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九十五回 妖態逼人難為長舌婦 忠言逆耳斷送老頭皮
卻說黃門侍郎竇篤依官仗勢,居然不准檢查,而且滿口狂言,任意亂罵,惱得霍延火起,厲聲喝道:「來人,給我將這狗官抓下馬來!」話說未了,早擁出數十武士,你一拉,我一扯,不由得將一個竇篤拖下馬來。
那竇篤還不知厲害,潑口大罵道:「好狗頭,膽敢來和老爺做對頭!好好好,今天看你怎麼樣咱老子就是了。」
霍延聽罷,幾乎將腦門氣破,大聲罵道:「好奸賊!你過午從止奸亭經過,膽敢不服王命,拒抗搜查,還滿口胡言,老爺們當真懼怕你這狗官的威勢麼?眾士卒!他嘴裡再不乾不淨的,就給我打,將這奸賊打死了我去償命。」
那竇篤眼睛裡真沒有這個小小的亭長了,聽他這話,更是怒罵不已。
那些士卒,還不敢毅然動手。霍延大聲說道:「你們剛才難道沒有聽見我的話麼?」那些士卒這才放大了膽,將竇篤按住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足,將個竇篤打得掙扎不得。
這時早有人去報知周紆了。周紆聽說這樣的事情,趕緊飛馬來到止奸亭,瞥見眾士卒將一個竇篤已經打得動彈不得了。
他忙下了坐騎,詢問情由,霍延便將以上的一番情形告訴與他。
他冷笑一聲說道:「他們這些王公大人,眼睛裡哪還有一個王法呢?」
竇篤見了周紆,便說道:「爺爺,你好!你仗著你九城軍馬司的勢力來欺壓我麼?好好!咱現在和你沒有話說,明天上朝,再和你這匹夫見個高下就是了。」
周紆微微一笑道:「侍郎大人!請不要動怒,只怪他們這些士卒,太也狗眼看人低,認不得侍郎大人,並且膽有天大,竟敢來和侍郎大人作耍。要是卑職在這裡,見了大人,應當早就護送到府上了,哪裡還敢檢搜呢?這也許是這班士卒依官仗勢,目無法紀罷了。但是還有一層,要請大人原諒,他們奉著上司的旨意,不得不這樣做的,所以就得罪了大人了。」
竇篤含嗔帶怒地苦著臉說道:「周紆,你縱使手下爪牙,毆辱朝廷的命官,還來說這些俏皮話麼?好好,管教你認得咱家厲害就是了!」
周紆冷笑一聲說道:「侍郎大人!打已經打過了,自古道,推倒龍床,跌倒太子,也不過一個陪罪罷了。侍郎大人還看卑職的面分上,得過且過罷。竇大人,卑職這裡賠禮了。」
他笑嘻嘻地躬身一揖。這一來,把個竇篤弄得又羞又氣,又惱又怒,勉強從地上掙紮起來,爬了半天,好容易才爬上了馬,對周紆說道:「周紆,你也不必油腔滑調的了。咱家也不是個三歲的小孩子,苦頭吃過了,難道聽了你這兩句甜蜜話,就和你罷了不成?」
周紆笑問道:「依侍郎便怎麼樣呢?」他剔起眼睛說道:「依我怎麼樣?是和你一同去見萬歲評個是非!」
周紆笑道:「照這樣的說,大人一定要與卑職為難了?」
他道:「你這是什麼話呢?我與你河水不犯井水,你偏要使手下來和我作對,我也沒法,只好去到萬歲面前見見高下了。」
周紆笑道:「當真要去麼?在卑職看起來,還是不去的為佳。」他大聲說道:「誰和你在這裡牽絲扳藤的,咱家先得罪你了。」他說罷,帶轉馬頭,正要動身,周紆對他笑道:「大人一定要去,卑職此刻還有些事情,未曾完畢,沒有空子陪大人一同去,只好請大人獨自去罷。」
他在馬上說道:「只要聖上有什麼是非下來,還怕你逃上天去不成。」
周紆笑道:「那個是自然的。」竇篤一馬進了禁城,到了午朝門口,下了馬,一跛一顛地走了進去。那一班內外的侍臣見他被人家打得鼻塌唇歪,盔斜袍壞,不由得一齊問他究竟。
他大聲對眾侍臣說道:「周紆領著手下爪牙,把守在東門外的止奸亭里,我走到那裡,他們便不由分說,將我拖下馬,一頓毒打,你們看這班人還有王法嗎?不是簡直就反了麼?」
眾內外侍臣,一個個都替周紆捏著一把汗。暗道:「周紆膽也忒大了,誰不知道竇家不是好惹的,偏是他要在虎身上捉蟲子,不是自己討死麼?」
不說大家暗地裡替周紆擔憂,再說他一徑入了坤寧宮,在章帝面前哭訴周紆無禮,毒打大臣的一番話,說了一遍,滿想萬歲就傳旨去拿周紆問罪。誰知章帝聽他這番話,不禁勃然大怒,呻吟著緊蹙雙眉,對竇篤說道:「我問你,你既做一個黃門侍郎,難道連王法都不知道麼?你可曉得那止奸亭是誰立的?」
他連忙答道:「微臣怎麼不知道呢,那是萬歲的旨意,搜查過午出禁城的官吏的。不過微臣今天回去遲了,他們一定要搜查,我也沒有說什麼,他們便一些也不講情理,一味蠻橫,將微臣毒打一頓,這事一定要求萬歲替微臣伸冤。」
他說罷,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個不祝章帝聽他這一番啟奏,不由得向他說道:「卿家剛才這番話,未免忒也強詞奪理了。我想那周紆與你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怨的,他又何必這樣要與你為難呢?而且你好端端的給他查搜,他又不是個野人,就能這樣的無禮舉動麼?」
竇篤聽得章帝這番話,真是出於他的意料之外,不禁滿面羞慚,半晌無語。章帝又向他說道:「卿家你今天先且回去,誰是誰非,孤家自然要派人打聽清楚。如其照卿家的話,周紆無禮毆辱大臣,那周紆當然要按律治罪,萬一不是,那麼卿家也不得輕辭其咎的。」
他這番話說了,把個竇篤嚇得面如土色,忙道:「我主容稟,微臣並非有意與周紆尋隙,不過他這番舉動未免過於蔑視人了。還請萬歲訓斥他一番,叫他下次萬不可再這樣橫行霸道的就是了,微臣也不記前仇,深願和他釋嫌交好,未識我主以為如何呢?」
章帝早知是他的不是,故意說道:「周紆目無王法,殊屬可殺。那麼,孤家一定要調查根底,究竟誰是誰非,都要照律治罪,以儆效尤的。」
他知道非言語所可挽回,只得忍氣吞生,怏怏地退了出去。
這且慢表。
再說章帝被他麻煩得頭昏腦脹,見他走了,正要躺下去靜養靜養,瞥見六宮總監魏老兒,立在榻前,滿面怒容。章帝心中不禁暗暗地納罕,問道:「老公爺到這裡,莫非有什麼事情麼?」魏西聽見章帝問話,喘吁吁地雙膝跪下,口中說道:「我主萬歲,微臣有一事冒死上瀆天顏,微臣自知身該分為萬段,但是老奴受我主累世鴻恩,不能欺滅主公,寧可教老奴碎屍粉骨,這件事一定是要奏與我主的。」
章帝猛聽得他這番沒頭沒尾的話,倒弄得十分疑惑,莫名其妙,連忙說道:「老公爺!有什麼事儘管奏來,孤家斷不加罪與你的。」他便將竇娘娘的一套玩意兒,一五一十整整地說個爽快。把個章帝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叫一聲,昏厥過去。這時將一班宮娥彩女嚇得手忙腳亂,忙上前來灌救。停了半天,章帝才回過一口氣來,微微說了一聲:「氣死我也!」
按下慢表。
再說大竇與能兒正干到一髮千鈞的要緊時候,猛聽得外面有人走了進來,大竇不禁大吃一驚,忙教能兒快些放手。誰知能兒正自弄到得趣的時候,哪裡肯毅然放手呢,就是後面有一把刀砍來,他也不鬆手的。
說時遲,那時快,門帘一掀,從外面鑽進一個頭來。大竇仔細一望,那人一縮頭,一陣腳步聲音又出去了。
她到了這時,心慌意亂,伸手將能兒往旁邊一推,說道:「冤家!你今天可害了我了。」能兒忙坐了起來。趕緊先將衣服穿好,然後又替她將衣服穿好,向她問道:「娘娘,方才那人是誰?我沒有看得清楚。」她苦著臉答道:「此番好道休也,還只管的什麼呢?」能兒忽然向她笑道:「那人一定不會去泄漏我們事情的。」
她閃著星眼,向他一瞅問道:「你難道認得他麼?」能兒道:「他不是化兒麼?」大竇道:「啐!如果是化兒,我還這樣的著急做什麼呢?」能兒道:「除卻化兒,還有誰呢?」她道:「你只管貪著眼前的快活,你還問日後麼,他就是六宮總監魏老頭兒。」
他聽罷,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忙道:「這便怎生是好呢?」
她道:「可不是麼?此番我們的隱情被他窺破,還想他不去泄漏,恐怕也不能夠了。萬歲如果知道這樣的玩意兒,你我二人還怕不作刀下之鬼麼?」
他道:「娘娘,這事我倒想出一個法子來了?」她道:「你想出什麼法子來呢?」他道:「現在橫豎我們隱情被他揭破了,不如索性使一條計,反過頭來咬他一口,倒也值得些。」
她道:「但是想出一個什麼法子去反噬他呢?」能兒停了半響,才說道:「那麼只好說他調戲娘娘的了。」
她聽罷,不禁嗤地笑道:「笨貨!你這個規矩都不曉得麼?」他道:「管他娘的,只是他要我們的命,我們也只好用這條計抵抗了。」
她道:「呸!如果照你的話去做,真是自尋死路了。」
他道:「你這是什麼話?」
大竇掩口苦笑道:「他們內監都是有本無利的人,怎樣來調戲我呢?我要是用這話去抵抗,萬歲還肯相信麼?」
他聽說這話,心中更不明白,忙道:「什麼叫做有本無利呢?」她道:「笨貨!我被你纏煞了,你生了十八九歲,難道這有本無利還不知道?」
他將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地說道:「委實不知道。」
她道:「他們的yang物全被割去了,沒有那東西,還想這個事情麼?」
他不禁笑道:「原來如此,我還在鼓裡呢。既是這樣,再想別的法子去對待他便了。」
她道:「火到眉頭,這不能再緩了。你快到妹妹的宮裡,暫且安身,不要拋頭露面,免得被他們看見露出破綻來,反而不美,我自有法子將這個老賊結果就是了。」她說罷,便與能兒下床分手。
不說能兒和化兒在望荷亭前碰見了,一同回到留風院去的事情,再說大竇一徑向淑德宮而來。還未到淑德宮,只見一群宮女,一齊過來施禮說道:「萬歲請娘娘回宮。」她聽說這話,心中早已明白,微微點首,挾著宮女慢慢地走到坤寧宮門口,取出手帕,著力在眼上揉擦了一陣子,那一雙杏眼登時紅腫起來。她到了章帝的榻前,盈盈地折花枝跪下,嬌啼宛轉,粉黛無光,口中直嚷:「萬歲救命!」
那章帝本來是一腔怒氣,不可遏止,恨不得將她立刻抓來砍為兩段,才泄胸中的醋火。及至見她進來,雙眼紅腫得和杏子一般,粉殘釵亂,不禁將那一股醋火,早消了一半。又聽得她鶯啼嚦嚦,更覺楚楚可憐,便將那氣忿欲死的念頭,消入於無何有之鄉了。最後又聽得她口中連喊救命,他不禁十分驚訝地說道:「梓童!快些平身,有誰敢來欺你,快些奏來,孤家自有道理。」
她哭道:「妾身自萬歲龍體欠安,恨不能以身替代,何日不提心弔膽,滿望萬歲早日大瘳,治理國事,以免奸佞弄權,萬民顛倒。詎料災星未退,雖日有起色,可是未能一旦霍然,妾身何等的憂鬱。今天逢著黃道吉日,妾身想到濯龍園素香樓上,去替萬歲祈禱。不想步到濯龍園口,迎面碰見六宮總監魏老公公,他就問我到園裡去作著什麼。我說到素香樓牟尼佛的像前去求福消災。他便大聲說道萬歲有旨,早就不准人進去了。
等待萬歲爺病好了,再進去不遲的。我道萬歲從未下過這個旨意,而且我今天專為萬歲才來的。他道:「憑你說,難道我們就算了嗎?無論如何,今天是不准進去。『那時也怪賤妾說錯了一句話,就是說,這園子是我家的,難道就讓你們這些奴才擅自作主麼?我說罷,他便指手劃腳地向我說道:」我們奉了萬歲的旨意,誰也不准去的。你說你自家人,這三宮六院七十二妃,誰不是自家人,難道是外人不成?你不過做了幾天皇后,就想依勢來壓迫我老魏了麼?老實說一句,休要說你這個皇后,便是萬歲什麼事,還要讓我三分呢。我魏老兒從進宮,陪伴漢家三代了,就是老王爺,太王爺,還沒有一件事不信我呢。
我到了晚年,難道反來受你們的鳥氣麼?憑你是誰,今天都不准進去的。你要是回去告訴萬歲,休要帶著別人,就說我魏老兒阻止的,橫豎我在這裡守候著就是了。『我聽了這番話,不由得心中生氣,便責問道,難道你們這起人不知國法麼?他便對那班手下的宮監說道:「將她趕出去!誰耐煩和她嚕囌,再在這裡纏不清,給我打!』那一班宮監誰不是如狼似虎的,一齊擎著兵器,便奔我來。那時我嚇得魂落膽飛,放步回頭逃命。
幸虧眾宮女將我扶出來,不然今朝還不是活活地被他們打死了麼?萬歲爺!你老人家不替賤妾伸冤,賤妾的性命也不要了。「
她說罷,拉起羅裙,遮著粉臉,立起來故意就要撞了。嚇得章帝手足無措,忙喚宮女將她死力扯祝章帝連呼道:「反了反了!頗耐這個老賊,竟懷著這樣的野心呢。怪不得他方才在我的面前一派花言巧語,孤家險些上了他的算。梓童,請且息怒,孤家自有道理,管教你消氣就是了。」她嬌啼不勝地說道:「賤妾今天受了奇恥大辱,倒沒有什麼要緊,只恐怕這些目無法紀的叛徒膽子越大,到了那時,還不襲取漢室的江山麼?」
章帝忙道:「娘娘,請保重玉體,孤家自有定奪。」他忙向內侍臣說道:「快點將這老賊和園內的宮監一起傳上。」
話猶未了,兩旁內侍轟雷也似的一聲答應,不多一會,將魏總監和十六個守園的太監一併傳到。
章帝見了魏總監,不由得怒髮衝冠,用手一指,厲聲大罵道:「你這個老賊,無法無天,膽敢目無法紀,衝撞娘娘。漢家待你哪樣虧負?我竟這樣的失心瘋了,自己闖下滔天大禍,還不思改過,反來花言巧語噬咬別人,天理難容,國法何在?
來人!給我將這老賊捆去砍了。「
話猶未了,早擁出幾個武士來,鷹拿活鵲般將魏總監抓了就走。那魏總監毫不驚慌,從容地仰天笑道:「我早就料到有此一出了,不過我這樣的死了,也好去見太王爺、老王爺於九泉之下了。為人還是宜乎存心奸詭,反能夠活壽百年。像我這樣的憨直,居然伴了三個皇帝,活了六十多年,這一死也就不枉了。萬歲!老奴今天和你老人家長別了。」
他說罷,被眾武士擁出了午門,刀光一亮,可憐一縷忠魂,早到鬼門關去交帳了。再說章帝又命將十六個守園的內監一齊收禁。竇娘娘見眾武士將一顆血淋淋魏總監的白頭提了進來,心中早已如願了,又見章帝要收禁內監,不禁強盜發善心,忙上前奏道:「欺君罔上,罪在魏總監一人。如今他已明正典刑,也就算了。萬歲可格外施恩,饒恕他們初犯,帶罪任事就是了。」
她說了這番話,章帝一連說幾個是,忙吩咐眾人教他們給娘娘謝恩。可憐那些人沒頭沒腦地被抓得來,只見魏總監未曾說了幾句話,立刻身首異處,不禁一個個三魂落地,七魄升天,料知事非小可。後又聽見章帝吩咐,命將他們收禁,一個個不知深淺,渾身抖抖地動個不停。沒奈何,只得引頸待命,不想憑空得著竇娘娘的幾句話,竟赦了他們的罪,誰也感激無地了,便一齊向竇娘娘施禮拜謝,高呼娘娘萬歲。
竇娘娘到了此刻,心中暗喜道:「這也落得替他們講一個人情。這一來,他們誰敢出我的範圍了,向後去還不是聽我自由麼?」她想到這裡,不禁喜形於色,對眾人說道:「姑念你們無知初犯,所以萬歲開恩赦了你們,但是你們向後去,都要勤謹任事,不可疏忽,致加罪戾。」眾人沒口地答應著退了出去。
章帝見眾人走了之後,不禁滿口誇讚道:「娘娘仁義如天,真不愧為六宮之主了。」她正要答話,瞥見一個宮女慌慌地跑了進來,大聲說道:「不好了,不好了!」這正是:總監方為刀下鬼,宮娥又訴腹中冤。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