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尼婭 · 三

亨利克·顯克維奇 《哈尼婭》
葬禮後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我的父親被發去的電報召回來了。我惶恐不安,生怕他取消我對哈尼婭的種種安排。我的預感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證實。父親擁抱我,稱讚我,對於我在履行職責時表現出來的熱忱和認真態度顯得高興。他甚至說了好幾次:「這是我家的血統!」只有當他非常滿意我的時候才會說這種話的。他根本沒有料到,我的熱忱是出於什麼樣的個人私心。但是我的那些安排,並不中他的意。也許是戴維斯夫人言過其實的話產生了某種作用。不過,自從那天晚上我意識到這種感情之後,那幾天裡,我確實把哈尼婭奉為全家的上賓了。此外,對於她應該和我妹妹受同樣教育的計劃,他也不喜歡。 「我不反對也不取消任何安排,那是你母親的事。」他對我說道,「她會按照自己的意思來做的,這是她管轄的範圍。不過,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怎樣做才能對姑娘更有好處。」 「但是無論如何,我的父親,教育從來不會損害什麼人的,這是我不止一次聽你說過的。」 「是的!那是指男人!」他回答說,「因為教育能給男人社會上的地位,可是對於女人卻是另一回事。女人的教育應該和她未來的地位相符合,像她這樣的姑娘只需要一般的教育就夠了。她用不著去學法文、音樂或者這一類的東西。一般的教育能使哈尼婭更容易找到丈夫,找到一個誠實的公務員。」 「父親!」 他驚奇地望著我: 「你怎麼了?」 我臉紅得像個甜菜頭,血似乎就要從我的臉上噴出來似的。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把哈尼婭和公務員相提並論,在我看來,簡直是對我想像和希望的世界的一種褻瀆。使我幾乎忍耐不住要憤怒地叫喊起來。由於這種褻瀆是出自我父親之口,就更使我感到痛苦。這是現實對青年人的火熱激情所澆的第一次冷水,也是生活向幻想的高樓大廈射出的第一發炮彈。這是第一次的失望和破滅。對於這種失望和破滅所產生的痛苦,我們往往用悲觀和懷疑來進行自衛。但是,就像一塊燒紅的鐵,只要冷水滴在它上面,就會立即發出噝噝的響聲,化成一縷蒸汽而消失得無影無蹤。人類火熱的心也是如此,當它被現實的冰冷的手觸動時,確實也會痛苦得噝噝響起來,不過它立刻就會以自己的熾熱把現實本身烤得熱熱的。 父親的話當時的確傷了我,而且是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傷了我,其結果是我對父親並不反感,反而生起了哈尼婭的氣。然而過了不久,由於只有青年才有的那種內在反抗力,這些話就從我的心中永遠被抹掉了。父親對我的激動並不理解。他認為我是過分看重我所擔負的職責,才會出現這種舉動的,在我這樣的年紀,這是非常自然的事,因此,他不僅不生氣,反而表示讚賞,對於哈尼婭要受更高教育一事也不那麼反對了。我和父親商定,由我寫信給還得在國外住一段時間的母親,請她對這件事情做出最後的決定。我不記得我一生里後來是不是還寫過一封像這樣長、這樣感情真摯的信。我在信里向母親敘述了老米科瓦伊逝世的情形,他的遺言,我的打算、擔心和希望,我極力觸動她心中特別容易感動的那根同情的琴弦。我向她描述說如果我們不盡我們的努力去完成哈尼婭的教育,那我將永遠會感到良心上的不安。總而言之,我認為,我這封信真正可以算是這類書簡中的傑作,它一定會得到預期的效果的。這種想法使我平靜了許多,我耐心等待著回信,回信竟是兩封,一封是給我的,另一封是給戴維斯夫人的。我得到了全盤的勝利。我母親不僅同意讓哈尼婭受更高的教育,而且還非常熱切地要我們這樣做。我的慈母這樣寫道:「我希望,如果你父親同意的話,哈尼婭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都應該被看成是我們家的成員。為了紀念老米科瓦伊,為了他對我們家的忠心耿耿和獻身精神,我們都應該這樣做。」這樣,我取得了巨大的、全面的勝利,賽義姆也衷心和我共享這個勝利,因為凡是涉及哈尼婭的一切,他都非常熱心,仿佛他就是她的保護人。 說句老實話,他對這孤兒所表示的同情和關切,甚至使我有些不快。自從我意識到我的真實感情的那個永誌不忘的夜晚之後,我和哈尼婭的關係大大改變了,從而這種不快感也越發強烈。我和她在一起時有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以前那種親密無間和天真爛漫的坦然相處完全消失了。就在幾天之前,這個姑娘還在我的懷裡安然入睡,現在卻一想到這樣的事情就會使我毛髮倒豎。幾天之前,我向她道早安或晚安的時候,曾像兄長那樣吻她蒼白的嘴唇,如今我只要一接觸到她的手就像被火燙著了似的,快活得全身顫抖。我像通常崇拜初戀對象那樣崇拜她。然而,這位天真的小姑娘既未曾料到這一切,也不知道這一切,還是照舊和我親密相處,於是我心裡暗暗對她不滿,並且覺得自己是個褻瀆神靈的人。 戀愛給我帶來了無比的幸福,也給我帶來了無窮的煩惱。如果我能向誰傾吐衷腸,如果我能在誰的懷抱里痛哭一場(附帶說一句,我常常有這種奇怪的念頭),那麼壓在我心上的重擔,就會減輕一半。的確,我本來可以向賽義姆說出這一切,可是我擔心他的那種性情,我知道,起初他會誠心實意地同情我,不過誰又能向我保證,第二天他不會用他那特有的方式來嘲弄我,不會用輕薄的語言來損害我的意中人,損害那位我不敢存絲毫非分之想的意中人呢?我的性格是內向的,此外,我和賽義姆還有個很大的不同,我總是有點多愁善感,可是賽義姆身上卻找不到絲毫的感傷情緒。我只能憂鬱地愛,賽義姆卻能快快活活地愛。我對所有的人都隱瞞著我的愛情,甚至對我自己也是這樣,因此,誰也沒有看出我的感情來。就在這幾天裡,雖然我沒有可資學習的榜樣,但我卻本能地學會了掩飾我的愛情的一切表現,譬如,別人一提到哈尼婭我就會心神不定啦,滿臉羞紅啦。總之,我變得非常狡黠,憑藉這種狡黠,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能夠逃過最銳利的眼光的監視。我沒有向哈尼婭傾吐情愫的意思。我愛她,這就夠了。可是有時候,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時,我真想跪在她面前,或者去吻她的裙邊。 這期間,賽義姆卻是雙倍的愉快,成天鬧開了惡作劇,歡笑著,開著玩笑。第一個逗得哈尼婭發笑的就是他,那是有一天吃早飯的時候,他建議盧德維克神父改信伊斯蘭教,並且和戴維斯夫人結婚。看到他對他們那副親熱和講和的模樣,還有他望著他們微笑的那種樣子,就連器量很小的法國女人和我們的神父也沒法對他生氣,他只挨了幾句責備,這件事便在哄堂大笑中過去了。他對哈尼婭的舉動卻總是帶有一定的溫情和關切,但是他那快活的天性,對她也免不了要流露出來。他比起我來要和她親密得多。可以看出來,哈尼婭也是非常喜歡他的,因為只要他一走進屋裡來,她就要快活些。他不停地取笑我,或者不如說,拿我的憂鬱開玩笑,他把我的憂鬱看成是一個急於想當大人的人故意裝出來的假嚴肅。 「你們看著吧,他會當神父的!」他說道。 這時候,我就故意把我手上的東西掉在地上,好彎腰去拾它,藉以掩飾我臉上泛起的紅暈。而盧德維克神父就會聞聞鼻煙,答道: 「讚美上帝!讚美上帝!」 就在這期間,聖誕節假期結束了,我想留在家裡的那點微弱希望完全失去了。有一天晚上,人家吩咐我這個大保護人做好準備第二天離家上學。我們必須很早就動身,因為要先到霍熱爾去,讓賽義姆和他的父親告別。我們早上六點起床,天還是黑乎乎的。啊,當時我的心情是那樣的陰沉,就像這冬天的早晨一樣,一片陰暗,寒風颯颯。賽義姆的心情也壞極了。他剛剛從床上起來,就宣稱這世界是愚蠢的,是糟糕透頂的。我完全同意他的意見;接著,我們穿好了衣服,離開廂房到大廳去吃早點。院子裡一片漆黑,雪片被風捲起,像刀片一樣鋒利,扑打在我們的臉上,大廳的窗戶露出了燈光,台階下面停著套好了的雪橇,我們的行李已經放在雪橇上,馬匹響著鈴鐺,狗在雪橇旁邊吠叫,所有這一切給我們匯集成一幅十分淒涼的圖畫,叫人一看心就沉了下去。我們走進大廳,看見我父親和盧德維克神父神情嚴肅地踱著步。哈尼婭還沒有出來。我心裡怦怦直跳,望著綠房間的那扇門,看她是否會出來,或是我不能和她告別就得離開。這時,父親和盧德維克開始給我們忠告和道德訓誨。他們一開始都是說,我們已經到了這樣的年齡,用不著再三解釋為什麼要勞動和學習了,不過他們說來說去,講的又全是這個內容。我聽著他們的話,能聽進去一半就不錯了。我一面啃著麵包,一面喝著難以下咽的熱葡萄酒。突然,我的心跳得那樣厲害,幾乎坐不住了,因為我聽到哈尼婭的房間裡有沙沙的響聲。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來的……竟是穿著晨衣、頭上夾滿捲髮紙的戴維斯夫人,她溫柔地擁抱了我,可是我大失所望,真想把那杯熱酒澆在她的頭上。她相信,像我們這樣深明事理的孩子一定會取得優異的成績,對此米查回答說,只要一想起她頭上的捲髮紙,就會在學習上信心倍增,堅忍不拔。而這時哈尼婭還不出來。 幸虧上天保佑,終於苦盡甘來。當我們從早餐桌旁站起來時,哈尼婭從她的屋裡出來了,她睡意矇矓,臉色紅通通的,頭髮散亂著。我握著她的手,向她道早安;她的手是熱烘烘的。我立刻想到,哈尼婭因為我要離開而發燒了,於是我的腦海里頓時幻想聯翩。其實她的縴手不過是睡得溫熱了。過了一會兒,父親和盧德維克神父都出去取信,準備讓我們把這些信帶到華沙去。米查騎上一隻剛跑進大廳來的大狗,走出了屋子。只剩下我和哈尼婭在一起了。我眼裡含著淚水,熱情而熾烈的話語已經涌到了我的唇邊。我沒有打算向她表白我愛她,可是卻有一種強烈的願望想向她說出這樣的話:「我親愛的,我心愛的哈尼婭!」同時還想吻吻她的手。此刻正是讓感情爆發的唯一適當的時刻;儘管當著別人的面,我也可以這樣做,絕不至於引起大家的注意,可是我一直沒有這種膽量。然而,就是這一難得的時機,我也白白地放過去了。我已經走近她,向她伸出了手,可是我的舉動是這樣的笨拙和彆扭,我叫了她一聲「哈尼婭」,聲音是這樣的不自然,竟使我立即退了回來,一聲不響了。我真想打自己耳光。這時候,哈尼婭卻開口說話了: 「啊!我的上帝,少爺不在,該多麼悶啊!」 「我會回來過復活節的!」我用生硬而不自然的低音回答道。 「可是離復活節還遠著呢!」 「根本不遠!」我嘟噥了一句。 就在這時候,米查衝進屋來,我父親、盧德維克神父、戴維斯夫人和其他幾個人也跟著進來了。「上雪橇!」「上雪橇!」的叫喊聲在我耳邊迴蕩著。我們都來到了門廊外,在這裡,我父親、盧德維克神父依次擁抱了我。等到和哈尼婭告別的時候,我有一股不可抑制的衝動,想緊緊擁抱她,像過去那樣吻她,可是就連這點我現在也不敢做了。 「再見了,哈尼婭!」我向她伸出手時說道。此時此刻,我心裡有上百種聲音在哭泣,成百句的、最熱烈、最溫柔的話語涌到了我的唇邊。 我突然看到姑娘在哭泣,我的心裡頓時湧起了一種暴戾的思想,一種要把自己傷口撕裂的強烈願望,就像我在後半生經常感受到的一樣。因此,儘管我的心就要裂成碎片了,我卻冷漠而生硬地說道: 「別這麼無緣無故地傷心,哈尼婭!」我說完這句話,便朝雪橇走去。 這時候,米查在向大家告別,他跑到哈尼婭身邊,抓住她的雙手,雖然姑娘想把手縮回去,他還是熱烈地吻著她的兩隻手。啊,這時候,我多麼想揍他一頓啊!米查一親完哈尼婭,便跳進了雪橇。父親喊了一聲:「上路吧!」盧德維克神父畫著十字,祝福我們一路順風。車夫朝馬「嘿達,嗬!」吆喝了一聲,鈴聲便響了起來,白雪在雪橇滑板下面吱吱地響,於是我們就出發了。 「壞蛋!無賴!」我在心裡暗自責罵自己,「你對你的哈尼婭就是這樣告別的!你使她苦惱,你還罵她,害她流眼淚,你根本不值得她流眼淚……而且還是個孤兒的眼淚……」 我把皮大衣領子翻了上來,像個孩子似的嗚咽起來。我只是輕輕地哭著,生怕被米查看見。不過米查早就看出來了,只不過他自己也感情激動,所以這時候才沒有對我說話。可是當我們還沒有到霍熱爾的時候,他便說道: 「亨利克!」 「什麼?」 「你在哭嗎?」 「別管我!」 於是我們沉默不語了,過了一會兒,米查又開口了: 「亨利克!」 「什麼?」 「你在哭嗎?」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米查突然彎下身去,抓起一把雪,取下我的帽子,把雪撒在我的頭上,重新給我戴上了帽子,說道: 「這會讓你冷靜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