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文集 · 伯夷頌[1]
士之特立獨行[2],適於義而已[3]。不顧人之是非[4],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5]。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6],寡矣;至於一國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蓋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於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則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窮天地,亘萬世,而不顧者也[7]。昭乎日月不足為明[8],崒乎泰山不足為高[9],巍乎天地不足為容也[10]。
當殷之亡,周之興,微子賢也,抱祭器而去之[11]。武王、周公聖也[12],從天下之賢士與天下之諸侯而往攻之,未嘗聞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齊者,乃獨以為不可[13]。殷既滅矣,天下宗周[14],彼二子乃獨恥食其粟[15],餓死而不顧。繇是而言[16],夫豈有求而為哉?信道篤而自知明也。
今世之所謂士者,一凡人譽之,則自以為有餘[17];一凡人沮之[18],則自以為不足。彼獨非聖人而自是如此[19]。-夫聖人乃萬世之標準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獨行,窮天地亘萬世而不顧者也。雖然,微二子[20],亂臣賊子接跡於後世矣[21]。
【注釋】
[1]本文選自《昌黎先生集》卷十二。伯夷:姓羅,名允,字公信,為商末孤竹君之長子。此文為韓愈有所為而發,表現了韓愈不與世俗同流的精神。
[2]特立獨行:不隨波逐流,有自己獨特的見解看法和作為。
[3]義:通宜,適宜。
[4]人之是非:在別人看來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對是錯。
[5]信道篤:忠實地相信自己的道。
[6]不惑:不受別人的蠱惑,堅持自己所想。
[7]不顧:不回頭,指堅持自己的做法。
[8]昭:光,明亮。
[9]崒:山勢險峻。
[10]巍:高大。
[11]微子:殷紂王之同母庶兄。
[12]周公:名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聖:這裡指的是聖人,即人格品德高尚的人。
[13]以為不可:認為不應該伐紂。
[14]宗:宗主。
[15]恥食其粟:以吃周朝的糧食為恥。
[16]繇:通「由」。
[17]一凡人譽之:只要一有人稱讚他。有餘:指品德高尚、才學過人。
[18]沮:批評、不滿。
[19]彼:指伯夷。自是:自以為是,自信。這兩句意謂伯夷不是聖人,而能如此自以為是。
[20]微:無,沒有。
[21]跡:蹤跡。接跡:蹤跡相接,指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