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尼婭 · 二

亨利克·顯克維奇 《哈尼婭》
米科瓦伊的葬禮是在他死後第三天舉行的,鄰居前來憑弔的不少。他們是來紀念這位老人,向他表示敬意的。他雖是個僕人,卻受到廣泛的尊敬和喜愛。他被安葬在我家的墳地里,他的棺材正好被安放在我那當過上校的祖父的靈柩旁邊。在葬禮進行的全過程中,我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哈尼婭。她是和我同乘一輛雪橇去的,本來我想和她一道回家,可是盧德維克神父要我去邀請那些送葬的鄰居到我家裡來暖和暖和身子,吃頓齋飯。這時候,哈尼婭便由我的同學和好友賽義姆·米查-達維多維奇負責照料。他的父親老米查-達維多維奇是個波蘭公民,也是我父親的鄰居。他是韃靼人,是個伊斯蘭教徒,不過他的家族好幾代以來就定居在我們這裡,很久以前就獲得了公民權和當地的貴族頭銜。我必須跟烏斯吉茨基一家人同乘一輛雪橇,哈尼婭、戴維斯夫人和小達維多維奇乘坐另一輛雪橇。我看見這個心地善良的小伙子把自己的皮大衣披在她身上,隨後他從馭手那裡奪過鞭子,朝馬吆喝一聲,便像狂風似的馳去了。一回到家,哈尼婭就躲到她祖父的房間裡去哭泣,我不能跟她進去,因為我得和盧德維克神父一道去照顧客人。 客人終於都走了,只有米查-達維多維奇還留在這裡。他要在我家裡度過聖誕節假期里剩下的日子,和我一道溫習功課。我們兩個都是七年級學生,畢業考試正在等待著我們。除此之外,我們還要在一起騎馬,用手槍打靶、擊劍和打獵。我們對這些方面的興趣,要比翻譯塔西佗[1]的《編年史》和色諾芬[2]的《賽洛培底亞》更大。這個小米查是個樂天派,又是個調皮的傢伙,非常喜歡惡作劇;他性如烈火,可是又極其招人喜愛。在我們家裡,除了我父親之外,大家都非常喜歡他。我父親之所以對他不快,是因為這個年輕的韃靼人在射擊和擊劍方面都比我強。但是戴維斯夫人卻非常喜歡他,因為他的法文說得像巴黎人一樣好,他常常是談笑風生,東拉西扯,幽默詼諧。他逗這個法國女人開心的本領比我們大家都強。 盧德維克神父本來抱有一線希望,想使他改信基督教,尤其因為這個小伙子常常拿穆罕默德來開玩笑,使他這種希望更大了。如果不是因為怕他父親,他早就願意拋棄《可蘭經》了。他的父親為了保持家族的傳統,堅決信仰伊斯蘭教。他再三說,作為一個貴族世家,他寧願做一個老伊斯蘭教徒,也不願當一個新基督教徒,除了這點之外,老達維多維奇並無其他的土耳其人或韃靼人的怪癖。他的祖先還是在維托爾德大公[3]時代就移居到了這裡。他們和我家一樣,算得上是個富裕的地主家庭,而且早就在這裡定居了。他們家的產業,是由波蘭國王楊·索別茨基[4]親自授給輕騎兵上校米查-達維多維奇的,米查上校曾在維也納城下立過赫赫戰功,至今他的畫像還掛在霍熱爾的莊園裡。我記得這幅畫像給我的印象很奇特。米查上校是個令人望而生畏的人,他的臉龐,只有上帝知道是被什麼刀劍劃得傷痕累累,仿佛刻上了《可蘭經》的神秘的字句似的。他膚色黝黑,顴骨突出,眼角上挑,眼睛射出一種奇怪的陰沉光芒。這雙眼睛有這樣一種特點,無論你站在他的對面,還是站在他的兩側,它們總是從畫像上直盯著你看。不過我的同學賽義姆卻一點也不像他的祖先。他的父親是在克里米亞同他母親結婚的,他母親不是韃靼人,而是個高加索女人。我不記得她了,可是我知道大家都說她長得特別漂亮,年輕的賽義姆跟她長得像極了,就像一滴水跟另一滴水一樣。 啊!賽義姆的確是個漂亮英俊的小伙子!他的眼角只是微微向上挑,幾乎使人看不出來。這不是韃靼人的眼睛,而是一雙黑色的憂鬱悲傷的眼睛,喬治亞女人的眼睛就是這樣。當他平靜的時候,他的眼裡就有一種難以描述的甜蜜表情,我從沒有在別人的眼裡見過,而且將來也不會看到。當賽義姆懇求什麼的時候,他的那雙眼睛是那樣的望著你,看得你的心都軟了,不能不滿足他的要求。他有著一副端正典雅的面容,氣宇不凡,仿佛經過雕塑師雕琢過的。他的膚色黝黑,但皮膚非常細嫩。嘴唇略微上翹,鮮艷得像覆盆子。他的笑容很甜美,牙齒像珍珠。但每當賽義姆和同學打架時——這是常有的事——他的甜蜜可愛之處就像騙人的幻影一樣消失了。他變得幾乎令人駭怕,他的眼角好像更往上挑了,那像惡狼的眼睛炯炯發光,臉上青筋鼓起,臉色也更陰沉了。這時候,真正的韃靼人在他身上復活了,變得完全像那些和我們祖先戰鬥過的韃靼人一樣。然而這種情形持續的時間並不很長,過不了一會兒,賽義姆又會痛哭流涕地來向你道歉,親你吻你,於是你便寬恕了他,言歸於好。他心腸很好,極易受一時崇高感情的衝動。可是他漫不經心,常常輕舉妄動,是個熱情奔放的浪蕩公子。他騎馬、射擊和擊劍的技巧都很高超,但學習平平庸庸,因為他人雖很聰明,卻有點懶,我們像親兄弟一樣彼此相處,經常爭吵,也經常和好,我們的友誼牢不可破。每逢假期和所有的節日,其中的一半時間,不是我在霍熱爾度過,就是他到我家裡來。現在就是這樣,既然他來參加了米科瓦伊的葬禮,就得留在我們這裡,直到聖誕節假期結束。 午飯後客人散盡,已是下午四點鐘了。冬天日子短,天黑得快,一大片夕陽的霞光透過窗戶射了進來。窗外,在夕陽映照的掛滿白雪的大樹上,烏鴉在跳來跳去,哇哇亂叫。從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見一群群烏鴉,從樹林飛到池塘上面,仿佛沐浴在夕陽的霞光中。午飯過後,我們都沉默不語地待在大廳里。戴維斯夫人已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像平常一樣她又擺弄起她的牌陣來。盧德維克神父在大廳里邁著勻稱的步子來回走動著,一邊還聞著他的鼻煙。我的兩個小妹妹在桌子下面的地毯上嬉戲玩鬧,互相用她們的小腦袋來頂牛,兩人的金黃色鬈髮糾纏在一起。哈尼婭、我和賽義姆同坐在窗邊的一張長沙發上,朝外望著花園那邊的池塘、池塘對岸的森林,望著漸漸消隱下去的落日餘暉。 過了一會兒,天就全黑了。盧德維克神父出去做禱告。我的一個小妹妹追著另一個,跑進了隔壁的房間,只剩下我們三個留在大廳里。賽義姆開始說起話來,嘮嘮叨叨,說個沒完。突然哈尼婭朝我靠了過來,低聲說道: 「少爺,我害怕,我怕極了!」 「不要怕,哈尼婭!」我回答說,把她拉到我的身邊,「你靠在我身上。啊,就這樣。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什麼事也沒有。你看,我什麼也不怕,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這不是實話,不知是因為整個大廳的昏暗,還是由於哈尼婭這句話的結果和米科瓦伊新近的死去,我也同樣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是不是給你拿盞燈來?」我問道。 「好的,少爺!」 「米查,叫弗蘭涅克拿盞燈來!」 米查從長沙發上跳起身來,不久,我們便聽到門外有一種奇怪的腳步聲和嘈鬧聲,大門砰的一聲打開了,弗蘭涅克像陣旋風沖了進來,米查緊跟在他後面,還抓住他的肩膀,弗蘭涅克表情呆傻,神色慌張。米查抓住他的肩膀,像陀螺似的將他轉來轉去,他自己也跟著轉,就這樣轉到了沙發麵前才停住。米查說道: 「少爺叫你拿燈來,因為小姐害怕,到底你是願意拿燈來,還是想讓我扭掉你的腦袋?」 弗蘭涅克去拿燈,立刻就回來了。一看到燈光刺痛著哈尼婭那雙哭紅的眼睛,米查就把燈吹滅了。我們又處在神秘的黑暗中,默默無語地坐在那裡。這時候,皎潔的月光從窗口射了進來,哈尼婭顯然又害怕了,因為她更緊地偎依在我的身上,我也本能地握住了她的一隻手。米查坐在我們對面的椅子上,按照他的習慣,從好動好鬧的天性一下子又轉到了沉思,過了一會兒,他變得有點睡眼惺忪了。深沉的寂靜又包圍著我們,我們雖然覺得有點害怕,可是很愜意。 「還是讓米查給我們講個故事吧!」我說,「他可會講了。你說好嗎,哈尼婭?」 「好的!」小姑娘答道。 米查抬眼朝上看了一看,默想了一會兒,月光照亮了他那優美的側影,不久,他就用他那顫動的、低沉悅耳的聲音講起故事來: 「在克里米亞的稠密森林那邊,高山峻岭那邊,住著一個善良的女巫,名叫拉拉。有一次,一個名叫哈龍的蘇丹王來到她的小房子。這個蘇丹非常富有,他有一座用鑽石做柱子,珍珠做屋頂的珊瑚宮殿。這座宮殿是那樣的宏偉巨大,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需要走上一年。這個蘇丹的頭巾上鑲嵌著真正的星星。頭巾是用太陽光做成的。頭巾的頂角是月牙兒,那是一個魔術師切下它來獻給皇帝的。這時候,蘇丹正好來到了女巫拉拉那裡,他放聲大哭起來,哭得驚天動地,十分悲切,眼淚灑在大路上,眼淚落在哪裡,哪裡就立刻長出了白色的百合花。 「『你為什麼哭呀,哈龍蘇丹?』女巫拉拉問道。 「『我怎能不哭呢!』哈龍蘇丹回答說,『我只有一個女兒,她像朝霞一樣美,可是我必須把她交給眼裡噴火的妖怪黑德伏斯,他每年……』」 米查突然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哈尼婭睡著了嗎?」他悄悄問我。 「沒有!我沒有睡著!」姑娘用睡意矇矓的聲音回答道。 「『我怎能不哭呢!』蘇丹哈龍對她說,」米查繼續說道,「『我只有這麼個獨生女兒,而我不得不把她交給妖怪黑德伏斯。』 「『不要哭,蘇丹!』拉拉說道,『你坐上這匹有翅膀的馬,一直飛到波拉的洞穴。路上會有惡雲來追趕你,你只要把這些罌粟籽往雲里撒去,那些雲便會立即睡著……』」 米查就這樣講了下去,後來他又打住了話頭,朝哈尼婭望了一眼。小姑娘現在真的睡著了,她很疲乏,又悲傷過度,所以睡得很熟。我和米查都不敢大聲呼吸、喘氣,擔心會驚醒她。她的呼吸均勻、平靜,只是常常被深深的嘆息所打斷。賽義姆把頭靠在一隻手上,陷入了沉思,我仰面朝天望著,仿佛我也坐在天使的翅膀上,在天空中飛翔。當我意識到這個可愛的小姑娘完全信賴我,平靜地靠在我的身上時,一種無法形容的歡樂浸透了我的整個身心。一陣顫動通過我的全身。一種非人世間的、新奇而又不可名狀的幸福之音,從我的靈魂中發出,它開始歌唱,第一支樂隊在演奏。啊,我多麼愛哈尼婭呀!雖然直到現在,我只不過是作為一個兄長和保護人來愛她的,但是這種愛廣袤無際,深不可測。 我輕輕地把嘴唇挨到哈尼婭的髮辮上,親吻了它。這個親吻一點不會有世俗的雜念,因為我和這親吻都同樣是純潔無邪的。 米查突然戰慄了一下,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你真幸福,亨利克!」他低聲說道。 「是的,米查!」 可是,我們不能老是這樣待在這裡。 「我們不要叫醒她,就這樣把她抬到她的房間裡去吧!」米查對我說道。 「我來抱著她,你給我開門好了。」我回答他。 我小心翼翼地把一隻胳膊伸到這個熟睡的姑娘頭下,把她的頭靠在長沙發上。接著我便輕輕地把哈尼婭抱了起來。我自己雖然還是個孩子,可是出生在一個身強力壯的家族,這個小姑娘是那樣嬌小輕柔,我就像抱一根羽毛似的把她抱了起來。米查打開了通往鄰室的門,那裡點著一盞燈,我們就這樣把哈尼婭抱進了她住的那個綠色的小房間,她的小床已經鋪好了,爐火也燒得旺旺的,老溫格羅夫斯卡坐在火爐前面,撥動著炭火。她看到我這樣抱著這個小姑娘,便大聲喊道: 「啊,我的上帝!少爺幹嗎要這樣費勁抱著這姑娘,難道你不會把她叫醒,讓她自己走過來嗎?」 「溫格羅夫斯卡,你說話輕聲點!」我生氣地說,「她是小姐,不是姑娘!我告訴你,她是小姐!溫格羅夫斯卡,你聽見沒有?小姐困了,請你別弄醒她,給她脫衣服,輕輕地把她放在床上睡覺。溫格羅夫斯卡,你要記住,她是個孤兒,祖父去世了,你要好好安慰她。」 「啊,可憐的孤兒,她真是個孤兒了!」善良的溫格羅夫斯卡非常動情地嗚咽道。 為了這點,米查還吻了一下這個老太婆,接著我們又回去喝茶了。 在喝茶的時候,米查開心地笑鬧著,可是我沒有跟著他鬧,首先是因為我悲傷;其次,我認為,像我這樣一個身負保護人重任、有自己的尊嚴的人,決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樣淘氣了。這天晚上,米查受到了盧德維克神父的責備,因為我們在小禮拜堂做晚禱時,他跑到院子裡,爬上冰窖的矮屋頂,在那裡大喊大叫起來。這樣一來,看院子的狗也從四面八方奔跑過來,跟著米查吠叫著,而且叫得那樣凶,吵鬧得我們都沒法禱告了。 「你瘋了嗎,賽義姆?」盧德維克神父問道。 「神父,對不起,我是在用伊斯蘭教的方式祈禱。」 「你這個搗蛋鬼。對任何宗教都不能開玩笑!」 「可是神父,我自己想信仰基督教,就是怕我的父親不答應。穆罕默德對我來說算個什麼?」 神父的弱點被他擊中了,只好默不作聲。我們便去睡覺了。我和米查共住一個房間,因為神父知道,我們愛在一起聊天,他不想妨礙我們。我脫完了衣服,發現米查不做禱告就脫衣服,於是我就問他: 「賽義姆!你真的一次禱告都沒有做過嗎?」 「誰說的,我做過禱告,你要是願意,我馬上開始。」 於是他站在窗前,抬眼望著明月,向它伸出雙臂,用一種動聽的歌唱聲音叫喊起來。 「啊,安拉!阿格巴阿拉!阿拉凱里姆!」 他只穿著一件白襯衣,眼睛望著天空,顯得那樣優美動人,使我沒法不盯著他看,接著,他向我解釋說: 「我該怎麼辦呢,我不信仰我們的那個先知,他只許別人娶一個老婆,可他自己呢,愛娶多少個就娶多少個。另外,我跟你說,我還喜歡喝酒。除了伊斯蘭教,他們不准我信別的宗教,可是我早就相信上帝了,我時常盡我所能地向他祈禱。到底我知道些什麼呢,我只知道有一個上帝,別的就一無所知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轉到別的話題上: 「你知不知道,亨利克?」 「什麼?」 「我有一些上等雪茄菸,我們不再是孩子了,我們可以抽菸。」 「拿來吧!」 米查跳下床去,拿出一包雪茄,我們各自點燃了一支,兩個人躺在床上,一聲不響地抽著煙,只是各人暗暗地朝自己那邊的床下吐著唾沫。 過了一會兒,賽義姆又開口說道: 「你知道嗎,亨利克?我是多麼羨慕你,你現在真像個大人了!」 「當然囉!」 「因為你是個保護人了!啊哈,要是有誰留下什麼人讓我來保護,該有多好啊!」 「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你在世界上哪能找到第二個像哈尼婭這樣的人呢?不過,你知道嗎?」我用一種成人的口氣繼續說道,「我估計我甚至不能去上學了。一個在家裡擔當如此重要職責的人是不能去上學的。」 「你胡說些什麼?難道你不再去上學了,大學也不想考了嗎?」 「你知道我是喜歡學習的,可是應該把責任擺在首位。也許我的父母會把哈尼婭和我一起送到華沙去的。」 「他們連做夢也不會夢到這樣的事的!」 「如果我還在中學念書,那是一定不會的。只要我上了大學,那他們就會把哈尼婭交給我的。難道你不知道,大學生意味著什麼嗎?」 「是的,是的!完全有可能,你先是照顧她,然後和她結婚。」 我立即從床上坐了起來。 「米查,你是不是發瘋了?」 「為什麼不能?一個中學生是不許可結婚的,可是大學生就許可,一個大學生不僅可以娶老婆,甚至還可以有孩子,哈!哈!」 在這時候,大學生的種種特殊待遇和特權我一點也不關心,但米查提出的問題卻像一道閃電,照亮了我心靈深處至今還是模糊漆黑的那一部分。千百種思想,猶如千百隻飛鳥,從我的腦海里掠過,和我最親近的、心愛的孤兒結婚。真的,這是一道閃電!一道新的思想和新的感情的閃電!我仿佛覺得,有人突然在我的心靈深處點燃了一盞明燈。我的愛雖然深沉,但在這以前,還只是兄妹之愛,現在突然被這亮光一照,便發出了玫瑰色的光彩,而且變得熾熱,產生了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暖流。和她結婚,和我的哈尼婭結婚,和這個金髮的小天使,和我最珍貴的、最心愛的哈尼婭結婚!……我用一種更加輕微的無力的聲音,仿佛回聲似的,重複著剛才的問話: 「米查,你是不是發瘋了?」 「我敢打賭,你已經愛上她了!」米查答道。 我什麼話也沒有說,便熄了燈。然後抓起一角枕頭,熱烈地吻起它來。 是的!我已經愛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