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唐史論集 · 西漢的幾個政治集團

傅樂成 《漢唐史論集》
緒言 西漢一代政治集團的興起原因,大致可分兩類:一類是因了時代需要而起,他們多半是舊政治局面或制度的改革者,或是新政策的執行者,這種集團的政治意味,比較濃厚。另外一類則多半憑藉政治以外的關係,與皇帝接近,因而取得皇帝的信任,造成以私人或私家為中心的政治集團,這種集團常是政治上純人事糾紛的製造者。不過各集團本身興起原因的異同,尚非他們相互衝突的主要原因。它們的衝突,大半起於政權的爭奪,以及政見的爭執。此外還有純以私嫌而起的衝突。 每個政治集團持續的久暫,以及在政治鬥爭中能否獲勝,最重要的要看皇帝對它支持與否或是支持到如何程度而定。至於它本身能否適應當時的政治要求,尚系次要條件。這種情形的發生,在君主專制的時代中,是勢所難免的。 西漢政治集團的衝突,可劃分為三個時期。從劉邦到景帝,可算第一個時期。這段時間中的衝突,以政治上的保守派與革新派的衝突為主。漢初四十多年的政治,可以說一直由淮泗功臣集團來主持。這批時代英雄,雖把舊政權推翻,但對新帝國的開國規模,沒有創造的見識和能力,因此只有一切承襲「秦法」。同時他們在得到政權之後,又大部變成了黃老信徒,只求保持政治現狀,而不願有所興革。國家新成,便呈現這麼一種暮氣,以致許多在統一後必須做的事,都因而停頓,終至使國家內部發現分裂的危機。文景時期,有兩批人發動政治改革,先後被功臣集團與後來的另一反動集團所擊敗,結果乃至使漢廷不得不以武力來解決政治問題。所以這段時間,可以說一直是保守性的政治集團的天下。 武帝可以自成一個時期。他採用了文景時期革新論者的大部改革辦法,終使國內得到安定,政治煥然有新氣象。他繼而從事對外戰爭,因此新的政治集團及軍事集團,皆因時代需要而興起。武帝的各項政策,均由這些新興集團順利的推行。反對武帝政治的儒家,力量微不足道,對新政策的阻力很少。武帝雖然有時因用人失當,致有些事未能收到預期的效果,不過這段時間中整個國家民族的精神,則是進取而有為的。 武帝死後一直到王莽,是第三個時期。武帝死後,由於舉國上下對武帝數十年從事戰爭的結果感到不滿,因此對武帝政治素表反對的儒家政治集團,乃漸漸抬頭。到元帝時,竟成為政治上的主要勢力。不過漢朝從此即不能振作,因為儒家的反功利思想,使漢朝不能定立進取性的政策,他們的當政,更直接窒礙進取人才的發展。擁有不少人才的西漢最後一個現實主義的政治集團,即為他們消滅。哀帝以後,國家竟毫無人才可言。最後他們簇擁著外戚王莽,登上皇帝的寶座。無奈主角及配角均差,一齣好戲,終至狼狽收場。 不過話得說回來,西漢乃是中國史上不可多見的強盛時期,這段時間中的政治集團,雖也相互衝突,但就每個集團質的方面說,卻不盡同於後世。根據史實看來,每個集團的首腦人物,他們無論是反動的或是前進的,本身大都具有相當的才幹。即使是由外戚甚至佞幸進身的人,也大半有成績表現,很少是屬於戲台上所表演的國舅國丈那一種的類型。他們的個人操守,大致也還說得過去,所以西漢史上很少有一點事不做而專門貪污的軍政大員。西漢大多數的皇帝,對於用人,不能說不慎重;同時更維持一種相當高度的法治。西漢一代的文治武功在歷史上能有水準以上的表現,與此大有關係。這倒是值得附帶一提的。 一 漢初功臣集團與外戚集團的火併 劉邦於倉卒間建立新的王朝之後,政治上尚有許多嚴重問題,等待解決。他作皇帝後所致力的最大工作,便是從事翦除一部分不穩定的功臣。他為此幾乎無歲不征,直到他死,戰亂未曾止息。這個問題,早已種因於統一以前對項羽作戰之時,不過到他作皇帝後才表露出危機而已。劉邦的功臣,大致可分兩類:一類是劉邦在淮泗初舉義旗時的基本幹部,這批人在舉義前多與劉邦「同為編戶民」,對劉邦相當忠實。同時他們之間,也具有濃厚的感情。所以可把這批人稱作「淮泗集團」。此輩可以蕭何、曹參、周勃、灌嬰、樊噲等人為代表。其中除蕭、曹因系秦朝地方官吏出身,有些行政經驗及能力外,其餘多半是不折不扣的老粗,與項羽作戰,勝的機會絕少。另一類是劉邦舉義後陸續加入的,他們來自各地或當時其他革命團體,故私人間無密切的聯繫,可統名之曰「雜牌」。這批人品流不一而人才輩出,可以韓信、英布、彭越、張耳、陳平等人為代表。這兩派人士,前者常追隨劉邦左右,後者則多領兵在外打仗。他們在一起的機會很少,因此兩派尚未發生過嚴重摩擦。 劉邦與項羽作戰,在那種軍事第一的時候,自己的嫡系部隊偏不爭氣,因此不得不借重「雜牌」。黃河以北的地盤,完全是由他們打下來的。而決定全局的垓下包圍戰,更由韓、英、彭三人為主力。滅項之功,既以「雜牌」居多,因此劉邦所封的異姓七王,「雜牌」占了六個。不過劉邦之分封他們,乃是迫於以前的成約及當時的形勢,內心實有所不甘。同時對他們的既成勢力,感到恐懼。對韓、英、彭三人,尤為畏忌。因此處心積慮,找尋機會來消滅他們。韓、英、彭三人雖然看不出有結成黨與的跡象,但三人當時的處境與心情,可以說是一樣。所以韓信被捕,彭越便稱病;韓、彭被殺,英布便乾脆的「欲為帝」了。 等到三人被次第消滅,劉邦也跟著死去。他所遺留的大臣,除陳平外,幾乎全屬於淮泗集團,他將國事託付於這個集團的中堅人物蕭何。由於劉邦死後呂后專政,呂后娘家人的政治勢力,便日見擴張。呂后是劉邦的糟糠之妻,呂家人也自始即追隨劉邦,所以他們可以稱作淮泗集團的外戚派。蕭、曹等人,則可稱為這集團的功臣派。不過呂家的男子,在能力及見識方面,遠遜女子。呂后之剛毅,固不待言;其妹呂嬃,也極有膽識。至於男子,除了呂后的哥哥呂澤曾立過些軍功外,其他無一不是庸才。他們的勢力,可以說是呂后一手栽培起來的。呂后利用劉邦的連年在外作戰,乘機過問政事,族誅韓信,便由她決定。劉邦晚年,呂家人在朝中已隱然自成一派。惠帝之立,呂家人曾出了不少的力。當時的功臣派中人,也有不少與呂家接近的,如張良、酈商、樊噲、審食其等。其中樊噲是呂嬃的丈夫,審食其是呂后的愛人。惠帝即位後,政事實際已全由呂后決定。惠帝死後,她更進一步實行「臨朝稱制」。不過當時呂家人的勢力,仍非功臣派之敵。軍政首要,由功臣派的王陵、陳平、周勃、灌嬰四人充任。王陵性情比較耿直,臨事則一無辦法。陳平為人極圓滑,遇事常能「以智自免」。周、灌二人也就是史書所常並稱的「絳灌」,本是韓信羞與為伍、英布以為不在話下的人物。他們具有堅強的排外性,對於排拒異己,步趨常是一致。四人的聲望才幹,雖然超過諸呂,卻不足與呂后相抗。所以呂后扶持諸呂,他們無法阻攔。第一步呂后要提高呂家人的政治地位,把他們封王或封侯。當她徵求大臣們的意見時,王陵首拿「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的「白馬之誓」為根據,表示異議,呂后大不高興。因此輪到陳、周,便不敢反對。呂后第一個目的既達,第二步便設法要諸呂掌握實際的軍政大權。據說首倡此議者,是張良的兒子年方十五歲的張辟彊。《史記》九《呂后本紀》說:「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發喪,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張辟彊為侍中,年十五,謂丞相曰:『太后獨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何解?』辟彊曰:『帝毋壯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請拜呂台、呂產、呂祿為將,將兵居南北軍,及諸呂皆入宮,居中用事。如是則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脫禍矣。』丞相乃如辟彊計。太后悅,其哭乃哀。呂氏權由此起。」此說破綻甚多。與辟彊談話的丞相,以時間論,應該是王陵,而王陵則是在惠帝死後面折廷爭反對分封諸呂的人。其次呂祿為上將軍居北軍,呂產為相國居南軍,均在呂后八年,亦即是惠帝死後八年的事。若說此事乃是實現丞相八年以前之請求,寧非奇談!總之此事乃呂后扶持諸呂的必經步驟,朝中大臣對此事應負責任者盡多,而不必諉過於一豎子。 至於呂后扶持諸呂的目的何在,後世對此頗多議論,而以清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三「呂武不當並稱」一條,最為允當。趙認為:第一,呂后本不想以呂代劉。因為她對劉邦簡擇的舊臣,甚為信任,與孝惠的感情亦好,其間並無意圖顛覆劉氏的跡象。他說:「孝惠既立,政由母氏,其所用曹參、王陵、陳平、周勃等,無一非高帝注意安劉之人,是惟恐孝惠之不能守業。」又說:「觀於高祖欲廢太子時,後迫留侯畫策,至跪謝周昌之廷諍,則其母子間可知也。」第二,呂后之扶持諸呂,乃是因為孝惠死後,呂后本人沒有嫡親子孫可以扶持,才扶持娘家人。而且她的用意是怕呂家人在她死後受別人欺侮。他說:「迨孝惠既崩,而所取後宮子立為帝者,又以怨懟而廢,於是己之子孫無在者。則與其使諸姬子據權勢以陵呂氏,不如先張呂氏以久其權。故孝惠時未嘗王諸呂,王諸呂乃在孝惠崩後。」第三,呂后對劉家子弟不能算壞。並且她為使劉、呂相親,確曾費過一番苦心。他說:「其所最妒,亦只戚夫人母子,以其先寵幸時幾至於奪嫡,故高帝崩後即殺之。此外諸姬子,如文帝封於代,則聽其母薄太后隨之。淮南王長無母,依呂后以成立,則始終無恙。齊悼惠王以孝惠庶兄失後意,後怒欲酖之,已而悼惠獻城陽郡為魯元湯沐邑,即復待之如初。其子朱虛侯章入侍宴,請以軍法行酒,斬諸呂逃酒者一人,後亦未嘗加罪也。趙王友之幽死,梁王恢之自殺,則皆以與妃呂氏不諧之故。然趙王友妃,呂產女,梁王妃亦諸呂女,又少帝後及朱虛侯妻皆呂祿女,呂氏有女,不以他適而必以配諸劉,正見後之欲使劉、呂常相親。」呂后之以呂氏女配諸劉,確有其政治作用。《漢書》九十七《外戚傳》說:「更立恆山王弘為皇帝,而以呂祿女為皇后,欲連根固本牢甚。」可作有力的證明。不過呂后的用意雖佳,但結果卻適得其反。 諸呂政治勢力的膨脹,與功臣派發生衝突,自在意中。功臣們昔日「多者百餘戰,少者數十合」,論功不過封侯,而呂祿、呂產等以裙帶關係取王侯如拾芥。當年蕭何封侯,尚以「未嘗有汗馬之勞」而生爭議,對此又焉能容忍!何況諸呂進而奪去他們的實權,呂祿作上將軍,呂產作相國,使周勃的太尉、陳平的丞相變成擺設。所以當時功臣派心情之鬱憤,可想而知,其謀誅諸呂的動機,便自此而起。他們首謀本身的團結,故陳平聽了陸賈的勸告,即與周勃密切合作。此外更與反呂最激烈的宗室劉章聯合,劉章是當時齊王劉襄的弟弟,有強大的齊國作背景,同時又是呂祿的女婿,諸呂也對他另眼相看。他反呂的主要目的,是想擁立他的哥哥作皇帝,所以呂后一死,齊國便出兵西指。這次事變,可以說是功臣派的主謀,而由宗室執行任務。劉章便是親自帶兵與諸呂動手的人,相國呂產與長樂衛尉呂更始均被他當場殺死。這次政變如無宗室參加,成功的希望,恐怕很少。單就當時周勃那副模樣看來,即可作此假定。 諸呂在「不當為王」與「欲為亂」的罪名下,盡被翦除。甚至少帝和惠帝其他幾個封王的兒子也被統統殺掉。功臣派藉口說他們不是孝惠之子,實際上是怕他們長大後替呂家報仇。又認為齊王和淮南王的母家都是惡人,生怕他們將來變成呂家第二,因此才挑選了「仁孝寬厚,太后家薄氏謹良」的代王來入承大統。功臣派對呂家的畏忌,從這類地方表現無遺。他們這次與諸呂的火併,最基本的原因,是在政治權位的爭奪。所謂「安劉」之功,乃是欺人之談。因為就現有的歷史記載看來,劉家何嘗有不安的現象,所不安者,周陳輩之權位耳。 諸呂的罪名,實有重作一番討論的必要。先說「非劉而王」。所謂「白馬之誓」,僅見於《史記》的《王陵傳》中,《高祖本紀》上沒有正式記載。就常理推斷,此誓倒非虛構。因為王陵以這誓約為理由,在朝廷上公開反對分封諸呂,如是假的,呂后豈有不加駁斥之理。事後,王陵更指出陳平、周勃均曾參加盟誓,陳、周也未否認。呂后臨終,更曾拿這誓告誡諸呂。所以這誓約的真實性,可無問題。可能是劉邦晚年與心腹大臣的秘密盟約,未舉行公開儀式。呂后對此事,也必知道或參加。不過最主要的,是「白馬之誓」的破壞,陳、周二人,要負大部責任。他二人在當時,可以說是諸呂能否順利封王的最大關鍵。他們若能據「誓」以爭,理由絕對站得穩。縱然無效,此心可以無愧,其咎便在呂后。可是他們非但不敢反對,反為諸呂封王,製造理論根據。據《史記·呂后本紀》,當時他們對呂后說:「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昆弟諸呂,無不可。」這即是說「白馬之誓」已失時效,而認為王諸呂為合理合法。無論二人的話是否出自本心,但此話予諸呂封王以絕大的支持,則無可否認。由此看來,酈況騙諸呂時所說的「呂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議」的話,乃是實情。後來政變發動時,除掉齊國還以「非劉而王」四字為藉口外,陳、周輩便不好意思再彈此調。於是又另外搬出「欲為亂」的大帽子,加在諸呂頭上。 至於諸呂之「欲為亂」,據《史記·呂后本紀》說:「呂產不知呂祿已去北軍,乃入未央宮,欲為亂。殿門弗得入,裴回往來。」又說:「朱虛侯請卒,太尉予卒千餘人,入未央宮門,遂見產廷中。日晡時,遂擊產,產走,天風大起,以故其從官亂,莫敢斗。逐產,殺之郎中府吏廁中。」這段記載,頗多疑問。呂祿欲為亂而迅解兵柄,已屬費解,尤奇者是事後竟不通知呂產一聲。呂產那時仍是南軍領袖,手下的軍隊盡多,而他欲入未央宮「為亂」時,何以只帶「從官」,不帶軍隊?如果從官之中,包括軍隊,何以當未央宮殿門關閉之後,不去攻打,而只是「裴回往來」?又何以見了劉章所率領的一千餘人都不敢抵抗?呂產的從官,既連一千人都無法應付,人數之少可知;那麼呂產又為何率領數目那麼少而又毫無戰鬥能力的人,來發動「為亂」那麼大的事呢?從這些地方看,可以說諸呂不但對「為亂」沒有準備,即對別人的暗算,也未曾防範。呂產之入未央宮,與其說是「欲為亂」,不如改為「欲上朝」或「欲辦公」倒恰當些。總之,諸呂的罪名雖冠冕堂皇,而實際上是遭人暗算,糊裡糊塗的作了政治陰謀的犧牲品。 諸呂雖庸,看來倒是一批心地厚實之人。惟其如此,所以才失敗而又被惡名。他們在「欲為亂」以前的那段時間中,可以算得上雖無功卻也無過。呂后對他們並不放縱,呂后的侄孫呂王嘉,便因「居處驕恣」被廢。當時一般人對呂家人的印象,也不能說壞。騙呂祿交出兵權的酈況,曾遭舉國不滿。《史記》九十五《樊酈滕灌列傳》的《酈商傳》上,載有「天下稱酈況賣交」的話,這是當時人與後世直書「諸呂之亂」的史家們見解不同的地方。 二 文景時期的政治革新論者及其反對派 文帝的入承大統,事之偶然,猶如中彩。因為這事完全由功臣派秘密決定,他事先一點也不知道。無怪他得到消息後,手忙腳亂。後來聽了宋昌的勸告,才鼓起勇氣,帶了幾個隨員,到京城去接收皇位。他來到京城,面對著這麼一個複雜艱險的局面,內心的不安,不言可喻。所以他在即帝位入未央宮後,跟著就「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史記》十《孝文本紀》)然後才下正式的即位詔書。這固可以看出文帝的機智,同時也可看出文帝對新環境的恐懼。 文帝即位後,擺在他面前的問題,真是千頭萬緒。就中有三個最大難題,是必須解決而又無法解決的。第一,迎立他的那般功臣,原都是當初與劉邦一起革命的,資格既老,又有擁立之功,所以文帝即位後,他們在政府的位置,一概未受動搖。他們遇事倚老賣老,反對革新,抱定了既得的權力與地位,大有除死方休之概。他們阻礙新人的進用,自己又干不好,因此國家無法求進步,而文帝卻又奈何他們不得。第二,宗室諸王國,因安定了一個相當時期,人口大為增加,實力隨之增強。同時中央政府自孝惠以來,即以「無為」為政治最高原則,對諸侯內政採取不干涉主義。《史記》一百六《吳王濞列傳》說:「會孝惠高后時,天下初定,郡國諸侯,各務自拊循其民。」這种放任政策,養成了諸侯的驕恣。文帝也是諸侯出身,當初的政治地位,原和他們相同。而且消滅諸呂后的皇帝候選人,原有三個,文帝不過是其中之一,由功臣作最後之圈定而已。這樣,諸侯對文帝,自然不會十分尊敬,文帝自然也不敢對他們過分約束,如此反更啟發他們覬覦皇位的野心。他們遂由私生活的越規,進而至於各種法令制度的破壞。所以淮南王劉長直呼天子為「大兄」,錘擊辟陽侯,自作法令。吳王劉濞也可以煮鹽鑄錢,招致天下亡命,稱病不朝。甚而至於濟北王劉興居造反。一般黃老信徒的大臣,個個怕事,裝聾作啞。諸侯鬧了那麼多的亂子,終文帝之世,很少見有什麼大臣事先向皇帝提出警告,自然更談不到什麼防範辦法。因此造成了「動一親戚,天下圜視而起」的局面。第三是匈奴問題。自劉邦在平城吃了大虧與匈奴和親後,漢廷一直遵循著這種屈辱政策。可是匈奴根本沒有守約的觀念,有機會仍是照樣入侵。文帝時有位熟悉邊事的宦官中行說,投降匈奴,作了匈奴的軍事政治指導員。匈奴得到他,入侵更為方便,有一次匈奴的斥候曾到達長安附近的甘泉。由於他們的來去飄忽,漢軍很難捕捉他們的主力。因此他們便「小入則小利,大入則大利」。在這種情勢下,和的意義,早已失卻。戰呢,不但人才與裝備,都成問題;而國內政局的不安,也使他不敢從事大規模的戰爭。 文帝作皇帝的二十三年中,幾乎無日不在這三個問題之中打滾,但結果一個也未解決。丞相一職成了功臣集團分子的輪流終身職,這個死了,那個補上。除了周勃因太不知趣而被中途免相外,其他無一不是頭頂「丞相」二字的官銜進棺材的。直到文帝死後,還有功臣集團中人在作丞相。其次文帝對於不法的諸侯,也未能作嚴厲的制裁。淮南王劉長被「廢處蜀中」,半路自殺,竟鬧得天翻地覆。對當時勢力最大的吳王劉濞,尤其不敢得罪,賜几杖請吳王安心養病,終於養出日後的七國之亂來。對於匈奴,在外交上仍是採用和親政策;在軍事上只能作被動的防守,雖然不斷的挨打,但是無法還擊。 文帝雖解決不了這些問題,卻並非沒有看到這些問題的嚴重性,並且作了不少解決這些問題的準備工作。他治事精勤,崇尚節儉,尤其注意人才的選拔。他遺留下雄厚的國力,以及不少優秀的謀臣武將,以為後世安內攘外之用。同時他更設計好一種建國的藍圖,為後世所遵循。終使國家在他的身後日臻強固,使漢朝成為名符其實的新朝代,而非舊朝代的延續。這藍圖的起草人,就是蓋世聰明的「洛陽少年」賈誼。 賈誼的學問,受儒家的影響最大,同時又懂法家之學。他主張以仁義立國,極端痛恨秦國的強暴政治。他所發的議論,全以時事為據,故無空疏之病。原來漢朝立國後的法律和制度,可以說是完全承襲秦朝的。秦制的基本精神,則是「武力」與「律條」。因此漢朝的法律,極為嚴厲。而漢初一般大臣,偏又講究「清靜無為」,平時對人民不大過問,一旦出事,就搬出秦法來。所以若論漢初的政治,「不教而誅」四字,足以盡之。此外,在秦法之下培養成的「遺禮義,棄仁恩,並心於進取」的風俗,也依然存在社會上。從這些地方看來,漢朝沒有資格稱得起為「漢」,只配稱作「後秦」。所以賈誼在太中大夫任內,首先建議改革制度。《史記·屈原賈生列傳》的《賈誼傳》說:「賈生以為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而固當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用五,為官名,悉更秦之法。」其後他在梁懷王太傅任內,又針對著令人痛哭流涕長太息的時弊,上了有名的所謂「治安策」(載《漢書》四十八《賈誼傳》),提出許多對時局的獨到見解。其中除了對付匈奴一項有點不切實際外,其他各項莫不由後來的史實證明其正確性。他的主張,不僅是在改變舊制度的表面,在精神方面也要一掃嬴秦之惡毒。他不僅要改良當時的政治現狀,而且要糾正當時的社會風氣。他要在強力之外,更注入政治與社會一種德教的新精神。他既反對秦朝,當然不能用秦朝的手段來推動他的政策,所以他的一切改革辦法,性質都是比較和緩的。 對於諸侯問題,他認為只要諸侯的力量不足與中央抗衡,便可無事。他在《治安策》中所提出的辦法是:「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因為「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無邪心。」其次他主張好好教育太子,使他們將來能在德行上作國家的表率。這樣,逾法的事,自然會少。對於社會風氣,他主張以管子所說的「四維」來改變秦朝以來社會上惟力是視、惟利是圖的頹風。同時,他認為這等任務,「俗吏」是辦不到的,必須由「識大體」的人來擔負。此外他主張君臣間要有禮節,皇帝應當優禮大臣。因為自劉邦以來,漢廷君臣,一向不大懂禮節,常將低級社會朋友家人間的言語動作,搬到朝廷上來,極無體統。同時他認為皇帝必須尊重臣下的人格,否則必將使臣下「犬馬自為」,忘掉廉恥節操。如以此話按諸陳平、周勃之媚呂而又反呂,則可見劉邦狎侮大臣的影響,何等嚴重。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出賈誼的計劃,規模是宏遠的,見解是深刻的。雖是滿口仁義道德,但確有他一套現實的辦法,而不是徒託空言。 賈誼極受文帝的賞識,他由博士超遷至太中大夫時,不過二十幾歲。接著文帝便準備以他「任公卿之位」。這樣一來,功臣集團中人,乃又大起恐慌,周勃、灌嬰、張相如、馮敬一般老牌軍人政客,都起而反對。他們本無政見,自然不會從理論上反對賈誼,只能含糊其詞的說:「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史記》八十四《屈原賈生列傳》)所謂「專欲擅權」,即是怕賈誼奪去他們的既得權位。所謂「紛亂諸事」,即是怕賈誼改革他們因循敷衍的辦事原則與方法。洛陽在當時是一商業都市,所謂「洛陽少年」,即猶今日之罵人為「上海小流氓」,其詞粗鄙,與說陳平「盜嫂」無異。文帝在當時無法過分違拗那般功臣,不得不把賈誼外放,賈誼終於憂鬱而死於梁王太傅的任上。賈誼雖因沒有取得政治實權以一展其才,可是他的大部見解,終於成為以後漢朝建國的準則,在他身後,一一實現。 賈誼死後,另外一個改革論者繼之而起,那便是晁錯。他少習申商刑名,後又曾受《尚書》於伏生。文帝時曾任太子家令。景帝時他憑了皇帝的信任,氣死了功臣集團的碩果申屠嘉丞相,由內史躍登御史大夫。因為他是法家,故作風與賈誼不同。他為尊天子安宗廟,就在充任副揆之後,展開雷霆萬鈞的政治改革。第一個改革對象便是諸侯。他擯棄眾建諸侯的辦法,而採取硬性的「削地」政策。其主要目標,便是當時富強甲天下的吳國。他也料到可能會激起叛變,但他認為「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之,反遲,禍大。」(《史記·吳王濞列傳》)所以不顧一切的實行。他與反對派的衝突,也因此遠較賈誼時為甚。 遠在文帝時,因他屢次上書請求改革,已遭一般大臣不滿。景帝即位後,功臣集團雖趨幻滅,但另一以個人為中心的豪門繼之而起,便是景帝母竇太后的從兄子竇嬰及其門下一批人。竇嬰以外戚之重,又好賓客,所以很多人趨附他,因而造成雄厚的政治勢力。他首先反對削地之議,後來七國亂起,他把他的重要門客袁盎薦與景帝。袁就利用景帝的恐懼心理,獻出「急斬錯以謝吳」的計策,晁錯之被殺,實是竇袁二人作好的圈套。袁盎為人極有手段,文帝、景帝、周勃、申屠嘉,均被他愚弄過。這派人士與諸侯不能說沒有勾結,竇、袁二人都曾作過吳相,袁盎且曾受過吳王的財物,因此二人成了當時的吳國問題專家。他們想利用中央與吳國的矛盾關係,以達到自身的政治目的。他們反對削地,目的是在打擊政敵,而非有愛於吳國。從一方面袁盎充任對吳和談代表,一方面竇嬰出任大將軍領兵戡亂看來,可知他們對吳事的看法,是對人的而非對事的。這批人在晁錯心目中,本是韓非子五蠹中人,當然亟須剷除,因此他累次想殺袁盎。但七國亂起,他處於腹背受敵的形勢,反得到「衣朝衣,斬東市」的結局。他被殺後,叛亂並未因而平息。不過竇袁輩的目的已達,便不再彈老調。他們以吳國問題起家,終又出賣了吳國。 晁錯對於匈奴問題,也有極高明的見解。他曾把匈奴與漢朝雙方在戰術的長短,作過詳細的比較,創出「徙民實邊」的偉論。可惜這些事還未等他動手去作,他已殉身於他的政治理想。他和賈誼雖然在見解與作風上有不同的地方,但同是漢初最偉大的政治改革論者。賈誼在朝中是孤立的,晁錯雖握實權,但為時短暫,實力也不雄厚。但他二人所倡的政治革新運動,均曾震撼漢初以來舊政治所造成的反動勢力。其身雖敗,其議論則如洪水暴至而不可抑止,直到武帝時始得到歸宿。但如果這種革新運動能在他們生前實行,則武帝時國家會減少許多麻煩事情。武帝以後的繁榮和平,也將會提前幾十年出現。 三 由養士造成的豪門衝突 從劉邦死後到文景這段時間,漢朝的中央政權,不算鞏固。那時諸侯勢力強大,函谷關以東,幾乎全是他們的封土。「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僭於天子。」(《史記》十七《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中央的不干涉政策,促成他們的驕恣不法。當時政府大員的辦事態度,又極馬虎,在這種不安定的政治局面下,而無嚴格執法的人。因此戰國時代的一部分風尚,又於此時復活。在民間活躍著「權行州域,力折公侯」的遊俠者流;在中央高級官吏以及列國諸王之間,則盛行著「雞鳴狗盜,無不賓禮」的養士之風。遊俠與養士,本是同一原因所產生同一結果的兩面。所謂「遊俠」,常也就是公卿諸王所養的「士」。養士者常能濟人之急,但被周濟的不一定是善類;遊俠者常能死人之事,但所「死」的也不一定是光明正大的事。他們的道德行為只用之於一個人或一部分人的小圈子裡,如果他們的目的與國家衝突,他們便不惜破壞國法。正是《漢書·遊俠傳》所說:「背公死黨之議成,守職奉上之義廢矣。」雖然養士的人與被養的人其中都不乏人才,但無疑的這批人卻是國家走向安定統一之路的障礙物。 漢初養士的風氣,最先從諸侯國中發生,當然他們的用意是在覬覦中央政權。劉邦時,代相陳豨的賓客最盛,終至造反。以後吳王劉濞招致天下亡命者,結果也造反。景帝雖平定了七國的叛亂,卻平不了諸侯的養士風氣,因為這是整個的政治和社會問題,純用武力是解決不了的。所以緊跟著是梁孝王的好客,一直到武帝時的淮南王,都幾乎鬧出亂子。景帝初年,這風氣由地方傳到中央。那時劉邦遺留下的功臣集團已零落殆盡,朝廷需要新興的政治集團,於是養士的豪門與法家同時並起。前者是時代的產物,代表人物是竇嬰。後者要改造時代,代表人物是晁錯。兩派人士相互水火,結果竇嬰勝利,因此又釀成盛極一時的中央大員的養士之風。 養士者常利用士來助長威勢,打擊政敵,而求達到某種政治目的。「士」也常借了養士者的政治地位與聲望,去作不安分的事。竇嬰最初之以袁盎讒殺晁錯,與後來之因灌夫的不法而被棄市,正是這種情形的最好註腳。袁盎是兼有「士」與「養士」者的雙重資格的,他是竇嬰的「士」,同時自己手下也有一批人。他雖是國家官吏,卻與當時的大俠季心、劇孟情感極好。季心是季布之弟,《史記》一百《季布欒布列傳》的《季布傳》上說他「氣蓋關中,遇人恭謹,為任俠。方數千里,士皆爭為之死」。即當時有名的「酷吏」郅都也不敢惹他。劇孟更是「以任俠顯諸侯」,《史記》一百二十四《遊俠列傳》說:「吳楚反時,條侯為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為已矣。』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雲。」可見當時他們的潛勢力之大。袁盎憑了這種資本,成了竇嬰門下士的中堅,又靠了竇嬰的提拔,官至九卿。竇嬰被拜為大將軍時,曾以地位金錢拉攏了不少的人,七國之亂前後,正是竇、袁的極盛時代。《史記》一百七《魏其武安侯列傳》說:「乃拜嬰為大將軍,賜金千斤。嬰乃言袁盎、欒布諸名將賢士在家者進之。所賜金,陳之廊廡下,軍吏過,輒令財取為用,金無入家者。」《史記》一百一《袁盎晁錯列傳》的《袁盎傳》也說:「使袁盎為太常,竇嬰為大將軍,兩人素相與善。逮吳反,諸陵長者長安中賢大夫,爭附兩人,車隨者日數百乘。」亂平之後,他們的聲勢,更為煊赫。《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說:「七國兵已盡破,封嬰為魏其侯。諸游士賓客爭歸魏其侯。孝景時每朝議大事,條侯魏其侯,諸列侯莫敢與亢禮。」因此條侯周亞夫死後,竇嬰便成為蓋世無雙的豪門。景帝嘗以「沾沾自喜」四字批評他,自此可窺見竇嬰的風格。雖然景帝不喜歡竇嬰,沒有拜他為丞相,但終景帝之身,竇嬰的聲勢,未受動搖,這當然與竇太后的關係極大。 誰知到了景帝末年,另一個豪門繼之而起。那便是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田蚡。竇嬰作大將軍時,田蚡不過是侍從武官一類的「郎」。但到景帝末年,已作到太中大夫。到了武帝初年,竇作丞相,田作太尉,雙方已有旗鼓相當之勢。田蚡這個人,似乎在處處模仿竇嬰。竇嬰好客,他也好客;竇嬰好儒術,他也好儒術;竇嬰曾與吳國有來往,他也和淮南王交結。不同的是他與武帝的親戚關係,較竇嬰為親,而竇嬰常惹竇太后生氣,王太后卻是田蚡的絕對支持者。因此竇、田雖因得罪竇太后而同遭罷免,但竇太后死後,田蚡反作了丞相,竇嬰則落得「益疏不用」。田蚡作丞相後,聲勢乃顯然的超過了竇嬰。曾作過梁相以謹慎著名的韓安國,便是田蚡最得力的幹部,猶之乎昔日竇嬰門下的袁盎。竇嬰的賓客因竇的失勢,大半跑到田蚡那邊去。最後只剩下一個「剛直使酒,不好面諛」的灌夫。 在那群去竇歸田的賓客中,最重要的一位,便是籍福。雖然史書並未正面談到他的出身,但可斷言他是一個遊俠頭子。《史記·季布欒布列傳》曾說季心「長事袁絲,弟畜灌夫籍福之屬。」季心、袁絲(即袁盎)、灌夫都是「為任俠」的人,則籍福是何種人,自可想見。並且由福與袁、灌二人的關係看來,也可推知他與竇嬰的關係。武帝初即位時,籍已儼然是田蚡的幕客,曾勸田蚡把丞相一職讓給竇嬰。繼而又勸竇嬰「兼容」,遂碰釘子。後來田蚡又使籍「請魏其城南田」,而遭灌夫怒罵。乃至灌夫罵座遭田蚡扣留時,籍福又「起為謝,案灌夫項令謝」,結果灌夫罵得更凶。從這些事上看,均可證明籍福是去竇歸田的賓客之一。 竇田衝突的起因,從表面上看來,一是為了田蚡要竇嬰的城南田,而竇嬰不許。一是為了灌夫當眾侮辱田蚡。但竇嬰所以不允田的要求,是因認為田「以勢相奪」,顯然是賓客盡去後的憤激之言。灌夫之所以侮辱田蚡,更直接因賓客在宴會上重田輕竇而引起的。所以這兩件事的基本原因,都起於賓客。竇田衝突,可以說是一場賓客爭奪戰。竇嬰因賓客冷落,自然極感羞憤。灌夫的不去,為他保留最後的一點面子,因此引灌夫為知己,並且要藉灌去打擊「生平慕之而後棄之者」,所以竭力支持灌夫的罵人。灌夫之罵籍福,罵臨汝侯,罵程不識,實際就是竇嬰報復情緒的發泄。最後,灌夫因罵田蚡而獲罪,竇嬰也抱定「終不令灌仲孺獨死」的決心,竭力營救。這固是死黨精神的表現,同時也是為保持他最後的一點面子,故竇嬰不惜為此拼掉老命。當時朝臣,無疑均站在田蚡一邊。即連當時以正直出名而又素來同情竇嬰的汲黯、鄭當時輩,都不敢為竇嬰辯護。失勢者又豈能避免他們的悲慘命運呢! 竇田兩豪門勢力的起伏,雖然直接由於雙方政治權力地位的移轉所致,但這次事件,卻少政治意味。主要的還是起於私人情感的衝突,而非政權的爭奪或是政見的爭執。 武帝雖因王太后的逼迫而殺竇嬰,實際對田蚡也無好感。有能力的君主,大都不願朝中有此現象,所以武帝曾盡力壓制這種養士與遊俠的風氣。竇灌被殺後,不久田蚡也死去。中央大員的好客之風,逐漸衰竭。田蚡以後,漢廷的丞相,除了公孫弘還有幾個賓客外,「其後李蔡、嚴青翟、趙周、石慶、公孫賀、劉屈氂繼踵為丞相。自蔡至慶,丞相府客館,丘虛而已。至賀、屈氂時,壞以為馬廄車庫奴婢室矣。」(《漢書》五十八《公孫弘傳》)。像衛青那樣立過大功的外戚,也只能「奉職遵法」而不敢招士。霍去病更不必說。至於諸侯方面,七國亂後,已有一番整頓。武帝更一面推行賈誼的分化政策,一面加強對他們的統制,因此大部都失去招賢納士的能力。所以自淮南王以後,漢朝即沒有公然倡亂的諸侯。國家的內部,總算大致得到安定。 四 山西軍人與外戚軍人 武帝時國家內部雖日趨安定,但匈奴仍是大患,所以武帝想趁機一雪國家的百年奇恥。經過朝臣激烈的辯論,決定對匈奴作戰。在馬邑誘敵失敗之後,更採取主動出擊的戰略。因為舊人凋謝,他以文帝以來新興的山西軍人集團與幾個外戚軍人,組成了新的軍事統率系統。而漢廷群臣,至此更發生文武分途的現象。原來漢初功臣集團的分子,大都飽經戰陣,所以「出將入相」,他們尚可包辦。文帝時,這批人年紀已老,到景帝則全部死光。景帝時的丞相,多半由功臣子弟充任,這批少爺,除周亞夫資兼文武外,其餘均碌碌不足道。武帝時「出將入相」的人選,已不可得,因此干軍的與干政的便不能不顯然分開。恰巧武帝預備對匈奴發動大規模戰爭,東方淮泗軍人的後裔,既已無人會打仗,因此西北邊陲一批善戰的軍人,遂乘時而起。他們因地域關係,久遭屏抑,至此始有發展事業的機會。 山西人之善戰,秦時即已馳名。《漢書》六十九《趙充國辛武賢傳》:「贊曰:秦漢已來,山東出相,山西出將。秦將軍白起郿人,王翦頻陽人。漢興,郁郅王圍、甘延壽,義渠公孫賀、傅介子,成紀李廣、李蔡,杜陵蘇建、蘇武,上邽上官桀、趙充國,襄武廉褒,狄道辛武賢、慶忌,皆以勇武顯聞。蘇辛父子著節,此其可稱列者也,其餘不可勝數。何則?山西天水、隴西、安定、北地,處勢迫近羌胡,民俗修習戰備,高上勇力鞍馬騎射。故《秦詩》曰:『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皆行。』其風聲氣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謠慷慨,風流猶存耳。」這裡所說的「山」,應當是指今日陝西省的華山,所以《漢書》上所說的山西、山東,等於後來所謂的關西、關東。班固認為「山西」所以出將,是由於與外族接近之故,此點大致不錯。不過除此之外,與漢興以來山西人在政治上沒有出路一點,也有關係。 劉邦入關,部下全是「山東」人。這批從龍之彥,高踞政治要津,形成功臣集團。他們所交結援引者,當然仍以同鄉為主。何況秦人是被征服者,自然談不到政治機會的平等,所以地域關係扼殺了山西人的政治生命。從劉邦到景帝,漢朝的丞相,凡有籍貫可考者,無一不是山東人。武帝的十三丞相中,只有田蚡、李蔡、公孫賀三人是山西人。而其中兩個是皇親,只有李蔡算是「積功至丞相」。至於軍界,更是如此,氣焰萬丈的淮泗軍人,於大功告成之日,豈肯容別人插足。六郡良家子的從軍,雖是山西人獵取功名的唯一出路,但當時充其量不過是中下級幹部。所以他們在漢初一直被冷落五六十年,直到淮泗軍人死光而無後繼之時,才露頭角。《漢書·地理志》:「漢興,六郡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以材力為官,名將多出焉。」這裡所說的「名將多出」,乃是指景帝以後的事。 武帝用人,有個特點,就是他所任命的軍政最高首長,不問能力,也不問出身,專找最聽話最可靠的人來充任。所以武帝的十三丞相,有外戚,有儒生,有列侯,有退伍軍人,有宗室,品類雖雜,而無一不是庸才。所謂「娖娖廉謹,為丞相備員而已」。在軍事方面,也用這個辦法。他所建立的軍事統率系統,是由山西軍人充任主幹,擔任實際的作戰任務,而由幾個「奉法遵職」的外戚來充當最高統帥。山西軍人在朝中毫無憑藉,所以他們的興起,多半要靠真本領。這批人多具有超人的勇力與軍事才幹。漢武一朝的對外戰績,多半是他們的血汗結晶。總計衛青伐匈奴時部下的十五員大將中,山西(今陝西、甘肅等省)人占八名,即李廣、蘇建、李息、趙食其、張騫、李蔡、公孫敖、公孫賀;山東(今山西、河南等省)人占四名,即荀彘、張次公、曹襄、韓說;此外北方邊塞的雲中(今綏遠省)人二名,即李沮、郭昌;匈奴的降人一名,即趙信。從這個名單看來,當時武將不但以山西人居多,而其中勇敢善戰聲威素著者,亦幾無一非山西人。 山西軍人的最大特徵,一點是愛惜部下,一點是喜歡招賢納士。這是與當時外戚軍人最不相同的地方。就中以李廣的聲望最高,他是秦將李信之後,世代將門,其本人又具有卓絕的戰鬥技術。他在文帝時已露頭角。景帝時從周亞夫擊吳楚軍,也曾立功。以後他歷任邊地各郡太守,與匈奴打過多次硬仗,當時的典屬國公孫昆邪稱讚他「才氣天下無雙」。武帝時他充任右北平太守,匈奴稱他為「漢之飛將軍」,數年不敢入侵右北平。諸如此類,可見他當時聲威之壯。他對部下之愛惜,可以說已達到甘苦與共的地步。《史記》一百九《李將軍列傳》說:「廣之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漢書》五十四《李廣蘇建傳》也說:「廣歷七郡太守,前後四十餘年。得賞賜,輒分其戲下,飲食與士卒共之。家無餘財,終不言生產事。」《李將軍列傳》又敘述他死後的情形說:「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僅就這一點,便可看出他平素的為人以及受部下愛戴之深。蘇建對養士也甚感興趣,他曾勸衛青招賢納士。李廣的孫子李陵,司馬遷說他「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漢書》六十二《司馬遷傳》)《漢書·李廣蘇建傳》也說李陵「愛人,謙讓下士,甚得名譽,武帝以為有廣之風」。所以山西軍人,大致說來是愛養士的。隴西李氏所以有那麼大的名望,除了他們的軍事天才外,與「士卒愛樂為用」一點,也有極大的關係。 至於外戚軍人,其作風恰與山西軍人相反。武帝先後以三個由女寵而進的外戚,充任討伐匈奴的統帥,即衛青、霍去病、李廣利。三人中除衛青有些才具外,霍李二人,一派花花公子的作風。不過他三人共具一個特點,那就是所謂「以和柔自媚於上」。他們只求皇帝的寵幸,不願再與別人往來。所以衛青當蘇建勸他招士時,他便說:「自魏其、武安之厚賓客,天子常切齒。彼親附士大夫,招賢絀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職而已,何與招士!」(《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他認為人臣除了服從命令去辦事外,自己不應再樹勢力。所以他一生小心翼翼,看皇帝的顏色行事,但是因此也難免與部下及時人發生隔閡。所以蘇建說他:「大將軍至尊重,而天下之賢士大夫毋稱焉。」霍去病則與士卒隔閡的更厲害,《史記》一百十一《衛將軍驃騎列傳》說:「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齎數十乘。既還,重車余棄粱肉,而士有飢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驃騎尚穿域蹋鞠,事多此類。」但就「奉法遵職」這方面說,卻與衛青無二。李廣利更不足道,伐大宛時貪污腐化,餓死許多士卒,自然更夢想不到什麼養士。可是武帝最喜歡這種人,他們沒有個性,所以聽話;沒有大志,所以可靠。武帝時外戚多矣,而三人特見寶愛者,原因在此。不過,這種作風,如何能受部下愛戴,所以他們只能借了皇帝的權威來驅使部下而已。同時他們僅憑外戚資格而任統帥,使有資歷才能的部將,尤感不服。武帝之世,外戚軍人和山西軍人的領袖人物隴西李氏的始終扞格,便由此種人事問題造成。 衛青在外戚軍人中算是好的,山西軍人有一部分是他的心腹,如公孫敖、公孫賀等。因為前者是他的老友,後者是他的親戚,所以對二人特別提拔。對其他部下,也還寬容。獨對名滿天下的李廣,處處表示排擠,造成李廣與匈奴大小七十戰而終不得封侯的命運,以李廣的資歷與才幹,而所受的優遇,不如諸將。每次出師,李廣所率領的軍隊,從未超過一萬人,亦從未負過重要任務。他每次作戰,無一次不表現奇蹟,而又無一次不因失援而敗。元狩四年(公元前一一九年),武帝命衛、霍伐匈奴,李廣幾次請求,武帝才准他充前將軍。等到出塞以後衛青得知匈奴單于的所在地時,卻把李廣調為側翼,而以公孫敖為前將軍,擔任與單于正面的作戰。《史記》一百九《李將軍列傳》說:「而是時公孫敖新失侯,為中將軍從大將軍,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可見衛青此舉的目的,明明是想提拔公孫敖,以冀恢復他新失的「侯」。至於《李傳》所謂「大將軍青亦陰受上誡,以為李廣老,數奇,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亦猶今之軍人,開口便是「奉命」如何如何,恐怕只是一種藉口而已。李廣生平以不能一當單于為憾,此事給他的刺激之大,可想而知。其後衛青又預備把捉不到單于的責任,推卸於李廣的「失道」上。這種折磨,李廣除引刀自剄外,實已無他路可循。李廣的兒子李敢,曾隨霍去病伐匈奴,亦極善戰。為了他父親的死,把衛青擊傷。後來在隨武帝打獵的時候,被霍去病冷箭射死。武帝反替霍掩飾,說李敢被鹿觸死。李氏與衛、霍的這場衝突,絕非單純的私人糾紛,正是外戚軍人對於山西軍人的示威。李廣為當時軍界名宿,尤受一般中下級幹部的擁護,其負時望及得士心,不但直接威脅衛青,連武帝都有醋意。衛青之敢於打擊李廣,分明得到武帝的支持。至於李蔡、公孫賀、公孫敖等之所以能官運亨通者,乃因此輩雖為山西人,但均庸庸碌碌,惟命是從,故仍能得到衛、霍的借重以及武帝的青睞罷了。 到了李廣的孫子李陵,又與另一位外戚發生糾紛,那便是貳師將軍李廣利。此人毫無作戰經驗,只因武帝「欲侯寵姬李氏」,才命他去伐大宛。費時四年,前後出動二十幾萬人,所收的戰果,不過是幾千匹馬。這種人李陵如何能看得起!天漢二年(公元前九十九年)漢伐匈奴,他拒絕為貳師將輜重,而願自當一隊。因此帶了步兵五千人,出塞北行三十日,在浚稽山與單于親自統率的十萬匈奴軍遭遇,在四次惡戰斃傷敵軍萬餘人後,自身損失,不過一千餘人。奇怪的是,像李陵所率領的這樣好的軍隊,武帝卻沒有慎重考慮到後援問題,終因連斗十餘日後,矢盡援絕,在去塞百餘里的地方投降匈奴。同時李廣利以騎兵三萬,在天山與匈奴較弱的一環的左賢王作戰,雖也殺了匈奴萬餘人,而付出的代價,卻較匈奴多一倍。《史記·匈奴列傳》說此次戰役,「匈奴大圍貳師將軍,幾不脫。漢兵物故什六七」。這與李陵的戰績,無法相較。所以當司馬遷為李陵辯護時,武帝認為他是「沮貳師而為李陵遊說」。(《漢書》六十二《司馬遷傳》)因為二李同時出師而戰績不同,故「為李陵遊說」即等於「沮貳師」。武帝之袒護親戚,固然可以想見,同時從這件事上,多少也可以看出山西軍人與外戚軍人之間平時意見之深,以及山西軍人政治勢力的微弱。善戰與愛士,既為山西軍人之獨特風格,惟李氏祖孫兼而有之,故李氏可為山西軍人的代表人物。其次蘇建、張騫,亦能近似。但是山西軍人卻吃了這種風格的虧,李氏祖孫之敗,固不待言;蘇建也是處處受排擠,張騫的封侯,更是千難萬難。較諸公孫賀、韓說輩之「無災無難到公卿」者,相去何遠!李氏族滅後,山西軍人中沒有足以與外戚軍人抗衡的人物,而漢軍的戰鬥力,從此走向下坡路。太始三年(公元前九十四年),漢軍與匈奴作戰,李廣利軍七萬人,全軍覆沒,從此漢朝無力對匈奴作主動的出擊。武帝一生轟轟烈烈的開邊事業,最後以這樣的場面來作結束。 山西軍人與外戚軍人的衝突,大致可以說是軍事內行與外行的衝突,也可以說是受部下擁戴與受皇帝寵信的兩種軍人的衝突。前者無論經驗才幹名望任何一方面,均遠過後者,而所遇則恰恰相反。人事上既有這等不平現象,又怎能望其有好的戰果。所以武帝傾全國之力以及數十年的光陰,與其眾「不過漢一大縣」的匈奴相拼,最初雖占些便宜,最後竟焦頭爛額,幾乎不可收拾。武帝以後,山西軍人日見抬頭。宣帝時趙充國、辛慶忌都立過大功。從用人的得法以及處理國事態度的鄭重看,宣帝是遠較其曾祖為高明的。 五 儒家和法家的政見爭執 竇、田以後,終武帝之世,漢廷沒有以私人為中心的大政治集團。衛、霍的地位很高,但不敢製造龐大羽翼。李廣雖有很多人擁護,但不受天子青睞。其後武帝為了防止叛亂,用了一批「酷吏」。為了籌措戰費,用了一批計臣。另一方面為了裝璜門面,又用了一批儒生。前二者的分子,辦事認真,不怕樹敵,除皇帝以外,六親不認。他們同調極少,手段極辣。後者思想既嫌迂闊,辦事尤無魄力,在武帝心目中多少有點「俳優畜之」的意味。這批人雖也有大官,但無實權,對於國家大事,談不到什麼決定作用。就維持君主絕對專制一點看來,武帝這套用人方法,確也有其道理。 酷吏與計臣,可以合稱為法家。因為他們在思想與作風方面,類似戰國的商、韓。他們之中,有不少的人才,如趙禹、張湯、杜周、桑弘羊等。他們或理政務,或辦特務,或管財政,均有極好的成績。他們心目中的法,就是皇帝的命令。《漢書》六十《杜周傳》說:「客有謂周曰:『君為天下決平,不循三尺法,專以人主意指為獄;獄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為律,後主所是疏為令。當時為是,何古之法乎!』」因此他們辦事,可以說完全秉承皇帝的意思去作。此外不以其他任何人或事或理論為根據,也不受其他任何人或事或理論的約束,因此把事辦得極為徹底。武帝當然樂於任用這批既能幹而又絕對服從命令的人。武帝時的丞相,像是擺設,外表雖然維持其優禮,實權卻在御史大夫手中。這現象在武帝末年,益趨明顯。當時御史大夫的人選,便多是此輩法家。 武帝這個人,正是汲黯所謂「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史記》一百二十《汲鄭列傳》)的君主,他的尊儒,正是「外施仁義」的表現。實際上他的好儒,遠不如他的好神仙。他一生行事,更無處不與儒術相反。他對儒生,大體說來是尊而不用。即使是用,也是用他們所懂的關於禮節制度方面的「術」,不是他們那套治國平天下的「術」。因此儒家在當時政治上的重要性,當然無法與非儒家抗衡。所以公孫弘以丞相之尊,為諫置朔方郡,竟為朱買臣鼠輩所摧辱。博士狄山,主張和親匈奴,與張湯廷爭,竟被迫守邊,讓匈奴取去頭顱。這並非因為儒家的議論,全無道理。而是他們的道理,為武帝所不喜歡。 武帝晚年最得力的一位法家,便是「言利事析秋毫」的洛陽賈人之子桑弘羊。他歷任財政方面要職,最後並升任御史大夫。他主持財政,以辦理鹽鐵專利及管制物價二事,最有成績。以武帝之揮金如土,他居然能使財源不竭,物價不漲,本領令人嘆服。桑弘羊那些弄錢的辦法,自然要遭到只講仁義而不言功利的儒家的不滿,所以到昭帝初年,舉國儒生,一致反對桑的經濟政策及措施。《漢書》二十四下《食貨志》下:「昭帝即位六年,詔郡國舉賢良文學之士,問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對願罷鹽鐵酒榷均輸官,毋與天下爭利。視以儉節,然後教化可興。」為了此事,桑弘羊與那般賢良文學,發生激烈的舌戰。桓寬的《鹽鐵論》,便是這場辯論會的紀錄。開會之初,雙方尚作理論的辯難。繼而大動肝火,從對方的人格罵到對方的宗師;從辯論管理鹽鐵物價等機關的存廢問題,一直辯論到有關外交經濟法律的各項國家大計。他們各持一理,不能相下,但都不出先秦儒法二家的思想範圍。 法家首先解釋設立管制鹽鐵等機關的理由,是為防備匈奴的屢次入侵,拿這些機關來「蕃貨長財,以佐助邊費」。(《鹽鐵論·本議第一》)進而解釋振興工商業可以富國利民,而這些措施,正是扶持工商業的必要辦法。他們說:「故工不出則農用乏,商不出則寶貨絕。農用乏則谷不殖,寶貨絕則財用匱。故鹽、鐵、均輸,所以通委財而調緩急也。」(同上《本議第一》)。並且說這些措施,以富商大賈為裁抑的對象,不但百姓不受損失,而且可使「百姓均平,各安其宇」,「兵革東西征伐,賦斂不增而用足」。(同上《輕重第十四》)儒家則仍抱著「以古非今」的一貫態度,他們根本反對法家這些經濟政策與措施的目的,首先認為對外就不該用武。因為就理論上說,「古者,貴以德而賤用兵。孔子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同上《本議第一》)就實際上說,「轉輸糧食無已,使邊境之士饑寒於外,百姓勞苦於內」。(同上《本議第一》)所以他們主張對匈奴只應「偃兵休士,厚幣結和親,修文德而已」。(同上《擊之第四十二》)其次他們認為工商業是末,農業是本,耕稼乃是百姓基本的職務與利源。他們說:「衣食者民之本,稼穡者民之務也。二者修,則國富而民安也。」(同上《力耕第二》)至於人民的衣食缺乏,其故不在生產之不足,而在少數人的奢侈,工商業便是推動奢侈之風的一種動力。故他們說:「男子去本為末,雕文刻鏤以象禽獸,窮物究變,則谷不足食也。婦女飾微治細,以成文章,極伎盡巧,則絲布不足衣也。」(同上《通有第三》)因此他們認為必須節儉,始可以致富;必須務農,始可以節儉。他們的「理民之道」,便是「節用尚本,分土井田而已」。(同上《力耕第二》)以上大致是從理論方面駁復對方,同時他們更舉出這些經濟措施的實際弊病,如因鐵器買賣鑄造的不自由,致使農家沒有好的農具使用而減少生產,以及官吏商賈借管制物價從中非法牟利等等。 從這場辯論看來,法家的經濟措施,在技術上不能說沒有流弊,不過他們完全根據現實,發揮見解,並沒有標榜什麼超現實的政治理想。因此他們的理論,較切實際。儒家的理論,大半忽略現實,偏重理想。他們的批評,令人有「因噎廢食」之感。鹽鐵之議的結果,儒家雖未獲得決定的勝利,但也未像武帝時敗得那樣悲慘。政府為敷衍他們的面子,把法家經濟政策中不重要的酒榷一項取消。這件事可看出當時儒家對武帝的「舉中國以事四夷」,發生極度反感,同時也反映著漢廷中桑弘羊以外的執政者,對武帝政治的懷疑。宣帝時,博士夏侯勝更公開攻擊武帝。而昭宣時期的休養生息,也正是漢廷君臣以武帝為戒鑒的表現。儒家後來所以能在政治上得勢,與這種情勢頗有關係。 六 外戚政治下的儒生派與現實派 武帝一生轟轟烈烈的事業,到頭是場悲劇。他和秦始皇一樣,雖是好大喜功,卻最怕死。他晚年簡直害了「迫害狂」,時因懷疑而殺人,最後竟殺到自己的太子。伐匈奴也以慘敗收場,同時國內更呈現一片饑饉盜賊的亂象。他終於在痛悔中死去,臨死將年幼的皇太子弗陵(即昭帝)託付給他的親戚霍光。昭帝即位後,霍光即以「大將軍領尚書事」的名義,代行皇帝權力。從此「大將軍」這個官銜,變成漢朝事實上的攝政。他獨攬軍政大權,丞相成了他的僚屬。雖然表面上仍是聽命於皇帝,實際上他有處理軍國大事的全權,皇帝極少過問。霍光之為大將軍,不特在西漢官制上創一特例,並且導宣帝以後外戚政治的先河。不過大將軍一職,必須於皇帝不能或不願親政時才能產生,這個官職的設置與否,須視皇帝而定。所以宣帝自霍光死後,即未設大將軍。元帝時也沒有。到了成帝,王鳳才以元舅身分,出任此職。王鳳死後,終成帝之世,大將軍一職,由王家人輪流充任,蔚成盛況空前的外戚政治。王家的聲勢,如旭日中天,朝廷中找不出一個足以與王家抗衡的政治勢力。任何一個朝臣集團,只能算作王家僚屬的若干單位之一,而不能與王家平行。哀帝雖曾對王家加以打擊,但沒有傷及根本。同時由於哀帝對國事那種兒戲態度所激起的普遍反感,反使王莽在哀帝死後成為舉國擁戴的政治中心人物。他遂利用這個機會,奪去劉家的江山。 另一方面,武帝死後,一向在政治上無甚重要地位的儒家,勢力日見擴張。到元帝時,他們的集團,竟成為朝臣的主幹。這固然由於元帝愛好儒術,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在舉國對武帝數十年對外戰爭所造成的動亂局面發生反感時,他們是武帝政治最主要的反對派。如果武帝以後的皇帝不願為武帝的話,那麼他們便極具被任用的條件。他們有一套有系統的政治理想及辦法,其完備為諸家所不及。理想在未實現時,總是具有誘惑性的。因此儒術不但頗合一般不切實際的君主的胃口,也易為一般讀書人所接受。於是他們便藉著武帝為他們鋪好的「五經博士」的大道,一步步踏上政治舞台,漸由配角變成主角。武帝對此,真可以說是「無心栽柳柳成蔭」。到了昭帝時的鹽鐵之議,儒生們公開抨擊武帝的政治。宣帝時更有人罵到武帝本人。宣帝的政治,雖是「信賞必罰,綜核名實」(《漢書》八《宣帝紀》)的一套法家作風,但當時的丞相御史大夫魏相、丙吉、蔡義、韋賢、蕭望之等,都出身儒生,蕭望之更是宣帝託孤之臣。像蕭望之反對馮奉世封侯以及韓延壽與蕭衝突而被殺的事,若在武帝時,便絕無可能。可見當時儒家的勢力,已經不小。宣帝也自認是「以霸王道雜之」。(《漢書》九《元帝紀》)到了元帝,宣帝遺留下的朝臣中,屬於霸道的宦官弘恭、石顯,與屬於王道的儒家蕭望之、周堪等發生權力上的衝突,結果石顯等聯合外戚史高擊敗蕭等。他們又引用了一批附和他們的儒生,便是「阿諛曲從,附上罔下」的匡衡、張譚之流。於是宦官與儒家合流,儒家擁著政治首長的名位,宦官則掌握著發號施令的實權。 王鳳是元帝王皇后之兄,成帝之舅。成帝即位,他出任大將軍,設法擯斥了與皇帝關係較遠的外戚另一王氏及馮氏,而得專斷國政。他確有其長處,他不但奠定了此後王家不可動搖的勢力,同時也提拔了不少人才。成帝時,大將軍以下的外廷首長,大半由儒家充任,他們可以說是王家的主要班底。此外還有一個集團,規模不如儒家集團來得龐大,但團體非常鞏固。這個團體的分子複雜,有軍人,有公卿子弟,有地方官,雖然出身不一,但私人間的聯繫甚密。他們均極能幹,思想屬於法家一類。不過因為他們的政治地位不高,對國家大計,從未提出顯明的政策,他們的思想只是從他們辦事作風上流露出來。這批人以陳咸、陳湯為首,可名之曰「現實派」。儒生派與現實派的關係,是平行而對立的。對於王家,則均是上下的關係,可以說是王家部下的兩個單位。兩派的首要,大半是王鳳提拔起來的。不過儒家在政治上之占勢力,不自王氏始,所以他們雖聽命於王氏,但整個集團的政治地位,王氏並不能完全左右,因此在朝中一直占著上風。現實派因為沒有儒家那樣深厚的根基,大將軍可以完全左右他們的政治前途。每任大將軍對他們的好惡,即可決定他們整個集團的興廢。所以在兩派的鬥爭過程中,現實派始終處於劣勢。大將軍支持他們時,他們還可與儒家對壘,一到放棄支持,便只有垮台之一途。 現實派的首腦,除陳咸、陳湯外,還有蕭育、朱博、朱雲、王章、孫閎、逢信等人。他們多半是極好的吏材,敢作敢為,成帝一代的吏治,頗賴此輩維持。當時屬於儒生派的宰相翟方進曾彈劾陳咸、朱博等人,說他們「皆內有不仁之性,而外有俊才,過絕人倫;勇猛果敢,處事不疑。所居皆尚殘賊酷虐,苛刻慘毒以立威,而亡纖介愛利之風」。(《漢書》八十四《翟方進傳》)從這些話里,可以看出他們的能力與作風。陳湯在元帝時任副校尉,與西域都護甘延壽矯詔發諸國兵,斬匈奴郅支單于,威震敵國。陳咸是宣帝時御史大夫陳萬年之子,元帝時作御史中丞,曾與朱雲相結,反對中書令石顯及少府五鹿充宗等人。到了王鳳執政時,曾以陳咸為長史,其後他歷任各地郡守。他作官「以殺伐立威,豪猾吏及大姓犯法,輒論輸府」,因此「下吏畏之,豪強執服,令行禁止」。(《漢書》六十六《陳萬年傳附子咸傳》)蕭育是蕭望之的兒子,為人「嚴猛尚戚」,也曾作過幾任地方官,以善平盜著名。朱博出身小吏,作冀州刺史時,吏民畏之如神。他極端瞧不起儒生。《漢書》八十三《朱博傳》說:「文學儒吏,時有奏記,稱說云云。博見謂曰:『如太守漢吏,奉三尺律令以從事耳。亡奈生所言聖人道何也!且持此道歸,堯舜君出,為陳說之。』」這種侮儒的態度,簡直和劉邦相似。朱雲曾在朝中公開請求殺掉丞相張禹,王章則曾抗疏彈劾大將軍王鳳。由此可見這批人中,不特人才輩出,還有不少抗直之士。 儒生派私人間的連繫,雖遠不如現實派緊湊,但他們的思想與立場相同;攻擊現實派,陣線是一致的。所以成帝時由儒家擔任的各任丞相,私人間的關係,雖不密切,但無一不與現實派作對。他們性格圓融,手段持重,每當大將軍對現實派不表好感時,便乘機向對方作致命的打擊。儒生派分子的個人操守,大體還過得去。現實派之中若干分子,行為極不檢點。如朱雲任槐里令時「殘殺不辜」,陳湯更是屢次犯罪,而每次均是砍頭的罪過,這些事常給人以攻擊的把柄。雖然如此,他們仍能憑著他們的才能,與占絕對優勢的儒生派相周旋,從元帝末年一直鬧到成帝末年,共鬧了三十多年,才被擊垮。 陳湯、甘延壽立功歸來,元帝想把他們封侯。中書令石顯,因與甘有隙,便授意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共起反對。幾經爭執,陳、甘雖得封侯,但食邑戶數減去許多。到成帝時,陳湯作射聲校尉,又被匡衡舉發他在西域時的舞弊情事,結果陳被免職。這是兩派人士衝突的開始。現實派中咸、湯二人是好友,陳湯被匡衡劾免,又經王鳳提拔,在王鳳幕府中作事。王鳳死後,王鳳的從弟王音為大將軍,待陳湯也不錯。這時陳咸頗以滯於郡守為憾,便因陳湯的力量,內調為少府。作了幾年,很有成績。不過,與御史大夫翟方進,卻於此時結下嫌怨。翟出身明經,很受丞相薛宣的賞識。薛曾有事與翟相連,陳咸奉命對翟詰責,翟因此懷恨在心。自此兩派人士,便展開白熱化的鬥爭。 王音死後,王鳳的弟弟王商作大將軍。王商一向討厭陳湯,因此舉發陳湯的罪過,把他免職,徙居敦煌。這時翟方進作丞相,便乘機上了一本,說陳咸「前為郡守,所在殘酷,毒螫加於吏民,主守盜受所監。而官媚邪臣陳湯,以求薦舉,苟得無恥,不宜處位」。(《漢書·陳萬年傳附子咸傳》)於是陳咸也被免職。同時被免職者有陳的同黨歷任九卿的逢信。此後陳咸借了王鳳的弟弟王立的力量,復起為光祿大夫,又被翟方進劾免。後來王立獲罪,翟更想把陳鹹的黨羽一網打盡,於是又奏一本說:「後將軍朱博,鉅鹿太守孫閎,故光祿大夫陳咸,與立交通厚善,相與為腹心,有背公死黨之信,欲相攀援,死而後已。」(《漢書·翟方進傳》)結果,朱、孫免職,陳咸徙歸故郡。陳咸回故鄉後,憂鬱而死。其後翟又把現實派的蕭育擠掉,至此現實派趨於瓦解。王章因彈劾王鳳死於獄中,朱雲也早已被廢家居。蕭育在哀帝時雖又作官,但已無大作為。朱博雖也於哀帝時把儒家的孔光趕掉,代之為丞相,但不久犯罪自殺。哀帝以降西漢各種政治上的怪現象,便全是儒生派的傑作。 自從元帝信用儒家後,漢朝即開始不能振作。儒家之反功利思想,使漢朝無法定立進取性的政策,無法充分發展國力;而他們的當政,更直接阻礙進取人才的發展。現實派的失敗,象徵著進取人才的全部凋謝,同時更象徵整個西漢王朝的沒落。所以王莽雖由儒家擁上皇帝的寶座,但他的臣下,除歌功頌德者外,竟找不出一個比較有辦事能力或獨立風格的人。他極力想實現他那些含有濃厚儒家色彩的政治理想,但努力的結果,使人有「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之感,他終於很快的作了儒家政治理想的殉道者。由此看來,現實派的消滅,即使是對王家說,也不能說不是一種損失。 附記:此文寫於前年春天,當時先伯孟真先生曾指示若干意見,不意兩年以後,竟於此處發表,念之愴然。又此文承勞貞一先生予以斧正,特此致謝。 一九五二年四月於台北 原載《台灣大學傅故校長斯年先生紀念論文集》,一九五二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