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詩外傳 · 卷五
【題解】
本卷共三十四章,除第七章脫《詩》辭外,所引論《詩》篇主要出自《大雅》,亦間有出自《小雅》《國風》《頌》者。其引論《詩》的方式,有兩點值得注意:一、章節就《詩經》之某詩、某句而發論,如第一章論《關雎》為《風》始之義,其說是《韓詩》「四始」說的重要表述;再第三十章以「如歲之旱,草不潰茂」二句發端而論,章末並引《詩》曰「如彼歲旱,草不潰茂」,可見全章乃是圍繞《詩》句展開論述。二,章節引《詩》形式相對靈活,如第二章末「於是孔子自東自西,自南自北,匍匐救之」,即分別化自《大雅·文王有聲》《邶風·谷風》,而不標「《詩》曰」二字,蓋變例也;第一章中孔子所言,亦是暗引自《大雅·卷阿》《文王有聲》;再如第二十三章引《詩》四句,上下二句分別引自《大雅·桑柔》《周頌·酌》,與卷一第二十章連引《邶風·靜女》《邶風·雄雉》,卷三第三十八章連引《唐風·鴇羽》《衛風·有狐》一樣,皆以一「《詩》曰」貫之;又,第九章引《詩》二句,據周廷寀說上句引自《大雅·文王》,下句引自《大雅·棫樸》,亦是以「《詩》曰」連言之,不做分別(也有中間加「又曰」以做分別者,見卷八第三、十七、十九、二十五章)。以上數例,可見《外傳》引論《詩》辭,或明或暗,或續或斷,皆無一定之規,而皆以論說充分、方便為尚。
本卷較多論理之文,部分章節並見於《荀子》《淮南子》《說苑》《新序》《孔子家語》《禮記》等。《外傳》在襲用前代文獻時,人物、時地等細節的出入,可能是傳聞有異,或是因其無關宏旨而不加細考所致,但對於存在思想傾向差異的文本,《外傳》卻頗為經心,有所改易。如第五章襲自《荀子·儒效》,但對於荀子「法後王」、摒棄《詩》《書》的思想主張,《外傳》卻並不認同,因此將《儒效》中的三處「法後王」改為「法先王」,將「敦《詩》《書》」者為俗儒,改作「殺《詩》《書》」者為俗儒。這體現了《外傳》與荀學在某些儒學思想主張上的差異,也提醒我們:先秦兩漢的文本同中有異,在進行對讀時須謹慎,不可草率地據他本以校改,而強求文本的齊一。
第一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
子夏問曰:「《關雎》何以為《國風》始也?」孔子曰:「《關雎》至矣乎!夫《關雎》之人,仰則天,俯則地,幽幽冥冥,德之所藏,紛紛沸沸,道之所行,雖神龍化,斐斐文章。大哉!《關雎》之道也,萬物之所系,群生之所懸命也。河洛出書圖,麟鳳翔乎郊。不由《關雎》之道,則《關雎》之事將奚由至矣哉?夫六經之策,皆歸論汲汲,蓋取之乎《關雎》。《關雎》之事大矣哉!馮馮翊翊,自東自西,自南自北,無思不服。子其勉強之,思服之。天地之間,生民之屬,王道之原,不外此矣。」子夏喟然嘆曰:「大哉!《關雎》,乃天地之基也。」《詩》曰:「鐘鼓樂之。」
【注釋】
①則:效法。
②幽幽冥冥:深邃微妙的樣子。
③紛紛沸沸:紛繁熱鬧的樣子。
④雖:許瀚《校議》謂「雖」當讀為「唯」,古同聲通用,發語詞。龍化:如龍一樣變化莫測,不可捉摸。
⑤斐斐(fěi):文采明盛的樣子。
⑥懸命:寄託生命。
⑦河洛出書圖:傳說伏羲時有龍馬出於黃河,馬背有旋毛如星點,伏羲取法以畫八卦,即河圖。禹治水時有神龜出於洛水,背上有裂紋,紋如文字,禹取法而作《尚書·洪範》「九疇」,即洛書。
⑧麟:麒麟,傳說中的瑞獸,麋身,牛尾,一角。相傳麒麟、鳳凰只在太平盛世才會出現。
⑨六經:指《易》《書》《詩》《禮》《樂》《春秋》。策:典策,典籍。
⑩汲汲:急切,重要。
⑪馮馮(píng)翊翊(yì):盛大充實的樣子。按,此句當本於《詩經·大雅·卷阿》「有馮有翼」,王念孫《廣雅疏證》:「『翼』通作『翊』,《韓詩外傳》雲『《關雎》之事大矣哉!馮馮翊翊』,……言德之盛滿也。」王先謙《集疏》謂《魯詩·卷阿》「翊」作「翼」,《韓詩》或同。
⑫自東自西,自南自北,無思不服:出自《詩經·大雅·文王有聲》,又引見卷四第十章。自東自西,《毛詩》作「自西自東」。思,語助詞。
⑬《詩》曰:引詩見《詩經·周南·關雎》。
【譯文】
子夏問道:「《關雎》這首詩為什麼是《國風》的第一篇呢?」孔子說:「《關雎》可以說達到極致了!作《關雎》這首詩的人,抬頭效法天道,低頭效法地道,深邃微妙,是德行蘊藏的樣子,紛繁熱鬧,是正道流行的樣子,就像神龍一樣變化莫測,呈現出斐然的文采。多麼偉大啊!《關雎》中所包含的道理,萬物因為它而得到維繫,廣大生物因為它而得以寄託生命。黃河出龍圖,洛水出龜書,麒麟、鳳凰在郊野出現。如果不遵行《關雎》詩中的道理,那麼《關雎》所表現的太平景象將怎麼實現呢?六經這些典策,都歸結於論述急切重要的大道,這大概是從《關雎》得到的啟示。《關雎》詩中的道理多麼廣大啊!大道盛大充實,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沒有人不信服它的。你還是勉力去學習,去信服它吧。天地間的大道,人類間的道德,王道的根源,不外乎《關雎》所說的這些道理。」子夏長嘆道:「多麼偉大啊!《關雎》是天地萬物的基礎。」《詩經》說:「敲鐘擊鼓,使他快樂。」
第二章
①②③④⑤
孔子抱聖人之心,彷徨乎道德之域,逍遙乎無形之鄉,倚天理,觀人情,明終始,知得失。故興仁義,厭勢利,以持養之。於時,周室微,王道絕,諸侯力政,強劫弱,眾暴寡,百姓靡安,莫之紀綱,禮儀廢壞,人倫不理。於是孔子自東自西,自南自北,匍匐救之。
【注釋】
①彷徨乎道德之域,逍遙乎無形之鄉:《莊子·大宗師》:「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成玄英疏:「彷徨、逍遙,皆自得逸豫之名也。」彷徨,悠然自得。無形之鄉,指眼睛看不見的純粹的仁義精神境界。
②厭:抑制。與上文「興」相反。
③力政:猶力征,以武力征伐。
④自東自西,自南自北:出自《詩經·大雅·文王有聲》。自東自西,《毛詩》作「自西自東」。
⑤匍匐(pú fú)救之:出自《詩經·邶風·谷風》。
【譯文】
孔子懷著聖人的心,在道德的領域中悠然自得,在純粹的仁義精神境界裡逍遙自在,按照天理,觀察人的性情,明察事情的終點和起點,知道事物的得失。所以宣揚仁義,抑制人們追求權勢和財利,用來持守培養人的內心。在那個時候,周王室衰微,王道斷絕,諸侯以武力相征伐,強盛的威逼弱小的,人多的欺負人少的,百姓不得安寧,沒有綱紀,禮儀廢棄崩壞,人倫混亂。於是孔子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盡力地去施救。
①
第三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⑰
王者之政,賢能不待次而舉,不肖不待須而廢,元惡不待教而誅,中庸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則有昭穆。雖公卿大夫之子孫也,行絕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民之子孫也,積文學,正身行,能禮義,則歸之士大夫。反側之民,牧而試之,須而待之,安則畜,不安則棄。五疾之民,上收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無遺。材行反時者,死無赦,謂之天誅。是王者之政也。《詩》曰:「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王制》。
②待次:依照資質、次序。《荀子·王制》楊倞註:「不以官之次序,若傅說起版築為相也。」
③須:須臾,片刻。
④元:大。
⑤中庸:指中等平常的人。
⑥分未定也,則有昭穆:《荀子·王制》楊倞註:「言為政當分未定之時,則為之分別,使賢者居上,不肖居下,如昭穆之分別然,不問其世族。」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廟或宗廟中神主的排列次序,始祖居中,以下父子(祖、父)遞為昭穆,左為昭,右為穆。
⑦反側:《荀子·王制》楊倞註:「反側,不安之民也。」
⑧牧:管理,管治。試:考察。
⑨須:等待。
⑩安:善。此指遷善,改過向善。畜:養,收容。
⑪棄:流放。
⑫五疾:五種殘疾。《荀子·王制》楊倞註:「五疾,喑、聾、跛躄、斷者、侏儒。」
⑬事:任事,任職。《荀子·王制》「材而事之」,楊倞註:「各當其材使之,謂若矇瞽修聲,聾聵司火之屬。」
⑭官施:任用。王先謙《荀子集解》:「官者,任也。施者,用也。」
⑮兼:廣,全。覆:庇護,照顧。
⑯天誅:《荀子·王制》作「天德」。
⑰《詩》曰:引詩見《詩經·鄘風·相鼠》。
【譯文】
實行王道的人的政治,賢能的人不依照資質就提拔任用他,不肖的人片刻也不等待就廢棄他,大惡的人不加教化就誅殺他,中等平常的人不用政令就能感化他。在名位還沒確定之前,就按照人的才質德行高低來分出次第。即使是公卿大夫的子孫,如果行為不合禮義,就把他們歸為庶人。即使是庶人的子孫,如果積累學問,端正品行,遵守禮義,就把他們歸為士大夫。不安分的民眾,管治並考察他們,等待他們,改過向善就收容他們,不能夠改過向善就流放他們。聾啞等五種疾病的人,國君收養他們,按照才能任用他們,提供他們衣食,全面照顧他們,沒有遺漏。才能和品行都違反時勢的人,就殺死他們,決不赦免,這叫作上天的誅殺。這些都是實行王道的人的政治。《詩經》說:「人如果沒有禮儀,不去死還幹什麼!」
①
第四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
君者,民之源也。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故有社稷者,不能愛其民,而求民親己愛己,不可得也。民不親不愛,而求為己用,為己死,不可得也。民弗為用,弗為死,而求兵之勁,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勁,城不固,而欲不危削滅亡,不可得也。夫危削滅亡之情,皆積於此,而求安樂是聞,不亦難乎?是枉生者也。悲夫!枉生者不須時而滅亡矣。故人主欲強固安樂,莫若反己。欲附下一民,則莫若反之政。欲修政美俗,則莫若求其人。彼其人者,生乎今之世,而志乎古之道。以天下之王公莫之好也,而是子獨好之;以民莫之為也,而是子獨為之也。抑好之者貧,為之者窮,而是子猶為之,而無是須臾怠焉。差焉獨明夫先王所以遇之者,所以失之者,知國之安危臧否,若別白黑,則是其人也。人主欲強固安樂,則莫若與其人用之。巨用之,則天下為一,諸侯為臣;小用之,則威行鄰國,莫之能御。若殷之用伊尹,周之遇太公,可謂巨用之矣。齊之用管仲,楚之用孫叔敖,可為小用之矣。巨用之者如彼,小用之者如此也。故曰:粹而王,駁而霸,無一而亡。《詩》曰:「四國無政,不用其良。」不用其良臣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君道》。
②枉生:當從《荀子·君道》作「狂生」,迷亂狂妄的人。
③反己:《荀子·君道》作「反之民」,與下文「反之政」相對。
④抑:而且。
⑤差焉:明白的樣子。《荀子·君道》作「曉然」,許維遹《集釋》:「差,差別也。凡物有差別則易明曉。是『差焉』與『曉然』義本相因。周廷寀《校注》以『差焉』屬上句,非是。」遇:得。
⑥臧否(pǐ):善惡。
⑦與:通「舉」,舉拔,舉用。
⑧粹:純粹,完全。指完全任用賢人,即上文「巨用」。
⑨駁:駁雜。指雜用賢人,即上文「小用」。
⑩《詩》曰:引詩見《詩經·小雅·十月之交》。
【譯文】
君主是人民的根源。水的源頭清澈,下流就清澈;源頭渾濁,下流就渾濁。所以擁有國家的君主,不能愛護他的人民,卻要求人民親附自己、愛戴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人民不親附自己、不愛戴自己,卻要求人民為自己所用,為自己效死,那是不可能的。人民不為自己所用,不為自己效死,卻要求兵力強盛,城池堅固,那是不可能的。兵力不強盛,城池不堅固,卻想國家不危險、不削弱、不滅亡,那是不可能的。國家已經積累了危險、削弱、滅亡的情勢,卻只聽說追求安逸享樂,不也很難嗎?這是迷亂狂妄的人。多麼悲哀啊!迷亂狂妄的人不多久就會滅亡。所以君主要想國家強大鞏固、生活安定快樂,不如反省自己。要想臣下親附、人民齊心,不如反省自己的執政。要想政治清明,風俗醇美,不如尋求賢人。那種賢人,生在當今之世,卻有志於去實行古代的正道。天下的王公都不喜好正道,而他卻單單喜好正道;人民都不去實行正道,而他卻單單去實行正道。而且喜好正道的人貧苦,實行正道的人窮困,而他卻還去實行,沒有片刻懈怠。他單單明曉古代君王得到天下、失去天下的原因,知道國家的安危、政治的善惡,如同辨別白和黑一樣的容易,他就是這種賢人。君主想國家強大鞏固、生活安定快樂,就不如舉拔這樣的賢人,任用他。大用他,就能使天下統一,諸侯臣服;小用他,就能使聲威傳到鄰國,無法抵禦。像商朝任用伊尹,周朝任用太公,可算是大用了。齊桓公任用管仲,楚莊王任用孫叔敖,可算是小用了。大用賢人的效果像那樣,小用賢人的效果像這樣。所以說:完全任用賢人就能稱王天下,雜用賢人就能稱霸諸侯,一個賢人都不用就會滅亡。《詩經》說:「天下沒有清明的政治,是由於不任用賢人。」不任用賢臣而能不亡國,這是從未有過的。
①
第五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⑰⑱⑲⑳㉑㉒㉓㉔㉕㉖㉗㉘㉙
造父,天下之善御者矣,無車馬則無所見其能。羿,天下之善射者矣,無弓矢則無所見其巧。彼大儒者,善調一天下者也,無百里之地則無所見其功。夫車固馬選而不能以致千里者,則非造父也。弓調矢直而不能射遠中微者,則非羿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調一天下、制四夷者,則非大儒也。彼大儒者,雖隱居窮巷陋室,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矣。用百里之地,則千里之國不能與之爭勝矣。棰笞暴國,一齊天下,莫之能傾,是大儒之勛也。其言有類,其行有禮,其舉事無悔,其持險應變曲當,與時遷徙,與世偃仰,千舉萬變,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耳不聞學,行無正義,迷迷然以富利為隆。是俗人也。逢衣博帶,略法先王而不足於亂世,術謬學雜,舉不知法先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禮義而殺《詩》《書》。其衣冠行為已同於世俗,而不知其惡也,言談議說已無異於老、墨,而不知分。是俗儒者也。法先王,一制度,言行有大法,而明不能濟法教之所不及,聞見之所未至,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內不自誣,外不誣人,以是尊賢敬法而不敢怠傲焉。是雅儒者也。法先王,依禮義,以淺持博,以一行萬。苟有仁義之類,雖鳥獸,若別黑白,奇物變怪,所未嘗聞見,卒然起一方,則舉統類以應之,無所疑㤰,援法而度之,奄然如合符節。是大儒者也。故人主用俗人,則萬乘之國亡。用俗儒,則萬乘之國存。用雅儒,則千里之國安。用大儒,則百里之地,久而三年,天下為一,諸侯為臣。用萬乘之國則舉錯而定,一朝而白。《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可謂白矣。文王亦可謂大儒已矣。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儒效》。
②造父:注見卷二第十二章。
③羿(yì):注見卷三第三十六章。
④選:優良。
⑤棰笞(chī):鞭打。此指討伐。
⑥傾:傾危。
⑦類:王先謙《荀子集解》:「類,法也。」與下文「言行有大法」義同。
⑧悔:過失,過錯。
⑨持:對待,處理。曲:周遍,完全。
⑩遷徙:變遷。
⑪偃(yǎn)仰:俯仰。指隨從世俗來應付變化。
⑫稽:成果。《荀子·儒效》楊倞註:「稽,考也。考,成也。」
⑬迷迷然:迷亂、糊塗的樣子。隆:崇尚。
⑭逢:寬大。
⑮略:粗略。不足於亂世:《荀子·儒效》作「足亂世術」。
⑯術謬學雜:《荀子·儒效》作「繆學雜舉」。許瀚《校議》認為當從《外傳》,《荀子》「術」「舉」字皆失其讀。
⑰舉:全。法先王:《荀子·儒效》作「法後王」。按,《外傳》雖引《儒效》之文,但對其說卻並不苟同,故特改「法後王」為「法先王」,下文雅儒之「法後王」,《外傳》亦改作「法先王」。又《外傳》全書亦每稱「先王」「先王之法」。一:統一。
⑱殺:貶低。《荀子·儒效》亦作「殺」,郝懿行《荀子補註》:「殺,蓋『敦』字之誤。」按,《荀子·勸學》「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書》而已耳」,又曰「不道禮憲,以《詩》《書》為之,譬之猶以指測河也」,故將「敦《詩》《書》」者視為俗儒。而《外傳》主張「法先王」,自當視「殺《詩》《書》」者為俗儒,可知此「殺」字乃特意改,不可與《儒效》同視為「敦」字之誤。反而《儒效》作「殺」,可能是因《外傳》而誤。此皆因不明二書文義之異而致。
⑲法先王:《荀子·儒效》作「法後王」。
⑳濟:補助,救助。《荀子·儒效》作「齊」,讀作「濟」。
㉑法先王:《荀子·儒效》亦作「法先王」,此亦有可能是據《外傳》誤改,自唐時已然,楊倞註:「『先王』當為『後王』。」
㉒雖鳥獸:《荀子·儒效》作「雖在鳥獸之中」。
㉓卒(cù)然:突然。卒,同「猝」。
㉔㤰(zuò):同「怍」,慚怍,慚愧。
㉕奄(yǎn)然:相同的樣子。
㉖久而三年:王先謙《荀子集解》:「猶言久至三年也,推極言之。」
㉗舉錯:舉起和放置,指短時間之內。與下「一朝」,皆對上「久而三年」而言。錯,通「措」,放置。
㉘白:顯著,顯揚。
㉙《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文王》。
【譯文】
造父,是天下善於駕車的人,但如果沒有車馬,就沒有機會表現他的才能。羿,是天下善於射箭的人,但如果沒有弓箭,就沒有機會表現他的技巧。大儒,是善於調和統一天下的人,但如果沒有百里的土地讓他治理,就沒有機會表現他的功績。有堅固的車、優良的馬,但不能駕馭達到千里遠,就不是造父。有調適的弓、平直的箭,但不能射中遠處微小的目標,就不是羿。治理百里的土地,但不能調和統一天下、統御四方夷狄,就不是大儒。大儒,雖然隱居在偏僻里巷的簡陋房屋裡,連狹小的安身之地都沒有,但王公不能和他爭名聲。如果讓他治理百里的土地,那麼即使擁有千里的國家也不能和他爭勝負。他討伐暴虐的國家,統一天下,沒有人能使他傾危,這是大儒的功勳。他的言語有法度,行為有禮義,行事沒有過失,處理危險的局勢,應對變故,能夠完全恰當,他能夠隨著時勢而變遷,隨著世局而變化,但不論千變萬化,他立身處世的道是一貫的,這是大儒的成果。所以有俗人、有俗儒、有雅儒、有大儒的區分。耳朵不聽正道,行為不合正義,迷亂地崇尚財富利益。這是俗人。穿著寬大的衣服,繫著博大的衣帶,粗略地效法古代的賢王,但不足以應對混亂的世道,他的學問錯謬駁雜,都不知道效法古代賢王,統一制度,不知道崇尚禮義,貶低《詩》《書》。他的穿戴、行為已經和世俗相同,不知道其中的好壞,他的言談議論已經和老子、墨子沒有不同,不知道分辨其中的是非。這是俗儒。效法古代賢王,統一制度,言語行為合乎大道,但是他的明智還不能補助法度教化的不足,耳目沒有聞見事物,他知道的就說知道,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對內不欺騙自己,對外不欺騙別人,以這樣的態度尊敬賢人,敬重法令,不敢懈怠傲慢。這是雅儒。效法古代賢王,遵守禮義,用淺顯的方式來持說博大的道理,用一種簡要的方法去處理各種各樣的事件。如果是有仁義的人,即使在禽獸之中,也能像辨別黑白一樣輕易地把他分辨出來,對於奇異的事物、怪異的變化,即使是從來沒有聞見過的,突然在某地出現,他也能夠舉出條理去應對,沒有遲疑慚愧,能夠援引法令去審度,如同符節一樣的契合。這是大儒。所以君主任用俗人,那麼萬乘的大國都會滅亡。任用俗儒,那麼萬乘的國家還能保存。任用雅儒,那麼千里的國家能夠安定。任用大儒,那麼百里的國家,最長用三年時間,就可以統一天下,臣服諸侯。萬乘的國家任用他,舉措之間就能安定天下,一朝之間就能使國家名聲顯揚。《詩經》說:「周雖然是古老的國家,但文王接受了天命,周國從此煥然一新。」可以說名聲顯揚了。周文王也可以說是大儒了。
①
第六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
楚成王讀書於殿上,而倫扁在下,作而問曰:「不審主君所讀何書也?」成王曰:「先聖之書。」倫扁曰:「此直先聖王之糟粕耳,非美者也。」成王曰:「子何以言之?」倫扁曰:「以臣輪言之。夫以規為圓,矩為方,此其可付乎子孫者也。若夫合三木而為一,應乎心,動乎體,其不可得而傳者也。則凡所傳直糟粕耳。」故唐虞之法可得而考也,其喻人心不可及矣。《詩》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孰能及之?
【注釋】
①本章並見《莊子·天道》《淮南子·道應訓》,乃齊桓公之事。
②楚成王:春秋時楚文王之子,名熊惲。
③倫扁:即輪扁,做車輪的工匠,名扁。
④作:興,起身。
⑤審:知道。
⑥直:只。《莊子·天道》作「獨」。糟粕:酒滓。喻指粗劣無用的東西。
⑦合三木而為一:指將轂、輻、牙三種構件合製成輪。《周禮·考工記》「輪人為輪,斬三材,必以其時」,鄭註:「三材,所以為轂、輻、牙也。」孫詒讓《周禮正義》:「轂、輻、牙皆統於輪,故先庀其材。《韓詩外傳》云:『若夫合三木而為一。』三木,即此三材。」
⑧唐虞:唐堯與虞舜的簡稱。堯舜時代,古人以為太平盛世。
⑨喻:曉諭,教導。及:捉摸,領會。
⑩《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文王》。
⑪載:事。
⑫臭(xiù):氣味。
【譯文】
楚成王在殿上讀書,倫扁在殿下,倫扁起身問道:「不知道大王讀什麼書?」成王回答說:「是古代聖王的書。」倫扁說:「這只是古代聖王的糟粕罷了,不是美好的東西。」成王說:「你根據什麼這樣說呢?」倫扁說:「根據我的輪子來說。用規畫成圓形,用矩畫成方形,這是可以傳授給子孫的。至於將轂、輻、牙三種構件合製成一個完整的輪子,這需要和內心的想法相應和,用身體來協作,這是不能傳授的。所以凡是能夠傳授下來的,都只是糟粕罷了。」所以堯與舜的法度可以考證得到,但他們教導人心的精神卻不可以領會到。《詩經》說:「上天做的事情,沒有聲響可聽,沒有氣味可聞。」這誰能領會呢?
①
第七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
孔子學鼓琴於師襄子而不進。師襄子曰:「夫子可以進矣。」孔子曰:「丘已得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間,曰:「夫子可以進矣。」曰:「丘已得其數矣,未得其意也。」有間,復曰:「夫子可以進矣。」曰:「丘已得其意矣,未得其人也。」有間,復曰:「夫子可以進矣。」曰:「丘已得其人矣,未得其類也。」有間,曰:「邈然遠望,洋洋乎,翼翼乎,必作此樂也。黯然而黑,幾然而長,以王天下,以朝諸侯者,其惟文王乎。」師襄子避席再拜曰:「善!師以為文王之操也。」故孔子持文王之聲,知文王之為人。師襄子曰:「敢問何以知其文王之操也?」孔子曰:「然。夫仁者好韋,和者好粉,智者好彈,有殷勤之意者好麗。丘是以知文王之操也。」傳曰:聞其末而達其本者,聖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孔子家語·辨樂解》《史記·孔子世家》。
②師襄子:春秋時魯國(一說衛國)樂官。因擅長擊磬,所以又名磬襄。曾教授孔子彈琴,得傳《文王操》。後來師襄棄官歸穩。《初學記》卷十七引作「師堂子」,《文選·七發》李善注引作「師堂子京」。
③數:技巧,方法。
④邈(miǎo)然:遙遠的樣子。
⑤洋洋乎:盛美充滿的樣子。
⑥翼翼乎:莊嚴恭敬的樣子。
⑦幾然:猶頎然,長的樣子。《史記集解》:「徐廣曰:『《詩》云:頎而長兮。』」《史記索隱》:「『幾』與注『頎』,並音祈。」
⑧操:琴曲。《琴論》:「憂愁而作,命之曰『操』,言窮則獨善其身而不失其操也。」
⑨持:操,彈奏。
⑩韋:去毛熟治的皮革,其性柔軟。孫詒讓《札迻》:「《韓非子·觀行》篇云:『西門豹之性急,故佩韋以緩己。』『好韋』蓋亦和緩之意。」
⑪「傳曰」三句:本或屬下章,為下章之首句,許維遹以「傳曰」云云乃贊孔子之語,不得列為下章首句。本或以本章無《詩》辭,乃合併下章為一章,許維遹謂下章《詩》辭與孔子、文王皆不合,疑本章章末《詩》辭佚脫。
【譯文】
孔子向師襄子學習彈琴,學完一支曲子卻沒有進一步往下學。師襄子說:「先生可以進一步往下學了。」孔子說:「我已經了解了曲調,但還沒有掌握技巧。」過了不久,師襄子說:「先生可以進一步往下學了。」孔子說:「我已經掌握了技巧,但還沒有領會曲子的意趣。」過了不久,師襄子又說:「先生可以進一步往下學了。」孔子說:「我已經領會了曲子的意趣,但還沒有了解作曲的人。」過了不久,師襄子又說:「先生可以進一步往下學了。」孔子說:「我已經了解了作曲的人,但還沒有了解他是屬於哪一類人。」過了不久,孔子說:「遠遠望去,那人多麼盛美啊,多麼莊嚴啊,一定是創作這支琴曲的人。他膚色深黑,身材修長,以他的德行稱王天下,使諸侯來朝見,他大概就是周文王吧。」師襄子離開席位,拜了又拜,說:「好啊!我也認為這是文王的琴曲。」所以孔子彈奏文王的琴曲,就了解文王的為人。師襄子說:「請問你怎麼知道這是文王的琴曲的?」孔子說:「這樣。仁人喜歡像韋皮那樣行事和緩,和善的人喜歡掩飾他人的缺點,智慧的人喜歡彈奏,情意深厚的人喜歡華麗。我因此知道這是文王的琴曲。」傳文說:聽聞了事物的末節,就能了解它的根本,這樣的人是聖人。
①
第八章
②③④⑤⑥
紂之為主,戮無辜,勞民力,冤酷之令加於百姓,憯淒之惡施於大臣。群下不信,百姓疾怨,故天下叛而願為文王臣,紂自取之也。夫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及周師至而令不行乎左右,悲夫!當是之時,索為匹夫,不可得也。《詩》曰:「天謂殷適,使不俠四方。」
【注釋】
①本章並見《新序·刺奢》。
②憯(cǎn)淒:殘暴悽慘。憯,悽慘,慘毒。
③索:要求。匹夫:平民中的男子。泛指平民百姓。
④《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大明》。
⑤謂:《毛詩》作「位」。適(dí):同「嫡」。毛傳:「紂居天位,而殷之正適也。」
⑥俠:通「浹」,通達,通行。《毛詩》作「挾」。
【譯文】
紂當君主時,殺戮無罪的人,使百姓勞累,對百姓施加苛刻殘酷的政令,對大臣施加殘暴悽慘的毒刑。群臣不信任他,百姓嫉恨他,所以天下人都背叛他而願意做周文王的臣民,這是紂自己招致的。紂雖然尊貴為天子,擁有天下的財富,但等到周國軍隊到來時,紂的命令都不能通行於他的近臣,可悲啊!在那個時候,他想要當一個平民,也不可能了。《詩經》說:「紂居天子之位,是商國的嫡子,但在位無道,使得他的政令不能通行於天下。」
①
第九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
夫五色雖明,有時而渝。豐交之木,有時而落。物有成衰,不得自若。故三王之道,周則復始,窮則反本,非務變而已,將以止惡扶微,絀繆淪非,調和陰陽,順萬物之宜也。《詩》曰:「亹亹我王,綱紀四方。」
【注釋】
①本章並見《淮南子·泰族訓》《說苑·談叢》。
②五色:指青、黃、赤、白、黑五色。
③渝:改變。指褪色。
④交:趙善詒《補正》引朱起鳳說,謂「交」為「芙」字之誤。揚雄《蜀都賦》:「俊茂豐芙。」
⑤成:盛,旺盛。
⑥自若:依然如故,一成不變。
⑦反本:指回到王道的根本。
⑧絀(chù):通「黜」,廢黜。繆(miù):錯誤。淪:沉沒,喪失。此指淘汰,摒棄。《淮南子·泰族訓》作「濟」,《詩經·載馳》「不能旋濟」,毛傳:「濟,止也。」與「淪」義通。
⑨《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棫(yù)朴》。
⑩亹亹(wěi):勤勉不倦的樣子。《毛詩》作「勉勉」,「亹」「勉」一聲之轉。我王:謂周文王。按,周廷寀《校注》本句作「亹亹文王」,謂:「此傳引《詩》,上句《文王》,下句《棫樸》,舊本相延,並皆如此。」
⑪綱紀:治理。
【譯文】
青、黃、赤、白、黑五種顏色雖然鮮明,過了一段時間也會褪變。枝葉茂盛的樹,過了一段時間也會凋落。事物有興盛,也有衰退,不可能總是一個樣子而不變。所以夏、商、周三代帝王的法度,循環了一周就重新開始,窮盡了就回到根本,這並不是為了追求改變,而是要制止邪惡,扶助衰微,廢黜錯誤的做法,摒棄過失的行為,調和陰陽,順應萬物原有的規律。《詩經》說:「勤勉的文王,治理天下。」
①
第十章
②③④
禮者,則天地之體,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者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安知禮之是也?禮然而然,是情安於禮也。師雲而雲,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君子之道。言中倫,行中理,天下順矣。《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修身》。
②「禮者」三句:按,《禮記·坊記》:「禮者,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以為民坊者也。」說與《外傳》同。
③《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皇矣》。《荀子·修身》楊倞註:「引此以喻師法暗合天道,如文王雖未知,已順天之法則也。」
④不識不知:朱熹《詩集傳》:「不作聰明,以循天理。」高誘注《呂氏春秋·本生》及《淮南子·原道訓》皆引《詩》「不識不知」釋「不謀而當,不慮而得」。
【譯文】
禮,效法天地,順應人的性情而加以節制文飾。沒有禮,用什麼來修身呢?沒有老師,怎麼知道禮的正確呢?禮怎麼樣,人就怎麼樣來行,這是性情安於禮了。老師怎麼說,人就怎麼來說,這是知識像老師了。性情安於禮,知識像老師,這是君子的做法。說話合乎規範,行為合乎道理,天下就順服了。《詩經》說:「文王不用謀慮,順應上帝的法則。」
第十一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
上不知順孝,則民不知反本。君不知敬長,則民不知貴親。禘祭不敬,山川失時,則民無畏矣。不教而誅,則民不識勸也。故君子修身及孝,則民不倍矣。敬孝達乎下,則民知慈愛矣。好惡喻乎百姓,則下應其上如影響矣。是則兼制天下,定海內,臣萬姓之要法也,明王聖主之所不能須臾而舍也。《詩》曰:「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永言孝思,孝思維則。」
【注釋】
①反本:回到根本。指孝順父母。
②禘(dì)祭:有三種:一、大禘,郊祭祭天;二、殷禘,宗廟五年一次的大祭,與「袷(xiá)」並稱為「殷祭」;三、時禘,宗廟四時祭之一,每年夏季舉行。
③萬姓:指天下的方國、氏族。
④《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下武》。
⑤孚:誠信。
⑥下土:天下,四方。式:法式,榜樣。
⑦言:語助詞。思:語助詞。
【譯文】
君主不知道孝順父母,那麼人民也就不知道孝順父母。君主不知道尊敬長者,那麼人民也就不知道尊敬親族。君主舉行禘祭時態度不恭敬,祭祀山川神靈不能按時,那麼人民也就沒有敬畏之心。不先教化人民,等人民犯了罪就誅殺他們,那麼人民也就不知道互相勸勉。所以君主修養身心,遵行孝道,那麼人民也就不會背叛他。君主尊敬長輩,孝順父母,往下推廣到人民,那麼人民也就知道仁慈敬愛。君主把所喜愛的、所厭惡的告訴百姓,那麼百姓也就如影子、回聲一樣地應和君主。這是統治天下,安定中國,使天下方國臣服的重要方法,是聖明的君王不能片刻捨棄的。《詩經》說:「成就王道的誠信,是天下人的榜樣。長久恭奉孝順之道,這種孝順之心是天下人的準則。」
①
第十二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
成王之時,有三苗貫桑而生,同為一秀,大幾滿車,長几充箱,民得而上諸成王。成王問周公曰:「此何物也?」周公曰:「三苗同為一秀,意者天下殆同一也。」比幾三年,果有越裳氏重九譯而至,獻白雉於周公,曰:「道路悠遠,山川幽深,恐使人之未達也,故重譯而來。」周公曰:「吾何以見賜也?」譯曰:「吾受命國之黃髮曰:『久矣!天之不迅風疾雨也,海之不波溢也,三年於茲矣。意者中國殆有聖人,盍往朝之?』於是來也。」周公乃敬求其所以來。《詩》曰:「於萬斯年,不遐有佐。」
【注釋】
①本章並見《尚書大傳·嘉禾》《說苑·辨物》《白虎通義·封禪》。
②秀:穗。
③比幾:接近。本或作「比期」「比及」。
④越裳氏:亦作「越常」「越嘗」,古南海國名。重:輾轉。九:泛指多。
⑤黃髮:指老人。《爾雅·釋詁》:「黃髮、 齒、鮐背、耇、老,壽也。」郭璞註:「黃髮,發落更生黃者。」
⑥波溢:揚波,泛濫。
⑦盍(hé):何不。
⑧《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下武》。按,《太平御覽》卷八七二引作:「故《小雅》云:『有黭淒淒,興雲祁祁。』以是知太平無飄風暴雨亦明矣。」其語今載卷八第二十章,所引《詩》見《小雅·大田》,皆與今本本章異。屈守元《箋疏》疑此二章古本相連也。
⑨於(wū):嘆詞。
⑩不:語助詞。遐:遠。毛傳:「遠夷來佐也。」《韓詩》說同。
【譯文】
周成王時,有三株禾苗貫穿桑樹而生長,長出同一枝禾穗,禾穗大得幾乎裝滿一車,長得幾乎裝滿車廂,人民得到後上交給成王。成王問周公說:「這是什麼東西啊?」周公說:「三株禾苗長出同一枝禾穗,估計是天下將要統一了。」接近三年時,果然有越裳國的使者經過輾轉多次的傳譯,來到周國,獻給周公一隻白色的雉鳥,說:「來周國道路遙遠,山川幽深阻隔,擔心使者不能傳達意思,所以我經過輾轉多次傳譯,來到這裡。」周公說:「我為什麼得到你的賞賜呢?」譯者說:「我從越裳國的老人那接受命令說:『天很久不刮狂風,不下暴雨了,大海也不波濤泛濫,到現在已經三年了。估計中國大概是出現了聖人,我們為什麼不去朝見呢?』於是我就來了。」周公恭敬地了解了越裳國來朝貢的目的。《詩經》說:「啊,祝天子萬壽無疆,遙遠的國家有人來輔佐。」
第十三章
①②③④⑤
登高臨深,遠見之樂,台榭不若丘山所見高也。平原廣望,博觀之樂,沼池不如川澤所見博也。勞心苦思,從欲極好,靡財傷情,毀名損壽。悲夫傷哉!窮君之反於是道而愁百姓。《詩》曰:「上帝板板,下民卒癉。」
【注釋】
①從:同「縱」。
②窮君:昏惡的國君。《逸周書·常訓》:「上賢而不窮。」孔晁註:「窮,謂不肖之人。」反於是道:指不欣賞天地自然之美,而靡財修建人為巧設之景。
③《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板》。
④上帝:指周王。毛傳:「上帝,以稱王者也。」板板:毛傳:「板板,反也。」鄭箋:「王為政反先王與天之道。」指違反正道。上文「反於是道」與詩義相合。
⑤卒:通「瘁(cuì)」,勞累,病苦。癉(dǎn):勞苦。
【譯文】
登上高處,面臨深谷,這是遠望的快樂,在台榭上不如在山丘上看得更加高遠。在平原上觀望,這是博覽的快樂,在池沼邊不如在河川水澤邊看得更加廣博。有人勞累心思,放縱慾望,窮極嗜好,浪費財物,傷害性情,毀壞名譽,折損壽命。多麼悲傷啊!昏惡的國君不欣賞天地自然之美,而去修建台榭池沼,使得百姓愁苦。《詩經》說:「周王違反正道,使得百姓勞病。」
①
第十四章
②③④⑤
儒者,儒也。儒之為言無也,不易之術也。千舉萬變,其道不窮,六經是也。若夫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朋友之序,此儒者之所謹守,日切磋而不舍也。雖居窮巷陋室之下,而內不足以充虛,外不足以蓋形,無置錐之地,明察足持天下。大舉在人上,則王公之材也,小用使在位,則社稷之臣也,雖岩居穴處而王侯不能與爭名,何也?仁義之化存爾。如使王者聽其言,信其行,則唐虞之法可得而觀,頌聲可得而聽。《詩》曰:「先民有言,詢於 蕘。」取謀之博也。
【注釋】
①本章數語可與《荀子·儒效》《新序·雜事五》相參。
②虛:飢餓。
③持:持守,持有。
④《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板》。又引見卷三第十八章。
⑤蒭(chú):《毛詩》作「芻」,然卷三第十八章引又作「芻」,與《毛詩》同。
【譯文】
儒就是儒。儒的意思是「無」,是不會改變的道理。雖然千變萬化,但是它的道理不會窮盡,說的就是六經。君臣之間的道義,父子之間的親愛,夫婦之間的分別,朋友之間的次序,這是儒者謹慎持守,每日切磋而不捨棄的。儒者雖然居住在偏僻里巷的簡陋房屋裡,食物不夠充飢,衣服不夠遮蔽身體,連狹小的安身之地都沒有,但是他對事物的明察,足以持守天下。重用他,職位高於眾人,就是當王公的人才,小用他,使他在合適的職位,就是國家的重臣,即使居住在山岩的洞穴里,王侯也不能和他爭比名聲,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他身上有著仁義的影響。如果君王聽從他的言論,信任他的行為,那麼堯舜的治國法度就可以再次看到,讚頌的聲音就可以再次聽到。《詩經》說:「古代賢人曾經說,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請教。」就是說要廣博地聽取治國的謀略。
①
第十五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
傳曰:天子居廣廈之下,帷帳之內,旃茵之上,被躧舄,視不出閫,莽然而知天下者,以有賢左右也。故獨視不若與眾視之明也,獨聽不若與眾聽之聰也,獨慮不若與眾慮之工也。故明王使賢臣輻湊並進,所以通中正而致隱居之士。《詩》曰:「先民有言,詢於 蕘。」此之謂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新序·雜事五》。
②旃(zhān)茵:氈制的坐墊。旃,通「氈」。
③被躧舄(xǐ xì):周廷寀《校注》:「『被』下疑脫『袞』字。」躧,拖著,趿拉。舄,鞋子。
④閫(kǔn):門檻。
⑤莽然:廣大的樣子。
⑥工:善。指周詳。
⑦輻(fú)湊:集中,聚集。
⑧通:溝通,交好。
【譯文】
傳文說:天子居住在高大的房屋裡,在帷帳裡面,坐在氈制的坐墊上,穿著卷龍禮服,拖著鞋子,視線都不看門檻外面,卻能廣泛地知曉天下的事情,這是因為有賢臣輔佐的緣故。所以獨自一人看,不如和眾人一起看更明白,獨自一人聽,不如和眾人一起聽更清楚,獨自一人思慮,不如和眾人一起思慮更周詳。所以賢明的君王讓賢臣聚集在朝廷,一同被進用,以此來和正直的人交好,招致隱居的士人。《詩經》說:「古代賢人曾經說,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請教。」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第十六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
天設其高,而日月成明;地設其厚,而山陵成名;上設其道,而百事得序。自周室衰壞以來,王道廢而不起,禮義絕而不繼。秦之時,非禮義,棄《詩》《書》,略古昔,大滅聖道,專為苟妄,以貪利為俗,以告獵為化,而天下大亂。於是兵作而火起,暴露居外,而民以侵漁遏奪相攘為服習,離聖王光烈之日久遠,未嘗見仁義之道,被禮樂之風,是以嚚頑無禮,而肅敬日損,凌遲以威武相攝,妄為佞人,不避禍患,此其所以難治也。人有六情,目欲視好色,耳欲聽宮商,鼻欲嗅芬香,口欲嗜甘旨,其身體四肢欲安而不作,衣欲被文繡而輕暖。此六者,民之六情也。失之則亂,從之則穆。故聖王之教其民也,必因其情而節之以禮,必從其欲而制之以義。義簡而備,禮易而法,去情不遠,故民之從命也速。孔子知道之易行也。《詩》云:「誘民孔易。」非虛辭也。
【注釋】
①名:高大。許維遹《集釋》:「《禮記·禮器》『因名山升中於天』,鄭註:『名,猶大也。』」
②告獵:告訐,揭發。
③侵漁:侵奪。遏奪:攔劫。攘(rǎng):偷竊。服習:習慣。
④嚚(yín)頑:愚昧頑鈍。
⑤凌遲:漸趨衰敗。攝:通「懾」,威脅,恐嚇。
⑥佞(nìng)人:用花言巧語阿諛奉承的人。
⑦從:順從,順應。穆:和睦。
⑧《詩》云:引詩見《詩經·大雅·板》。
⑨誘:誘導,教導。《毛詩》作「牗」。
【譯文】
天設定得那麼高,因此日月才能夠光明;地設定得那麼厚,因此山陵才能夠高大;執政者設定了為政之道,因此各種事情才能夠有序。自從周王朝衰敗以來,王道廢棄而不能復興,禮義斷絕而不能繼續。秦代時,否定禮義,廢棄《詩》《書》,忽視古代文化,毀壞聖人學說,專干苟且狂妄的事,貪求財利成為習俗,告訐他人成為風氣,因此天下大亂。於是戰火興起,人們暴露在野外居住,把侵奪、攔劫、相互偷竊當成習慣,距離聖王的光輝時代越來越遠,人們沒有見到過仁義的治國方法,沒有接受過禮樂的教化,因此變得愚昧頑鈍,沒有禮節,莊重恭敬的心一天天地喪失,漸趨衰敗,就以武力相威脅,無知地成為巧言諂媚的人,有禍患也不躲避,這就是國家難以治理的原因。人有六種情慾,眼睛想要看美好的顏色,耳朵想要聽悅耳的音樂,鼻子想要聞芳香的氣味,嘴巴想要吃美味的食物,身體四肢想要安逸而不勞作,衣服想要穿繡有紋飾而輕便溫暖的。這六種,是人們的情慾。人們失去了這六種情慾,就會混亂,順從了這六種情慾,就會和睦。所以聖明的君王教化人民,一定因循他們的性情而用禮加以節制,一定順從他們的情慾而用義加以節制。義簡單而完備,禮容易而有法度,禮義與人情相距不遠,所以人民遵從君主命令也很迅速。孔子就知道順應民情的道理很容易推行。《詩經》說:「教導百姓,十分容易。」這不是虛假的話。
①
第十七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
繭之性為絲,弗得女工燔以沸湯,抽其統理,則不成為絲。卵之性為雛,不得良雞覆伏孚育,積日累久,則不成為雛。夫人性善,非得明王聖主扶攜,內之以道,則不成為君子。《詩》曰:「天生烝民,其命匪訦。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言惟明王聖主然後使之然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淮南子·泰族訓》。《春秋繁露·深察名號》:「性如繭如卵。卵待覆而成雛,繭待繅而為絲,性待教而為善。」也可與本章相參。
②女工:屈守元《箋疏》據《玉燭寶典》卷一引及《淮南子·泰族訓》,以為當作「工女」,謂工巧之女,與下「良雞」相對為文。燔(fán):燒煮。
③統理:指絲的頭緒。
④孚育:孵化。
⑤《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盪》。
⑥烝(zhēng):眾。
⑦其命匪訦(chén):馬瑞辰《通釋》:「『命』當讀如『天命之謂性』之『命』,謂天命之初本善,而其後有初鮮終,故言『其命非諶』。」訦,相信,信賴。《毛詩》作「諶」。
⑧鮮(xiǎn):少。
【譯文】
蠶繭有成為絲的本性,但沒有工巧的女子用沸水燒煮,理出絲緒,就不能成為絲。雞蛋有成為小雞的本性,但沒有好的母雞趴伏著孵化,積累長久的時間,就不能成為小雞。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但沒有聖明的君主扶助提攜,納入正道,就不能成為君子。《詩經》說:「上天生了眾民,賦予他們的本性不可信賴。沒有誰最初不具有善良的本性,但卻很少有人能夠最終保持善良的本性。」說的是只有聖明的君主才能使人始終保持善良的本性。
①
第十八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
智如泉源,行可以為表儀者,人師也。智可以砥礪,行可以為輔弼者,人友也。據法守職,而不敢為非者,人吏也。當前快意,一呼再喏者,人隸也。故上主以師為佐,中主以友為佐,下主以吏為佐,危亡之主以隸為佐。語曰:「淵廣者其魚大,主明者其臣慧。」相觀而志合,必由其中。故同明相見,同音相聞,同志相從,非賢者莫能用賢。故輔弼左右,所任使者,有存亡之機,得失之要也,可無慎乎?《詩》曰:「不明爾德,以無陪無側。爾德不明,以無陪無側。」
【注釋】
①《新書·官人》與本章略同,可參。
②表儀:表率。
③砥礪(dǐ lì):磨石。此指琢磨、切磋。
④輔弼(bì):輔佐,輔助。
⑤當前:在人面前。快意:指迎和他人心意。
⑥中:內心。
⑦音:《群書治要》引作「聽」。
⑧機:關鍵。
⑨要:要領。
⑩《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盪》。
⑪以:《毛詩》作「時」。無陪無側:指背後和身旁沒有賢臣輔佐。陪,《毛詩》作「背」。毛傳:「背無臣,側無人也。」
⑫側:《毛詩》作「卿」。
【譯文】
智慧如同泉水的源頭一樣不會枯竭,行為可以作為表率的人,是人的老師。智慧可以跟人切磋,行為可以輔佐他人的人,是人的朋友。依據法令,謹守職責,不敢做壞事的人,是人的官吏。在人面前,迎和他人的心意,他人一呼喚,就連聲應諾的人,是人的奴隸。所以上等的君主以老師作為輔佐,中等的君主以朋友作為輔佐,下等的君主以官吏作為輔佐,危險滅亡的君主以奴隸作為輔佐。古語說:「水淵廣大,那裡的魚也大;君主賢明,他的臣子也智慧。」君臣之間互相觀摩,志趣相合,一定是由於內心的契合。所以同樣眼明的人才會相互看到,同樣耳聰的人才會相互聽到,志趣相同的人才會相互隨從,不是賢人不會任用賢人。所以君主身邊的輔佐大臣、任事的人,是國家存亡的關鍵,是政治得失的要領,能不謹慎嗎?《詩經》說:「不修明你的德行,因為你的身邊沒有賢臣輔佐。你的德行不光明,因為你的身邊沒有賢臣輔佐。」
①
第十九章
②③④
昔者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湯以殷王,紂以殷亡。故無常安之國,無恆治之民,得賢則昌,失賢則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夫明鏡者所以照形也,往古者所以知今也。夫知惡往古之所以危亡,而不襲蹈其所以安存者,則無以異乎卻行而求逮於前人也。鄙語曰:「不知為吏,視已成事。」或曰:「前車覆而後車不誡,是以後車覆也。」故夏之所以亡者而殷為之,殷之所以亡者而周為之。故殷可以鑒於夏,而周可以鑒於殷。《詩》曰:「殷監不遠,在夏後之世。」
【注釋】
①本章並見《大戴禮記·保傅》《新書·胎教》《說苑·尊賢》,「夫明鏡者所以照形也」以下五句,亦見《孔子家語·觀周》。
②「故無常安之國」十一句:又見卷七第十六章。襲蹈,因襲,繼承。卻行,倒退而行。
③《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盪》。
④監:《毛詩》作「鑒」。
【譯文】
從前,禹憑藉夏國稱王天下,桀憑藉夏國卻喪失了天下;湯憑藉商國稱王天下,紂憑藉商國卻喪失了天下。所以沒有長久安定的國家,沒有永遠服從統治的人民,國家得到賢人就會昌盛,失去賢人就會滅亡。從古到今,沒有不是這樣的。明亮的鏡子可以用來照見形體,過去的歷史可以用來認識現在。知道厭惡古代那些使國家危亡的做法,卻不去繼承古代那些使國家安定的做法,這就無異於倒退而行,卻希望趕上前面的人。俗語說:「不知道怎麼做官,就看之前的官員已經完成的事。」有人說:「前面的車翻了,後面的車不警惕,因此後面的車也翻了。」所以夏朝之所以滅亡的做法,商朝照樣做,因此也滅亡了;商朝之所以滅亡的做法,周朝照樣做,因此也滅亡了。所以商朝可以借鑑夏朝,周朝可以借鑑商朝。《詩經》說:「殷商的借鑑不遠,就在夏朝。」
①
第二十章
②③④⑤⑥
傳曰:驕溢之君寡忠,口惠之人鮮信。故盈把之木無合拱之枝,榮澤之水無吞舟之魚。根淺則枝葉短,本絕則枝葉枯。《詩》曰:「枝葉未有害,本實先撥。」禍福自己出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淮南子·繆稱訓》。
②口惠:空口許人以好處。
③盈把:滿把。把,一手握住。合拱:合抱,兩臂環抱。
④榮澤:當作「滎澤」,淺小的水澤。滎,《說文·水部》:「絕小水也。」
⑤《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盪》。
⑥撥:斷絕。
【譯文】
傳文說:驕傲自滿的君主缺少忠誠,空口許人以好處的人缺少信用。所以一把粗的小樹沒有合抱粗的枝條,淺小的水澤沒有能吞下舟的大魚。樹根長得淺,枝葉就短小,樹根斷絕了,枝葉就枯萎。《詩經》說:「樹要倒了,枝葉並沒有病害,實在是因為樹根先已斷絕了。」就是說禍福都是由自己造成的。
①
第二十一章
②③④⑤⑥⑦
水淵深廣,則龍魚生之;山林茂盛,則禽獸歸之;禮義修明,則君子懷之。故禮及身而行修,禮及國而政明。能以禮扶身,則貴名自揚,天下順焉,令行禁止,而王者之事畢矣。《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夫此之謂矣。
【注釋】
①本章見《荀子·致士》。
②修明:整飭清明。
③懷:懷歸,歸順。《荀子·致士》作「歸」。
④扶:護持,修持。《荀子·致士》作「挾」,楊倞註:「挾,讀為『浹』。能以禮浹洽者,則貴名明白。」亦通。
⑤畢:具備。
⑥《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抑》。
⑦覺:大。《廣雅·釋詁》:「覺,大也。」
【譯文】
水淵深廣,龍魚就在那生長;山林茂盛,禽獸就在那歸宿;國家禮義整飭清明,君子就來歸順。所以自身具有了禮,行為就美好;國家具有了禮,政治就清明。能用禮來修持自身,那麼尊貴的名聲自然遠揚,天下人都會歸順他,下了命令人們就會執行,下了禁令人們就會停止,王者應該做的事情就都具備了。《詩經》說:「君王有大的德行,天下的國家都歸順他。」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①
第二十二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
孔子曰:「夫談說之術,齊莊以立之,端誠以處之,堅強以持之,辟稱以喻之,分別以明之,歡忻芬芳以送之,寶之珍之,貴之神之,如是則說恆無不行矣。夫是之謂能貴其所貴。若夫無類之說,不形之行,不贊之辭,君子慎之。」《詩》曰:「無易由言,無曰苟矣。」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非相》,不作孔子之辭。又見《說苑·善說》,稱「孫卿曰」。
②齊(zhāi)莊:嚴肅莊重。立:《荀子·非相》《說苑·善說》作「蒞」,對待,處理。
③辟:通「譬」,譬喻。
④芬芳:和善。《荀子·非相》作「芬薌」,王念孫《讀書雜誌·荀子》:「芬薌,和也。《方言》:『芬,和也。』」送:引發,傳述。
⑤神:《荀子·非相》楊倞註:「神之,謂自神異其說。」
⑥夫是之謂能貴其所貴:此句之上,《荀子·非相》有「雖不說人,人莫不貴」二句。
⑦無類:沒有統類。指前後不一。《荀子·性惡》「齊給便敏而無類」,楊倞註:「無類,首尾乖戾。」
⑧形:通「刑」,法度。
⑨贊:幫助。
⑩《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抑》。
⑪由:鄭箋:「由,於也。」
【譯文】
孔子說:「談說的方法,是要用嚴肅莊重的儀容來對待,用端正誠懇的心意來處理,用堅強的態度來持論,用譬喻稱引來表明,用分析辨別來闡明,用愉快和善的語氣來傳述,把自己的觀點視作珍寶,珍重它,神化它,能夠這樣,那麼所談的學說就永遠沒有不通行的。這就叫作能珍重自己所珍重的學說。至於前後不一的學說,不合法度的行為,對人沒有幫助的言辭,君子是很慎重的。」《詩經》說:「不要輕易說話,不要苟且隨意。」
第二十三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
夫百姓內不乏食,外不患寒,則可教御以禮義矣。《詩》曰:「蒸畀祖妣,以洽百禮。」百禮洽則百意遂,百意遂則陰陽調,陰陽調則寒暑均,寒暑均則三光清,三光清則風雨時,風雨時則群生寧。如是而天道得矣。是以不出戶而知天下,不窺牖而見天道。《詩》曰:「惟此聖人,瞻言百里。」「於鑠王師,遵養時晦。」言相養之至於晦也。
【注釋】
①《詩》曰:引詩見《詩經·周頌·豐年》。
②蒸:進奉。《毛詩》作「烝」。畀(bì):與。祖妣(bǐ):已故祖父、祖母及以上的統稱。
③洽:相合。百禮:指各種禮。
④三光:指太陽、月亮和星星。
⑤是以不出戶而知天下,不窺牖(yǒu)而見天道:又見卷三第三十八章。
⑥《詩》曰:前二句見《詩經·大雅·桑柔》,後二句見《詩經·周頌·酌》。
⑦惟:《毛詩》作「維」。
⑧瞻言百里:指眼光長遠。鄭箋:「言見事遠。」瞻,視。言,語助詞。百里,泛指遠。
⑨於(wū)鑠(shuò)王師,遵養時晦:參卷三第十九章。
【譯文】
百姓肚裡不缺乏食物,身上不擔心寒冷,那麼就可以用禮義去教化統治他們了。《詩經》說:「將祭品進獻給列祖列宗,合乎各種禮儀。」各種禮儀都合宜,那麼各種心意都會順遂;各種心意都順遂,那麼陰陽就會調和;陰陽調和,那麼寒暑就會均勻;寒暑均勻,那麼日月星辰都會清晰光明;日月星辰都清晰光明,那麼風雨就會合於時宜;風雨合於時宜,那麼所有生物都會安寧。能夠這樣,就了解了天道的真諦。所以聖人不出門就能了解天下的情況,不看窗外就能知道天道的運行。《詩經》說:「只有這樣的聖人,能夠高瞻遠矚,洞察百里以外的事情。」「多麼盛美啊!文王的軍隊,率領背叛殷商的國家,順從奉養這個昏昧的紂王。」就是說周文王率領背叛殷商的國家一起奉養紂王,使他更加昏昧。
①
第二十四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
天有四時,春夏秋冬,風雨霜露,無非教也。清明在躬,氣志如神,嗜欲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詩》曰:「嵩高維岳,峻極於天。維岳降神,生甫及申。維申及甫,維周之翰。四國於蕃,四方於宣。」此文、武之德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禮記·孔子閒居》《孔子家語·問玉》。
②無非教也:《禮記·孔子閒居》鄭註:「『無非教』者,皆人君所當奉行以為政教。」
③嗜(shì)欲將至,有開必先:《禮記·孔子閒居》鄭註:「謂其王天下之期將至也,神有以開之,必先為之生賢知之輔佐。」《孔子家語·問玉》作「有物將至,其兆必先」。
④《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崧高》。
⑤嵩:高大。《毛詩》作「崧」,《爾雅·釋山》:「山大而高,崧。」岳:王先謙《集疏》謂《韓詩》當指五嶽,並駁毛傳四岳及姜氏四伯之後之說。
⑥峻:高大。《毛詩》作「駿」。極:至。
⑦甫:《孔子閒居》鄭注以為仲山甫。周宣王時卿士,封在樊地,又稱「樊穆仲」「樊仲山父」。鄭箋及孔疏則以為周穆王時甫侯,王先謙《集疏》駁其說。且《外傳》卷八第三章引《崧高》「戎有良翰」,並稱「申伯」「仲山甫」。申:申伯,周宣王舅,周宣王平定楚國後,為鎮撫楚國等南方諸侯而封王舅於申。
⑧翰:通「榦(干)」,骨幹。
⑨蕃:蕃衛,屏障。
⑩此文、武之德也:《禮記·孔子閒居》鄭註:「是文王、武王奉天地無私之德也。」
【譯文】
天有四季變化,春夏秋冬,降下風雨霜露,這其中都有君王施行政教時應當奉行的準則。聖人身上有清明的德行,神明般的氣志,當他想要統一天下時,神靈一定會先為他降下賢能的人做輔佐,就像天要降下及時雨,山川就先生出雲氣。《詩經》說:「高大的五嶽,高峻到了天上。五嶽降下神靈,生了仲山甫和申伯。申伯和仲山甫,是周國的骨幹。他們是四方國家的屏障,把周王的德澤宣揚到四方。」這就是周文王、周武王奉行的天地無私的品德。
①
第二十五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
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名。《詩》曰:「明明天子,令聞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國。」此大王之德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禮記·孔子閒居》《孔子家語·問玉》,與上章相連,《外傳》亦有本與上章合為一章者。
②令名:美好的名聲。
③《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江漢》。
④明明:猶勉勉。
⑤令聞:美好的聲譽。按,《禮記·孔子閒居》《孔子家語·問玉》此句下有「三代之德也」句,與上文「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名」相對應。
⑥矢:施。《禮記·孔子閒居》作「弛」。
⑦洽:和洽,和協。《禮記·孔子閒居》《孔子家語·問玉》作「協」。
⑧大王:即太王,周文王的祖父,號古公,字亶父。《孔子家語·問玉》作「文王」。
【譯文】
夏、商、周三代統一天下時,一定是先建立了美好的名聲。《詩經》說:「勤勉的周天子,美好的聲譽沒有休止。施行他的文德,使四方國家和協。」這說的是太王的德行。
第二十六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
藍有青,而絲假之青於藍;地有黃,而絲假之黃於地。藍青地黃,猶可假也;仁義之事,不可假乎哉?東海之魚名曰鰈,比目而行,不相得不能達。北方有獸名曰婁,更食而更視,不相得不能飽。南方有鳥名曰鶼,比翼而飛,不相得不能舉。西方有獸名曰蟨,前足鼠,後足兔,得甘草必銜以遺蛩蛩距虛,其性非愛蛩蛩距虛,將為假足之故也。夫鳥獸魚猶知相假,而況萬乘之主乎?而獨不知假此天下英雄俊士與之為伍,則豈不病哉?故曰:以明扶明,則升於天;以明扶暗,則歸其人。兩瞽相扶,不觸牆木,不陷井阱,則其幸也。《詩》曰:「惟彼不順,往以中垢。」暗行也。
【注釋】
①藍:藍草。
②事:通「士」。《說文·土部》:「士,事也。」
③鰈(dié):比目魚的一種。體形側扁,兩眼均生在身體的右側,有眼的一側褐色,無眼的一側黃色或白色,常見的有星鰈、高眼鰈等。
④比:合,並。
⑤婁:傳說中的獸名。《爾雅·釋地》:「北方有比肩民焉,迭食而迭望。」郭璞註:「此即半體之人,各有一目、一鼻、一孔、一臂、一腳,亦猶魚鳥之相合,更望備驚急。」
⑥更:更替,輪換。
⑦鶼(jiān):鳥名。《爾雅·釋地》:「南方有比翼鳥焉,不比不飛,其名謂之鶼鶼。」郭璞註:「似鳧,青赤色,一目一翼,相得乃飛。」
⑧蟨(jué):獸名。《爾雅·釋地》:「西方有比肩獸焉,與邛邛岠虛比,為邛邛岠虛齧甘草,即有難,邛邛岠虛負而走,其名謂之『蟨』。」蟨與蛩蛩岠虛,又載見《呂氏春秋·不廣》《淮南子·道應訓》《說苑·復恩》等,皆作北方獸。蟨,或作「蹶」。
⑨遺(wèi):給。蛩蛩(qióng)距虛:傳說中的異獸。又作「蛩蛩駏驉」「蛩蛩岠虛」「蛩蛩巨虛」「邛邛岠虛」等。一說蛩蛩、距虛為二獸。
⑩《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桑柔》。
⑪惟:《毛詩》作「維」。不順:不順正道。
⑫往:行,行為。《毛詩》作「征」。中垢:暗昧,蒙昧。鄭箋:「不順之人則行暗冥。」
⑬暗行也:趙善詒《補正》:「依《外傳》例,『暗行也』句上當補『言』字。」
【譯文】
藍草有青的色素,但絲用藍草來染,它的青色要勝過藍草;土地有黃的色素,但絲用泥土來染,它的黃色要勝過泥土。藍草的青色、泥土的黃色,都還可以借來染絲;仁義之士,難道不能借來用嗎?東海有一種魚叫作「鰈」,這種魚的兩隻眼睛都長在一側,必須兩條魚的眼睛組合起來才能游,如果不能相互組合,就不能游到目的地。北方有一種野獸叫作「婁」,這種野獸是兩個半體合起來的,兩個半體輪換著進食和看守,如果不能互相合作,就吃不飽。南方有一種鳥叫作「鶼」,這種鳥只有一隻眼睛,一隻翅膀,必須兩隻鳥的翅膀組合起來才能飛,如果不能互相組合,就不能飛。西方有一種野獸叫作「蟨」,前腳像老鼠,後腳像兔子,得到鮮美的草一定要銜著給蛩蛩距虛吃,它的本性並不愛蛩蛩距虛,只是因為危險時需要假借蛩蛩距虛的腳來逃跑。鳥類、獸類、魚類還知道互相假借對方的長處,更何況萬乘的大國國君呢?大國國君唯獨不知道借用天下英雄豪傑的才能,和他們交往,這樣豈不是很大的過失?所以說:眼睛明亮的人扶助眼睛明亮的人,就像太陽升到天空一樣光明。眼睛明亮的人扶助盲人,就可以把盲人送回家。兩個盲人互相扶持,不撞到牆壁樹木,不掉進水井、陷阱里,就是他們的幸運了。《詩經》說:「只有那個不順正道的人,他的行為暗昧。」說的是統治者的行為暗昧。
第二十七章
①②③④⑤
福生於無為,而患生於多欲。知足,然後富從之。德宜君人,然後貴從之。故貴爵而賤德者,雖為天子,不尊矣。貪物而不知止者,雖有天下,不富矣。夫土地之生物不益,山澤之出財有盡,懷不富之心而求不益之物,挾百倍之欲而求有盡之財,是桀、紂之所以失其位也。《詩》曰:「大風有隧,貪人敗類。」
【注釋】
①無為:順應自然,清靜無所作為。
②挾:懷。
③《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桑柔》。
④隧:道。鄭箋:「大風之行,有所從而來,必從大空谷之中。喻賢愚之所行,各由其性。」
⑤類:善道。
【譯文】
幸福生於清靜無為,憂患生於欲望太多。知道滿足的人,然後幸福就會跟隨他。德行適合做君主的人,然後尊貴就會跟隨他。所以重視爵位而輕視德行的人,即使當了天子,也並不尊貴。貪求財物而不知道滿足的人,即使擁有天下,也並不富有。土地生長的東西不會增多,山林川澤出產的材物會有窮盡,懷著還不夠富裕的心,去索求不會增多的東西,懷著百倍的欲望,去索求會有窮盡的材物,這是桀、紂喪失天子之位的原因。《詩經》說:「大風有它的道路,貪婪的人敗壞善道。」
①
第二十八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
哀公問於子夏曰:「必學然後可以安國保民乎?」子夏曰:「不學而能安國保民者,未之有也。」哀公曰:「然則五帝有師乎?」子夏曰:「臣聞黃帝學乎大填,顓頊學乎祿圖,帝嚳學乎赤松子,堯學乎務成子附,舜學乎尹壽,禹學乎西王國,湯學乎貸子相,文王學乎錫疇子斯,武王學乎太公,周公學乎虢叔,仲尼學乎老聃。此十一聖人,未遭此師,則功業不能著乎天下,名號不能傳乎後世者也。」《詩》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大略》《呂氏春秋·尊師》《新序·雜事五》。
②五帝:指黃帝、顓頊、帝嚳、堯、舜。
③大填:人名。《太平御覽》卷四〇四引作「大顛」,《呂氏春秋·尊師》作「大橈」,《新序·雜事五》作「大真」。
④顓頊(zhuān xū):五帝之一。號高陽氏,相傳為黃帝之孫、昌意之子。生於若水,二十歲登帝位,居於帝丘。祿圖:人名。《新序·雜事五》作「綠圖」。
⑤帝嚳(kù):五帝之一。姬姓,名俊,黃帝的曾孫,蟜極之子,顓頊之侄。受封於辛,號高辛氏,三十歲繼顓頊為帝。赤松子:相傳為上古時神仙。《漢書·古今人表》:「赤松子,帝嚳師。」
⑥務成子附:上古傳說人物,又稱「務成昭」「務成跗」,其人集道家、醫學、房中術等於一身。《漢書·藝文志·方技略·房中》載有《務成子陰道》三十六卷,《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小說家》載有《務成子》十一篇。《荀子·大略》作「堯學於君疇,舜學於務成昭」,《新序·雜事五》作「堯學乎尹壽,舜學乎務成跗」,與《外傳》互倒,周廷寀《校注》:「此傳蓋文倒也。」
⑦尹壽:人名。又作「君疇」「尹疇」。
⑧西王國:人名。《荀子·大略》楊倞註:「西王國,未詳所說。或曰:大禹生於西羌,西王國,西羌之賢人也。」
⑨貸子相:人名。《新序·雜事五》作「威子伯」(《荀子》楊倞注引《新序》作「成子伯」),石光瑛《新序校釋》:「(《外傳》)作『貸』、作『相』,皆形近而誤。……威子伯即威伯,亦即伊伯,伊伯即伊尹。」
⑩錫疇子斯:人名。《新序·雜事五》作「鉸時子斯」(《荀子》楊倞注引《新序》作「時子思」)。
⑪虢(guó)叔:周文王的弟弟,文王時為卿士,武王立周后,封虢叔在雍地,稱「西虢」,其兄虢仲封於制地,稱「東虢」。又,《新序·雜事五》作「武王學乎郭叔,周公學乎太公」,與《外傳》互倒,石光瑛《新序校釋》謂當以《外傳》為優。
⑫老聃(dān):姓李名耳,字聃,又字伯陽,號老子,楚國苦縣人。曾在周守藏室任官,道家思想的創始人,有《老子》一書傳世。孔子學於老子,又載見《呂氏春秋·當染》《禮記·曾子問》《史記·孔子世家》等。
⑬《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假樂》。
⑭愆(qiān):過錯。
⑮率由:遵循,沿用。
【譯文】
魯哀公問子夏說:「君主一定要學習,然後才可以安定國家、保護人民嗎?」子夏回答說:「不學習而能安定國家、保護人民,這是沒有過的。」哀公問:「那麼五帝有老師嗎?」子夏說:「我聽說,黃帝跟大填學習,顓頊跟祿圖學習,帝嚳跟赤松子學習,堯跟務成子附學習,舜跟尹壽學習,禹跟西王國學習,湯跟貸子相學習,文王跟錫疇子斯學習,武王跟太公學習,周公跟虢叔學習,仲尼跟老聃學習。這十一個聖人,如果沒有遇到他們的老師,那麼他們的功業就不能顯著於天下,名聲就不能流傳於後世。」《詩經》說:「不要犯錯,不要遺忘,一切遵循古代的典章。」
第二十九章
①②③
德也者,包天地之大,配日月之明,立乎四時之周,臨乎陰陽之交,寒暑不能動也,四時不能化也,斂乎太陰而不濕,散乎太陽而不枯,鮮潔清明而備,嚴威毅疾而神。至精而妙乎天地之間者,德也。微聖人,其孰能與於此矣!《詩》曰:「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
【注釋】
①斂:聚斂,聚攏。
②《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烝(zhēng)民》。
③輶(yóu):輕。
【譯文】
道德,它的廣大可以包含天地,它的光明可以和日月相匹配,它存在於四季的周轉之中,處於陰陽相交的地方,寒冷暑熱不能動搖它,四季不能變化它,聚攏在陰氣最盛的地方它也不會濕潤,散開在陽氣最盛的地方它也不會幹枯,鮮明清潔而且完備,威嚴迅猛而且神妙。天地之間最精妙的東西,就是道德。不是聖人,誰能達到這種境界呢!《詩經》說:「道德輕得像羽毛一樣,但人民很少能舉起它。」
第三十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
如歲之旱,草不潰茂,然天悖然興雲,沛然下雨,則萬物無不興起之者。民非無仁義根於心者也,王政怵迫而不得見,憂鬱而不得出。聖王在,被躧舄,視不出閤,動而天下隨,倡而天下和。何如在此有以應哉?《詩》曰:「如彼歲旱,草不潰茂。」
【注釋】
①潰茂:繁盛,豐茂。潰,毛傳:「潰,遂也。」李黼平《毛詩紬義》:「《說文》:『僓,一曰長貌。』長義與遂義近,《傳》蓋讀『潰』為『僓』。」韓、毛文義同,而鄭箋則從《齊詩》作「彙」,曰:「彙,茂貌。」
②悖(bó)然:突然。悖,通「勃」。
③沛然:盛大的樣子。
④怵(chù):恐懼,恐嚇。
⑤被躧舄(xǐ xì):注見本卷第十五章。
⑥閤(gé):門檻。本卷第十五章作「閫」。
⑦《詩》曰:引詩見《詩經·大雅·召旻(mín)》。
【譯文】
就像遇到大旱的年歲,草生長得不茂盛,但是天空突然興起了雲,下起了大雨,那麼萬物就沒有不興旺生長起來的。人民並不是沒有仁義根植在心裡,只是因為君王暴政的恐嚇和迫害,使它不能表現出來,內心鬱積了憂愁,使它不能顯露出來。聖明的君王在位,穿著卷龍禮服,拖著鞋子,視線都不看門檻外面,但是只要他一有舉動,天下人都會跟隨,一有倡導,天下人都會應和。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會有這樣的響應呢?《詩經》說:「就像遇到大旱的年歲,草生長得不茂盛。」
①
第三十一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⑰
道者何也?曰:君之所道也。君者何也?曰:群也。能群天下萬物而除其害者,謂之君。王者何也?曰:往也。天下往之,謂之王。曰:善生養人者,故人尊之。善辯治人者,故人安之。善顯設人者,故人親之。善粉飾人者,故人樂之。四統者具,而天下往之。四統無一,而天下去之。往之謂之王,去之謂之亡。故曰道存則國存,道亡則國亡。夫省工商,眾農人,謹盜賊,除奸邪,是所以生養之也。天子三公,諸侯一相,大夫擅官,士保職,莫不治理,是所以辯治之也。決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賢以為三公,以為諸侯,次則為大夫,是所以顯設之也。修冠弁衣裳,黼黻文章,雕琢刻縷,皆有等差,是所以粉飾之也。故自天子至於庶人,莫不稱其能,得其意,安樂其事,是所同也。若夫重色而成文,累味而備珍,則聖人所以分賢愚,明貴賤。故道得則澤流群生,而福歸王公。澤流群生則下安而和,福歸王公則上尊而榮。百姓皆懷安和之心而樂戴其上,夫是之謂下治而上通。下治而上通,頌聲之所以興也。《詩》曰:「降福簡簡,威儀昄昄。既醉既飽,福祿來反。」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君道》。
②辯治:治理。
③顯設:顯用,重用。王先謙《荀子集解》:「設,用也。顯設人,猶言顯用人。」
④粉飾:文飾,美化。
⑤統:綱領,要領。
⑥謹:謹防。《荀子·君道》作「禁」。
⑦擅官:專職任事。
⑧決:判斷,考評。《荀子·君道》作「論」。
⑨冠弁(biàn):古代禮帽的總稱。
⑩黼黻(fǔ fú):泛指禮服上所繡的華美紋飾。
⑪稱:相稱。《荀子·君道》作「騁」。
⑫重:多。
⑬累:多。備:具備。珍:珍饈。
⑭通:和暢,融洽。
⑮《詩》曰:引詩見《詩經·周頌·執競》。又引見卷三第七章。
⑯簡簡:盛大貌。毛傳:「簡簡,大也。」
⑰昄昄:指禮儀美善而有節度。《毛詩》作「反反」。
【譯文】
道是什麼?回答說:道就是國君治理政事的方法。君是什麼?回答說:君就是合群。能夠使天下萬民合群,為他們除去禍害的人,叫作「君」。王是什麼?回答說:王就是歸往。天下人都歸往他,叫作「王」。又說:善於生養人民的人,人民尊敬他。善於管理人民的人,人民順服他。善於重用賢人的人,人民親愛他。善於文飾人民的人,人民喜歡他。這四條綱領具備了,天下人都歸往他。這四條綱領都沒有,天下人就會離開他。歸往他叫作「王」,離開他叫作「亡」。所以說,正道存,國家就存,正道消亡,國家就滅亡。減少工人和商人,增多農民,謹防盜賊,除去奸邪,這是生養人民的方法。天子有三公,諸侯有一位卿相,大夫在一個官職上專職,士人謹守他的職務,各種事務沒有治理不好的,這是治理人民的方法。考評人的德行而確定他們的職位,衡量人的才能而授予他們官職,上等賢能的人做三公,次等賢能的做諸侯,再次一等的做大夫,這是重用賢人的方法。修治各種禮帽禮服,禮服上繡的紋飾,器物上雕刻的紋飾,都有等級,這是文飾人民的方法。所以從天子到平民,沒有誰的職務不和他的才能相稱,他們的意志都能得到滿足,愉快地做自己的事業,這是大家共同的願望。至於用多種顏色繡製成華美的紋飾,用多種味道配備成珍美的肴饌,那是聖人用來分別賢愚、明辨貴賤的方法。所以正道得當,那麼恩澤就能流布到百姓,福氣就能回歸到王公。恩澤流布到百姓,那麼在下的人民就能安樂而和平,福氣回歸到王公,那麼在上的王公就能尊貴而榮耀。百姓都懷著安樂和平的心,喜歡愛戴執政者,這叫作在下的人民得到治理,在上的執政者也和暢。在下的人民得到治理,在上的執政者和暢,讚頌的歌聲因此而興起。《詩經》說:「祖先降下盛多的福,祭祀的人威儀都很美善。祖先享用祭品,喝醉吃飽了,賜下福祿來回報祭祀的人。」
第三十二章
①②③④
聖人養一性而御六氣,持一命而節滋味,奄治天下,不遺其小,存其精神,以補其中,謂之志。《詩》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言得中也。
【注釋】
①一性:指天命所賦予的本性。御:駕馭,控制。六氣:各本作「大氣」或「夫氣」,趙懷玉《校正》:「疑『六氣』。」許維遹《集釋》從之。《管子·戒》「御正六氣之變」,尹知章註:「六氣,即好、惡、喜、怒、哀、樂。」
②一命:指天命。滋味:本指飲食滋味,此泛指耳、目、口、鼻等欲望。
③奄:大,廣。
④《詩》曰:引詩見《詩經·商頌·長發》。又引見卷三第三十三、三十四章。
【譯文】
聖人培養天命所賦予的本性,來控制好、惡、喜、怒、哀、樂六種情緒,持守天命,來節制各種欲望,全面治理天下,不遺落微小的地方,保存他的精神,用來補益中道,這是聖人的心志。《詩經》說:「不競爭,不貪求,不剛強,不柔弱。」就是說行為要合乎中道。
第三十三章
①
朝廷之士為祿,故入而不能出。山林之士為名,故往而不能返。入而亦能出,往而亦能返,通移有常,聖也。《詩》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言得中也。
【注釋】
①通移:變通轉移。指出入往返於朝廷、山林。常:原則,準則。
【譯文】
在朝廷做官的人為了俸祿,所以入朝做官後就不能離開了。在山林的隱士為了名聲,所以去山林隱居後就不能回朝廷做官了。入朝做官後又能離開,去山林隱居後又能回朝廷做官,出入往返於朝廷、山林都有一定的原則,這是聖人。《詩經》說:「不競爭,不貪求,不剛強,不柔弱。」就是說行為要合乎中道。
①
第三十四章
②③④⑤
孔子侍坐於季孫,季孫之宰通曰:「君使人假馬,其與之乎?」孔子曰:「吾聞君取於臣,謂之取,不曰假。」季孫悟,告宰通曰:「自今以往,君有取謂之取,無曰假。」故孔子正假馬之名,而君臣之義定矣。《論語》曰:「必也正名乎。」《詩》曰:「君子無易由言。」言名正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新序·雜事五》《孔子家語·正論解》。
②假:借。
③《論語》曰:引文見《論語·子路》。
④《詩》曰:引詩見《詩經·小雅·小弁(biàn)》。
⑤易:輕率,隨便。由:於。
【譯文】
孔子陪季孫坐著,季孫家一名叫通的家宰說:「國君派人來借馬,借給他嗎?」孔子說:「我聽說君主向臣子拿東西,叫作『取』,不叫『借』。」季孫領悟了孔子的意思,對宰通說:「從今以後,君主派人來拿東西就說『取』,不要說『借』。」所以孔子辨正了借馬的說法,君臣之間的名義就確定了。《論語》說:「一定要辨正名分。」《詩經》說:「君子不要輕率地說話。」就是說名義要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