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九十六回 占地施威不分黑白 瞞天巧計顛倒陰陽
卻說章帝正在和竇娘娘談話的當兒,瞥見外面跑進一個宮女來,氣急面灰,到了章帝的病榻之前,倒身跪下,口中說道:「沁水公主要見萬歲。」章帝忙教請進來。宮女忙起身出去,不多時,簇著一位淚眼惺忪、花容惟悴的美人來。年紀大約不過在二十多歲的光景,婷婷裊裊地走到章帝的面前,盈盈地折花枝拜了下去。章帝連呼:「免禮平身!」她從容地站起來。
章帝又命賜座,見她這個樣子,不由得暗暗納罕,忙開口問道:「御妹無事不到宮裡來,今天突然進宮,莫非有什麼事情麼?」
她慢展秋波,四下一打量,瞥見竇娘娘也在這裡,便哽哽咽咽地答道:「請萬歲屏退左右,臣妹有一言奉上。」章帝聽說這話,便將龍袍袖子一層,一班宮女立刻退去,只有竇娘娘侍立在章帝的榻邊。
沁水公主默默的半晌。章帝向她說道:「御妹有什麼事情,只管說罷。」她又停了半天,勉強答道:「沒有什麼大事,不過臣妹聞說萬歲龍體欠安,今天特地入宮來探望的。」章帝聽她這話,不禁心中大為疑惑,暗道:「她從來是個爽直而且靜淑的人,今天察她的行動,著實大有緣故。」
章帝回頭一看,只見竇娘娘還立在身後,並未退去,但見沁水公主星眼中的傷心淚,落得像斷線珍珠一般的,站了起來,便向章帝告辭動身。
章帝忙命人送她出宮,自己的心中十分詫異地忖度道:她今天這個樣子,斷不是來探病的,分明是受了誰的氣似的,但是見了我,為何又兀地不肯說出來呢?他沉吟了半晌,猛地省悟道:莫非她和駙馬對了氣麼?莫非是礙著竇娘娘在此地,不便告訴我麼?他想來想去,究竟有些不對。她與駙馬一向是相敬相愛,從來沒有過一回口角。他盤算了半天,終於未曾弄得明白。列位,這沁水公主她是誰,今天究竟是為著什麼事情來的?小子也好交代明白了。
原來這沁水公主就是明帝的女兒。在十六歲的辰光,明帝見她出落得花容月貌,而且又是滿腹經綸,諸子百家無一不覺,明帝愛之不啻掌上的珍珠一般,雖欲替她選擇一個東床快婿,無奈她的生性古癖,所有在明帝的眼中看得上的,都被她一概拒絕。後來她別出心裁,出了三個題目,都明帝懸榜徵求,應選的才子,如果三個題目都做得合式,不論貧富老幼,都情願嫁給他。此榜一出,不上十天,通國皆知。誰都懷著一種願望,哪個不想入選呢?於是老的白髮皤然的老翁,少的年未及冠的幼童,均來應眩搜腸刮肚,嘔心瀝血,各展才能。交卷後,一班應選的,共有三萬五千八百餘名,一個個將頭頸伸得一丈二尺長,但望榜上有名,那時不獨憑空得著一個絕色的美人,而且平地一聲雷的做一位堂堂的駙馬公了。夢中幻想,真箇是奇奇怪怪,不一而足。好容易度日如年似地等了三天,到了第四天的早上,一齊擁到敬陽門前看榜。誰知大家你一班,我一班的,全來看了一個仔細,不禁不約而同地一齊嘆了一口氣,互相稱奇不止。你道是什麼緣故呢?原來那榜上完全是一張白紙,一個字也沒有。
眾人心還未死,來責問守榜官道:「你們公主既然選試駙馬,難道這三四萬人就沒有一個中試麼?這事不是分明的拿我們來尋開心麼?還有些不遠千里而來的,都因為有一種希望,人家才高高興興地來的,早知這樣,人家又何必徒勞往返,耗費金錢呢?」還有的說道:「無論如何,只要選中一個,方不致大家議論呢!」
守榜官答道:「請諸位原諒一些,實在因所有的卷子,內中的確沒有一個中試的,所以只好割愛,請諸位空勞白來一趟了。」眾人聽說這話,誰也不肯服氣。有的說道:「堂堂的公主,竟做出這些有頭無尾的事來,豈不怕天下萬人笑罵麼?」
有的說道:「我們一定要請面試。」有的說道:「我就將這三個題目拿去和她辯論,且看究竟是對不對。」七張八嘴,聲勢洶洶。守榜官見勢頭不好,連忙著人飛報與明帝。明帝深怕眾人糾纏滋變,只得下一道旨意,各賜紋銀十兩送與眾人,作回去的川資。眾人哪裡肯受,一齊說道,我本來是希望做個駙馬公的,誰為著這區區的十兩銀子來呢?今天一定要請面試。守榜官百般勸告毫不中用。
正在這擾攘不休的當兒,從人叢中跑進一個人來,身穿月色布的直擺,頭帶方巾,面如冠玉,目若曉星,走到守榜官的面前,躬身一揖,口中說道:「敝人早就到敬陽驛里報過名了,本擬如期應選,不意家嚴突於選試之前日,竟逝世了。所以敝人未得如期而來,但是公主所出的三個題目,敝人早就做好了。
今天雖然是考過了,但是榜上無名,想是還沒有擇定,所以不揣簡陋,特將三篇拙作送了過來僥倖一試。明知襪線之才,斷無乘龍之福,但是敝人企慕情殷,合式與否均非所計,請一轉呈為感。「他說罷,便在懷中取出他做的三篇來交與他。
守榜官不敢怠慢,趕著命人送去。這裡眾人不由得互相譏笑,都道,憑我們這樣的錦心銹口還未曾取中,他是何人?也來癩狗想吃天鵝肉,豈不令人好笑麼?
那眾人仍在這裡紛紛的烏亂,不多一會,瞥見馬上馱來一個官員,背著黃袱,後面跟著許多的儀仗軍士。他到了敬陽門口,翻身下馬,將懸在那裡的一張白紙,揭了下來,慢慢將黃包袱放開,露出一張大紅絹榜來。他便將這大紅絹懸了起來。
這時萬目睽睽,一齊注視牆上,大家仔細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名字。這時,眾人便你問我,我問他的,誰是宗仙?問了半天,竟沒有人答應,眾人十分詫異。這時那個背榜的官員,響著喉嚨喊道:「哪一位是宗仙先生?」語猶未了,那個最後交卷的少年從人叢中擠了出來,不慌不忙的口中說了一聲:「慚愧,不料我竟中了!」他走到背榜官的面前,說道:「在下便是。」
他朝他上下一打量,復又問道:「閣下就是宗先生麼?」他點頭應道:「然也。」他滿臉堆下笑來,向他拱手賀道:「恭喜閣下中選了,今天的白衣,明天就是駙馬了。」宗仙只是自謙不已。那背榜官員請他上轎進朝。宗仙便上了嬌,吆吆喝喝地抬了就走。這裡眾人沒有一個不艷羨他的福分,都說是後來居上,出人意外了。
不說眾人談論,再說宗仙隨了背榜官,進了午朝門,上殿拜覲天子。明帝見他一表非凡,自是十分欣喜。又口試一番,果然應答如流,滔滔不絕。沁水公主在屏後已聽得大概,那一顆芳心中,說不出的快慰。明帝便命次日結婚。眾人因為沒有中選,都要求一見公主的芳容。沁水公主卻也不忍十分拒絕,便在敬陽驛中顯出全身,給大家一看。眾人見她這樣的天姿國色,自是嗟呀而散。
明帝將宗仙留在朝中任事,詎知宗仙之志清高,不肯任事。
沁水公主也是淡泊成性,淡雅不願為富貴,兩個一齊要入山修行。明帝不准,便在長安東門外面,賜他們沃田十頃,新居一宅,他二人住在那裡,以便自己不時去望望嬌兒佳婿。
誰知他們自從到了那裡,成日價栽花種竹,飼鳥養魚,從不干預政事,就連回來都不回來。明帝駕崩之後,他們格外裝聾作啞,連禁城內都不到了。及至竇氏弄權,竇憲造了一座府第,離開他們這裡不過半里之遙,不時有人到他們那裡去纏擾,摘花探果的。沁水公主倒不肯和他們一般見識。而且宗仙的為人,默靜而又和藹的,絕不去和他們較量。
誰想竇憲手下一班爪牙,狗仗人勢,得步進步,還只當沁水公主懼怕他們的威勢呢,越發擾攘不休。有一天,竇憲騎了匹馬,帶了些獐犬和豪奴惡僕,出去行獵。沒走多遠,瞥見道旁的草地里有一隻香獐,斜刺里奔了出來,竇憲手起一箭,正中那獐的後股。那隻獐又驚又痛,沒命地向前跑去。他哪裡肯舍,縱馬追來。那隻獐慌不擇路地亂竄,一頭鑽到一個大院裡去。竇憲便也追了進去,忙命眾人將院子後門關好,預備來捉獐。那隻獐東穿西跳,那些豪奴惡僕竟像捉迷藏似的一樣,東邊跑到西邊。不多時那隻獐跪得乏了,只流鮮血撲地倒下,被他們捉住了。獐可是捉住了,但是園內的花草差不多也就蹂躪殆盡了。他洋洋得意地帶了豪奴惡僕,走到一所茅亭里,憩了下來。這時有個小童,手裡提著一隻噴水壺走進園,一眼望見院裡那些怒放值時的好花踐踏得一塌糊塗,東倒西欹,那一種狼狽情形,真箇是不堪入目了。那小童見他們凶神似的一個個地都蹲在茅停里,便嚇得魂不附體的,飛奔前去報告他的主人了。
原來這就是沁水公主的後院。那小童進去,說了一遍,沁水公主大吃一驚,便與宗仙一齊到後面的賞花樓上,推開門窗一望,只見園裡百花零落,殘紅滿地,將一座好好的花園,被他們踐踏得和打麥場一樣。沁水公主見了,好不心痛,便對宗仙說道:「我們費了多少工夫,才將這些花草扶持到這個樣子,萬料不到被這些匹夫,一朝踐踏了乾淨,花神有知,還要怪我們多事呢!」她說到這裡,不禁嘆了一口氣,說道:「人遭塗炭,姑且勿論。花亦何辜,竟遭這樣的摧殘!」她哽哽咽咽地不禁滴下淚來。宗仙爽然笑道:「夫人你可痴極了,天地間沒有不散的宴席。物之成敗有數,何必作此無謂的傷感呢」花草被他們踐踏,想也是天數罷。我更進一層說,無論什麼東西,皆是身外之物,永不會長久可以保留,終究都有破壞的一日。「她含淚點頭。
不表他們在這裡談話,單說竇憲休息了片晌,便與眾人出園回去。走出園來,只見道旁的禾苗,長得十分茂盛,不禁滿口誇讚道:「好田,好田!這樣的旺發莊稼,要是買個十頃八頃,一年收的五穀,倒不錯的呢!」
手下豪奴爭先答道:「大人如果看中,等田裡的莊稼成熟,便派人來收取,怕什麼?」
他道:「如何使得?人家的田產,我怎好去收莊稼呢?」
又有一個說道:「這田本是十頃一塊,聽說一年常常收到八千多石糧食呢。我想大人的府中人丁不計其數,一年的糧食開支著實不輕咧。要是將這十頃田買了下來,每年收的糧食,供府中口糧綽綽有餘。」
他聽罷笑道:「你這話倒不錯,但不知十頃田要賣多少錢呢?」他道:「大人如果要買,不拘多少,皆可成功,誰不想來奉承你老人家呢,或者還可以不要錢奉送呢。」
他聽了這些話,不禁眉開眼笑地說道:「那麼就是這樣的辦去吧,你們替我就去打聽打聽是誰家的。」
眾人齊聲答應。到了晚間,眾人回復他道:「那十頃田原是沁水公主的,大人意下如何呢?」他冷笑一聲道:「我已經說過了,憑他是誰,我總是要買的,你們明天就送五千兩銀子過去就是了。」眾人答應著。
到了次日清晨,眾豪奴帶了五千兩紋銀,徑赴沁水公主的私茅中,與她說個明白。把個沁水公主氣得咬啐銀牙,潑開櫻口,將那班豪奴罵得狗血噴頭。臨動身的時候,沁水公主道:「你們這班狗才,回去對那竇憲說明白了,這田莫說他出五千兩銀子,隨便他出多少,我總不賣。叫他將眼睛睜開,認認我是個甚麼樣子的人,休要蔑人過甚。現在我正要和他去理論理論呢!昨天他為什麼無緣無故地闖進我後院,將花草完全被他踐踏了。」
那幾個豪奴,雖然態度是十分強硬,但是在她的面前還不敢十分放肆,只得垂頭喪氣地回來。見了竇憲,少不得將她這一番話又變本加厲地說了一遍。把個竇憲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口中忿忿地說道:「好好好,教她認得我就是了。
她依仗她是個公主麼,我偏要去和她見個高低。「再加上那班狐群狗黨在旁邊撮死鬼似的,攛掇了一陣子。竇憲摩拳擦掌,一定要和她見個高下,便吩咐手下人,等到田裡的稼穡一成熟就去動手,如有人來阻止,將他拘到我這裡來,自有辦法。眾豪奴齊聲答應。
不上幾天,那田裡的禾苗不覺漸漸地成熟了。這班豪奴果然帶了許多人前去,硬自動手割得精光。沁水公主見了這樣情形,知道非見萬歲不可了。自己究竟是個金枝玉葉,不便去和他們據理力爭,而宗仙一塵不染,什麼事他都不問,只得硬起頭來,走到禁城裡去,正要去奏聞章帝,不料在半路上又碰見了竇憲。那竇憲見了她,不禁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借張罵李地謾辱了一陣子。沁水公主終究是個女流之輩,氣得渾身發軟。
連了內宮,正想將這番情形奏與章帝,不意又碰見了竇後在旁,不便啟奏,只得忍著冤屈,重行回到自己的家中。
是日到了晚間,大司空第五倫忽然到她的家中來拜望宗仙。他原與宗仙一向就是個莫逆之交。他與宗仙暢談了多時,宗仙將竇憲欺負他的一番情形,好像沒有這回事的樣子。倒是沁水公主忍不住,便將竇憲怎樣欺侮的一番話告訴了他。第五倫勃然大怒,當下也不露聲色,當晚回府,在燈光之下修了一道奏章,次日五鼓上殿,徑進內宮呈奏章帝,章帝看罷,氣得手顫足搖地說道:「好匹夫,膽敢來欺侮公主了,怪不得公主昨日入宮,欲說又止的幾次,原來還是這樣呢。」
他傳下一道旨意,立刻將竇憲傳到宮中。他見了竇憲跪在地下,不由氣沖沖地向他說道:「竇憲,孤王哪樣薄待於你?
你不想替國家效力,反而依勢凌人,去占人土地,踐人花園。
你還知道一點國法麼?「竇憲嚇得俯伏地下,不敢作聲。
章帝將牙關一咬,正要預備推出去,以正國法。這時環珉聲響,蓮步悠揚,從屏風後面轉出一個麗人來,你知道是誰?
卻原來就是竇娘娘。但見她雙眉緊鎖,杏眼含著兩泡熱淚,走到章帝的榻前,折花枝跪了下去。章帝瞥見她來,倒又沒了主意。停了半晌,想想還是姐妹的情重,遂毅然將竇憲的官職削去,發為平民。竇娘娘舌長三尺,無奈此時竟失卻效力了。章帝又將竇家的家產一半充公,從此就漸漸地憎惡竇氏了。接著又將竇篤、竇誠等官職逐一削去,不復任用。可是對於大小兩竇的感情,尚未完全失寵,不過不像從前的言聽計從。
那時她們姐妹見了這樣的情形,料知萬歲對於她們不見得十分信用了。隔了一月以後,章帝的病也好了,逐日忙著政事,無暇兼顧到她們。大竇有一天,趁章帝上朝的時候,便到小竇的宮中,互相商議固寵的方法。大竇首先說道:「我們失敗的原由,第一就是因那魏老兒的一番泄漏,第二就是那老匹夫第五倫。不知我們幾世里和賊子結下了冤家,這樣三番四覆地來和我們作對,所以層層次次的,萬歲就漸漸不肯信任我們了。
我們再不想出一個妙法子來,將原有的寵固住,只怕我們也要有些不對哩。「小竇道:」可不是麼?我今天聽見她們宮女說的,萬歲爺現在急急就要搜宮,萬一真的實行起來,怎生是好?那個冤家,卻將他放在什麼地方呢?「大竇道:」都是你的不好,事到如此,如果真要搜宮,只好叫他先到濯龍園裡綠室內去住幾天再講吧!「小竇連連稱是。
大竇又道:「此刻我倒有好法子,能夠將萬歲的心,重行移轉來呢。」小竇忙問她道:「是個什麼法子?」她道:「現在萬歲薄待我們,第一個目標,就是恐怕我們有些不端的行為,只消如此如此,還怕他不入我們的圈套麼?」小竇大喜。這正是:安排幽室藏情侶,預備奇謀惑帝王。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