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尼拔 · 第10章 大西庇阿(公元前215年至前201年)

雅各布·阿博特 《漢尼拔》
Scipio(B.C. 215—201) 漢尼拔的軍事生涯如此成功順利,真正原因似乎並非羅馬人採取了錯誤的對敵政策,而是因為迄今為止,羅馬人沒有一位將軍能與漢尼拔相匹敵,所有被派去與之對抗的將領,很快便證明技不如他。與他們相比,漢尼拔總是棋高一著,總能在戰場上克敵制勝。然而,現在,他命中注定的克星終於出現了,這個人就是「小」西庇阿,那個在提希納斯河戰役中救了自己父親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的年輕人。這個西庇阿,儘管是漢尼拔第一位強大的對手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的兒子,通常卻被史學家稱作大西庇阿。因為在他之後,還有一個西庇阿。因在阿非利加與迦太基作戰而名聲顯赫,這兩位都姓西庇阿的將軍,從羅馬人那裡得到了阿弗里卡納斯(意為阿非利加征服者)的姓氏,以紀念他們在阿非利加取得的勝利。現在,走上歷史舞台的被稱作大阿弗里卡納斯·西庇阿,有時簡稱大西庇阿。他和之後的小西庇阿,使自己的父親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在羅納河和波河試圖阻擋漢尼拔的功績黯然失色。人們命名並區分這兩位西庇阿時,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淡出了人們的視野,並逐漸被遺忘。 我們現在講的大西庇阿,第一次走上歷史舞台是在坎尼會戰後行使軍隊指揮官的權力時。他是一位下級軍官。坎尼會戰後第二天,他發現自己和許多同級軍官及陸續逃出的疲勞虛弱、灰心絕望的殘兵敗將來到了一個叫卡努蘇姆的地方。此地離坎尼不遠,就在回羅馬城的路上。謠傳兩位執政官都陣亡了。因此,這些殘部群龍無首,軍官們聚到一起,在這危急時刻一致同意讓大西庇阿做他們的統帥,直到有新的高級軍官到來或等來了羅馬城下達的命令。 這裡發生的一件事,從一個驚人的角度,展示了年輕的大西庇阿有膽有識,精力過人。就在他被擁為主帥的那次會議上,所有人都憂心忡忡,不知所措。一位軍官走進來,報告說在營地的另一邊,有一群軍官和年輕士兵,在某個叫米特魯斯的人的帶領下,覺得他們在義大利的事業徹底完蛋了,因絕望而決定放棄國家大業,正準備立刻動身去海邊,找船去國外尋求安身立命之所。這位軍官提議召開會議,商量最佳的行動方案。 「商量!」大西庇阿說道,「這可不是商量的事,行動吧!拔出你們的劍跟我走。」說著,他一馬當先,帶領眾人來到了米特魯斯的營房。他們理直氣壯、毅然決然地衝進米特魯斯及其擁護者商談的房間。大西庇阿舉起劍,極其莊嚴地發誓,以約束自己在祖國處於危難時決不背棄它,也不允許任何其他羅馬共和國的公民背棄它。如果他背叛祖國—他懇求朱庇特,以最可怕的詛咒,毀掉他的一切,包括房子、家庭、財富、精神和肉體。 「而現在,米特魯斯,我懇請你,」大西庇阿說,「以及所有跟你在一起的人,和我發同樣的誓。你必須這麼做,否則你得問問我們的劍答不答應,還有迦太基人的劍答不答應。」米特魯斯的擁護者屈服了。他們也不全是因為害怕才屈服的,和害怕成正比的是,他們獲得了希望。大西庇阿的行為所展示出的勇氣、活力和尚武,喚醒了他們內心同樣的精神,再次點燃他們的希望—或許祖國還有救。 羅馬共和國的軍隊慘敗的消息飛傳到羅馬城,導致全民恐慌。整個城市沸騰了,幾乎每個家庭都有人參軍,全城的婦孺心亂如麻,一方面因丈夫或父親在戰鬥中被殺身亡而悲慟欲絕,另一方面擔心漢尼拔和他那暴虐的追隨者們即將打破城門來屠殺他們。羅馬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廣場上,擠滿了男女老幼。他們哀悼亡靈,絕望恐懼,大放悲聲,響徹雲霄。 治安官們無法恢復秩序,元老院事實上已經休會,以便其成員能到城裡各處,即使不能讓民眾恢復鎮靜,也用影響力和權力讓他們保持沉默。街道終於又變得暢通無阻;婦女和孩童被命令待在家裡;武裝巡邏人員進行警戒,防止人們參加騷亂的集會;男人們騎上馬,被派去前往卡努蘇姆和坎尼,以獲取更多準確的情報;元老院又重新開會,儘可能從容鎮靜地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 然而,羅馬城中的恐慌,從某種程度來說只是虛驚一場。因為漢尼拔與整個義大利的期待正相反,並沒有進軍羅馬城。他的將領們強烈敦促他進軍羅馬城。他們說,沒有什麼能阻擋他立刻占領這座城市。但他拒絕這麼做。羅馬城城防堅固,人口眾多,坎尼一戰,他的軍隊也大大地被削弱了。他似乎認為,得到國內的增援後再攻打羅馬城才是最明智的。而目前的季節已經太晚,不可能即刻得到增援,因此,他決定選擇一個比羅馬城更容易得手的地方,作為他過冬的司令部。他相中了卡普阿,一個距羅馬城一兩百英里的強大的東南城市。 其實,漢尼拔心懷這樣的構想:保持對義大利的占領,以卡普阿為首都,讓羅馬共和國自行衰退成一個二流城市。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羅馬共和國不可避免地會陷入這種境況。或許他厭倦了戰爭的疲勞與危險。坎尼會戰前九死一生,讓他下決心不再魯莽地招致新的危險。是進軍羅馬城,還是在卡普阿建立新都,對他來說是個大問題。其間,他放棄攻城而另選新都的決定,後來引起了極大爭論。自他之後的所有時代,軍事家們一直在討論這一問題。無論對與錯,他還是決定在卡普阿建立新都,暫時不去打羅馬城的主意。 漢尼拔馬上派人去迦太基請求增援。他派回去的信使是一位叫馬高的將領。馬高跋山涉水、風塵僕僕地回到迦太基,帶回了勝利的消息和如前所述在坎尼戰場上收集到的大量的戒指。喜報讓迦太基舉城歡騰。漢尼拔的親友和贊助者們喜氣洋洋,無比自豪。他們奚落並責罵漢尼拔的敵人,因為那些人曾在漢尼拔當選為西班牙守軍統帥時表示過反對。 馬高覲見了迦太基元老院,通過慷慨激昂、能言善辯的演講,告訴元老們漢尼拔打了多少光榮的硬仗,獲得了多少勝利;漢尼拔與羅馬共和國派來的最彪悍的將領抗爭,並百戰百勝,攻無不克;漢尼拔說自己總共殺敵二十多萬;現在整個義大利都臣服於漢尼拔,羅馬城即將陷落,漢尼拔定都卡普阿。他總結道,漢尼拔現在急需大量援兵、金錢和糧草。他相信迦太基人會雷厲風行、夜以繼日地按時送達。接著,他把帶回來的那一大袋戒指,作為自己陳述的戰利品,傾倒在迦太基元老院的甬道上。 如果漢尼拔的朋友像馬高對待這件事的態度那樣適可而止,不要逼人太甚,或許對漢尼拔來說再好不過了。但其中有些人總是忍不住要咄咄逼人,斥責漢尼拔的敵人,尤其是漢諾。大家還記得,漢諾起初曾反對派漢尼拔去西班牙。漢尼拔的朋友們轉向他,得意揚揚地質問他,當初搞分裂,反對漢尼拔這麼一個大無畏的勇士,現在做何感想。元老們默默地看著他,不知他會如何回答。他卻鎮靜自若、從容不迫地說出了下面這些話:「我本來不想多說什麼,就讓迦太基元老院按照馬高的提議,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但有人非得要我說點什麼,那好,我要說我現在的想法和以前一樣。我們被捲入了一場成本巨大、毫無意義的戰爭。另外,儘管有這些可供吹噓的勝利,正如我所想的那樣,我們離戰爭結束卻漸行漸遠,沒有盡頭。漢尼拔假裝自己開創了輝煌的局面,同時要求我們為他做這做那。這兩者之間的自相矛盾,充分顯示了他那所謂成功的空口無憑。他說,他打敗了所有敵人,卻還想讓我們增派援兵;他征服了整個義大利,那可是全世界土地最肥沃的國家,並在卡普阿統治它,卻還跟我們要糧草;然後,為了自圓其說,讓這一切更有說服力,他又送給我們這麼多金戒指,作為他掠奪財富的樣本,隨著他的饋贈,又要求我們給他大量金錢。在我看來,他的成功純屬子虛烏有。以他目前的情況,除了他的迫切需要,以及這些需要強加給國家的重擔,再沒有比這更重大的事了。」 儘管漢諾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迦太基人還是決定支持漢尼拔,將其所需如數送去。然而,他們卻因為重重困難和耽擱,遲遲不能送達。羅馬人儘管無法撼動漢尼拔在義大利的地位,卻可以在不同的國家招兵買馬,在世界上不同的地區,在海上、在陸上,與迦太基人及其盟友展開長期戰爭。 結果,漢尼拔轉戰義大利十五六年,與羅馬共和國政權持續進行戰爭,卻從未取得任何決定性勝利。這期間,他有時會勝利,高奏凱歌,有時則被敵人步步緊逼。據說,他的軍隊因在卡普阿享受榮華富貴而變得不堪一擊。卡普阿是個非常美麗富饒的城市,市民們打開城門歡迎漢尼拔,並與之簽訂協議。據他們說,與羅馬共和國相比,他們更願意與漢尼拔結盟。正如一支軍隊的軍官們在打了一場持久的、光榮的硬仗之後,身心疲憊,然後安頓到一個富強的城市而慣常會做的那樣—漢尼拔麾下的軍官們開始放縱自己,驕奢淫逸,尋歡作樂。他們漸漸喜歡上了這樣的生活,而不是行軍打仗的艱險生活。 無論是什麼原因,毫無疑問,事實上,自從漢尼拔和他的軍隊占領了卡普阿舒適的居所後,迦太基人的影響力就每況愈下。當漢尼拔決定讓卡普阿代替羅馬城成為義大利的首都時—當然了,他在那裡安頓下來後,從某種程度來說感到了安定和自在,對攻打羅馬古城的計劃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熱心。然而,戰爭依然在持續,戰鬥多如牛毛,許多城市被包圍,羅馬共和國不斷收復失地,卻也並未取得任何決定性勝利。 最後,在這些對抗中,羅馬共和國的將軍中出了一位叫馬塞魯斯的新人。不管是因為他更加大膽、更加活躍的性格,還是因為對抗的兩個大國力量對比有了相對的變化,他採用了比費比烏斯的穩健策略更加積極的進取政策。然而,他在自己的計劃中非常謹慎。他投入了很多的睿智和技巧,總能使自己獲得成功。羅馬人對他的行動和熱情大加讚賞。同時,羅馬人不忘費比烏斯謹慎內斂的防禦性戰略讓自己受到的恩惠。他們說馬塞魯斯是羅馬共和國的劍,而費比烏斯是它的盾。 羅馬人繼續這樣的戰事。這種情況持續的時間越長,就越成功。直到最後,他們兵至卡普阿的城牆根下,用圍困來威脅這座城。漢尼拔的城防固若金湯,牢不可破,羅馬人不可能通過一次突襲就奪取城池。他們也不可能強大到足以包圍整個城池,從而將敵人完全封閉在城裡。然而,他們在附近駐紮了一支大軍,以示威脅,從而讓漢尼拔的軍隊一直保持警戒。此外,他們讓迦太基人認清自己目前的處境。可以說,對迦太基人的自豪感而言,被不久前自己曾多次打敗的手下敗將包圍並震懾住,無疑是奇恥大辱。這讓他們顏面盡失。 在羅馬人前來攻打卡普阿時,漢尼拔好像變了個人似的。然而,為了解圍,他立刻進軍,對羅馬人發起反攻,試圖迫使他們—從專業角度來講,解除對卡普阿的圍困並使敵人退兵。不過,羅馬人的大營壁壘牢固,堅不可摧,他的攻擊失去了往日的威力,所以並未取得任何決定性勝利。隨後,他率大軍離開此地,殺奔羅馬城。他在羅馬城近郊紮下營盤,揚言攻城。但羅馬城的城牆、堡壘和塔樓,和卡普阿的一樣令人望而生畏,加上防禦準備充分,所以對他來說,如果真的攻城,並非明智之舉。他的目的是圍魏救趙,引起羅馬人的恐慌,迫使他們將大軍從卡普阿撤回以保衛羅馬城。 事實上,漢尼拔的確引起了一定程度的恐慌。在羅馬共和國當局的討論會上,有人提議從卡普阿撤軍,但被否決,甚至連費比烏斯都不同意—漢尼拔已不再那麼令人畏懼。他們從卡普阿召回了一小部分軍隊,加上城裡能組建的軍隊,然後向漢尼拔髮起進攻。據說,戰鬥準備就緒後,一場非常猛烈的暴風雨襲來,將交戰雙方趕回了各自的營地。羅馬史學家莊重地說道,暴風雨反覆肆虐了兩三次。每一次,各方的將軍一從預期的戰鬥中撤軍,天氣就會立刻恢復平靜。這樣的事情或許有可能發生,但事實多半是雙方都對對方心存畏懼,都有意找藉口拖延發起決定性戰鬥。因為曾經一度,就連最猛烈的暴風雨都沒能阻止漢尼拔攻打羅馬共和國。 事實上,這樣一來,漢尼拔最終到達了羅馬城外,但在那裡,除了威脅,他什麼也沒有做。他在郊區的營盤也僅被看作是虛張聲勢;他的出現似乎並未引起城裡居民的任何憂懼。其實,這次之前,羅馬人已不再害怕迦太基軍隊。為了表示對漢尼拔的輕蔑,他們在公開的拍賣會上以平常的價格出售漢尼拔安營紮寨、包圍羅馬城的那塊土地。或許從某種程度來說,競價者們受了愛國主義精神的感召,以及渴望向漢尼拔表達其對那片土地的占領只是曇花一現,從而達到嘲弄他的目的。為了報復羅馬人對自己的嘲弄,漢尼拔在自己的營地里,拍賣羅馬一條主街上的店鋪。他的軍官們興致勃勃地買下了它們。這表明羅迦之爭的性質發生了巨大變化。因為我們發現這兩個大國,幾年前還在波河和坎尼進行殊死搏鬥,現在卻用這樣的口水戰去滿足他們日漸淡化的仇恨。 試圖通過其他方式獲取增援失敗後,漢尼拔於是嘗試讓自己的弟弟哈斯德魯巴率軍再次翻越阿爾卑斯山脈。這是一支大軍,在行軍途中,他們經歷了和漢尼拔經歷過的同樣的困難,儘管程度較輕。然而,從西班牙出發的整支大軍,除了他弟弟的腦袋,漢尼拔什麼也沒有收到。哈斯德魯巴的嘗試不幸被終結,其情況是這樣的: 從阿爾卑斯山脈下來後,哈斯德魯巴開始歡慶自己戰勝了這些難以逾越的障礙。他想像著所有困難都過去了,就派信使去見哥哥漢尼拔,告訴其自己已經翻過了大山,正日夜兼程趕來助其一臂之力。 此時當值的兩名羅馬共和國的執政官,一位是尼羅,另一位是利維烏斯。他們每人被指派了特定的行省,和特定的軍隊來保衛它,正如羅馬執政官通常會做的那樣。法律還嚴格規定,沒有羅馬共和國立法機構的許可,無論什麼藉口,他們都不得離開各自的行省。這一次,利維烏斯被派到了義大利北方,而尼羅去了南方。因此,迎戰從阿爾卑斯山脈下來的哈斯德魯巴的任務就被移交給了利維烏斯。尼羅則留在漢尼拔附近,破壞其計劃,阻撓其進軍,如果有可能,就戰勝並消滅漢尼拔。而利維烏斯則負責阻止漢尼拔迎接從西班牙趕來的援軍。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在把信安全送到漢尼拔手裡之前,哈斯德魯巴派出的使者對那兩位執政官保持高度的警惕,以免被抓住。他們的確成功地穿過了利維烏斯的防區,卻不幸被尼羅截獲。抓住這些信使的巡邏隊員把他們帶到了尼羅的營帳。尼羅打開信,發現信中詳盡地陳述了哈斯德魯巴所有的計劃和安排。這讓尼羅覺得,既然從截獲的信中知曉了哈斯德魯巴的計劃,如果自己立刻率領大軍趕往北方,或許能幫助利維烏斯打敗哈斯德魯巴;反之,如果自己對利維烏斯不管不顧,不告知其實情,哈斯德魯巴恐怕會成功穿過利維烏斯的防線,最終與漢尼拔合兵一處。在這樣的形勢下,他自然急於去北邊給予利維烏斯必要的幫助。法律嚴格規定,沒有羅馬元老院的授權,他不得離開自己的行省,進入同僚的地盤。但時間緊迫,他根本來不及徵得羅馬元老院的同意。 軍紀公正嚴明,理論上講,無人敢違抗。無論級別和軍銜如何,所有軍官和士兵,都必須服從上級的命令,而不必在意後果。他們不得以任何藉口違反紀律。事實上,命令一旦發出,接受命令者就必須停止一切評判與辨別—這才是軍隊服從與高效的精髓。一位傑出的將領或一個優秀的政府,通常更喜歡嚴格服從命令可能會帶來的害處,而不是未經同意違抗命令帶來的好處。這是一條很好的原則,不光是在戰爭中,而且在所有需要人們行動一致,並保證行動效率的社會生活中都是如此。 然而,也有例外—比如不可避免的情況如此緊急、能夠獲得的好處如此巨大、牽扯到的利害關係如此重大、成功如此有把握時,指揮官會決定抗命並為此負責。然而,責任非常重大,承擔責任極端危險,招致危險的人可能會讓自己遭受最嚴厲的懲罰。除非有證據能清楚地證明他的抗命有極具說服力的必要性,並因此取得最輝煌的勝利。否則,什麼也救不了他。 英國歷史上曾經發生過這樣一個故事:在海上的一次緊急事件中,一位效力於英國女王的海軍指揮官違抗了上級的命令,竟取得了重大的勝利。之後,他立即負荊請罪,並作為被控告犯罪的囚犯回到港口,而不是作為歡慶勝利的指揮官。他向女王的法官自首,並請法官帶話給女王:他很清楚自己違抗軍令唯有一死,但只要能效力於女王陛下,他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 經過焦急的深思熟慮,尼羅認為目前所處的緊急情況要求他負起抗命的責任。但他不敢率領所有軍隊去北方,因為這會讓整個義大利南部任憑漢尼拔擺布。因此,他從四萬大軍中挑選了七八千戰鬥力最強、最值得信賴的將士—這些人不管是在急行軍時忍受疲勞的耐力,還是最後在迎戰哈斯德魯巴時所需的勇氣和力量,都是他最能依靠的。截獲哈斯德魯巴的信時,他占據著一個寬闊、地勢良好的陣地。他把它擴建並加固,這樣漢尼拔就不會懷疑他將減少裡面的兵力。他迅速做完這一切,以便在獲取促使自己行動的情報的幾小時後,能趁著夜色秘密出發。一支六千人或八千人的軍隊,竟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要去哪裡。 尼羅以最快的速度向北急行軍。到達北方省份時,他設法秘密地進入利維烏斯的大營,正如他秘密地走出自己的大營一樣。這樣一來,兩支大軍,需要增援的一方,以減少另一方為代價,得到了大大加強,而迦太基的兩位將領竟未覺察這一變化。 得到這麼及時的增援讓利維烏斯很高興。他建議讓新到的官兵們在營房裡靜靜地待一會兒,以便從疲勞的急行軍中恢復體力。但尼羅反對這一計劃,而是建議立刻投入戰鬥。他了解自己帶來的這些人的性格。此外,他不想因自己離開太久而讓自己在義大利南方的大營冒任何風險。因此,他們最後決定立刻攻打哈斯德魯巴,戰鬥的信號業已發出。 利維烏斯自己未必不能打敗哈斯德魯巴,但有了尼羅帶來的援軍,讓羅馬共和國的軍隊總體更加強大。此外,從自己所處的戰鬥前哨的位置,哈斯德魯巴根據自己警覺的眼睛觀察到的跡象,感覺到有一部分攻打自己的軍隊來自南方。他由此推斷漢尼拔已經被打敗。正因如此,羅馬共和國的軍隊才會聯合起來,排兵布陣與他對抗。他因此變得灰心喪氣,不久便下令撤退。他遭到多路羅馬共和國的軍隊的追擊。迦太基撤退的隊伍很快就變得混亂不堪。他們在河流和湖泊之間不辨東西,因為給大軍帶路的嚮導們,看到哈斯德魯巴大勢已去,就棄他們於不顧,各自飛奔逃命而去。他們很快被堵在一個無法防守,又難以逃脫的地方。羅馬人毫不留情,繼續砍殺這些可憐而絕望的迦太基受害者,直到幾乎全軍覆沒。他們割下了哈斯德魯巴的頭顱。戰鬥結束後的當天晚上,尼羅帶著這顆頭顱,耀武揚威地返回了自己的大營。之後,他派了一隊騎兵,將哈斯德魯巴的頭顱—恐怖的戰利品,扔進了漢尼拔的大營。 尼羅帶著哈斯德魯巴的頭顱,耀武揚威地返回自己的大營 痛失援軍及其帶來的全部希望後,漢尼拔沉浸在無以復加的失望與悲痛中。「我命已定。」他仰天長嘆,「大勢已去!再無捷報傳回迦太基了。失去哈斯德魯巴,我最後一線希望不復存在了!」 當漢尼拔在義大利孤立無援、每況愈下時,羅馬共和國的軍隊卻在其盟友的幫助下,在羅馬元老院指派的不同將領的指揮下,在世界各地與迦太基人的對抗中,不斷地收復失地。羅馬共和國的軍隊節節勝利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回義大利,讓羅馬人大受鼓舞,卻讓漢尼拔及其軍隊,以及他的盟友灰心喪氣,情緒低落。大西庇阿是在國外統兵的眾多將領之一。他的行省是西班牙。從他的軍中傳回的消息越來越令人激動。因為他連戰連捷,直到整個西班牙都似乎要臣服於他。他戰勝了一個又一個迦太基將軍,一路勢如破竹,包圍並攻克新迦太基。至此,羅馬共和國政權在西班牙全境奠定。 隨後,大西庇阿班師回朝。羅馬人興高采烈地歡迎他凱旋。下一屆大選,他們選他擔任執政官。分配行省時,西西里島歸了他—如果他願意,可以渡海進入阿非利加。而在義大利更直接地與漢尼拔交戰的任務,被移交給了另一位執政官。大西庇阿徵集軍隊,裝備艦隊,起航駛向西西里島。 一到達自己的行省,大西庇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遠征阿非利加。正如希望的那樣,他不能進軍義大利南方直接面對漢尼拔,因為這是分給他同僚的任務,但他能入侵阿非利加,甚至威脅迦太基。他勇敢的性格,決定了他一定會這麼做。 大西庇阿的所有計劃都大獲全勝。他的軍隊飽含激情,激勵著其指揮官;他們對成功充滿信心,像在西班牙那樣奮勇前進,所向披靡;他們攻城略地,打敗並擊退迦太基組織起來對抗他們的所有軍隊。最後,正如漢尼拔的勝利進軍在羅馬共和國引起恐慌一樣,他在迦太基的大街小巷、商戶民宅引起了同樣的恐慌。 現在,輪到迦太基人陷入絕望了。他們派使者向大西庇阿乞求和平,並問他在什麼條件下才會停戰並撤出迦太基。大西庇阿回答道,他無權議和,這得看他所效忠的羅馬元老院的意思。然而,他明確提出了自己願意向羅馬元老院提議的特定條款。如果迦太基人同意的話,他會給他們提供一個停戰協議。也就是說,在得到羅馬元老院的答覆前,他會暫時中止敵對行動。 迦太基人同意了這些極其苛刻的條款。羅馬人說迦太基人並非真的想遵守它們,而是緩兵之計,暫且答應以獲得時間派人去請漢尼拔。他們對漢尼拔的物資儲備和軍事實力自信滿滿,認為只要其回到阿非利加,就能拯救他們。因此,他們一邊派使者去羅馬共和國假意議和,一邊派人去漢尼拔處,命令他放棄義大利,儘快率軍坐船回家—如果還來得及的話,回來拯救他自己的城市免遭滅頂之災。 漢尼拔聽到這些消息後,萬念俱灰,肝膽欲裂。他常常數小時激動不安;有時又心事重重,沉默不語,間或發出幾聲絕望的呻吟;有時又會因懊惱的情緒而憤怒地高聲咒罵。然而,他又無法抗命,只好日夜兼程地趕回迦太基。與此同時,羅馬元老院就大西庇阿提交的是戰是和的問題並未做出決議,而是把這個問題推回給他。他們派使者到大西庇阿處,授權他全權處理,自己決定是戰是和。如果停戰,條件也由他定。 漢尼拔在迦太基招募了一支大軍,加上與大西庇阿交戰後剩下的殘兵敗將,他前去迎敵。他行軍五日,此去迦太基或許七十五英里,或許一百英里,終於望到了大西庇阿的大營。他派間諜前去偵察,不料卻被大西庇阿的巡邏隊抓住,押送到了將軍的營帳。間諜們以為會被處決,但大西庇阿並未懲罰他們,而是命人帶領他們參觀自己的營地,還允許他們隨心所欲地查看,然後釋放他們,以便他們能將所見所聞帶回漢尼拔的營地。 當然了,間諜們帶回的關於大西庇阿的軍事實力和物資儲備的報告,對漢尼拔來說是無法戰勝的。因此,漢尼拔認為最好試著和談而不是冒險戰鬥。他帶話給大西庇阿請求面談,後者答應了。面談的地點就定在兩個軍營之間。兩位將軍適時地來到見面地點,那場面真是盛況空前:儀仗扈從,前呼後擁;車乘相銜,旌旗招展。他們是那個時代最強大的兩位將軍,率領大軍交戰十五或二十年,豐功偉業譽滿天下。然而,他們的活動範圍卻天南地北,遙不可及。現在是他們平生第一次面對面相見。兩個久聞大名卻素昧平生的對手初次見面,相互介紹之後,呆呆地站在原地,帶著強烈的好奇心,一聲不吭地打量著對方。 談判終於開始了,漢尼拔向大西庇阿提出了對羅馬人非常有利的和談條件,但大西庇阿不滿意。他要求的遠比漢尼拔能給予的更多。漫長、徒勞的談判結束後,兩位將軍各自回營,準備戰鬥。 在戰爭中,接連獲勝的一方通常更容易繼續獲勝。戰鬥結果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交戰雙方的預期。大西庇阿及其軍隊期待勝利,而迦太基人則預計會吃敗仗。結果不出所料:當天戰鬥結束時,戰場上的四萬名迦太基將士或命喪黃泉,或奄奄一息,更多的被羅馬人俘虜;其他的被打得七零八落,暈頭轉向,驚恐萬狀地沿著所有回迦太基的道路飛奔逃命。漢尼拔與餘眾回到迦太基,來到迦太基元老院,宣布戰鬥失利,並說自己已無能為力。「曾經伴我左右的好運,」他說,「永遠消失了。我們別無他法,只能與敵人以任何他們能想到的附加條件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