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柳堂集 · 韋莊《〈秦婦吟〉校箋》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陽城外花如雪。東西南北路人絕,綠楊悄悄香塵滅。路旁忽見如花人,獨向綠楊陰下歇。鳳側鸞欹鬢腳斜,紅攢黛斂眉心折。借問女郎何處來,含顰欲語聲先咽。回頭斂袂謝行人,喪亂漂淪何堪說。三年陷賊留秦地,依稀記得秦中事。君能為妾解金鞍,妾亦與君停玉趾。前年庚子臘月五,正閉金籠教鸚鵡。斜開鸞鏡懶梳頭,閒憑雕欄慵不語。忽看門外起紅塵,已見街中擂金鼓。居人走出半倉皇,朝士歸來尚疑誤。是時西面官軍入,擬向潼關為警急。皆言博野自相持,盡道賊軍來未及。須臾主父乘奔至,下馬入門痴似醉。適逢紫蓋去蒙塵,已見白旗來匝地。扶羸攜幼競相呼,上屋緣牆不知次。南鄰走入北鄰藏,東鄰走向西鄰避。北鄰諸婦咸相湊,戶外崩騰如走獸。轟轟昆昆乾坤動,萬馬雷聲從地涌。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煙烘烔。日輪西下寒光白,上帝無言空脈脈。陰雲暈氣若重圍,宦者流星如血色。紫氣潛隨帝座移,妖光暗射台星坼。家家流血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舞伎歌姬盡暗捐,嬰兒稚女皆生棄。東鄰有女眉新畫,傾國傾城不知價。長戈擁得上戎車,回首香閨淚盈把。旋抽金線學縫旗,才上雕鞍教走馬。有時馬上見良人,不敢回眸空淚下。西鄰有女真仙子,一寸橫波剪秋水。妝成只對鏡中春,年幼不知門外事。一夫跳躍上金階,斜袒半肩欲相恥。牽衣不肯出朱門,紅粉香脂刀下死。南鄰有女不記姓,昨日良媒新納聘。琉璃階上不聞行,翡翠簾間空見影。忽看庭際刀刃鳴,身首支離在俄頃。仰天掩面哭一聲,女弟女兄同入井。北鄰少婦行相促,旋解雲鬟拭眉綠。已聞擊托壞高門,不覺攀緣上重屋。須臾四面火光來,欲下回梯梯又摧。煙中大叫猶求救,樑上懸屍已作灰。妾身幸得全刀鋸,不敢踟躇久回顧。旋梳蟬鬢逐軍行,強展蛾眉出門去。舊里從茲不得歸,六親自此無尋處。一從陷賊經三載,終日驚憂心膽碎。夜臥千重劍戟圍,朝餐一味人肝膾。鴛幃縱入豈成歡,寶貨雖多非所愛。蓬頭面垢猶眉赤,幾轉橫波看不得。衣裳顛倒言語異,面上誇功雕作字。柏台多士盡狐精,蘭省諸郎皆鼠魅。還將短髮戴華簪,不脫朝衣纏繡被。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魚為兩史。朝聞奏對入朝堂,暮見喧呼來酒市。一朝五鼓人驚起,叫嘯喧爭如竊議。夜來探馬入皇城,昨日官軍收赤水。赤水去城一百里,朝若來兮暮應至。兇徒馬上暗吞聲,女伴閨中潛失喜。皆言冤憤此時銷,必謂妖徒今日死。逡巡走馬傳聲急,又道官軍全陣入。大彭小彭相顧憂,二郎四郎抱鞍泣。沉沉數日無消息,必謂軍前已銜璧。簸旗掉劍卻來歸,又道官軍悉敗績。四面從茲多厄束,一斗黃金一升粟。尚讓廚中食木皮,黃巢機上刲人肉。東南斷絕無糧道,溝壑漸平人漸少。六軍門外倚殭屍,七架營中填餓殍。長安寂寂今何有,廢市荒街麥苗秀。采樵砍盡杏園花,修寨誅殘御溝柳。華軒繡轂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樓前荊棘滿。昔時繁盛皆埋沒,舉目淒涼無故物。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來時曉出城東陌,城外風煙如塞色。路旁時見游奕軍,坡下寂無迎送客。霸陵東望人煙絕,樹鎖驪山金翠滅。大道俱成棘子林,行人夜宿牆匡月。明朝曉至三峰路,百萬人家無一戶。破落田園但有蒿,摧殘竹樹皆無主。路旁試問金天神,金天無語愁於人。廟前古柏有殘枿,殿上金爐生暗塵。一從狂寇陷中國,天地晦冥風雨黑。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陰兵驅不得。閒日徒歆奠饗恩,危時不助神通力。我今愧恧拙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寰中簫管不曾聞,筵上犧牲無處覓。旋教魘鬼傍鄉村,誅剝生靈過朝夕。妾聞此語愁更愁,天遣時災非自由。神在山中猶避難,何須責望東諸侯。前年又出楊震關,舉頭雲際見荊山。如從地府到人間,頓覺時清天地閒。陝州主帥忠且貞,不動干戈惟守城。蒲津主帥能戢兵,千里晏然無犬聲。朝攜寶貨無人問,暮插金釵唯獨行。明朝又過新安東,路上乞漿逢一翁。蒼蒼面帶苔蘚色,隱隱身藏蓬荻中。問翁本是何鄉曲,底事寒天霜露宿。老翁暫起欲陳詞,卻坐支頤仰天哭。鄉園本貫東畿縣,歲歲耕桑臨近甸。歲種良田二百廛,年輸戶稅三千萬。小姑慣織褐絁袍,中婦能炊紅黍飯。千間倉兮萬絲箱,黃巢過後猶殘半。自從洛下屯師旅,日夜巡兵入村塢。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上高風吹白虎。入門下馬若旋風,罄室傾囊如卷土。家財既盡骨肉離,今日垂年一身苦。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萬家。朝餐山上尋蓬子,夜宿霜中臥荻花。妾聞此父傷心語,竟日闌干淚如雨。出門惟見亂梟鳴,更欲東奔何處所。仍聞汴路舟車絕,又道彭門自相殺。野色徒銷戰士魂,河津半是冤人血。適聞有客金陵至,見說江南風景異。自從大寇犯中原,戎馬不曾生四鄙。誅鋤竊盜若神功,惠愛生靈如赤子。城壕固護教金湯,賦稅如雲送軍壘。奈何四海盡滔滔,湛然一鏡平如砥。避難徒為闕下人,懷安卻羨江南鬼。願君舉棹東復東,詠此長歌獻相公。
《秦婦吟》一卷
天復五年乙丑歲十二月十五日敦煌郡金光明寺學仕張龜寫。
戊辰之春,俞銘衡君為寅恪寫韋端己《秦婦吟》卷子,張於屋壁。八年以來,課業餘暇,偶一諷詠,輒若不解,雖於一二字句稍有所校釋,然皆瑣細無關宏旨。獨端己此詩所述從長安至洛陽及從洛陽東奔之路程,本寫當日人民避難之慘狀,而其晚年所以諱言此詩之由,實繫於詩中所述從長安達洛陽一段經過。此點為近日論此詩者所未詳,遂不自量,欲有所妄說。至詩中字句之甚不可解及時賢之說之殊可疑者,亦略申鄙見,附綴於後。茲請先言從洛陽東奔之路程,此段經過惜未得確知,是以於端己南遊事跡不能有所考見。但依地理系統以為推證,亦有裨於明了當日徐淮軍事之情勢及詩中文句之校釋也。
(甲)從洛陽東奔之路程
詩云:
出門惟見亂梟鳴,更欲東奔何處所。仍聞汴路舟車絕,又道彭門自相殺。野色徒銷戰士魂,河津半是冤人血。適聞有客金陵至,見說江南風景異。
王國維氏校本(《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一卷第四期)云:汴路一作洛下。羅振玉氏校本(《敦煌零拾》)汴路作汴洛。周雲青君《秦婦吟》箋注云:
汴洛謂河南開封至洛陽也。
寅恪按,《元和郡縣圖志》卷九「徐州」條云:
按自隋氏鑿汴以來,彭城南控埇橋(在宿縣北二十里,一名符離橋,亦名永濟橋,跨汴水。輿地記:「徐州南控埇橋,以扼汴路,故其鎮尤重。」唐於其地置鹽鐵院。建中二年,淄青帥李正已拒命,屯兵埇橋。元和四年,議者以埇橋當舟車之會,因置宿州以鎮之),以扼汴路,故其鎮尤重。
同書同卷「宿州」條略云:
其地南臨汴河有埇橋,為舳臚之會。
《白氏長慶集》卷四四《杭州刺史謝上表》云:
屬汴路未通,取襄漢路赴任。
據此,汴路乃當時習用之名詞,不可改為汴洛,亦不得釋為開封至洛陽明矣。
《李文公集》卷一八《來南錄》云:
元和三年十月翱既受嶺南尚書公之命。四年正月己丑自旌善弟(第)以妻子上船於漕。乙未去東都,韓退之石浚川假舟送予。明日及故洛東,吊孟東野,遂以東野行。浚川以妻疾自漕口先歸。黃昏,到景雲山居,詰朝,登上方,南望嵩山,題姓名記別。既食,韓孟別予西歸。戊戌,余病寒,飲蔥酒以解表。暮宿於鞏。庚子出洛下河,止汴梁口,遂泛汴流,通河於淮。辛丑及河陰,乙巳次汴州,疾又加,召醫察脈,使人入盧又。二月丁未朔,宿陳留。莊人自盧又來,宿雍丘。乙酉次宋州,疾漸瘳。壬子至永城,甲寅至埇口,丙辰次泗州,見刺史,假舟轉淮上河如揚州。庚申下汴渠入淮,風帆,及盱眙,風逆,天黑色,波水激,順潮入新浦。壬戌至楚州,丁卯至揚州,戊辰上棲靈浮圖。辛未濟大江至潤州。
又同書同卷《題桄榔亭》云:
翱與監察御史韋君詞皆自東京如嶺南,翱以正月十八日上舟於漕以行。韋君期以二月策馬疾驅,追我於汴宋之郊。或不能及,約自宣州會我於常州以偕行。
《元和郡縣圖志》卷九「徐州」條云:
今為徐泗節度使理所。
西至東都一千二百二里。
南取埇橋路至宣州五百里。
又同書卷二五「潤州」條云:
今為浙西觀察使理所。
西北至東都一千八百一十里。
北渡江至揚州七十里。
正南微西至宣州四百里。
又同書卷二八「宣州」條云:
今為宣歙觀察使理所。
西北至東都取和滁路二千一百五十里。
正北微東至潤州四百里。
宣城縣(郭下)。
當塗縣。
牛渚山,在縣北三十五里,突出江中,謂之牛渚圻,津渡處也。採石戍,在縣西北三十五里,西接烏江,北連建業城,在牛渚山上,與和州橫江渡相對。
據此,知李翱南行自身由揚州渡江至潤州,而約韋詞由和州渡江至宣州,蓋二塗皆經埇橋,即李吉甫、白居易及《秦婦吟》所謂汴路,亦即端己吊侯補闕詩句注(《浣花集》卷四)所謂汴宋路也。端己有道當塗縣五律一首(《浣花集》卷四)。夏承燾君韋端己年譜(《詞學季刊》第一卷第四號)列之中和三年南遊作中,曲瀅生君韋莊年譜則疑此詩為光啟二年西遊所作,又謂此詩或有為初次東來時作之可能,然皆未詳言其故。鄙見此詩若果為端己中和三年春間之作,則是由汴路南行,復取和滁路渡江也。但此詩語意太泛,不易證明,故由何處渡江一點可不必多作揣測之論。至汴路則《秦婦吟》中雖言其艱阻,而端己之南投周寶,或仍由此路。蓋白樂天長慶二年赴杭州刺史任,所取之襄漢路迂迴太甚。又《浣花集》中未能確切發見其中和三年春襄漢之行蹤也。姑存此疑,以俟考定(《浣花集》卷三《新正日商南道中作寄李明府》一首,夏君韋端己年譜列於中和二年。寅恪按,端己中和二年二月後始離長安,是年新正日何緣在商南道中?疑是中和三年之作。果爾,則端己於中和三年新正日經過商南,豈取襄漢路赴潤州耶?但詩語無明確之表示,故不敢遽斷也)。
汴路之界說既已確定,彭門之地望因之可以推知,而野色之校改亦得佐證矣。翟理斯公子《〈秦婦吟〉之考證與校釋》(原文載《通報》第二十四卷第四、第五合期。茲所據者為《燕京學報》第一卷第一期張蔭麟君譯本)云:
四川彭縣有彭門山,詩中之彭門不知是指此否?
寅恪按,中和二年冬蜀中阡能之亂蔓延及於雙流新津(見《通鑑》卷二五五「中和二年十一月阡能黨愈熾侵淫入蜀州」條及崔致遠《桂苑筆耕集》卷一《賀處斬草賊阡能表》等),則彭門指彭州導江縣之天彭闕或天彭門(見《元和郡縣圖志》卷三一「彭州導江縣灌口山西嶺有天彭闕」條),似亦可能,但詩言東奔,而彭州在洛陽之西南,既與地望不合。詩又云:「自相殺。」以官軍平阡能,而謂之「自相殺」,復於措詞為失體,故知彭門非指天彭門也。
考《舊唐書》卷一八二《時溥傳》云:
時溥彭城人,徐之牙將。黃巢據長安,詔征天下兵進討。中和二年(寅恪按,二年應作元年,岑氏校勘記失校),武寧軍節度使支詳遣溥與副將陳墦率師五千赴難。行至河陰,軍亂,剽河陰縣回。溥招合撫諭,其眾復集。懼罪,屯於境上。詳遣人迎犒,悉恕之。溥乃移軍向徐州。既入,軍人大呼,推溥為留後,送詳於大彭館。溥大出資裝,遣陳璠援詳歸京。詳宿七里亭,其夜為璠所殺,舉家屠害。溥以璠為宿州刺史。竟以違命殺詳,溥誅璠(參考《舊唐書》卷一九下《僖宗紀》「廣明元年九月」條,《新唐書》卷九《僖宗紀》,「中和元年八月」條。卷一八八《時溥傳》及《通鑑》卷二五四「中和元年八月」條等)。
崔致遠《桂苑筆耕集》代高駢所作書牒,關於汴路區域徐州時溥泗州于濤之兵爭及運道阻塞之紀載甚多,俱《兩唐書》及《通鑑》等所未詳,實為最佳史料。茲擇錄於下,亦足征當日徐淮之間軍事交通之情勢也。
《桂苑筆耕集》卷八《致泗州于濤常侍別紙》略云:
況屬彭門叛亂,仍當汴路艱難,獨守危城,終摧敵壘。
同書卷九《致泗州于濤尚書別紙》略云:
蠢彼徐戎,聚茲餘燼,敢侵貴境,再逞奸謀。
同書卷一一《告報諸道征促綱運書》略云:
既裝運舡,將扣飛檝,言遵汴道,徑指圃田,必值徐戎,來侵淮口,扼斷河路,攻圍郡城。時溥罔遵詔旨,尚構奸謀。去年曾犯淮山,今夏又侵泗水。乃作黃巢外應,久妨諸道進軍。先須剗當道之豺狼,後可殄壞堤之螻蟻。冀使隋皇新路,楊柳含春,漢祖舊鄉,荊榛撲地。
同書同卷《答徐州時溥書》略云:
忽睹來示云:泗州獨阻淮河,自牢城壘,使四方多阻,諸道莫通。其於淮河久阻,道路不通,皆因貴府出兵,不是泗濱為梗。是非可辨,遠近所聆。去歲夏初,早蒙侵伐,呼蟻軍於漣水,拒虎旅於淮山。
同書同卷《答襄陽郄將軍書》略云:
中和二年七月四日具銜高某謹復書於將軍閣下:某自去年春知寇侵秦甸,帝幸蜀川,欲會兵於大梁,遂傳檄於外鎮,練成軍伍,選定行期,便被武寧(寅恪按,武寧軍節度使治徐州)忽興戎役,先侵泗境,後犯淮壖。細察徐州所為,是作黃巢外應。不然,則何以每見當軍臨發,即將凶黨奔沖,又乃執稱泗濱,阻絕汴路,且臨淮(寅恪按,臨淮郡即泗州)則城孤氣寡,劣保疲羸。彭門則地險兵強,恐行狂悖。以茲斟酌,可見端倪。況無諸道綱舡曾過泗州本路,今則皆因此寇,卻滯諸綱。近則浙東浙西,遠則容府廣府,並未聆饋運,何濟急難。
又吳融《唐英歌詩·上》有七言律詩三首,其題為:
彭門用兵後經汴路。
又《新唐書》卷五八《藝文志·史部·雜史》類載:
鄭樵彭門紀亂三卷,原注龐勛事。
據此,彭門相殺之語及彭門與汴路之關係,可得其確解矣。
又「野色徒銷戰士魂,河津半是冤人血」二句造語既不晦澀,用意尤為深刻,信稱佳構。據《舊唐書》卷一二〇《郭子儀傳》略云:
子儀既謝恩上表,因自陳曰:東西十年,前後百戰。天寒劍折,濺血沾衣。野宿魂驚,飲冰傷骨。
則「野色徒銷戰士魂」句與郭表所云「野宿魂驚」之義相同,似可無須校改。然細繹上下文義,「野色」二字疑是「宿野」二字之訛倒,翟君謂「野色」丙本作「野宿」。據《元和郡縣圖志》卷九《河南道·五》「宿州」條略云:
其地南臨汴河,有埇橋為舳艫之會(前文已引)。
又同書同卷「泗州」條略云:
秦為泗水郡地,漢興,改泗水為沛郡。武帝分置臨淮郡,後漢下邳太守理此,自晉迄後魏並為宿豫縣。
宿遷縣。
春秋時宋人遷宿之地,晉立宿豫縣,寶應元年以犯代宗廟諱改為宿遷縣。
《新唐書》卷三八《地理志》云:
泗州臨淮郡上,本下邳郡,治宿預。開元二十三年徙治臨淮。
則是「河津」為汴河之津,「宿野」為宿州或宿遷即泗州之野,故此二句俱指汴路區域,徐州時溥與泗州于濤之兵爭。此乃依地理系統及歷史事實以為推證,不得不然之結論。若有以說詩專主考據,以致佳詩盡成死句見責者,所不敢辭罪也。至「冤人」自當作冤死之人解,而周注謂「冤人」為黃巢同里冤句之人,則似可不必,蓋「冤人」與「戰士」為對文,冤字非地名也。
金陵,周注引《唐書·地理志》江南道昇州縣本江寧為釋。其實唐人亦稱節將治所潤州之丹徒為金陵,詩中之金陵即指潤州之丹徒言。《李衛公別集》卷一《鼓吹賦·序》云:
余往歲剖符金陵。
李德裕曾任浙西觀察使,而潤州之丹徒為浙西觀察使治所,故云剖符金陵。其餘例證,可參閱杜牧《樊川詩集》卷一《杜秋詩·序》,馮集梧注,及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卷一七下《唐書·方鎮表·五》「貞元三年分浙江東西為二道條」等,茲不備舉。端己中和三年在上元賦詩頗多(見《浣花集》卷四,及夏承燾君韋端己年譜),因恐讀者於此句中金陵之語有所誤會,特附辨正於此。
(乙)從長安至洛陽之路程
《北夢瑣言》卷六「以歌詞自娛」條云:
蜀相韋莊應舉時,遇黃寇犯闕,著《秦婦吟》一篇。內一聯雲「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爾後公卿亦多垂訝,莊乃諱之,時人號《秦婦吟》秀才。他日撰家戒,內不許垂《秦婦吟》障子,以此止謗,亦無及也。
寅恪按,此事最為可疑,以今日敦煌寫本之多(除翟君所舉五本外,王重民君近影得巴黎圖書館伯希和號三七八〇及三九五三兩本,故寅恪間接直接所得見者,共有七本。德化李氏尚藏一本,已售於日人,未得見,不知與所見之七本異同如何),當時必已盛傳,足征葆光子「時人號為《秦婦吟》秀才」之言為不妄。且此詩為端己平生諸作之冠,而其弟藹所編之《浣花集》竟不收入,則端己「撰家戒不許垂《秦婦吟》障子」之說尤屬可信。但端己晚年所以深諱言此詩,要必有故,若如孫氏所指詩中「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二句為其主因,則似不然。何以言之?據《舊唐書》卷一八二《高駢傳》載中和二年僖宗責駢之詔,亦引駢表中「園陵開毀,宗廟焚燒」之語。是當時朝庭詔書尚不以此為諱,更何有於民間樂府所言之錦繡成灰,公卿暴骨乎。即以詩人之篇什論,杜子美諸將之「早時金碗出人間」即高千里之「園陵開毀」「洛陽宮殿化為烽」,亦等於「宗廟焚燒」。豈子美可言「園陵開毀,宗廟焚燒」於廣德大曆之時,而端己不得言錦繡成灰,公卿暴骨於廣明中和之世耶?端己生平心儀子美,至以草堂為居,浣花名集,豈得謂不識此義。即使此二句果有所甚忌諱,則刪去之可也。或徑改易之,如《唐才子傳》作「天街踏盡卻重回」即羅氏疑為端己避謗後所改者,亦無不可也,何至並其全篇而禁絕之。今端己取全篇而悉禁絕之者,可知其忌諱所在,有關全篇主要之結構,既不能刪去,復無從改易,實不僅繫於此二句已也,然則其竟以內庫公卿一聯為說者,乃不能顯言其故,遂作假託之詞耳。以是愈知其所諱之深,而用心之苦矣。
寅恪昔年曾與俞君論此,所疑殊不能釋。近日取兩唐書王重榮及楊復光傳,與《秦婦吟》所述從長安達洛陽之路程互證,並參以其他史籍,綜合推究,恍然若有所悟,於是假設一說,以求喜讀《秦婦吟》者之教正。
茲節錄有關史籍之文於下:
《舊唐書》卷一九下《僖宗紀》云:
二年二月(《通鑑》系此事於元年四月,詳見考異)涇原大將唐弘夫,大敗賊將林言於興平,俘斬萬計。王處存率軍二萬徑入京城,賊偽遁去。京師百姓迎處存,歡呼叫噪。是日軍士無部伍,分占第宅,俘掠妓妾。賊自灞上分門復入,處存之眾蒼黃潰亂,為賊所敗。黃巢怒百姓歡迎處存,凡丁壯皆殺之,坊市為之流血。自是諸軍退舍,賊鋒愈熾。
又同書卷一八二《王重榮傳》云:
重榮知留後事,乃斬賊使,求援鄰藩。既而賊將朱溫舟師自同州至,黃鄴之兵自華陰至,數萬攻之。重榮戒勵士眾,大敗之,獲其兵仗,軍聲益振。朝廷遂授節鉞,檢校司空,時中和元年夏也。俄而忠武監軍楊復光,率陳蔡之師萬人與重榮合。賊將李祥守華州,重榮合勢攻之,擒祥以徇。俄而朱溫以同州降,賊既失同華,狂躁益熾。黃巢自率精兵數萬至梁田坡。時重榮軍華陰南,楊復光在渭北,犄角破賊,出其不意,大敗賊軍。
又同書卷一八四《宦官傳·楊復光傳》云:
時秦宗權叛岌,據蔡州。復光得忠武之師三千入蔡州,說宗權,俾同義舉。宗權遣將王淑率眾萬人,從復光收荊襄。次鄧州,王淑逗留不進,復光斬之,並其軍,分為八都。鹿晏弘、晉暉、李師泰、王建、韓建等,皆八都之大將也。進攻南陽,賊將朱溫、何勤來逆戰,復光敗之,進收鄧州,獻捷行在,中和元年五月也。復光乘勝追賊至藍橋,丁母憂還。尋起復,受詔充天下兵馬都監,押諸軍入定關輔。王重榮為東面招討使,復光以兵會之。
又同書卷二〇〇下《黃巢傳》略云:
時京畿百姓皆砦于山谷,累年廢耕耘。賊坐空城,賦輸無入,穀食騰踴,米斗三十千。官軍皆執山寨百姓鬻於賊為食,人獲數十萬。二年王處存合忠武之師,敗賊將尚讓,乘勝入京師,賊遁去。處存不為備,是夜復為賊寇襲,官軍不利。賊怒坊市百姓迎王師,乃下令洗城,丈夫丁壯殺戮殆盡,流血成渠。《新唐書》卷一八七《王重榮傳》云:
即拜檢校工部尚書,為節度使。會忠武監軍楊復光率陳蔡兵萬人屯武功,重榮與連和擊賊將李祥於華州,執以徇。賊使尚讓來攻,而朱溫將勁兵居前,敗重榮兵於西關門,於是出兵夏陽,掠河中漕米數十艘。重榮選兵三萬攻溫,溫懼,悉鑿舟沉於河,遂舉同州降。復光欲斬之,重榮曰:今招賊,一切釋罪。且溫武銳可用,殺之不祥。表為同華節度使。有詔即副河中行營招討,賜名全忠。巢喪二州,怒甚,自將精兵數萬壁梁田。重榮軍華陰,復光軍渭北,犄角攻之,賊大敗。
又同書卷二〇七《宦者傳·上·楊復光傳》云:
俄起為天下兵馬都監,總諸軍,與東面招討使王重榮併力定關中。
《舊唐書》卷一九下《僖宗紀》云:
中和元年九月,楊復光、王重榮以河西(中?)昭義忠武義成之師屯武功。
《通鑑》卷二五四云:
中和元年辛酉,忠武監軍楊復光屯武功。
《北夢瑣言》卷九「李氏女」條云:
唐廣明中黃巢犯闕,大駕幸蜀,衣冠盪析,寇盜縱橫。有西班李將軍女,奔波隨人,迤邐達興元。骨肉分散,無所依託。適值鳳翔奏將軍董司馬者,乃晦其門閥,以身托之,而性甚明敏,善於承奉,得至於蜀。尋訪親眷,知在行朝,始謂董生曰:喪亂之中,女弱不能自濟,幸蒙提挈,以至於此。失身之事,非不幸也。人各有偶,難為偕老,請自此辭。董生驚愕,遂下其山矣。識者謂女子之智亦足稱也。見劉山甫閒談(寅恪按,閩從事劉山甫撰《金溪閒談》卷十二,即見《北夢瑣言》)。
寅恪按,《秦婦吟》中述一婦人從長安東奔往洛陽,其行程即端己所親歷也。依《秦婦吟》所述,此婦之出長安,約在中和二年二月所謂「黃巢洗城」之後。蓋長安經此役後,凡非巢黨,殊難苟存。端己之出長安,亦當在此相距不久之時。但即在此前或此後,大多數之避難者,其從長安東奔之路線,應亦與詩中所言者不殊。此觀於平時交通之情況,可以推知者也。《北夢瑣言》「李氏女條」所紀,亦當日避難婦女普遍遭遇,匪獨限於李氏女一人也。由是言之,《秦婦吟》之秦婦,無論其是否為端己本身之假託,抑或實有其人,所經行之路線,則非有二,《金溪閒談》之李氏女,即使其非從長安西奔達成都(若由此路,則唐人謂之南奔也),而從長安東奔達洛陽,但由此路線避難之婦女,所遭遇之情勢,亦應有與《金溪閒談》所述者,略相近似。據《舊唐書·楊復光傳》,王重榮為東面招討使,復光以兵會之。又據兩唐書《王重榮傳》,復光與重榮合攻李祥於華州,及重榮軍華陰復光軍渭北,犄角敗賊。是從長安東出奔於洛陽者,如《秦婦吟》之秦婦,其路線自須經近楊軍防地。復依《舊唐書·僖宗紀》《新唐書·王重榮傳》及《通鑑》中和元年之紀事,復光屯軍武功,則從長安西出奔於成都者,如《金溪閒談》之李氏女,其路線亦須經近楊軍防地,而楊軍之八都大將之中,前蜀創業垂統之君,端己北面親事之主(王建)即是其一。其餘若晉暉李師泰之徒,皆前日楊軍八都之舊將,後來王蜀開國之元勛也。當時復光屯軍武功,或會兵華渭之日,疑不能不有如秦婦避難之人,及李女委身之事。端己之詩,流行一世,本寫故國亂離之慘狀,適觸新朝宮閫之隱情,所以諱莫如深,志希免禍,以生平之傑構,古今之至文,而竟垂戒子孫,禁其傳布者,其故倘在斯歟?倘在斯歟?
(丙)詩句校釋
其關於詩中文句之校釋,尚有須略綴數語,申述鄙見者,列舉如下。至其他校釋,已見諸校本而可信從,或無關重要者,皆不贅述。
詩云:
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魚為兩史。
周注云:
兩史為柏台(御史大夫)蘭省(御史中丞)也。
寅恪按,《通典》卷二一《職官典·三》「宰相門中書令」條略云:
隋初改中書為內史,置監令各一人,尋廢監置令二人。大唐武德初為內史令,三年改為中書令,亦置二人,龍朔二年改為右相。
據此,兩史與三公為對文,自指宰相而言。若御史中丞則官階僅正四品下,職位太卑,非端己詩意也。
詩云:
昨日官軍收赤水,赤水去城一百里。
寅恪按,《水經注》卷一九《渭水》篇云:
徑望仙宮東,又北與赤水會。
據此,並參考楊守敬《水經注地圖》第四冊南五卷南五西五上,准諸地望,此二句與《舊唐書·僖宗紀》所記:
二年二月,涇原大將唐弘夫大敗賊將林言於興平,俘斬萬計。
之事適合。
詩云:
逡巡走馬傳聲急,又道官軍全陣入。大彭小彭相顧憂,二郎四郎抱鞍泣。
寅恪按,安友盛本作「官軍」,似較他本之作「軍前」者為佳。下文雲「又道官軍悉敗績」可證也。
又王氏校本云:
「彭」倫敦殘本作「台」,巴黎圖書館伯希和號三七八〇作「大鼓」。
寅恪按,「台」及「鼓」皆是「彭」之形訛,自不可據以校改。但「大彭小彭」語不易解,周注云:
「大彭小彭」謂黃巢部下之將時溥及秦彥。
蓋據《舊唐書·時溥秦彥傳》,二人皆彭城人也。又云:
「二郎四郎」即謂黃巢及弟揆。
舉兩唐書《黃巢傳》為證。
寅恪按,《舊唐書》卷一八二《時溥傳》,前於論從洛陽東奔路程一節中已詳引,茲不復錄,僅就《秦彥傳》取與《時溥傳》並觀,以見周說之難通。《舊唐書》卷一八二《高駢傳附秦彥傳》略云:
秦彥者,徐州人。聚徒百人,殺下邳令取其資裝入黃巢軍。巢兵敗於淮南,乃與許勍俱降高駢,累奏授和州刺史。中和二年宣歙觀察使竇潏病,彥以兵襲取之,遂代潏為觀察使,朝廷因而命之。
據此,時溥雖高駢謂其為黃巢外應(見前引《桂苑筆耕集》卷一一,《告報諸道征促綱運書》及《答襄陽郄將軍書》),是否詆誣之詞,猶待考實,但其始終未作黃巢部下之將,則事跡甚明。秦彥雖一度入黃巢軍,中和二年二月以前,早已降於高駢,奏授和州刺史。故以時地考之,中和二年二月時溥在徐州,秦彥在和州或宣州(秦彥襲取宣州事,《通鑑》繫於中和二年之末,蓋難定其日月也),二人既均不在長安,又俱非黃巢部將,何得在圍城之中,聞官軍將入而相顧以憂乎。
故知「大彭小彭」必不謂秦彥時溥。「二郎四郎」疑與「大彭小彭」同是泛稱,非實指黃巢黃揆也。
蘇鶚《蘇氏演義·上》云:
俗呼奴為邦,今人以奴為家人也。凡邦家二字多相連而用。時人慾諱家人之名,但呼為邦而已,蓋取用於下字者也。又云:仆者皆奴僕也,但《論語》云:邦君樹塞門。樹猶屏也。不言君但言邦,此皆委曲避就之意也。今人奴拜多不全其禮,邦字從半拜,因以此呼之(此文疑有脫誤,俟求善本校之)。李匡乂《資暇集·下》「奴為邦」條云:
呼奴為邦者,蓋舊謂僮僕之未冠者曰豎。人不能直言其奴,因號奴為豎。高歡東魏用事時,相府法曹卒(寅恪按,卒當作辛,見《北齊書》卷二四及《北史》卷五五《杜弼傳》)子炎(?)誤犯歡奴杖之。歡諱樹而威權傾於鄴下,當是郡(群?)僚以豎同音,因目奴為邦,義取邦君樹塞門,以句內有樹字,假豎為樹,故歇後為言,今兼刪去君字呼之。一說邦字類拜字,言奴非唯郎主,是賓則拜(此文疑有脫誤,俟求善本校之)。
寅恪按,蘇氏諱家人為邦,李氏避高歡父樹生諱之說,雖未必可從,但德祥為光啟中進士(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三下),濟翁亦唐末人,與端己所處時代近同,且德祥居武功之杜陽川(亦見晁志),濟翁所述,又顯為山東之俗,則當時呼奴為邦,東西皆然。夫俗語之用,原無定字,彭邦二音相近,故書為邦者,宜亦得書為彭。是韋詩中之俗語,似可以蘇李書中所記當時之音義釋之,然則「大彭小彭」者,殆與大奴小奴同其義也。
又《舊唐書》卷九六《宋璟傳》云:
當時(武則天時)朝列皆以二張內寵不名官,呼易之為五郎,昌宗為六郎,天官侍郎鄭善果(據《通鑑考異》卷一一「長安三年九月鄭杲謂宋璟奈何卿五郎」條應作鄭杲)謂璟曰:中丞奈何呼五郎為卿?璟曰:以官言之,正當為卿。若以親故,當為張五。足下非易之家奴,何郎之有?鄭善果一何懦哉?
《通鑑》卷二〇七《唐紀·則天后紀》「長安三年九月鄭杲謂宋璟奈伺卿五郎」條胡注云:
門生家奴呼其主為郎,今俗猶謂之郎主。
蓋奴呼主為郎,主呼奴為邦,或彭,故端己以此二者對列,極為工整自然。可知此二句詩意,只謂主人及奴僕,即舉家上下全體憂泣而已,非有所實指也。
詩云:
四面從茲多厄束,一斗黃金一升粟。尚讓廚中食木皮,黃巢機上刲人肉。
「升粟」,羅氏校本作「斗粟」,王氏及翟君校本作「升粟」。巴黎圖書館伯希和號三七八〇及三九五三俱作「勝粟」,周君箋注本從羅校作「斗粟」。
寅恪按,作「斗粟」雖亦可通,作「升粟」者疑是端己之原文。考唐人以錢帛估計米粟之價值時,概以斗言,故斗粟或斗米值若干,乃當時習用之成語。茲列舉例證,如《舊唐書》卷七四《馬周傳》,《唐會要》卷八三《租稅·上》皆載貞觀十一年周上疏云:
貞觀之初,率土荒儉,一匹絹才得一斗米,而天下帖然。
《舊唐書》卷八《玄宗紀·上》云:
十二月己巳,至東都,時累歲豐稔,東都米斗十錢,青齊米斗五錢。
又同書卷一一《代宗紀》云:
永泰元年三月庚子,夜降霜,木有冰,歲飢,米斗千錢,諸谷皆貴。秋七月庚子,雨。時久旱,京師米斗一千四百,他穀食稱是。
又同書卷一一四《魯炅傳》云:
城中食盡,煮牛皮筋角而食之,米斗至四五十千。
又同書卷一二三《劉晏傳》云:
時新承兵戈之後,中外艱食,京師米價斗至一千。
又同書卷一八二《高駢傳》云:
既而蔡賊楊行密自壽州率兵三萬乘虛攻城,城中米斗五十千。
又同書卷二〇〇上《安祿山傳附慶緒傳》云:
城中人相食,米斗錢七萬餘。
又同書卷二〇〇下《黃巢傳》(前文已引,又《通鑑》卷二五四「中和二年」條亦略同)云:
穀食騰踴,米斗三十千。
《新唐書》卷五一《食貨志》略云:
貞觀初,戶不及三百萬,絹一匹易米一斗,至四年米斗四五錢。及兩京平,又於關輔諸州納錢度道士僧尼萬人,而百姓殘於兵盜,米斗至錢七千。
又同書卷五三《食貨志》云:
貞元初關輔宿兵,米斗千錢。
又同書卷九七《魏徵傳》云:
於是帝(太宗)即位四年,歲斷死二十九,幾至刑措,米斗三錢。
又同書卷一四七《魯炅傳》云:
城中食盡,米斗五十千。
又同書卷一四九《劉晏傳》云:
時大兵後,京師米斗千錢。
又同書卷二二五上《安祿山傳附慶緒傳》云:
決安陽水灌城,城中棧而處,糧盡易口以食,米斗錢七萬餘。
陸宣公《翰苑集奏議》卷二《請減京東水運收腳價於緣邊州鎮蓄儲軍糧狀》略云:
故承前有用一斗錢運一斗米之言,至使流俗過言,有用一斗錢運一斗米之說。
又同集《奏議》卷三《請依京兆所請折納事狀》云:
度支續奏,稱據時估豌豆每斗七十價以上,大豆每斗三十價以下。
王楙《野客叢書》卷八云:
嵇叔夜養生論曰:「夫田種者一畝十斛,謂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稱也。」不知區種可百餘斛,安有一畝收百斛之理?《前漢書·食貨志》曰:「治田勤則畝益三升,不勤損亦如之。」一畝而損益三升,又何其寡也。仆嘗以二說而折之理,俱有一字之失。嵇之所謂斛,漢之所謂升,皆斗字耳。蓋漢之隸文書斗為,字文絕似升字。漢史書斗字為㪷字,字文又近於斛字,恐皆傳寫之誤。
又劉復君《敦煌掇瑣·中輯》卷六六,天寶四載豆盧軍和糴賬所載之「斗估」,除二處外,余悉誤作「升估」,以致計算幾全不合。寅恪初頗致疑,以未見原寫本,不敢臆斷。後承賀昌群君告以古人所書「斗」「升」二字,差別至微,故易於誤認,並舉其近日讀漢簡之經驗為例。寅恪復證以劉書之幸而未誤之一字,即第二六一頁三行之「斗」字,系依原寫之形,尚未改易者,遂豁然通解。然則端己此詩若依羅氏校本作一斗黃金一斗粟,猶是唐人常語,不足為奇。今作一斗黃金一升粟,則是端己故甚其詞,特意形容之筆,此一字頗關重要,因恐讀者等閒放過,遂詳引史籍以闡明之。又以敦煌寫本之故,聯類牽及校正《敦煌掇瑣》之誤,附識於此。
複次,唐人寫本之多作「㪷勝」者,乃因「斗」「升」二字形近易誤之故。今巴黎圖書館伯希和號三七八〇及三九五三俱作「勝粟」,尤足證端己詩本作「升粟」,而非「斗粟」也。至其他舊籍中「升」「斗」二字之誤者,尚可多舉例證,以其關係較遠,且前所舉諸例已足證明,故不復詳具焉。
又《道藏·洞玄部記傳類》(第三二七冊《恭·上》)杜光庭《錄異記》卷三《忠》(此條承周一良先生舉以見告者)略云:
僖宗幸蜀,黃巢陷長安,南北臣僚奔問者相繼。無何,執金吾張直方與宰臣劉鄴於悰諸朝士等,潛議奔行朝,為群盜所覺,誅戮者至多。自是阨束,內外阻絕。京師積糧尚多,巧工劉萬餘竊相謂曰:「大寇所向無敵,京師糧貯甚多,雖諸道不賓,外物不入,而支持之力,數年未盡。吾黨受國恩深,志效忠赤,而飛竄無門,皆為逆黨所使。吾將貢策,請竭其糧。外貨不至,內食既盡,不一二年,可自敗亡矣。」萬餘,黃巢憐其巧性,常侍直左右。因從容言曰:「長安苑囿城隍,不啻百里。若外兵來逼,須有御備。不爾,固守為難,請自望仙門以北,周玄武白虎諸門,博築城池,置樓櫓卻敵,為御捍之備,有持久之安也。」黃巢喜,且賞其忠節,即日使兩街選召丁夫各十萬人築城。人支米二升,錢四十文,日計左右軍支米四千石,錢八千貫。歲余功不輟,而城未周,以至於出太倉谷以支夫食,然後剝榆皮而充御廚,城竟不就。萬餘懼賊覺其機,出投河陽,經年病卒。
寅恪按,杜記韋詩所言多足參證,而「阨束」及「剝榆皮而充御廚」等語,尤可注意。豈以時地相同,廣成浣花兩作品之間,亦有關係耶?
詩云:
六軍門外倚殭屍,七架營中填餓殍。
翟君雲,乙本架作策,其他校本皆作架。巴黎圖書館伯希和號三七八〇作「賈」,旁註「架」。
翟君又云:
七架營之地址不可考,惟《長安志》卷六有七架亭,在禁苑中,去宮城十三里,在長安故城之東,未知即其地否。
寅恪按,《穆天子傳》卷一云:
天子乃樂□賜七萃之士戰。
郭注云:
萃,集也,亦猶傳有輿大夫,皆聚集有智力者,為王之爪牙也。
故七萃即禁軍之義,唐人文中頗習用之。如《白氏長慶集》卷三六《駙馬都尉鄭何除右衛將軍制》雲「周設七萃」,同集卷三七《除戶部尚書王泌充靈鹽節度使制》雲「且司七萃」,《李衛公會昌一品集·別集》卷六,《扶風馬公(存亮)神道碑》銘雲「取材能於七萃」等,皆是其例,不待多舉。然則「策」字、「架」字俱為「萃」字之形誤,而「賈」字又系「架」音之訛轉也。蓋六軍門外,七萃營中,皆相對為文,若作七架營,則不可解矣。
詩云:
路旁試問金天神,金天無語愁於人。
翟君謂丁本金天神下有注云,華岳三郎。
寅恪按,周注引《西嶽華山志》,黃仲琴君引逸史金天王葉仙師事(中山大學《文史月刊》第一卷第五期《〈秦婦吟〉補註》),皆是也,但均未徵引最初出典,茲特移錄《唐大詔令集》卷七四《典禮類·岳瀆山川門》先天二年八月二日《封華岳神為金天王制》,以資參考。制云:
門下惟岳有五,太華其一。表峻皇居,合靈興運。朕惟恭膺大寶,肇業神京,至誠所祈,神契潛感。頃者亂常悖道,有甲兵而竊發。仗順誅逆,猶風雨之從助。永言幽贊,寧忘仰止。厥功茂矣,報德斯存。宜封華岳神為金天王。仍令龍景觀道士鴻臚卿員外置越國公葉法善,備禮告祭,主者施行。
詩云:
旋教魘鬼傍鄉村,誅剎生靈過朝夕。
寅恪按,安友盛寫本作「魘」,其有作「魔」者非是。何以言之,據《北夢瑣言》卷一一「關三郎入關」條云:
唐咸通亂離後,坊巷訛言關三郎鬼兵入城,家家恐悚。罹其患者,令人寒熱戰慄,亦無大苦。農楊玭挈家自駱谷路入洋源,行及秦嶺,回望京師,乃曰,此處應免關三郎相隨也。語未終,一時股慄,斯又何哉。夫喪亂之間,陰厲旁作,心既疑矣,邪亦隨之,關妖之說正謂是也。愚幼年曾省故里,傳有一夷,迷(據端己詩「天遣時災非自由」語,「迷」字疑當作「遣」)鬼魘人,閭巷夜聚以避之,凡有窗隙悉皆塗塞。其鬼忽來即撲人驚魘,須臾而止。
則知端己所謂「旋教魘鬼傍鄉村」即瑣言所謂「陰厲旁作」及「傳有一夷,遣鬼魘人」也。
又王劉修業夫人《〈秦婦吟〉校勘續記》(《學原》第一卷第七期)謂丁巳兩本「金天神」,下注「華岳三郎」四字,而端己詩「天(「天」即金天神之「天」)遣時災非自由」及「旋教魘鬼傍鄉村」與瑣言所記者適合,是華岳三郎與關三郎實非有二,明矣。至華岳三郎亦可稱關三郎之故,豈亦潼關距華岳不遠,三郎遂亦得以關為號耶?俟考。
金天神一節之本旨,在述當時「時災」即時疫流行之事,其責望山東藩鎮之殘民肥己不急國難如高駢者,尚為附帶之筆。至以此節乃指斥僖宗為言者,鄙意不然。蓋以避黃巢之士人如端己,獻詩為質於忠於唐室之大臣如周寶,豈有作斯無君之語,轉自絕其進謁之路者乎?此說甚乖事理,必非端己詩旨,不待詳辨也。
詩云:
前年又出楊震關,舉頭雲際見荊山。如從地府到人間,頓覺時清天地閒。
寅恪按,此言脫出黃巢勢力範圍,轉入別一天地,實為端己痛定思痛之語,其感慨深矣。端己取道出關,途中望見荊山,遂述及荊山所在地之陝虢主帥能保境安民,此亦聯想措詞之妙也。
據《漢書》卷六《武帝紀》云:
三年冬徙函谷關於新安(應劭曰,時樓船將軍楊仆數有大功,恥為關外民。上書乞徙東關,以家財給其用度。武帝意亦好廣闊。於是徙關於新安,去弘農三百里)。
又據《水經注》卷一五《洛水》篇云:
洛水自枝瀆又東出關,惠水右注之。世謂之八關水。戴延之《西征記》謂之八關澤,即經所謂散關鄣,自南山橫洛水,北屬於河,皆關塞也,即楊仆家僮所築矣。
及同書卷一六《谷水》篇云:
谷水又東徑函谷關南,東北流,皂澗水注之。水出新安縣東,南流徑毋丘興墓東,又南徑函谷關西,關高險狹,路出纏郭。漢元鼎三年樓船將軍楊仆數有大功,恥居關外,請以家僮七百人築塞,徙關於新安,即此處也。
又《元和郡縣圖志》卷五「河南府新安縣」條略云:
本漢舊縣,屬弘農郡。
函谷故關在縣東一里,漢武帝元鼎三年為楊仆徙關於新安。今縣城之東有南北塞垣,楊仆所築。
及同書卷六「虢州湖城縣」條云:
荊山在縣南,即黃帝鑄鼎之處。
然則楊仆關正在新安之地,與下文「明朝又過新安東」之句行程地望皆相符合,頗疑「楊震關」乃「楊仆關」之訛寫,殆由傳寫者習聞東京之「關西夫子楊伯起」(見《後漢書》卷八四《楊震傳》),而不知有西京之樓船將軍,遂以致誤耶?
詩云:
明朝又過新安東,路上乞漿逢一翁。
又云:
鄉園本貫東畿縣,歲歲耕桑臨近甸。歲種良田二百廛,年輸戶稅三千萬。小姑慣織褐絁袍,中婦能炊紅黍飯。
寅恪按,《元和郡縣圖志》卷五《河南道·一》「河南府」條云:
新安縣畿。
據此,新安縣為隸屬東都河南府之畿縣。此老翁既遇於新安以東之路上,自是新安縣或河南府籍,故曰「鄉園本貫東畿縣」也。周注引《唐書·方鎮表》至德元載置東畿觀察使,領懷、鄭、汝、陝四州,未諦。「年輸戶稅三千萬」句,翟君謂「羅校易千為十,似是」。
寅恪按,羅氏意三千萬為數太多,故易以三十萬,不知詩尚有:
明朝曉至三峰路,百萬人家無一戶。
之句,其實三峰之下,豈有百萬戶乎,詞人之數字,僅代表數量眾多而已,不必過於拘泥也。所可注意者,良田二百廛,及戶稅三千萬一聯,正指唐代地戶兩稅。據《唐會要》卷八三《租稅·上》略云:
大曆四年正月十八日敕,天下及王公以下,自今以後,宜準度支長行旨條,每年稅錢上上戶四千文,下下戶五百文。
則廣明以後,當更有增益,而周注引《通典》武德元年詔上戶丁稅年輸十文之語,謂:
原本作三千萬,數過多,羅校易千為十,似是,戶稅三十萬則有三萬戶。
據《通典》卷六《賦稅·下》「大唐條」云:
蕃人(《冊府元龜》作蕃胡乃原文未經改易者)內附者,上戶丁稅錢十文,次戶五文,下戶免之。
然則《通典》此節乃專指蕃胡內附者而言,不可以概括當時一般稅率。況廣明以後,一般稅率當更較大曆時增多,豈可以武德時內附蕃胡之稅率以計算廣明一般平民之戶數乎?丁、戊兩本作「褐絁袍」,他本作「褐絕袍」,羅王校本皆易「絕」為「絁」。
寅恪按,作「絁」是也。據《敦煌掇瑣·中輯》卷六六,載天寶四載和糴准旨支二萬段出武咸(威)郡帳內,有五百五十匹河南府。此翁本貫河南府新安縣,則「絕」之校改作「絁」,信有明徵矣。又近人《秦婦吟》之解釋,及韋氏年譜之編載,鄙見尚有不敢苟同者。以其無關本篇主旨,故不一一致辨,特拈端己所以諱言《秦婦吟》之公案,以待治唐五代文學史者之參究。
(陳寅恪先生關於《秦婦吟》一詩的校箋,先後發表過數次:《讀〈秦婦吟〉》,《清華學報》第十一卷第四期;《〈秦婦吟〉校箋》,一九四〇年昆明刊本,系據前文增訂改名;《〈秦婦吟〉校箋舊稿補正》,一九五〇年《嶺南學報》第十卷第二期;《韋莊〈秦婦吟〉校箋》,一九八〇年上海古籍版《寒柳堂集》收錄,續有補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