比於小說,鄙俗所憙。君子譏之,謂未識大也。吾子旁摭稗官,好為詭誕,寧曰文人之好奇,無乃詒譏於不賢歟?
則又不然!伊古人物,臧否何常。大節攸關,庸存矯飾。性情所系,或驗細端。學書學劍,已覘項王之雄。負我負人,足征阿瞞之悖。昔在《顧虎頭》圖寫特妙,而為裴楷象頰上加三毛,觀者覺神明殊勝,乃曰:「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耳。」繪事如此,文亦有然。於戲!此稗官識小所以不廢,而君子觀人必於其微也!然而援引所及,必明據依。採摭攸存,不廢偽托。子厚《龍城》之錄,劉斧《青瑣》之議,雖論者斥其駕名,而宋賢已見援據,亦征傳說之有自,而采葑菲所不棄焉!
昔孔子論史記舊聞而次《春秋》,約其辭文,魯君子左丘明懼學者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著二百四十年本末,成《左氏春秋傳》。又稽其逸文,纂其別說,別為《春秋外傳國語》,合為二十一篇,其文以方《內傳》,或重出而小異。信聖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仆纂《韓愈志》既卒篇,重采唐、宋、元、明、清人文集、札記之論文及於韓愈者,成《附錄》,曰序之屬、跋之屬、考論之屬、書之屬、雜記之屬,別寫為目,部居類次,以資參考。其中讎訂板本,參證行事,取與吾志之言相為經緯,以拾遺補闕,明一家之學,如左氏《春秋》之有外傳焉!於戲,會稽章實齋氏不云乎:
古人最重家學。敘列一家之書,凡有涉此一家之學者,無不窮源至委,竟其流別。所謂著作之標準,群言之折衷也。
余故備集睹記,不憚煩瑣,利鈍畢著,義蘊究宣矣!
昔裴丞相《與皇甫湜書》論唐中葉以前文家,而於韓愈獨致貶詞。又《寄李翱書》曰:
文人之異,在氣格之高下、思致之淺深,不在其磔裂章句、隳廢聲韻也。昌黎韓愈,恃其捷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為戲,可矣乎!
而愈之名作,莫如《淮西》一碑,然柳宗元駁之曰:
韓十八《平淮西碑》雲「左餐右粥」,何如我《平淮西雅》雲「仰父俯子」。《韓碑》兼有冒子,使我為之,便說用兵討叛矣!
又以碑文歸美裴相,時論不平。憲宗磨之以命段文昌。而與愈並世,文章有名者,則有裴相、段文昌、權德輿、元稹、劉禹錫之流,上承燕、許,力摹漢京,奇偶錯綜,而偶多於奇,單字復誼,雜廁相間,其勢不如愈雄。而好整以暇,別饒風致。故知愈在當日,未能俯視群流也!徒從日盛,遂稱宗師。而明之何大復,乃曰:「古文之法亡於韓。」譽者不免溢量,訶者亦未為尤。平情而論,近推餘杭章炳麟氏。其言曰:
北朝更喪亂久,文章衰息,浸已絀於江左,魏收、邢子才刻意尚文,以任沈為大師,終不近。會江左文體亦變。徐陵通聘,而王褒、庾信北陷,北人承其蜚色,其質素丑,外自文以妖冶,貌益不衷。陵夷至於唐世,常文蒙雜,而短書媟慢,中間亦數改化,稍稍復古,以有韓柳,自任雖夸,顧其意豈誠薄齊、梁耶!有所欿於徐、庾,而深悼北人之效法者,失其軼麗,而只黨莽不就報章,欲因素功以為絢乎?自知雖規陸機、摹傅亮,終已不能得其什一,故便旋以趨彼耳!(《與人論文書》)
則是韓愈善用北人之所長也。炳麟又曰:
北方流勢本擁腫也,削而礱之,大分不出後漢。碑誄尤近。(《與人論文書》)
退之石刻轉益瑰怒。而宋世效韓氏為文章者,宋子京得其辭,歐陽永叔得其勢。(《〈天放樓文言〉序》)
則是韓愈不廢東京之造辭也。獨抒偉議,抉發利病,信足以破門戶之拘墟,而闡韓文之閫奧。徒以造論有主,不為韓發,採摭所及,遂從蓋闕。掇其緒論,以當拾遺云爾!中華人民造國之十八年二月十四日無錫錢基博序記。
註解:
[1] 據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校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