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柳堂集 · 《蓮花色尼出家因緣》跋
北平圖書館藏敦煌寫本《諸經雜緣喻因由記》第一篇,其末雲「號稱蓮花色尼」,蓋《蓮花色尼出家因緣》也。佛教故事中關於蓮花色尼者頗多,此寫本所述,即其一種。寅恪初取而讀之,見所謂七種咒誓惡報僅載六種,疑「七」字為「六」字之訛。或寫本有脫文,遺去一種惡報。及玩首尾文義,乃知其不然。何以見「七」字非「六」字之誤?以此篇有「設盟作七種之誓」及「作如是七種咒誓惡報」二句,其中「七」字先後再見。若言俱「六」字之訛,似不可能。又鳩摩羅什譯《眾經撰雜譬喻經》卷下第三十七節,有大婦因妒以針刺殺小婦兒,致受惡報事,與此篇佛答阿難問中所述蓮花色尼前生宿業適相符合。其為與此篇故事有關,自無疑義。茲節錄彼經大意,並其文中涉及「七」字者,以資比較。
昔有一人兩婦,大婦無兒,小婦生一男。大婦心內嫉之,以針刺兒囟上,七日便死。小婦知為大婦所傷,便欲報仇。問諸比丘,欲求心中所願,當修何功德?諸比丘答言,當受持八關齋。即從比丘受八戒齋,後七日便死,轉身來生大婦為女,端正,大婦愛之。年一歲死,大婦悲咽摧感,劇於小婦。如是七返,或二年,或三年,或四五年,或六七年。後轉端正,倍勝於前。最後年十四,已許人。垂當出門,即夜便卒死。大婦憂惱不可言,停屍棺中,不肯蓋之。日日看視,死屍光顏益好,勝於生時。有阿羅漢往欲度脫,到其人家,從乞。沙門見婦顏色憔悴,言,何為乃爾?婦言,前後生七女,黠慧可愛,便亡。此女最大,垂當出門,便復死亡,令我憂愁。沙門言,汝家小婦本坐何等死?小婦兒為何等死?婦聞此語,默然不答,心中慚愧。沙門言,汝殺人子,令其母憂愁懊惱,故來為汝作子,前後七返,是汝怨家欲以憂毒殺汝。汝試往視棺中死女,知復好否?婦往視之,便爾壞爛,臭不可近。問何故念之?婦即慚愧,便藏埋之,從沙門求受戒。沙門言,明日來詣寺中。女死,便作毒蛇,知婦當行受戒,於道中待之,欲齧殺之。婦行,蛇遂遮前,不得前去。沙門知之,沙門謂蛇曰,汝後世世更作他小婦,共相酷毒,不可窮盡。大婦一反殺兒,汝今(令)懊惱已七返,汝前後過惡皆可度。此婦今行受戒,汝斷其道,汝世世當入泥犁中。今現蛇身,何如此婦身?蛇聞沙門語,自知宿命,持頭著地,不喘息。沙門廄願言,今汝二人宿命更相懊惱,罪過從此各畢,於是世世莫復惡意相向。二俱忓悔訖,蛇即命終,便生人中,受戒作優婆夷。
據此,七之為數,乃規定不移之公式。故作咒誓惡報,亦應依此公式作七種。然則此篇之「七」字,非「六」字之誤,益可因此證明。或謂「七」字固非「六」字之誤,但七種惡報,僅載六種,而闕其一種者,安知非傳寫時,無意中所脫漏乎?為此說者,頗似言之成理。迨詳繹此篇首尾文義,乃知其說亦不可能。蓋此篇蓮花色尼前生所設之(一)夫被蛇棨殺。(二)生兒被狼吃。(三)被水溺。(四)自身生埋。(五)自食兒肉。(六)父母被火燒。共六種惡報,皆一一應驗。既於篇首起,逐節詳悉敘述,復於篇末佛答阿難問中,重舉各種惡報之名。後者其文甚簡,傳寫時容有無意中脫漏之事。前者則記一惡報,必累百言,或數十言。傳寫時無意中縱有脫漏,何能全部遺去,不載一字?且篇中歷敘各種惡報,至蓮花色尼投佛出家止,皆意義聯貫,次序分明,殊無闕少之痕跡。則此篇七種惡報,只載六種者,其非傳寫時無意中脫漏,又可知矣。
傳寫之訛誤,或無心之脫漏,二種假定俱已不能成立,僅餘一可能之設想,即編集或錄寫此《諸經雜緣喻因由記》者,有所惡忌,故意迥削一種惡報,而未及改易文中之「七」字為「六」字,遂致此篇所舉惡報之數,與所敘惡報之事,不相符合。茲從印度原文資料中,補其所闕之一種惡報,並推測其所以迥削之故於下。
檢巴利文《涕利伽陀》(此名依《善見律毗婆沙》卷一序品之音譯)第六十四《蓮花色尼篇》第二二四及第二二五偈,述母女共嫁一夫,其夫即其所生之子事。又見於《涕羅伽陀》(此名亦依《善見律毗婆沙》卷一序品之音譯)第一二四《恆河岸比丘》篇第一二七及第一二八偈。據法護撰《涕利伽陀》此篇註解(《巴利學會本》第一九五頁至第一九七頁)所載此尼出家因緣,與敦煌寫本大抵相同,惟其中有一事絕異而為敦煌寫本所無者,即蓮花色尼屢嫁,而所生之子女皆離失,不復相識,復與其所生之女共嫁於其所生之子。迨既發覺,乃羞惡而出家焉。
印度佛教經典註解,每喜徵引往昔因緣。若一考其實,則多為後來所附益,而非原始所應有。但蓮花色尼與其女共嫁其子之事,見於偈頌之本文,絕非註解中其他後來附會之本事可比。且為全篇最要之一事,即蓮花色尼出家關鍵之所在。凡敘其出家始末者,斷不容略去此節。今敦煌寫本備載《蓮花色尼出家因緣》中其他各節,大抵與巴利文本相同。獨闕此聚隸之惡報,其為故意之迥削,而非傳寫時無心之脫漏,似不容疑。考佛藏中往往以男女受身之由,推本於原始聚隸之念。用是激發羞惡之心,且可借之闡明不得不斷欲出家之理。如《大寶積經》卷五五《佛為阿難說處胎會·一三》(法護譯《胞胎經》與此經同,而其文較簡)云:
如是中陰欲受胎時,先起二種顛倒之心。云何為二?所謂父母和合之時,若是男者,於母生愛,於父生瞋,父流胤時,謂是己有。若是女者,於父生愛,於母生瞋,母流胤時,謂是己有。若不起此瞋愛心者,則不受胎。
又《大寶積經》卷五六《佛說入胎藏會·一四》云:
又彼中有欲入胎時,心即顛倒。若是男者,於母生愛,於父生憎。若是女者,於父生愛,於母生憎,亦復相同。
又《瑜伽師地論》卷一《本地分·中意地·第二之一》云:
彼於爾時,見其父母共行邪行所出精血,而起顛倒。起顛倒者,謂見父母為邪行時,不謂父母行此邪行,乃起顛倒覺,見己自行。見己自行,便起貪愛。若當欲為女,彼即於父,便起會貪。若欲為男,彼即於母起貪亦爾,乃往逼趣。若女於母,欲其遠去。若男於父,心亦復爾。生此欲已,或唯見男。或唯見女,如如(如是如是?)漸近彼之處所。如是如是,漸漸不見父母余分,唯見男女根門。即於此處,便被拘礙。死生道理如是應知。
則所言更詳顯矣。此種學說,其是非當否,姑不置論。惟與支那民族傳統之倫理觀念絕不相容,則不待言。佛法之入中國,其教義中實有與此土社會組識及傳統觀念相衝突者。如東晉至初唐二百數十年間,「沙門不應拜俗」及「沙門不敬王者」等說見於彥悰六卷之書者(《唐彥悰集·沙門不應拜俗議》),皆以委婉之詞否認此土君臣父子二倫之議論。然降及後世,國家頒布之法典,既有僧尼應拜父母之條文(見薛允升《唐明律合編》卷九及《清律例》卷一七《禮律儀制》「僧道拜父母」條)。僧徒改訂之規律,如禪宗重修之《百丈清規》。其首次二篇,乃頌禱崇奉君主之祝厘章及報恩章,供養佛祖之報恩章轉居在後(式咸《至大清規·序》云:「始此書之作,或以為僧受戒首之。或以住持入院首之。壬午,依覺庵先師於承天,朝夕扣問,因得以祝聖如來降誕二儀冠其前。其餘門分類聚,厘為十卷。」據此,可知百丈原書猶略存毗奈耶本意。自元以後,則全部支那化矣)。夫僧徒戒本本從釋迦部族共和國之法制蛻蟬而來,今竟數典忘祖,輕重倒置,至於斯極。橘遷地而變為枳,吾民族同化之力可謂大矣。但支那佛教信徒,關於君臣父子之觀念,後雖同化,當其初期,未嘗無高僧大德,不顧一切忌諱,公然出而辯護其教中無父無君之說者。獨至男女性交諸要義,則此土自來佛教著述,大抵噤默不置一語。如小乘部僧尼戒律中,頗有涉及者,因以「在家人勿看」之語標識之(《高僧傳》卷一《康僧會傳》云:「因求看沙門戒,會以戒文禁秘,不可輕宣。」疑與此同)。蓋佛藏中學說之類是者,縱為篤信之教徒,以經神州傳統道德所薰習之故,亦復不能奉受。特以其為聖典之文,不敢昌言詆斥。惟有隱秘閉藏,禁絕其流布而已。《蓮花色尼出家因緣》中聚麀惡報不載於敦煌寫本者,即由於此。茲為補其闕略,並附論所以見刪削之故,庶幾可使游於方內之士,得知貝多真實語中固有非常異議、可怪之論在也。
附註
(一)《賢愚因緣經》卷三《微妙比丘尼品·一六》所載故事與敦煌本略同,而比丘尼之名與敦煌本異。《大方便佛報恩經》卷五《慈品》中華色尼自述出家因緣,僅當敦煌本故事之前半,而比丘尼之名則與敦煌本符合。此二經雖皆載有咒誓惡報之事,然均無記其若干種之文。敦煌本所以獨異者,或出於編纂者所臆加,或別有原本可據,今固不能知。但以鳩摩羅什譯《眾經撰雜譬喻經》所載故事證之,則咒誓惡報七種之語恐非編纂者自增。尤可注意者,即《賢愚因緣經》本無原本,實為支那僧徒遊學中亞時聽講之筆記撰集而成(見《僧佑出三藏記集》卷九《賢愚經》記)。《大方便佛報恩經》內容既與《賢愚因緣經》相似,而特重行孝報恩之義,其經序品之後即為孝養品。又失譯者之名,疑為同類之作品,俱經支那僧徒之手,有所改易,非復原來之舊。故與巴利文所載之較古而近真者不同,附識於此,或足以見鄙說之不甚謬也。
(二)沙門不拜俗事,可參清寬壽不拜世祖事。見康熙時所修廣濟寺新志中湛祐所作《玉光壽律師傳》。
(原載一九三二年一月《清華學報》第七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