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詩外傳 · 卷一

韓嬰 《韓詩外傳》
【題解】 《韓詩外傳》卷一共二十八章,各章所引《詩》主要出自《周南》《召南》《邶風》《鄘風》《衛風》。各章在義理和人物、故事上缺少邏輯聯繫,各章次序主要是以所引詩篇相同者集湊排在一起,如第八至十二章引「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3次)及「我心匪鑒,不可以茹」「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即均出自《邶風·柏舟》。另,本卷引《鄘風·相鼠》中詩句4次、《邶風·北門》3次、《邶風·旄丘》2次、《邶風·雄雉》3次,也都集中排在一起。又,第二十章中共引了《鄘風·蝃蝀》《邶風·靜女》《邶風·雄雉》,且後二詩以一「《詩》曰」連引之。這些都可見出《韓詩外傳》引論《詩》的一般原則。 本卷在說詩上遵循《韓詩外傳》的一般闡說方式,多是斷章取義,但亦有一些章節對我們了解《詩經》相關問題有所助益。如第二十八章載邵伯廬於樹下,聽斷民訟,「於是詩人見邵伯之所休息樹下,美而歌之」,遂有《召南·甘棠》之作;第二章載「《行露》之人」,「見一物不具,一禮不備,守節貞理,守死不往」,君子「揚而歌之」,遂有《召南·行露》之作。於此可見,《韓詩外傳》引詩說詩,雖多是推演之辭,但也有論說詩篇創作背景和詩歌本事者,是《韓詩》學說的遺存,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再如,第三章引《周南·漢廣》「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正可證《毛詩》「息」為「思」字之誤。其他一些引詩與《毛詩》也多有異文,如《毛詩·汝墳》「雖則如毀」,《韓詩》作「雖則如 」(第十七章);《毛詩·甘棠》「蔽芾甘棠,勿剪勿伐」,《韓詩》作「蔽茀甘棠,勿剗勿伐」(第二十八章),這些異文對了解漢代《詩經》文本具有重要的價值。 《韓詩外傳》所記述的人物故事和說理文字,多與先秦兩漢經傳諸子文獻相同。就本卷而言,其中一些章節並見於《國語》《戰國策》《莊子》《荀子》《尚書大傳》《大戴禮記》《禮記》《春秋繁露》《淮南子》《說苑》《新序》《列女傳》《孔子家語》《孔叢子》等,相關文獻的時代或有先後,內容或有詳略出入,思想學派也或有不同,但文本之間相互參證,對於研究《韓詩外傳》的文本來源、文字訓詁和義理闡說,以及中國早期文本的生成與流變等問題都有重要幫助。 第一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 曾子仕於莒,得粟三秉。方是之時,曾子重其祿而輕其身。親沒之後,齊迎以相,楚迎以令尹,晉迎以上卿。方是之時,曾子重其身而輕其祿。懷其寶而迷其國者,不可與語仁。窘其身而約其親者,不可與語孝。任重道遠者,不擇地而息。家貧親老者,不擇官而仕。故君子橋褐趨時,當務為急。傳云:不逢時而仕,任事而敦其慮,為之使而不入其謀,貧焉故也。《詩》曰:「夙夜在公,實命不同。」 【注釋】 ①曾子:名參,字子輿,春秋末年魯國南武城(今山東嘉祥)人。孔子的晚期弟子之一。與其父曾點同師孔子,是儒家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莒(jǔ):周朝國名。在今山東莒縣。 ②秉:古時量器名。十斗為一斛,十六斛為一秉。 ③令尹:職官名。春秋時楚國的執政官,相當於國相。 ④上卿:周代天子、諸侯國皆設卿,分上、中、下三等,上卿為最高的等級。 ⑤懷其寶而迷其國者,不可與語仁:《論語·陽貨》:「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寶,此指德行才學。 ⑥約:簡陋,貧困。 ⑦橋:通「屩(juē)」,草鞋。褐:用葛、麻等織成的粗布。趨時:抓緊時機,順應時勢。屈守元《韓詩外傳箋疏》(後簡稱「《箋疏》」):「屩褐趨時,即『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之意。」 ⑧任事而敦其慮:屈守元《箋疏》疑「敦」上奪一「不」字。「任事而不敦其慮」與「為之使而不入其謀」,語正相偶,指為之任事驅使但不出謀劃策。敦,竭盡,盡力。 ⑨《詩》曰:引詩見《詩經·召南·小星》。 ⑩夙(sù)夜:晝夜,早晚。 ⑪實:有。《毛詩》作「寔」,陸德明《經典釋文》:「《韓詩》作『實』,云:『有也。』」范家相《三家詩拾遺》:「宵征之所以肅肅者,有命自天,不得而同也。」按,陳喬樅《韓詩遺說考》:「《毛詩敘》云:『《小星》,惠及下也。夫人無妒忌之行,惠及賤妾。』與《韓詩》說異。」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後簡稱「《集疏》」):「《外傳》多推演之詞,而義必相比,明此詩是卑官奉使,故取與曾子仕莒事相儗。」 【譯文】 曾子在莒國做官,得到三秉粟子的俸祿。在那個時候,曾子看重俸祿而輕視自身。他父母去世之後,齊國迎接他去做國相,楚國迎接他去做令尹,晉國迎接他去做上卿,他都拒絕了。在這個時候,曾子看重自身而輕視俸祿。身懷才學本事,而聽任國家迷亂的人,不足以和他談論仁道。窘困自身,而且使得父母生活窮困的人,不足以和他談論孝道。背著重物走遠路的人,不選擇地方就歇息。家中貧窮而父母年老的人,不選擇官職的大小就去做官。所以君子穿著草鞋、粗布衣服,抓緊時機出來做官,做當前急切應該做的事情。傳文說:君子沒有遇到好機會出去做官,就只替人做事但不費力謀慮,受人驅使但不替人謀劃,這只是因為貧困的緣故。《詩經》說:「晝夜為公家的事奔忙,是我的命和別人不同。」 ① 第二章 ②③④⑤⑥⑦ 傳曰:夫《行露》之人許嫁矣,然而未往也。見一物不具,一禮不備,守節貞理,守死不往。君子以為得婦道之宜,故舉而傳之,揚而歌之,以絕無道之求,防污道之行乎?《詩》曰:「雖速我訟,亦不爾從。」 【注釋】 ①本章並見《列女傳·貞順》,以為召南申女之事。 ②《行露》:即《詩經·召南·行露》。 ③見一物不具,一禮不備:周時婚禮包括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本文既言「許嫁」,據《儀禮·士昏禮》鄭注「許嫁,已受納徵禮也」,則「一物不具,一禮不備」當是親迎之禮、物不具備。《行露》詩中「室家不足」,即指夫家之禮不備足。 ④貞:堅定,堅守。《釋名·釋言語》:「貞,定也,精定不動惑也。」 ⑤《詩》曰:引詩見《詩經·召南·行露》。 ⑥速:招致,迫使。訟:訴訟,打官司。 ⑦爾:《毛詩》作「女」。 【譯文】 傳文說:《行露》詩中的女子已經答應出嫁,然而最終沒有前往夫家。因為見到男方一些婚事的禮物沒有具備,一些婚事的禮節沒有周全,所以她持守節操,堅守義理,寧死也不前往夫家。君子認為女子的行為符合婦道,因此標舉出她的事跡使它流傳,用詩歌來頌揚,以此來杜絕不合乎道義的求婚,防止污損道義的行為吧?《詩經》說:「即使同我打官司,我也不會屈從你。」 ① 第三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⑰⑱⑲⑳㉑㉒㉓㉔㉕㉖㉗㉘㉙ 孔子南遊適楚,至於阿谷之隧,有處子佩璜而浣者。孔子曰:「彼婦人其可與言矣乎?」抽觴以授子貢,曰:「善為之辭,以觀其語。」子貢曰:「吾北鄙之人也,將南之楚。逢天之暑,思心潭潭,願乞一飲,以表我心。」婦人對曰:「阿谷之隧,隱曲之汜,其水載清載濁,流而趨海。欲飲則飲,何問於婢子!」受子貢觴,迎流而挹之,奐然而棄之,從流而挹之,奐然而溢之,坐置之沙上,曰:「禮固不親授。」子貢以吿。孔子曰:「丘知之矣。」抽琴去其軫,以授子貢曰:「善為之辭,以觀其語。」子貢曰:「向子之言,穆如清風,不悖我語,和暢我心。於此有琴而無軫,願借子以調其音。」婦人對曰:「吾野鄙之人也,僻陋而無心,五音不知,安能調琴?」子貢以吿。孔子曰:「丘知之矣。」抽絺綌五兩以授子貢,曰:「善為之辭,以觀其語。」子貢曰:「吾北鄙之人也,將南之楚。於此有絺綌五兩,吾不敢以當子身,敢置之水浦。」婦人對曰:「行客之人,嗟然永久,分其資財,棄之野鄙。吾年甚少,何敢受子?子不早去,今竊有狂夫守之者矣。」《詩》曰:「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此之謂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列女傳·辯通》。按,《孔叢子·儒服》及洪邁《容齋隨筆》等皆謂孔子阿谷之事,為後世厚誣聖人之辭。 ②孔子:名丘,字仲尼,春秋末期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人。儒家學派創始人。孔子的言行事跡和思想,主要見於他的弟子及再傳弟子纂輯的《論語》一書中。適:去,往。 ③阿谷:春秋時楚國地名。隧(suì):山谷中艱險的道路。 ④處子:處女,未出嫁的女子。璜(huáng):半璧形的玉。浣(huàn):洗。 ⑤抽:取。觴(shāng):古代的酒器。子貢:姓端木,名賜,字子貢,又字子贛,以字行,春秋末年衛國人,孔子的得意門生,在「孔門十哲」中以「言語」聞名,能言善辯,善於經商,辦事通達,歷仕魯、衛。 ⑥鄙:郊野邊遠之處。 ⑦潭潭:此處形容因天熱口渴而內心煩躁。潭,通「燂(xún)」。《說文·火部》:「燂,火熱也。」 ⑧表:發散,外揚。《列女傳·辯通》作「伏」,降伏、消暑之意,亦通。 ⑨隱曲:幽深曲折。汜(sì):由幹流分出又匯合到幹流的水。 ⑩載:則。句中語助詞。 ⑪婢子:女子自我謙稱。 ⑫迎流:正對著水流,逆流。挹(yì):舀水,取水。 ⑬奐然:水盛多的樣子。 ⑭從流:順流。 ⑮坐:古人雙膝跪地,把臂部靠在腳後跟上。 ⑯禮固不親授:《禮記·內則》:「非祭非喪,不相授器,其相授,則女受以篚,其無篚則皆坐奠之而後取之。」本文女子即遵此禮與子貢相授受。 ⑰軫(zhěn):琴軫,琴上調弦的小柱。 ⑱向:剛才。 ⑲穆如清風:語見《詩經·大雅·烝(zhēng)民》。穆,溫和。 ⑳悖(bèi):謬誤。此用作意動用法,不以我言為謬誤。 ㉑僻陋:見識淺陋。《列女傳·辯通》作「陋固」,可知非指身居偏僻簡陋之地。心:思想,見識。 ㉒五音:宮、商、角、徵、羽五個音階。 ㉓絺綌(chī xì):細葛布稱「絺」,粗葛布稱「綌」。五兩:許維遹《集釋》:「『五兩』猶言『五匹』。古之布帛,每匹兩端對卷,故謂之兩。」 ㉔當子身:指親自交給你。 ㉕嗟:嗟嘆。此指說話。永久:長久。 ㉖竊:謙辭,表示不確定的推測語氣。守:猶主也。《廣雅·釋詁》:「主,守也。」狂夫主之,即以狂夫稱之。《列女傳·辯通》作「狂夫名之」,義同。其下又有:「子貢以告孔子,孔子曰:『丘已知之矣,斯婦人達於人情而知禮。』」 ㉗《詩》曰:引詩見《詩經·周南·漢廣》。 ㉘思:語助詞。《毛詩》訛作「息」。 ㉙游女:漢水上的女神。《文選》嵇康《琴賦》李善注引薛君《韓詩章句》:「游女,漢神也。言漢神時見,不可得而求之。」按,三家《詩》皆以《漢廣》與鄭交甫有關。《文選》郭璞《江賦》李善注引《韓詩內傳》:「鄭交甫遵彼漢皋台下,遇二女,與言曰:『願請子之佩。』二女與交甫。交甫受而懷之,超然而去,十步循探之,即亡矣,回顧二女,亦即亡矣。」可與本章相參,蓋皆推演之辭。 【譯文】 孔子南遊去楚國,走到阿谷中艱險的路上,見有一位姑娘佩戴著玉璜在浣洗衣服。孔子說:「那姑娘大概可以和她談一談吧?」就拿出一隻酒杯交給子貢,說:「你好好和她談談,以觀察她的言語。」子貢就去和姑娘說:「我是北方邊遠之地的人,要往南去楚國。碰上天氣炎熱,內心像火一樣煩躁,想討一杯水喝,以發散我內心的暑熱。」姑娘回答說:「阿谷中艱險的路上,這幽深曲折的河流,它有時清澈有時渾濁,一直流到海里。你想喝就喝,幹嘛問我!」姑娘接過子貢的酒杯,逆著水流取水,裝滿水後又倒掉,順著水流取水,裝滿水後又溢出一些,然後跪坐好把酒杯擱置在沙地上,說:「按照禮節,我不能把這杯水親手交給你。」子貢把姑娘的話告訴孔子。孔子說:「我知道了。」於是取出琴,拿掉調弦的琴軫,把琴交給子貢,說:「你好好和她談談,以觀察她的言語。」子貢拿著琴去對姑娘說:「剛才你說的話,溫和得如同清風,不認為我的話違背禮儀,使我心中十分和暢。現在這裡有一張琴,但沒有琴軫,想請你幫忙調一調音。」姑娘回答說:「我是鄉野粗鄙之人,見識淺陋,沒有主見,不懂五音,哪裡能調琴呢?」子貢把這話告訴孔子。孔子說:「我知道了。」又拿出五匹細葛布粗葛布交給子貢,說:「你好好和她談談,以觀察她的言語。」子貢就去對姑娘說:「我是北方邊遠之地的人,要往南去楚國。這裡有五匹細葛布粗葛布,我不敢直接拿來送給你,冒昧地把它放在岸邊,請你收下。」姑娘回答說:「你這趕路的人,在此嘮叨了這麼久,又拿出財物,扔在這郊野。我年齡還小,哪裡敢接受你的東西?你不及早離開,恐怕要有人稱你為狂夫了。」《詩經》說:「南方高大的喬木,不可以靠著它休息。漢水上的女神,不可以追求她。」說的就是姑娘這樣的人。 ① 第四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 哀公問孔子曰:「有智者壽乎?」孔子曰:「然。人有三死而非命也者,自取之也。居處不理,飲食不節,佚勞過度者,病共殺之。居下而好幹上,嗜欲無厭,求索不止者,刑共殺之。少以敵眾,弱以侮強,忿不量力者,兵共殺之。故有三死而非命也者,自取之也。」《詩》曰:「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雜言》《孔子家語·五儀解》,又《文子·符言》載老子之言,略同。 ②哀公:名將,魯國國君,魯定公之子。在位期間,魯國政權被「三桓」大夫把持,哀公試圖恢復國君權力,未果,終致流亡越國。在位二十七年。 ③非命:遭遇災禍而非自然死亡。 ④居處不理:薛據《孔子集語·孔子御》所引《外傳》及《說苑·雜言》《孔子家語·五儀解》均作「寢處不時」。 ⑤佚(yì):安逸。 ⑥共:一起,合計。 ⑦干:干犯,冒犯。 ⑧厭:滿足。 ⑨《詩》曰:引詩見《詩經·鄘(yōng)風·相鼠》。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有智慧的人能長壽嗎?」孔子說:「能。人有三種死於非命的情況,都是自取滅亡。一是起居沒有規律,飲食沒有節制,安逸或勞累過度的人,各種疾病會一齊殺死他。二是身居下位卻喜歡冒犯上司,嗜好和欲望不知滿足,不停求取的人,各種刑罰會一齊殺死他。三是以少數抵抗多數,以弱小侵侮強大,憤怒卻不自量力的人,各種兵器會一齊殺死他。所以人有三種死於非命的情況,都是自取滅亡。」《詩經》說:「人如果沒有禮儀,不去死還幹什麼!」 ① 第五章 ②③④⑤⑥⑦ 傳曰:在天者莫明乎日月,在地者莫明於水火,在人者莫明乎禮義。故日月不高則所照不遠,水火不積則光炎不博,禮義不加乎國家則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君人者降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覆而亡。《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天論》。 ②明於水火:據下文「光炎不博」,此處偏指火之光明。又,本句下《荀子·天論》有「在物者莫明於珠玉」句。 ③光炎:光芒。《荀子·天論》作「暉潤」,兼水、火而言,此則偏指火。炎,通「焰」。 ④加:施加。白:顯著,彰明。 ⑤君人:即人君,國君。降:通「隆」,尊崇,崇尚。《荀子·天論》作「隆」。 ⑥《詩》曰:引詩見《詩經·鄘風·相鼠》。 ⑦遄(chuán):速,疾速。 【譯文】 傳文說:在天上的沒有比日月更光明的,在地上的沒有比火更光明的,在人身上的沒有比禮義更光明的。所以日月不高懸的話,就照耀得不廣遠;火不積聚的話,光芒就不盛大;禮義不用來治理國家的話,執政者的功績和名聲就不能顯著。所以人的命數在於天,國家的命數在於禮。君主崇尚禮數、尊敬賢人就會稱王天下,重視法律、愛護百姓就會稱霸諸侯,貪圖私利、多行詭詐就會身處危險,專於權謀、傾覆他國就會身亡。《詩經》說:「人如果沒有禮儀,為什麼不速死!」 ① 第六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 君子有辯善之度,以治氣養性,則身後彭祖;修身自強,則名配堯、禹。宜於時則達,厄於窮則處,信禮者也。凡用心之術,由禮則理達,不由禮則悖亂。飲食衣服,動靜居處,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墊陷生疾。容貌態度,進退趍步,由禮則雅,不由禮則夷固。故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無禮則不寧,王無禮則死亡無日矣。《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修身》。 ②辯:《荀子·修身》作「扁」,王念孫《讀書雜誌·荀子》:「扁,讀為『遍』。……遍善者,無所往而不善也。」即在任何地方都妥善。 ③性:生命。《荀子·修身》作「生」。 ④身後彭祖:指後於彭祖而身死。彭祖,相傳為唐堯時臣,因封於彭,故稱。傳說他善養生,有導引之術,活到八百歲高齡。 ⑤堯:伊祁姓,陶唐氏,名放勛,中國傳說中的聖賢帝王,是五帝之一。禹:姒姓,夏後氏,名文命,為夏後氏首領、夏朝開國君王。以治理黃河有功,受舜禪讓而繼承帝位,是中國古代傳說時代與堯、舜齊名的賢聖帝王。 ⑥信:確實。 ⑦理達:通達。 ⑧和節:中和有序。 ⑨墊陷:溺陷,陷入困境。《荀子·修身》作「觸陷」。 ⑩趍(qū):同「趨」,快步,疾行。步:慢步,徐行。 ⑪夷固:傲慢鄙陋。《荀子·修身》楊倞註:「夷,倨也。固,陋也。」 ⑫無日:不日,不久。 【譯文】 君子有在任何地方都能妥善的法度,以此來調理情緒,保養生命,就可以比彭祖還長壽;用來修身自強,就可以名聲與堯、禹相匹配。在順宜之時能夠通達,在窮厄之時能夠自處,這確實是守禮的人。大凡在動用心思時,按照禮來就會事理通達,不按照禮來就會悖逆錯亂。飲食、穿衣,運動、靜止、居處,按照禮來就會中和有序,不按照禮來就會陷入困境而生病。儀容、態度,進退、快步或慢步,按照禮來就文雅,不按照禮來就傲慢鄙陋。所以,人沒有禮就不能生存,做事情沒有禮就不能成功,國家沒有禮就不能安寧,君王沒有禮就很快會死。《詩經》說:「人如果沒有禮儀,為什麼不速死!」 第七章 ①②③ 傳曰:不仁之至忽其親,不忠之至倍其君,不信之至欺其友。此三者,聖人之所殺而不赦也。《詩》曰:「人而無禮,不死何為!」 【注釋】 ①倍:通「背」,背叛。 ②《詩》曰:引詩見《詩經·鄘風·相鼠》。 ③禮:《毛詩》作「儀」。 【譯文】 傳文說:不仁的極端是怠慢他的父母,不忠的極端是背叛他的君主,不誠信的極端是欺騙他的朋友。有這三種行為的人,聖人會處死而不會赦免他。《詩經》說:「人如果沒有禮儀,不去死還幹什麼!」 ① 第八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 王子比干殺身以成其忠,尾生殺身以成其信,伯夷、叔齊殺身以成其廉。此四子者,皆天下之通士也,豈不愛其身哉?為夫義之不立,名之不顯,則士恥之,故殺身以遂其行。由是觀之,卑賤貧窮,非士之恥也。夫士之所恥者,天下舉忠而士不與焉,舉信而士不與焉,舉廉而士不與焉。三者存乎身,名傳於世,與日月並而不息,天不能殺,地不能生,當桀、紂之世,不之能污也。然則非惡生而樂死也,惡富貴好貧賤也,由其理,尊貴及己而仕,不辭也。孔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故厄窮而不憫,勞辱而不苟,然後能有致也。《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此之謂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立節》。 ②比干:子姓,殷商宗室,是商王太丁之子,帝乙之弟,帝辛紂王的叔父。商紂時官少師,因屢次勸諫紂王,被剖心而死。《論語》中稱微子、箕子、比干為「殷三仁」。 ③尾生:春秋時魯國一位堅守信約的人。相傳尾生與女子約會於橋下,女子未按期來,而河水上漲,尾生為守約,抱橋柱而被淹死。事見《莊子·盜跖》《戰國策·燕策一》《史記·蘇秦列傳》等。 ④伯夷、叔齊:商代末期孤竹國君主的兩個兒子。相傳其父遺命傳位叔齊,叔齊讓位給伯夷,伯夷不受,二人先後離開孤竹國,逃到周國。周武王伐紂,二人不滿武王身為藩屬討伐君主,加上自己世為商臣,力諫。武王滅商,兩人憤愾,恥食周粟,隱居首陽山,採薇為食,最終餓死,孟子稱其為「聖之清者」。事見《孟子·萬章下》《史記·伯夷列傳》。 ⑤遂:成就,實現。 ⑥舉:全,盡。與:參與。 ⑦桀(jié):姒姓,夏後氏,履癸,諡號桀,夏朝末代君主,是歷史上有名的暴君。紂(zhòu):子姓,名受或受德,諡號紂,亦稱帝辛,商朝末代君主。紂王沉湎酒色、窮兵黷武、重刑厚斂、拒諫飾非,與夏桀並稱「桀紂」,是古代暴君的典型。 ⑧之:許維遹《集釋》:「『不』下『之』字疑涉上文而衍。《說苑·立節篇》無。」 ⑨孔子曰:引文見《論語·述而》。 ⑩厄窮:窮困,困厄。憫:憂愁。 ⑪致:成就。 ⑫《詩》曰:引詩見《詩經·邶(bèi)風·柏舟》。 ⑬匪:同「非」。 【譯文】 王子比干獻出了生命以成全自己的忠心,尾生獻出了生命以成全自己的誠信,伯夷、叔齊獻出了生命以成全自己的清廉。這四個人,都是天下通達事理的人,難道他們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嗎?只是因為道義沒有樹立,名聲沒有顯揚,那麼士人就為之感到恥辱,所以獻出生命也要成就他們的操行。由此看來,卑賤貧窮,不是士人的恥辱。士人感到恥辱的,是天下人全都忠心而自己卻不在其中,天下人全都誠信而自己卻不在其中,天下人全都清廉而自己卻不在其中。如果忠心、誠信、清廉三者士人都擁有了,那麼他的名聲就可以流傳後世,可以和日月同在而不會湮滅,就是天也不能抹殺它,地也不能增長它,即便生活在桀、紂的時代,也不能污損他的名聲。但是士也並非厭惡活著而樂意死亡,厭惡富貴而喜歡貧賤,如果遵循理法,尊貴的地位降到自己身上,要出去做官,他也不會推辭。孔子說:「富貴如果是合乎道義可以追求的,即使是執鞭駕車的事,我也干。如果不合乎道義不可以追求,那我還是順從我自己的喜好吧。」所以士雖然窮困也不憂愁,雖然勞累屈辱也不苟且偷安,做到這樣然後才能有所成就。《詩經》說:「我的心不是石頭,不能隨便轉動。我的心不是蓆子,不能隨便捲起。」說的就是這樣的人。 ① 第九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⑰ 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蒿萊,蓬戶瓮牖,揉桑而為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歌。子貢乘肥馬,衣輕裘,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而往見之。原憲楮冠黎杖而應門,正冠則纓絕,振襟則肘見,納履則踵決。子貢曰:「嘻!先生何病也?」原憲仰而應之曰:「憲聞之,無財之謂貧,學而不能行之謂病。憲貧也,非病也。若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匿,車馬之飾,衣裘之麗,憲不忍為之也。」子貢逡巡,面有慚色,不辭而去。原憲乃徐步曳杖歌《商頌》而反,聲滿於天地,如出金石。天子不得而臣也,諸侯不得而友也。故養身者忘家,養志者忘身。身且不愛,孰能忝之?《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莊子·讓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新序·節士》《高士傳》。 ②原憲:字子思,春秋末年宋國人。孔子弟子,孔門七十二賢之一。原憲出身貧寒,個性清高狷介,一生安貧樂道。 ③環堵:四周環著每面一方丈的土牆。堵,古代版築土牆,一版之長,五版之高,為一堵。 ④茨(cí):用茅草蓋屋。蒿萊:皆草名。泛指野草、雜草。 ⑤蓬戶:用蓬草編成的門戶。瓮牖(yǒu):用破瓮做的窗。 ⑥揉桑:使桑木彎曲。《莊子·讓王》司馬彪註:「屈桑條為戶樞。」樞:門的轉軸。 ⑦匡坐:正坐,端坐。匡,正,端正。 ⑧紺(gàn):深青帶紅的顏色。 ⑨軒車:有屏障的車,古代大夫以上所乘。 ⑩楮(chǔ)冠:以楮樹皮所制之冠,多為貧士、隱士所用。黎:通「藜」,一年生草本植物,莖直立,可以做拐杖。應:應接,迎接。 ⑪履(lǚ):鞋子。踵(zhǒng):腳後跟。決:破口。 ⑫希世:迎合世俗。《莊子·讓王》司馬彪註:「希,望也。所行常顧世譽而動,故曰希世而行。」 ⑬比周:結黨營私。 ⑭匿:同「慝(tè)」,邪惡。此指幹壞事。 ⑮逡(qūn)巡:徘徊不前,遲疑尷尬。 ⑯忘身:指忘記、不計較身體的物質需求。 ⑰忝(tiǎn):羞辱,侮辱。 【譯文】 原憲居住在魯國,屋子只有四面牆,用蒿萊遮蓋屋頂,用蓬草編成門,用破瓮口做窗戶,用桑木揉成門扇的轉軸,下雨的時候,房屋就漏雨地濕,原憲照樣端坐著彈琴唱歌。子貢乘坐著肥馬拉的車,穿著輕便的裘袍,袍子裡面是深青帶紅色的,外面是白色的,他乘坐的軒車進不了原憲屋前的窄巷,只能下車走進去見原憲。原憲戴著用楮樹皮做的帽子、拄著藜杖在門口迎接他,他端正一下冠帽,帽帶就斷了,抖動一下衣襟,胳膊就露出來了,穿上鞋子,鞋後跟就破了。子貢說:「哎!先生怎麼這麼困苦啊?」原憲仰起頭回答說:「我聽說,沒有錢財叫作貧窮,學了道理不能踐行叫作困苦。我原憲只是貧窮,並不困苦。至於那些迎合世俗來做事,結夥營私來交友,學習是為了得到別人的肯定,教人是為了使自己受益,幹壞事而損害仁義,追求車馬的裝飾和衣服的華麗,我原憲不忍心做這樣的事情。」子貢聽完之後,徘徊不前,臉上露出慚愧的神色,沒有向原憲告辭就離開了。原憲於是慢步拖著藜杖,唱著《商頌》回屋去,那歌聲充滿天地之間,像編鐘、玉磬發出來的一樣。天子不能讓他做自己的臣子,諸侯不能和他交朋友。所以保養身體的人會忘記家庭,保養志氣的人會忘記身體。自己的身體尚且不愛惜,誰還能羞辱得了他呢?《詩經》說:「我的心不是石頭,不能隨便轉動。我的心不是蓆子,不能隨便捲起。」 ① 第十章 ②③④⑤⑥⑦ 傳曰:所謂士者,雖不能盡乎道術,必有由也;雖不能盡乎美善,必有處也。言不務多,務審其所謂;行不務多,務審其所由而已。行既已尊之,言既已由之,若肌膚性命之不可易也。《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哀公》《大戴禮記·哀公問五儀》《孔子家語·五儀解》。 ②道術:治國的學說、主張。 ③由:遵循。《荀子·哀公》《孔子家語·五儀解》作「率」,楊倞註:「率,循也。雖不能盡遍,必循處其一隅。言有所執守也。」 ④處:持守,執守。此句下,《荀子·哀公》《大戴禮記·哀公問五儀》《孔子家語·五儀解》皆有「是故知不務多,務審其所知」二句。 ⑤由:行。 ⑥尊:通「遵」,遵循。《荀子·哀公》《大戴禮記·哀公問五儀》《孔子家語·五儀解》作「由」,與上「行不務多,務審其所由」相合。 ⑦由:《荀子·哀公》作「謂」,與上「言不務多,務審其所謂」相合。 【譯文】 傳文說:所謂士,雖然不能夠完全施展他的治國主張,但一定有所遵循;雖然不能完全做到善美,但一定有所持守。言語不務求多,而務在明察自己所說的話;行為不務求多,而務在明察自己所做的事。行為既然已經遵循了自己的主張,言語既然已經遵循了自己的主張,就像肌膚性命一樣不能更改。《詩經》說:「我的心不是石頭,不能隨便轉動。我的心不是蓆子,不能隨便捲起。」 ① 第十一章 ②③④⑤⑥⑦ 傳曰:君子潔其身而同者合焉,善其音而類者應焉。馬鳴而馬應之,牛鳴而牛應之,非知也,其勢然也。故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莫能以己之皭皭,容人之混沄然。《詩》曰:「我心匪鑒,不可以茹。」 【注釋】 ①本章並見《荀子·不苟》。 ②音:言論。《荀子·不苟》作「言」。 ③彈冠:撣去帽子上的灰塵。 ④皭皭(jiào):潔白的樣子。《荀子·不苟》作「潐潐」,楊倞註:「明察之貌。」 ⑤混沄(yún):渾濁貌。《荀子·不苟》作「掝掝」,楊倞註:「惛也。」又,《楚辭·漁父》「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可與本文相參。 ⑥《詩》曰:引詩見《詩經·邶風·柏舟》。 ⑦我心匪鑒,不可以茹:王先謙《集疏》:「徐敖云:『《外傳》意以鑒之照物,無論妍媸美惡,皆能容納,我則不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矣。』」匪,同「非」。鑒,銅鏡。茹,容納。 【譯文】 傳文說:君子保持自身清白,與他志同道合的人就會應合他;君子使他的言論合乎善道,與他同類的人就會應合他。馬一鳴叫,其他馬就來應和它,牛一鳴叫,其他牛就來應和它,這不是馬、牛多有智慧,而是自然的情勢就是這樣。所以,剛洗過頭的人一定要撣一撣帽子,剛洗過澡的人一定要抖一抖衣服,誰也不能拿自己潔淨的身體,去容納別人的污濁。《詩經》說:「我的心不是銅鏡,不可以什麼都容納。」 ① 第十二章 ②③④⑤⑥⑦ 荊伐陳,陳西門壞,因其降民使修之,孔子過而不式。子貢執轡而問曰:「禮過三人則下,二人則式。今陳之修門者眾矣,夫子不為式,何也?」孔子曰:「國亡而弗知,不智也;知而不爭,非忠也;爭而不死,非勇也。修門者雖眾,不能行一於此,吾故弗式也。」《詩》曰:「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小人成群,何足禮哉?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立節》及定縣漢簡《儒家者言》。 ②荊:周代楚國的別稱。陳:周朝諸侯國,國君媯姓,是虞舜後裔。荊伐陳,其事在魯哀公九年(前486)、十年(前485)。《春秋》載:「哀公九年夏,楚人伐陳。」「十年冬,楚公子結帥師伐陳。」 ③式:通「軾」,古代設在車廂前供立乘者憑扶的橫木。乘車時若遇到值得尊敬或同情的人或物時,須雙手扶軾,胸緊靠橫木,這個禮節叫作扶軾禮。 ④子貢:《說苑·立節》作「子路」。執轡(pèi):手持馬韁駕車。 ⑤《詩》曰:引詩見《詩經·邶風·柏舟》。 ⑥悄悄(qiǎo):憂傷的樣子。 ⑦慍(yùn)於群小:本意是指被群小所怒恨,而《外傳》引此,乃指孔子怒恨群小。又,《荀子·宥坐》亦引《詩》云:「小人成群,斯足憂矣。」《漢書·劉向傳》載劉向上封事亦引《詩》云:「小人成群,誠足慍也。」《孟子·盡心》趙岐註:「慍於群小,怨小人聚而非議賢者也。」諸說皆與《外傳》義合。然王先謙《集疏》謂「若以慍屬己言,是慍群小而非慍於群小」,諸說乃「推演之語,非本《詩》意」。慍,怒恨。 【譯文】 楚國討伐陳國,陳國都城的西門壞了,楚國就利用投降的陳國百姓去修理西門,孔子乘車路過,沒有向修理城門的人行扶軾禮。子貢為孔子執轡駕車,就問孔子說:「按照禮儀,乘坐馬車遇到三個人就要下車行禮,遇到兩個人就要行扶軾禮。現在陳國修城門的人眾多,老師卻不對他們行扶軾禮,這是為什麼?」孔子說:「國家要滅亡了卻不知道,這是不智慧;知道要滅國了卻不去抗爭,這是不忠誠;抗爭了卻不能為國效死,這是不勇敢。修城門的人雖然眾多,卻沒人能踐行智慧、忠誠、勇敢中的一條,所以我不行扶軾禮。」《詩經》說:「我憂心忡忡,怒恨這一群小人。」對那些成群的小人,哪值得行禮呢? ① 第十三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 傳曰:喜名者必多怨,好與者必多辱。唯滅跡於人,能隨天地自然,為能勝理而無愛名。名興則道不用,道行則人無位矣。夫利為害本,而福為禍先。唯不求利者為無害,不求福者為無禍。《詩》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注釋】 ①本章並見《淮南子·詮言訓》《文子·符言》。 ②與:讚譽。 ③滅跡於人:指遁跡於眾人之中,不露才揚己。 ④勝:王念孫《讀書雜誌·淮南內篇》:「勝,亦任也。言任理而不愛名也。『隨天地自然』,即所謂任理也。」 ⑤無位:無意於名位。 ⑥《詩》曰:引詩見《詩經·邶風·雄雉》。 ⑦忮(zhì):嫉妒。求:貪求。 ⑧臧:善。 【譯文】 傳文說:喜歡名聲的人必然多遭怨恨,喜歡讚譽的人必然多遭羞辱。只有將自己隱遁於眾人之中,不露才揚己,順應天地自然,才能勝任道義而不愛慕虛名。如果好名之心生起,那麼道就得不到推行;如果道得到了推行,那麼他也就無意於名位。利是災害的根源,福是禍患的先導。只有不求利的人才不會有災害,不求福的人才不會有禍患。《詩經》說:「不嫉妒,不貪求,還能有什麼不好的!」 ① 第十四章 傳曰:聰者耳聞,明者目見。聰明則仁愛著而廉恥分矣。故非其道而行之,雖勞不至。非其有而求之,雖強不得。故智者不為非其事,廉者不求非其有,是以害遠而名彰也。《詩》云:「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雜言》。 【譯文】 傳文說:耳聰的人用耳朵聽,目明的人用眼睛看。一個人耳聰目明,就能仁愛昭著而廉恥分明。所以走的不是正確的道路,即使再勞碌也不能到達目的地。求的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即使再勉強也得不到。所以明智的人不做不恰當的事,廉潔的人不求不屬於他的東西,這樣才可以遠離禍害而名聲彰顯。《詩經》說:「不嫉妒,不貪求,還能有什麼不好的!」 第十五章 ① 傳曰:安命養性者不待積委而富,名號傳乎世者不待勢位而顯,德義暢乎中而無外求也。信哉,賢者之不以天下為名利者也。《詩》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注釋】 ①積委:積聚,積累。《周禮·遺人》「掌邦之委積」,鄭註:「少曰委,多曰積。」 【譯文】 傳文說:安然順從命運以涵養本性的人,不必等到積聚了財貨才變得富有;名聲傳揚於世的人,不必等到擁有了權勢地位才名聲顯赫,這都是因為他們內心充滿道德仁義,因而無需向外界索求名利。確實啊,賢明的人是不會在天下追求名利的。《詩經》說:「不嫉妒,不貪求,還能有什麼不好的!」 ① 第十六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 古者天子左五鍾,右五鍾。將出,則撞黃鐘,而右五鍾皆應之。馬鳴中律,駕者有文,御者有數。立則磬折,拱則抱鼓,行步中規,折旋中矩。然後太師奏升車之樂,吿出也。入則撞蕤賓,而左五鍾皆應之,以治容貌。容貌得則顏色齊,顏色齊則肌膚安。蕤賓有聲,鵠震馬鳴,及倮介之蟲,無不延頸以聽。在內者皆玉色,在外者皆金聲。然後少師奏升堂之樂,即席吿入也。此言音樂相和,物類相感,同聲相應之義也。《詩》云:「鐘鼓樂之。」此之謂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尚書大傳·皋陶謨》。 ②左五鍾,右五鍾:古時音樂分為十二律,十二律分陰陽,奇數黃鐘、大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六律為陽律,名曰「六律」;偶數林鐘、南呂、應鐘、大呂、夾鍾、中呂六律為陰律,名曰「六呂」。依照十二律各造一鍾,把黃鐘、蕤賓分別懸掛在宮殿的南面、北面,其餘則東、西各五鍾。 ③黃鐘:樂律十二律中之第一律。《尚書大傳·皋陶謨》鄭註:「黃鐘在陽,陽氣動,西五鍾在陰,陰氣靜,君將出,故以動告靜,靜者皆和也。」 ④中律:指符合律管所奏的音高。 ⑤駕者:把車和馬拴系在一起的人。有文:有文章節度。指合乎禮儀規範。 ⑥御者:趕車的人。有數:有禮數。 ⑦磬(qìng)折:彎腰曲折如磬背一樣,表示謙恭。磬,古代的一種樂器。狀如曲尺。用玉、石或金屬製成,懸掛於架上,擊打而鳴。 ⑧折旋:曲行,古代行禮時的動作。 ⑨蕤(ruí)賓:十二律中之第七律。《尚書大傳·皋陶謨》鄭註:「蕤賓在陰,東五鍾在陽,君入,故以靜告動,動者則亦皆和之也。」 ⑩倮(luǒ):赤體。指身無羽毛鱗甲的動物。介:有甲殼的動物。《尚書大傳·皋陶謨》鄭註:「皆守物及陰之類也。」 ⑪在內者皆玉色,在外者皆金聲:指宮內的人都有像玉一樣溫潤和順的神色,宮外的人都有像鍾一樣渾厚寬廣的聲音。《尚書大傳·皋陶謨》鄭註:「玉色,反其正性也;金聲,其事殺。」 ⑫少師:古代官名。樂官,大師之佐。 ⑬音樂相和:指不同的樂律之間相互應和,即上文「撞黃鐘,而右五鍾皆應之」「撞蕤賓,而左五鍾皆應之」之類。《尚書大傳·皋陶謨》作「至樂相和」。 ⑭物類相感:指不同物類在樂聲中相互感應,即上文「蕤賓有聲,鵠震馬鳴,及倮介之蟲,無不延頸以聽」之類。《尚書大傳·皋陶謨》作「物動相生」。 ⑮同聲相應:指同類的聲樂之間相互應和,即上文「在內者皆玉色,在外者皆金聲」之類。 ⑯《詩》曰:引詩見《詩經·周南·關雎(jū)》。 【譯文】 古代天子在殿堂左邊懸掛五口鐘,在殿堂右邊也懸掛五口鐘。天子將要出宮時,就撞擊掛在殿堂南面的黃鐘,並撞擊殿堂右邊的五口鐘,來與黃鐘相應和。馬的鳴叫聲合於鐘聲的節律,拴套車馬的人有節度,駕車的人有禮數。站立時要像磬一樣略微彎腰,拱手時要像懷裡抱著鼓一樣,行走的步法要符合規矩,曲行周旋也要符合規矩。然後太師奏起登車的樂曲,宣告天子出宮了。天子回宮時,就撞擊掛在殿堂北面的蕤賓樂鍾,並撞擊殿堂左邊的五口鐘,來與蕤賓相應和,以這鐘聲來修飾儀容。儀容得體,就面容氣色整齊莊重,面容氣色整齊莊重,就身體安好。蕤賓發出的聲音,能使鴻鵠振翅高飛,馬匹鳴叫,甚至身上沒有羽毛麟甲的動物和甲蟲等,都無不伸長脖子來傾聽。宮裡的人都有像玉一樣溫潤和順的神色,宮外的人都有像鍾一樣渾厚寬廣的聲音。然後少師奏起升堂的樂曲,來到席前,宣告天子回宮了。這說的是不同的樂律之間相互應和,不同的物類之間相互感應,同類的樂聲相互呼應的道理。《詩經》說:「撞擊鐘鼓,用來娛樂。」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① 第十七章 ②③④⑤⑥⑦ 枯魚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如過客。樹木欲茂,霜露不使;賢士欲養,二親不待。故曰: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也。《詩》曰:「雖則如 ,父母孔邇。」此之謂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建本》《孔子家語·致思》,為子路之言。 ②枯魚:因缺水而乾死的魚。銜索:從魚口串過繩索。 ③蠹(dù):蛀蟲。這裡指生蛀蟲。 ④忽:迅速。客:舊作「隙」,許維遹《集釋》據許瀚《韓詩外傳校議》(後簡稱「《校議》」)說改作「客」。 ⑤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也:亦見本卷第一章、卷七第七章。 ⑥《詩》曰:引詩見《詩經·周南·汝墳》。 ⑦雖則如 (huǐ),父母孔邇(ěr):薛君《韓詩章句》:「 ,烈火也。孔,甚也。邇,近也。……以王室政教如烈火矣,猶觸冒而仕者,以父母甚迫近饑寒之憂,為此祿仕。」 ,《毛詩》作「燬」。 【譯文】 乾死的魚串在繩索上,還能有多少時間不生蟲呢?父母的壽命,迅速得如同匆匆過客。樹木希望長得茂盛,但霜露卻不使它如願;賢明的士人希望供養父母,父母卻不等待。所以說:家裡貧窮,父母年老,就不要選擇官職,趕緊去當官。《詩經》說:「雖然王室政治衰亂如同烈火,但父母的生活十分迫近饑寒,我還是得出仕。」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① 第十八章 ②③ 孔子曰:「君子有三憂。弗知,可無憂與?知而不學,可無憂與?學而不行,可無憂與?」《詩》曰:「未見君子,憂心惙惙。」 【注釋】 ①《禮記·雜記下》:「君子有三患:未之聞,患弗得聞也。既聞之,患弗得學也。既學之,患弗能行也。」與本章義近。 ②《詩》曰:引詩見《詩經·召南·草蟲》。 ③惙惙(chuò):憂愁不安的樣子。 【譯文】 孔子說:「君子有三種憂慮:不知道某一知識,能沒有憂慮嗎?知道了卻不能學,能沒有憂慮嗎?學了卻不能去實行,能沒有憂慮嗎?」《詩經》說:「沒有見到君子,憂心不安。」 ① 第十九章 ②③④⑤⑥ 魯公甫文伯死,其母不哭也。季孫聞之曰:「公甫文伯之母,貞女也。子死不哭,必有方矣。」使人問焉。對曰:「昔是子也,吾使之事仲尼。仲尼去魯,送之不出魯郊,贈之不與家珍。病不見士之來視者,死不見士之流淚者。死之日,宮女縗絰而從者十人。此不足於士而有餘於婦人也,吾是以不哭也。」《詩》曰:「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 【注釋】 ①本章並見《國語·魯語下》《戰國策·趙策》《禮記·檀弓下》《列女傳·母儀》《孔叢子·記義》。 ②公甫文伯:即公甫歜(chù),公甫穆伯、敬姜之子,季悼子之孫,魯大臣。 ③季孫:即季孫斯,又稱「季桓子」,季平子季孫意如之子,春秋魯國執政大夫。 ④縗(cuī):古代喪服,用麻布製成,披在胸前。絰(dié):古代用麻做的喪帶,系在腰上或頭上。從:從死,陪葬。 ⑤《詩》曰:引詩見《詩經·邶風·日月》。 ⑥德音:道德聲譽。 【譯文】 魯國的公甫文伯死了,他的母親不哭泣。季孫聽到這件事,說:「公甫文伯的母親,是一位貞節的女子。兒子死了她不哭,一定有她的道理。」季孫派人去問她。她回答說:「以前,這個孩子,我讓他去師事孔子。孔子離開魯國,他去送行,沒送出魯國的郊外就回來了,送給孔子的禮物也不是家裡珍貴的東西。他生病了,不見有士人來探望,死後不見有士人為他流淚。但死的那天,宮女為他穿戴縗絰、想要從死的卻有十人。這說明他禮待士人不足,而寵愛婦人太過分了,我因此不哭。」《詩經》說:「竟然有像這樣的人,道德聲譽一點不好。」 ① 第二十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⑰⑱⑲⑳㉑㉒㉓㉔ 傳曰:天地有合,則生氣有精矣。陰陽消息,則變化有時矣。時得則治,時失則亂。故人生而不具者五:目無見,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施化。三月微盷而後能見,八月生齒而後能食,期年臏就而後能行,三年䪿合而後能言,十六精通而後能施化。陰陽相反,陰以陽變,陽以陰變。故男八月生齒,八歲而齔齒,十六而精化小通。女七月生齒,七歲而齔齒,十四而精化小通。是故陽以陰變,陰以陽變。故不肖者精化始具,而生氣感動,觸情縱慾,反施亂化,是以年壽亟夭而性不長也。《詩》曰:「乃如之人兮,懷婚姻也。太無信也,不知命也。」賢者不然。精氣闐溢,而後傷時不可過也。不見道端,乃陳情慾,以歌道義。《詩》曰:「靜女其姝,俟我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躊躇。」「瞻彼日月,遙遙我思。道之雲遠,曷雲能來!」急時之辭也。甚焉,故稱日月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說苑·辨物》,又略見《大戴禮記·本命》《孔子家語·本命解》。 ②氣:中國古代哲學概念,常指構成萬物的物質。精:指生成萬物的精氣、靈氣。 ③施化:指生育。 ④盷(tián):眼珠轉動。《大戴禮記·本命》盧辯註:「盷,精也,轉視貌。」 ⑤期(jī)年:一周年。臏(bìn):膝蓋骨。 ⑥䪿(shěng):嬰兒頭蓋骨未合縫的地方。 ⑦齔(chèn):小孩換牙。 ⑧精:指男女生殖之精。《周易·繫辭下》:「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小通:初通。 ⑨感動:對異性心有所感而情慾萌動。 ⑩亟(jí):急促。性:生命。 ⑪《詩》曰:引詩見《詩經·鄘風·蝃蝀(dì dōng)》。《後漢書·楊賜傳》李注引《韓詩序》:「《蝃蝀》,刺奔女也。」 ⑫兮:《毛詩》作「也」。 ⑬太:《毛詩》作「大」。 ⑭不知命:指不知道保養生命。陳喬樅《韓詩遺說考》:「毛傳云:『不知命,不待命也。』《韓詩》以『命』為『壽命』之『命』,指年壽而言,義與毛異。」 ⑮闐(tián):充盈,充滿。《說苑·辨物》作「填」。 ⑯道端:男女婚戀之道的端倪。 ⑰道(dǎo)義:宣導內心的意志。道,引導,宣導。《說苑·辨物》無此二字。 ⑱《詩》曰:前四句引自《詩經·邶風·靜女》,後四句引自《詩經·邶風·雄雉》。 ⑲靜女:貞靜嫻雅之女。薛君《韓詩章句》:「靜,貞也。」姝:美好。 ⑳俟(sì):等待。乎:《毛詩》作「於」。城隅(yú):城角。 ㉑愛:通「薆」,隱蔽,躲藏。而:慧琳《一切經音義》卷七三引《韓詩》云:「愛如不見,搔首躊躇。」作「如」,與《外傳》及《毛詩》不同。 ㉒搔首:撓頭。躊躇(chóu chú):猶豫,徘徊。薛君《韓詩章句》:「躊躇,躑躅也。」《毛詩》作「踟躕」。 ㉓遙遙:憂思悠長的樣子。《毛詩》作「悠悠」。 ㉔甚焉,故稱日月也:王先謙《集疏》:「(日月)非所宜喻而取為喻,故以為急且甚之解爾,望君子之切也。」 【譯文】 傳文說:天地相合,生成萬物的氣就有了精氣。陰陽交替消長,就有了四時的變化。四時變化得當,就合理有序;四時變化失常,就秩序紊亂。所以,人生下來時不具備五種能力:眼睛看不見東西,不能吃東西,不能行走,不能說話,不能生育。生下來三個月後眼睛能微微轉動,然後才能看見東西;八個月後長了牙齒,然後才能吃東西;一歲後膝蓋骨長成,然後才能行走;三年後頭蓋骨合攏,然後才能說話;十六歲後精道通了,然後才能生育。陰陽可以互相反轉變化,陰因為陽的影響而發生變化,陽因為陰的影響而發生變化。所以男子八個月長牙,八歲換牙,十六歲精氣生育的能力稍稍通達。女子七個月長牙,七歲換牙,十四歲精氣生育的能力稍稍通達。因此男子因為女子的影響而發生變化,女子因為男子的影響而發生變化。所以品行不端的人在精氣生育能力剛具備時,就情慾萌動,觸發情慾後就放縱自我,違反禮俗和生理規律,與異性發生關係,因此年壽夭折,性命不長。《詩經》說:「就像這個人啊,一心想著結婚之事。用情又不專一誠信,不知道保養生命。」賢明的人不會這樣。他們要等到精氣旺盛充滿之後,才感傷男女結合的時機不能錯過。當他們看不到男女婚戀之道的端倪時,就陳說出壓抑的情慾,用歌聲來宣導內心的意志。《詩經》說:「嫻靜的女子多麼美麗,在城牆角落裡等候我來約會。為什麼藏起來不出來相見,我只能撓撓頭,猶豫徘徊。」又說:「抬頭看看太陽、月亮,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的思念之情十分悠長。你與我道路相距遙遠,什麼時候能來和我相見!」這是對時間流逝感到焦急的言辭。感情十分強烈,故稱呼日月來感慨時間流逝。 ① 第二十一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 楚白公之難,有莊之善者,辭其母,將死君。其母曰:「棄母而死君可乎?」曰:「吾聞事君者,內其祿而外其身。今之所以養母者,君之祿也,請往死之。」比至朝,三廢車中。其仆曰:「子懼,何不反也?」曰:「懼,吾私也,死君,吾公也。吾聞君子不以私害公。」遂往死之。君子聞之曰:「好義哉,必濟矣夫。」《詩》云:「深則厲,淺則揭。」此之謂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新序·義勇》《渚宮舊事》。 ②白公:名勝,楚平王之孫,太子建之子。太子建因遭費無極陷害,出奔鄭國,遭鄭國人殺害。白公勝從鄭國逃到吳國,後被楚令尹子西從吳國召回,封於白邑(今河南息縣東),稱為「白公」。白公勝因子西與鄭國交好,心生怨恨,趁勝吳獻捷之時作亂,殺死子西,囚禁楚惠王。葉公高率軍勤王,白公勝兵敗,自縊而死。史稱「白公之難」。事見《左傳·哀公十六年》及《史記·楚世家》。 ③莊之善:人名,生平不詳。《新序·義勇》《渚宮舊事》作「莊善」。陳喬樅《韓詩遺說考》:「《漢書·古今人表》有『嚴善』,列中中第五等,即《外傳》所云『莊之善』,避明帝諱改『莊』為『嚴』也。」 ④內:同「納」,接受。外:將生死置之度外。 ⑤比:近。 ⑥廢:跌倒,墜落。 ⑦濟:做成,完成。 ⑧《詩》云:引詩見《詩經·邶風·匏(páo)有苦葉》。 ⑨厲:穿著衣服涉水。陸德明《經典釋文》:「《韓詩》云:『至心曰厲。』」《爾雅·釋水》:「以衣涉水為厲。由帶以上為厲。」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後簡稱「《通釋》」):「蓋淺處揭衣可免濡濕,深至心及由帶以上則褰衣無益,故必須以衣涉水。」 ⑩揭:撩起衣服涉水。《爾雅·釋水》:「揭者,褰衣也。」 【譯文】 楚國白公勝作亂的時候,有個叫莊之善的人,和他的母親告別,要去為國君戰死。他母親說:「拋棄母親而為國君去死,這樣做可以嗎?」莊之善說:「我聽說事奉國君的人,接受國君的俸祿,就要把生死置之度外。現在我用來供養母親的是國君的俸祿,請讓我去為國君犧牲。」莊之善快到朝廷的途中,三次跌倒在車上。他的車夫說:「你害怕了,為什麼不回家去呢?」莊之善說:「害怕,那是我的私情,為國君犧牲,這是我的公義。我聽說,君子不會因為私情而妨害公義。」於是就去為國君戰死了。君子聽說了這件事,說:「莊之善多麼愛好正義啊,一定要做成這件事。」《詩經》說:「水深就穿著衣服涉水,水淺就撩起衣裳涉水。」說的就是莊之善這樣的人。 ① 第二十二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 晉靈公之時,宋人殺昭公,趙宣子請師於靈公而救之。靈公曰:「非晉國之急也。」宣子曰:「不然。夫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為順也。今殺其君,所以反天地,逆人道也,天必加災焉。晉為盟主而不救,天罰懼及矣。《詩》云:『凡民有喪,匍匐救之。』而況國君乎?」於是靈公乃與師而從之。宋人聞之,儼然感說,而晉國日昌。何則?以其誅逆存順。《詩》曰:「凡民有喪,匍匐救之。」趙宣子之謂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國語·晉語五》。 ②晉靈公:姬姓,名夷皋,晉文公之孫,晉襄公之子,春秋時期晉國國君。晉靈公幼年繼位,年長後喜好聲色,寵信屠岸賈,荒淫無道,以重稅來滿足奢侈的生活,致使民不聊生,最終被趙穿弒殺。 ③宋人殺昭公:《左傳·文公十六年》:「冬,十一月甲寅,宋昭公將田孟諸,未至,夫人王姬使帥甸攻而殺之。」昭公,子姓,名杵臼,宋成公之子。因無道,國人不附。及其出獵,祖母襄公夫人使衛伯攻殺之,在位九年。宋昭公庶弟公子鮑繼位為宋文公。 ④趙宣子:即趙盾,趙衰之子,諡號宣,春秋時晉國執政。趙盾仕晉襄、靈、成三世,屢有政績,孔子稱為「良大夫」。周廷寀《校注》:「《左傳》惟云:晉荀林父、衛孔達、陳公孫寧、鄭石楚伐宋,討曰:『何故弒君?』立文公而還。」 ⑤《詩》云:引詩見《詩經·邶風·谷風》。 ⑥喪:災難。 ⑦匍匐:鄭箋:「匍匐,言盡力也。」陳喬樅《韓詩遺說考》:「蓋用韓義申毛。」 ⑧儼然:莊重、恭敬的樣子。說:通「悅」。 【譯文】 晉靈公在位的時候,宋國人殺了宋昭公,趙宣子向晉靈公請求出兵去救亂。晉靈公說:「這不是晉國的急事。」趙宣子說:「不是這樣的。最大的是天地,其次是君臣,他們之間都有上下尊卑的秩序。現在宋人殺了國君,這是違反天地、悖逆君臣關係的行為,上天一定會降下災難給宋國的。晉國作為盟主不去救亂,上天的懲罰恐怕也會降到晉國。《詩經》說:『凡是百姓有災難,就盡力去救援他們。』更何況是國君有了災難呢?」於是晉靈公就派軍隊跟隨趙宣子去討伐宋國。宋國人聽說了這事,對晉國莊重地表示感動和悅服,晉國也從此日漸昌盛。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晉國能夠誅殺叛逆的人,而維護尊卑秩序。《詩經》說:「凡是百姓有災難,就盡力去救援他們。」說的就是趙宣子這樣的人。 ① 第二十三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 傳曰:水濁則魚喁,令苛則民亂;城峭則崩,岸峭則陂。故吳起峭刑而車裂,商鞅峻法而支解。治國者譬若乎張琴然,大弦急則小弦絕矣。故急轡銜者,非千里之御也。有聲之聲不過百里,無聲之聲延及四海。故祿過其功者削,名過其實者損,情行合而名副之,禍福不虛至矣。《詩》云:「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故惟其無為,能長生久視,而無累於物矣。 【注釋】 ①本章並見《淮南子·繆稱訓》《說苑·政理》。 ②喁(yóng):《說文·口部》:「喁,魚口上見。」指因水中缺氧,魚口向上,露出水面。《淮南子·繆稱訓》作「噞」,《說苑·政理》作「困」。 ③陂(bēi):傾斜,傾塌。《淮南子·繆稱訓》作「陀」,高誘註:「落也。」《說苑·政理》作「陁」。 ④吳起:衛國左氏(今山東定陶)人,戰國初期軍事家。曾學於曾子,通曉儒家、法家、兵家思想,歷仕魯、魏、楚三國,在內政、軍事上有極高的成就。仕楚時主持改革,史稱「吳起變法」。前381年,楚悼王去世,楚國貴族趁機發動兵變,殺害吳起,屍身被處以車裂肢解之刑。事見《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峭刑:嚴刑。 ⑤商鞅:戰國時期著名政治家,法家學派代表人物。衛國國君的後裔,故稱「衛鞅」,又稱「公孫鞅」,後因獲封於商,號為「商君」,故稱「商鞅」。商鞅輔助秦孝公變法,使秦國富強,史稱「商鞅變法」。前338年,秦孝公逝世,公子虔誣陷商鞅謀反,商鞅戰敗死於彤地,其屍身被帶回咸陽,處以車裂後示眾。事見《史記·商君列傳》。支解:分解四肢。支,「肢」的古字。 ⑥絕:斷。 ⑦轡:馬韁繩。銜:馬嚼子,安在馬口中,與馬轡相配合以控制馬的行動。 ⑧有聲之聲:指統治者發布的聽得見的具體政令。 ⑨無聲之聲:指仁德的政令不令而行,百姓們心悅誠服,爭相傳頌。 ⑩情行:猶品行。 ⑪《詩》云:引詩見《詩經·邶風·旄(máo)丘》。 ⑫與:以,原因。 ⑬「故惟其無為」三句:《說苑·政理》無,而作「此之謂也」。按,下章並見《說苑·修文》,《說苑·修文》引《詩》辭後有「惟有以者,為能長生久視,而無累於物也」三句,而《外傳》無此三句,許維遹《集釋》以為蓋錯簡在本章。無為,指仁政德化,不施行嚴刑峻法。 【譯文】 傳文說:水太渾濁了,魚就會張嘴露出水面;政令太苛刻了,百姓就會作亂;城牆太陡峭了,就會崩塌;河岸太陡峭了,就會傾塌。所以吳起因刑法太嚴苛而遭到車裂,商鞅也因刑法太嚴峻而遭到肢解。治理國家就像調琴弦一樣,大弦調得太緊,小弦相應也要調緊,就會被繃斷。所以駕車把韁繩拉得太緊的人,不是能夠日行千里的好車夫。有聲的政令不過傳播一百里遠,無聲的德政教化卻能擴散到天下各地。所以俸祿超過實際的功勞,最終一定會被削減;名聲超過實情,最終一定會遭到損害;品行合乎善道,名聲能和他相稱,禍福就不會無緣無故地降臨。《詩經》說:「為什麼居處在此,一定有它的原因。為什麼長久地停留在此,一定有它的原因。」所以只有施行仁德之政的人,才能長壽,而不被名利等外物拖累。 ① 第二十四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 傳曰:衣服容貌者,所以說目也;應對言語者,所以說耳也;好惡去就者,所以說心也。故君子衣服中,容貌得,則民之目悅矣;言語遜,應對給,則民之耳悅矣;就仁去不仁,則民之心悅矣。三者存乎身,雖不在位,謂之素行。故中心存善,而日新之,則獨居而樂,德充而形。《詩》曰:「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注釋】 ①本章並見《春秋繁露·為人者天》《說苑·修文》。 ②說:通「悅」,愉悅。 ③好惡去就:即「就好去惡」,與下文「就仁去不仁」義同。就,接近,靠近。 ④中:適宜,得體。 ⑤給(jǐ):口才敏捷,應對自如。 ⑥素行:具有治國的道德品行卻不在位的人。 ⑦日新:每日革新自我。《禮記·大學》:「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⑧形:形現,表現。 【譯文】 傳文說:衣服得體、容貌適宜,是讓別人眼睛看著愉悅;對答敏捷、說話謙遜,是讓別人耳朵聽著愉悅;接近仁人、遠離不仁之人,是讓別人內心感到愉悅。所以君子衣服得體,容貌適宜,那麼百姓眼睛看著就會愉悅;君子說話謙遜,對答敏捷,那麼百姓耳朵聽著就會愉悅;君子接近仁人,遠離不仁之人,那麼百姓內心就會感到愉悅。君子具備以上三種行為,即使不在統治者的位置上,也可以稱他為德行能夠治理國家的人。所以君子要內心保存著善,每天革新自我,那麼即使獨居,也會自得其樂,仁德充滿內心,並且表現在言行之中。《詩經》說:「為什麼居處在此,一定有它的原因。為什麼長久地停留在此,一定有它的原因。」 第二十五章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 仁道有四,磏為下。有聖仁者,有智仁者,有德仁者,有磏仁者。上知天能用其時,下知地能用其財,中知人能安樂之,是聖仁者也。上亦知天能用其時,下知地能用其財,中知人能使人肆之,是智仁者也。寬而容眾,百姓信之,道所以至,弗辱以時,是德仁者也。廉潔直方,疾亂不治,惡邪不匡,雖居鄉里,若坐塗炭,命入朝廷,如赴湯火,非其民不使,非其食弗嘗,疾亂世而輕死,弗顧弟兄,以法度之,比於不祥,是磏仁者也。傳曰:山銳則不高,水徑則不深,仁磏則其德不厚,志與天地擬者其人不祥。是伯夷、叔齊、卞隨、介子推、原憲、鮑焦、袁旌目、申徒狄之行也,其所受天命之度,適至是而止,弗能改也,雖枯槁弗舍也。《詩》云:「亦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磏仁雖下,然聖人不廢者,匡民隱括,有在是中者也。 【注釋】 ①磏(lián):通「廉」,清廉。按,《孟子·萬章下》謂伯夷為「聖之清者」,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思與鄉人處,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又曰「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與本章所述「磏仁」者文、義大同,伯夷亦是本章「磏仁」的代表之一。 ②財:通「材」。 ③肆:盡力,極力。 ④弗辱以時:指不被時俗所辱沒。以,於,被。 ⑤疾:嫉惡,厭惡。 ⑥比:及,近。 ⑦徑:直,不迂迴。 ⑧卞隨:古代隱士。相傳商湯將討伐夏桀,曾和卞隨商量,卞隨拒不回答。湯戰勝夏桀後,要讓天下給卞隨,卞隨認為受到污辱,自投稠水(一說潁水)而死。事見《莊子·讓王》《呂氏春秋·離俗》。介子推:一作「介之推」,又稱「介子」「介推」,春秋時期晉國人。晉文公重耳的輔臣。重耳返國後,封賞流亡時從屬,介子推未得封賞,憤而隱居綿山。晉文公放火焚山,逼他出仕,介子推寧死不出,終被燒死。事見《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史記·晉世家》等。鮑焦:周時耿介之士。他因不滿時政,廉潔自守,遁隱山林,絕食而死。事跡詳見本卷第二十七章。袁旌(jīng)目:古代廉潔的義士。相傳袁旌目去某地,路上餓暈過去,被一強盜搭救。袁旌目甦醒過來,得知救他的是強盜後,兩手據地想嘔吐出來,未果,最終伏地而死。申徒狄:古代義士。申徒狄因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鱉所食。事跡詳見下章。 ⑨適:只。 ⑩《詩》云:引詩見《詩經·邶風·北門》。 ⑪亦:《毛詩》無「亦」字。 ⑫隱括:亦作「隱栝」,本義是用以矯正邪曲的器具,此指矯正、修正。 【譯文】 仁道有四種,磏仁為最下等。有聖仁,有智仁,有德仁,有磏仁。上能知道天道,並能順應天道而行事;下能知道地理,並能利用土地所出產的材物;中間能夠知道人事,並能使人民安居樂業,這是聖仁。上也能知道天道,並能順應天道而行事;下能知道地理,並能利用土地所出產的材物;中間能知道人事,並能使人民盡力發揮才智,這是智仁。為政寬鬆,能採納眾人的意見,百姓信任他,他的德行也因此達到了頂點,不被時俗所辱沒,這是德仁。為人廉潔正直,嫉惡亂世卻不出來治理,厭惡邪僻卻不出來匡正,即使居住在鄉間沒有做官,也像坐在污濁的爛泥和炭灰中一樣,詔命他入朝做官,就像讓他赴湯蹈火一樣,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不會任使他們,不是應當吃的食物,不會吃,嫉惡亂世,把死看得很輕,以致不顧念兄弟,以禮法來衡量他,可算是不幸了,這是磏仁。傳文說:山峰太尖了就不會太高,河道太直了就不會太深,仁太清廉了,德行就不會太深厚,志氣要和天地相比擬,這人就不幸。這就是伯夷、叔齊、卞隨、介子推、原憲、鮑焦、袁旌目、申徒狄的行為,這些人所受到上天賦予的氣度,只能到達這種程度了,沒法改變他們,他們即使乾枯死去,也不會放棄自己的觀點。《詩經》說:「就這樣算了吧,這實在是上天的安排,還能說什麼呢!」磏仁雖然是仁中最下等的,但聖人並不廢棄它,這是因為在磏仁之中,也有匡正民心、矯正邪曲的作用。 ① 第二十六章 ②③④⑤⑥⑦ 申徒狄非其世,將自投於河。崔嘉聞而止之曰:「吾聞聖人仁士之於天地之間也,民之父母也。今為濡足之故,不救溺人,可乎?」申徒狄曰:「不然。昔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而亡天下。吳殺子胥,陳殺洩冶,而滅其國。故亡國殘家,非無聖智也,不用故也。」遂抱石而沉於河。君子聞之曰:「廉矣!如仁與智,則吾未之見也。」《詩》曰:「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注釋】 ①本章並見《新序·節士》。 ②非:非難,厭惡。 ③崔嘉:人名,生平不詳。 ④濡:濕。 ⑤桀殺關龍逢(páng):關龍逢,夏桀時期的大臣。夏桀昏庸暴虐,關龍逢因為進諫忠言而被殺。關龍逢與因諫商紂而被殺的比干常被並稱。逢,又作「逄」。 ⑥吳殺子胥:子胥,即伍子胥,名員,字子胥,楚大夫伍奢子。前522年,伍奢被殺,伍子胥歷經宋、鄭等國,逃奔吳國。受吳王闔閭重用,改革圖強,國勢日盛,官拜相國。吳王夫差繼位後,對其聯齊抗越戰略不滿,又聽信伯嚭讒言,賜劍命伍子胥自殺。 ⑦陳殺洩(xiè)冶:洩冶,春秋時期陳國大夫。因勸諫陳靈公及孔寧、儀行父與大夫夏徵舒之母夏姬私通之事而被陳靈公所殺。事見《左傳·宣公九年》。 【譯文】 申徒狄厭惡他所處的世道,要投河自殺。崔嘉聽說此事,就去制止他說:「我聽說聖人、仁人生活在天地之間,就像百姓的父母一樣。現在因為怕濕了腳,就不去拯救溺水的人,這合適嗎?」申徒狄說:「不是這樣的。從前夏桀殺死關龍逢,商紂王殺死王子比干,因此喪失了天下政權。吳王夫差殺死伍子胥,陳靈公殺死洩冶,因此國家滅亡。之所以國破家亡,並不是沒有聖人和智者,而是國君不任用他們的緣故。」於是就抱著石頭投河而死。君子聽到這事,說:「多麼清廉啊!但若要說他有仁德和智慧,我卻沒有看到。」《詩經》說:「這實在是上天的安排,還能說什麼呢!」 ① 第二十七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 鮑焦衣弊膚見,挈畚捋蔬,遇子貢於道。子貢曰:「吾子何以至於此也?」鮑焦曰:「天下之遺德教者眾矣,吾何以不至於此也?吾聞之,世不己知而行之不已者,是爽行也。上不己用而干之不止者,是毀廉也。行爽廉毀,然且弗舍,惑於利者也。」子貢曰:「吾聞之,非其世者,不生其利;污其君者,不履其土。今吾子污其君而履其土,非其世而捋其蔬,其可乎?《詩》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此誰之有哉?」鮑焦曰:「於戲!吾聞賢者重進而輕退,廉者易愧而輕死。」於是棄其蔬而立槁於洛水之上。君子聞之曰:「廉夫剛哉!夫山銳則不高,水徑則不深,行磏者其德不厚,志與天地擬者其為人不祥。鮑焦可謂不祥矣。其節度淺深,適至於是矣。」《詩》云:「亦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注釋】 ①本章並見《新序·節士》。 ②挈(qiè):提。畚(běn):用草繩或竹篾編織的盛物器具。捋(luō):采,以手摘物。 ③爽行:錯誤的行為。 ④干(gān):求取。 ⑤《詩》曰:引詩見《詩經·小雅·北山》。 ⑥溥(pǔ):遍。按,《外傳》本又作「普」,陳喬樅《韓詩遺說考》:「三家《詩》並作『普』字,《荀子》及賈子《新書》《白虎通》引《詩》同,可證也。」 ⑦於戲(wū hū):猶「嗚呼」,感嘆詞。 ⑧立槁:站著絕食,像草木般枯萎而死。 ⑨夫(fú):表示感嘆的語氣詞。 ⑩「夫山銳則不高」四句:又見本卷第二十五章,「行磏」作「仁磏」。 【譯文】 鮑焦衣服破敗得露出了肌膚,提著畚箕去採摘蔬菜,在路上遇到了子貢。子貢說:「你怎麼到了這個地步?」鮑焦說:「天下遺棄道德教化的人多了,我怎麼就不會到這個地步呢?我聽說,世人不了解自己還不停地去做,這是錯誤的行為。國君不任用自己還不停地去求取利祿,這是敗壞廉潔的行為。一個人行為錯誤,廉潔敗壞,卻還不知道捨棄,這是被名利迷惑住了。」子貢說:「我聽說,厭惡當世的人,就不靠當世的東西生活;認為他的國君行為污濁的人,就不踩踏國君的土地。現在你認為你的國君行為污濁,卻又踐踏他的土地,厭惡當世,卻又採摘這世上的蔬菜,這可以嗎?《詩經》說:『普天之下,沒有哪裡不是周王的土地。』你所站立的土地,是誰的土地呢?」鮑焦說:「哎!我聽說賢人把入朝做官看得很慎重,而把辭官退隱看得很輕,廉潔的人容易感到羞愧,而把死看得很輕。」於是丟棄了蔬菜,站在洛水旁絕食,像草木般枯萎而死去。君子聽到這件事,說:「多麼廉潔剛毅啊!山峰太尖了就不會太高,河道太直了就不會太深,行為太廉潔了,德行就不會太深厚,志氣要和天地相比擬,這人就不幸。鮑焦可說是不幸的人了。他氣節度量的深淺,也只能到達這種程度了。」《詩經》說:「就這樣算了吧,這實在是上天的安排,還能說什麼呢!」 ① 第二十八章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 昔者周道之盛,邵伯在朝,有司請營邵以居。邵伯曰:「嗟!以吾一身而勞百姓,此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於是出而就蒸庶於阡陌隴畝之間而聽斷焉。邵伯暴處遠野,廬於樹下。百姓大說,耕桑者倍力以勸。於是歲大稔,民給家足。其後,在位者驕奢,不恤元元,稅賦繁數,百姓睏乏,耕桑失時。於是詩人見邵伯之所休息樹下,美而歌之。《詩》曰:「蔽茀甘棠,勿剗勿伐,召伯所茇。」此之謂也。 【注釋】 ①按,《漢書·王吉傳》載王吉諫王,曰:「昔召公述職,當民事時,舍於棠下而聽斷焉。是時人皆得其所,後世思其仁恩,至乎不伐甘棠,《甘棠》之詩是也。」亦言及《甘棠》本事。王吉習《韓詩》,其說可與本章相參。又,《史記·燕召公世家》《孔子家語·廟制》《說苑·貴德》及《史記·商君列傳·集解》引《新序》、《風俗通義》等亦載後世思召公之德、敬其所舍之樹而作《甘棠》,亦可與本章相參。 ②邵伯:也作「召伯」,即邵康公,姬姓,名奭,周武王、周成王時重要的宗室大臣,因封地在召(今陝西岐山西南),故稱「召公」或「召伯」。事見《史記·燕召公世家》。 ③文王:姬姓,名昌,商朝末期周族領袖。商紂王封他為西伯,故又叫「西伯昌」。後來以岐山周原(今陝西扶風)為根據地,兼併附近諸侯國,國勢強盛,所謂「三分天下有其二」,但他終身沒有稱王,其子周武王伐商後,始追稱其為文王。 ④蒸庶:庶民,百姓。蒸,同「烝」,眾多。阡陌:田間小道。隴畝:田地。聽斷:審理訴訟。 ⑤暴:暴露,不加遮蓋。 ⑥廬:簡陋的房屋。此用作動詞。 ⑦大稔(rěn):穀物大豐收。 ⑧給(jǐ):富裕,豐足。 ⑨元元:百姓,庶民。 ⑩繁數(shuò):繁多,頻繁。 ⑪《詩》曰:引詩見《詩經·召南·甘棠》。 ⑫蔽茀(fú):茂盛的樣子。《毛詩》作「蔽芾」。 ⑬剗(chǎn):同「鏟」,剷除。《毛詩》作「剪」,陸德明《經典釋文》:「翦,子踐反,《韓詩》作『剗』,初簡反。」 ⑭所茇(bá):指住宿過的地方。茇,在草舍中住宿。 【譯文】 從前周王朝政治昌盛的時候,邵伯在朝執政,有官員請求在邵地營建宮室讓邵伯居住。邵伯說:「哎!因為我一個人而讓百姓勞累,這不是我們去世的國君文王的志願。」於是邵伯出門走到百姓中間,在田間地頭審理百姓的訴訟。邵伯在郊野露天住著,僅在樹下蓋了個草房居住。百姓十分高興,耕地採桑的人都加倍用力幹活,互相勸勉。於是,莊稼大豐收,百姓生活富裕充足。後來,執政者變得驕傲奢侈,不體恤百姓,賦稅繁多,百姓生活艱苦貧乏,不能按時令耕地、採桑。於是,詩人看見邵伯曾經休息過的那棵樹,就作詩來讚頌他。《詩經》說:「枝葉茂盛的甘棠樹,不要剷除它,不要砍伐它,邵伯曾經在這裡結廬而居。」說的就是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