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柳堂集 · 徐高阮重刊《洛陽伽藍記》序

陳寅恪 《寒柳堂集》
寅恪昔年嘗與徐君高阮論六朝人合本子注之書,因舉《洛陽伽藍記》為例證。徐君謂鄙說不謬,遂校定楊記。近得來書雲,將刊行之,以質諸世之通識君子,並征序言。寅恪請更推論,以復徐君,不知徐君於意云何?裴世期受詔采三國異同,以注陳志。其自言著述之旨,以為註記紛錯,每多舛互。凡承祚所不載,而事宜存錄者,則罔不畢取,以補其闕。又同說一事,而辭有乖雜,或出事本異,而疑不能判者,則並皆抄內,以備異聞。據此言之,裴氏《三國志注》實一廣義之合本子注也。劉孝標《世說新語注》,經後人刪略,非復原本。幸日本猶存殘卷,得藉以窺見劉注之舊,知其書亦廣義之合本子注也。酈善長之注《水經》,其體制蓋同裴劉,而此書傳世,久無善本。雖清儒校勘至勤,蔚成顯學,惜合本子注之義,迄未能闡發。然則徐君是本之出,不獨能恢復楊記之舊觀,兼可推明古人治學之方法。他日讀裴劉酈三家之書者,寅恪知其必取之以相參證無疑也。 一千九百四十八年歲次戊子三月十五日 陳寅恪書於北平清華園 (原載一九四八年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四十二重刊《洛陽伽藍記》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