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六十七回 慰嬌娃老嫗烹野雉 見仙婆醫士想天鵝

那一輪皎潔的明月,從東方含羞帶愧慢慢地現了出來。她的可愛的光華,照遍大千世界。她最能助人清興,而且又能引人的愁思和動人的感觸。那一群小鳥見她出來,似乎受了感觸的樣子,反舌歙翼閉著眼睛,一聲也不響。那園裡的花兒似乎動了清興,展開笑靨,靜悄悄地度它的甜蜜生活。 亭右的她,似乎引動愁思,拂袖拈香,仰起粉臉,朝著月亮微吁了兩口氣,玉手纖纖地將香插到爐中,展起羅裙,盈盈地拜了下去,深深地做了四個萬福,櫻唇微微地剪了幾剪,便退到牡丹亭里,懶洋洋地往椅子上一坐,斜首望著天空,可是她的一顆芳心,早就沉醉了。那個善伺人意的明兒走到香案跟前,端端正正地拜了幾拜,跪在地上,口中說道:「我們小姐隨便什麼心事,全要和我說的,今天她不告訴我,我已經明白了,我要替小姐禱祝,過往神祗,但願姑老爺封王為帝,掃平暴亂,四海清寧的時候,用香車寶馬,將我們小姐接了去,做一品夫人,我也沾光得多了。」她說到這裡,麗華嗤地笑了一聲,也不言語。 明兒便站起來,跑到麗華的身邊笑道:「姑娘,我說的話,錯麼?」她也不答應。明兒笑道:「我曉得了,我剛才禱祝,還少兩句,因為小姐和他已經分別好久了,姑老爺現在得志,就來將小姐接去,早成佳偶吧!」麗華笑道:「好不要臉的蹄子,任何沒臉的話,你都嚼得出。誰要你在這裡搗鬼?」明兒笑道:「嘴裡說不要我在這裡,可是心裡不知怎樣的歡喜呢。」 麗華笑道:「這蹄子越來膽越大了。」明兒笑道:「罷呀!姑娘你不要這樣裝腔作勢的,像我明兒這樣的體貼你,恐怕沒有第二個了。」麗華笑罵道:「嘴不怕爛了麼,只管嚕嗦不了。 少要嚼舌頭,跟我到園中去閒步一回罷!「明兒點首答應,便喊小才將香案收去。 小才高高興興地起來,只當明兒喊他去做那個勾當的呢,後來被明兒一拒絕,又加上一個迎頭二十五,只弄得垂頭喪氣。 見明兒喊他搬香案回去,礙著麗華在這裡不敢多講,只得將香案搬起。臨走的時候,向明兒下死勁盯了一眼,口中嘰咕道:「你不記得那天百般在哄我和你。」他剛剛說到這裡,明兒羞得無地可容。 麗華早已明白,忙向小才喝道:「蠢才!她叫你將香案搬去,難道還不依從麼?怎的嘴裡嘰咕什麼,還不給我快點搬去,遲一些,我回去告訴太太,馬上就將你趕了出去,看你倔強不倔強咧!」小才嘰咕道:「姑娘不要怪我,原是她惹我的。」 麗華喝道:「她惹你做什麼?男女大了,難道還不知迴避嗎?」 明兒還恐他再說,忙向麗華道:「這東西出口不知一些輕重,還是讓我去告訴太太,請他立刻動身的好。」她說罷,故意要走,嚇得小才連忙跪下哭道:「好姐姐!我下次可不敢了,你如去告訴太太,我就沒有性命了。」麗華見他這樣,禁不住笑將起來,忙道:「還不快些搬了去!」小才從地上爬起來,搬起香案飛也似地去了。 麗華向明兒笑道:「這真奇了!我講的話,倒沒有你的話有用,可不是反了天了嗎?」明兒羞容滿面,低著頭半晌答不出一句話來,搭訕地說道:「小姐不要笑我罷!只怪我一著之錯。」麗華忙道:「你不用見疑,我本來和你說的一句玩話。 一個人誰沒有錯處呢?不過錯了以後,千萬不能再錯就好了。 我們主婢,也不比得別人,你就得有一點錯兒,現在已經改過自新,我難道還來追究你嗎?我們去散步罷!「她說罷,和明兒手攜手到各處去閒逛一回。 這時,正是新秋天氣,池內的荷花,已經半萎,亭旁木樨,早結蓓蕾;野蟲唧唧地叫個不祝她徘徊了一回,究竟乏味,便欲和明兒回去。明兒笑道:「今天的月亮真是難得,我們停一會子回去吧。」她說道:「還是早一些兒回去的好,免得太太盼望。」明兒點頭道是,便和她順著花徑走了出來。還未到園門,驀地起了一陣微風,習習吹來,麗華不禁打了一個寒噤,當時倒也沒有介意,便和明兒出得園來,回到樓上,只見雪兒笑道:「你們到哪裡去的?太太一連著人來問過幾次了。」明兒笑道:「你怎麼回的?」雪兒笑道:「我說小姐到後花園裡去散步了。」明兒笑道:「看不出你倒有些會隔壁算呢,真的我和小姐方才從花園裡來的。」 她們倆正在談話,碧兒跑進來說道:「太太不放心,打發我來望望小姐回樓不曾。」明兒笑道:「這蹄子,想是眼睛跑花了,小姐坐在這裡,難道沒有看見嗎?」碧兒一掉頭見了麗華,忙笑道:「原來小姐回來,我還沒看見呢。你到太太那裡去嗎?」明兒見她懶懶的,只當她疲倦已極,忙向碧兒道:「你去到太太那邊,就說小姐在後園裡逛了一會,現已回來。因為身體疲倦,已經睡了。」碧兒答應去了。明兒向雪兒道:「你還在這裡發什麼呆,天不早了,也該去睡了。」雪兒道:「不等小姐睡了,我就好去睡的嗎?」明兒道:「這裡用不著你,小姐自有我來服侍,你早點去挺屍罷,省得到明天早上,教人喊得舌枯喉乾的,還是不肯起來。」雪兒果然瞌睡,巴不得明兒這兩句呢,忙起身下樓睡覺去了。 明兒走近來,向麗華問道:「姑娘還吃點東西麼?如果要吃,我就去辦。」她搖頭說道:「不需不需。我此刻不知怎的,好端端的頭暈起來,你快來扶我到床上去躺一下子。」明兒忙扶她立起。誰知她剛才站起,哇的一口,接著一連哎了十幾口,復又坐下,只是呻吟不止。明兒忙去倒了一杯開水,與她漱口,然後扶她上床,用被子替她蓋好。自己又不敢離開,先用掃帚將樓板上掃得清潔,過來低聲問道:「小姐!你現在覺得怎樣?」她呻吟著答道:「別的倒不要緊,只是頭昏得十分厲害,像煞用刀劈開的一樣。」 明兒哪也怠慢,腳不點地地飛奔下樓,告訴邢老安人。她聽了這話,滾蘿蔔似地扶著碧兒趕到麗華的樓上,進了房門,就發出顫巍巍的聲音問道:「我的兒!你覺怎樣?」說著,已到她的床前。邢老安人坐在床沿上,又問了一遍。麗華見母親到了,忙勉強答道:「請母親放心,我只不過有些頭暈,別的倒不覺得怎樣。」邢老安人伸出手來,在她的身邊一摸,竟像火炭一樣的滾熱,不禁慌了手腳,大罵明兒不當心服侍姑娘。 明兒一聲也不敢響,滿肚子委屈。麗華忙對邢老安人說道:「娘呀!你老人家不要去亂怪她們,一個人頭疼傷風,原是當有的事呢。」邢老安人說道:「假若她們服侍周到,你又何能感受寒涼呢?」 說話時,陰識、陰興聽說妹妹生病,忙著一齊趕來慰問。 陰識向邢老安人說道:「母親!你老人家放心,妹妹差不多是受了一些寒涼了,所以才這樣發熱頭暈。買一些蘇散的方子來,疏化疏化自然就會好了。」邢老安人道:「可不是麼,這都是些丫頭不當心,弄出來的。」說著,便問陰識道:「買些什麼蘇散方子?你快些兒用筆寫好,就叫小廝去配罷!」陰識答應著,退了出來,蘸墨鋪紙,寫首:荊芥、防風、白芷、蘇葉、麻黃五樣,便叫一個小廝配去。小廝拿著單子,飛也似地向宛城去了。沒多時,小廝將藥買好回來,送到樓上,明兒忙接過來,一樣一樣地放在藥爐里,對勻了水。一會子,將藥煎好,將渣滓剔下,盛在碗裡,明兒捧著便進房來。 邢老安人見了罵道:「痴貨,那藥剛剛煎好,就忙不了捧來,怪燙的,教她怎樣吃法?還不先擺在茶几稍為冷冷。」麗華忙道:「燙點好,就給我吃罷!」邢老太太說道:「乖乖! 你不用忙,那藥剛才從爐子裡倒出來,滾開的怎樣吃法?等得稍減一點熱氣,再吃罷!「麗華也不言語。明兒此時真箇是啼笑不得,進退不可。 停了一會,邢老安人喝道:「你那小蹄子,難道聽我說了兩句,就動氣了麼?痴呆呆地站在那裡,藥也不捧過來,還等我去捧不成?」明兒忙將藥捧了過來。麗華就向明兒的手中,將藥吃完。明兒放下藥碗,用被子替她重重蓋好。陰識對她說道:「妹妹!你好生睡一會子,等到出了些汗,馬上就要好了。」麗華一面答應著,一面向她母親說道:「母親,你老人家請回去安息,我沒有什麼大要緊,出了汗就好了。」邢老安人忙道:「是的,我就睡覺去,夜間千萬自己留神,出汗的時候,不要再受風要緊!」她滿口答應,邢老安人又叫雪兒起來,幫著明兒服侍小姐。雪兒一骨碌爬起來,沒口的答應。邢老安人又叮囑一番,才扶著碧兒下樓去了。接著陰識、陰興也自下樓去安寢了。 雪兒揉揉睡眼悄悄地向明兒笑道:「姐姐!你今朝可碰著釘子了。」明兒笑著,悄悄地答道:「還不要問呢!蹄子蹄子,直罵了一大堆兒,也是我合當倒霉晦氣罷了。」她二人見麗華已經睡著,便對面趕圍棋兒。弄了一會子,不覺疲倦起來,伏著桌子,只是打瞌盹。一會子,兩個人都睡著了。 再等她們醒來,已是天色大亮。二人忙到麗華的床前,見她已醒了,粉面燒得胭脂似的,緊鎖柳眉呻吟不祝明兒低聲問道:「小姐,今天好些麼?」她呻吟著答道:「汗可是夜來出得倒不少,只是熱怎的不肯退?」明兒伸手進被一探,不覺大吃一驚,周身亢熱到二十分火候,忙又問道:「小姐,你還覺得怎樣?」她勉強答道:「頭暈倒好一些,可是身子恍恍惚惚的,像在雲端里一樣。」 明兒正要再問時,邢老安人扶著碧兒,後面跟著一個七十多歲的婆子,徑進房來。明兒、雪兒忙去搬兩張椅子,靠著床前擺下。邢老安人和那個老婆子,一齊坐下,邢老安人靠著麗華的耳邊,悄悄地問道:「乖乖,你今朝可好些麼?」她呻吟著答道:「頭覺得不大暈了,只是精神恍惚得厲害,身子輕飄,像煞在雲霧裡一樣。」邢老安人用手在她的頭上摸了一把,不覺皺眉說道:「熱倒像反增加了許多。」那個婆子問道:「小姐的病是幾進覺得的?」邢老安人道:「啊也!張太太,我竟忘了。」忙向麗華道:「兒呀,東鄰張太太,特地來望你的。」 她忙說道:「煩老人家的駕,罪過罪過!」邢老安人對張太太說道:「她的病,就是昨天晚上到後園裡去散步覺得的。」張太太道:「哦!我曉得了,這不是病,一定碰見什麼捉狹鬼了,大凡人家的兒女,越是嬌著,這些促狹鬼前後就跟著她,一得個空子馬上就揪她一把,或是推她一交,都要將她弄出病來,才放手呢!」邢老安人忙問道:「照這樣說來,還有解救麼?」 張太太道:「怎麼沒有呢?我回去請個人來替她解救解救。」 邢老安人問道:「你老人家去請什麼人?」張太太道:「就是馬奶奶啊!她專門醫治這些怨鬼纏身的毛玻」邢老安人喜道:「那就好極了!就煩你老人家去將她請來吧!」張太太滿口答應,起身下樓。 一刻兒,帶來了一個老太婆,身穿黃布襖,腰系八卦裙,手執擎香蟠龍棒,見邢老安人,打個大喏,便走近床邊,向麗華臉上熟視了一會,便命人擺設香案。馬太婆將頭髮打散,坐在椅子上巍巍不動。闔宅的人都立在旁邊,肅靜無聲,一齊望著她做作。陰識焚過香,磕過了頭,剛剛站起,但見馬太婆狂叫一聲,連椅子往後一倒,嚇得眾人一跳。陰興忙要過來扶她,張太太連忙搖手止住道:「不用不用!」她這時入陰曹促狹鬼去談話了。「陰識心中有些不大相信,但是老安人的命令又不好去反對,只是含笑不語。 一刻兒,只見馬太婆微微地蘇回了一口氣。張太太忙對眾人說道:「趕快焚香叩頭,她回來了。」陰識只得又去焚香叩頭。馬太婆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對老安人說道:「恭喜太太!小孩碰見的黃鼠狼的神,我方才下去和他爭論了半天。他兀地要追小姐的性命,他說小姐是狗投胎的,在前世曾將他咬死,他要報仇。我又向他勸解一會子,准他豬頭三牲,香燭紙馬,一隻野雉,他才答應。太太可快點預備罷!」老安人道:「豬頭三牲是敬他的,但要野雉做什麼用呢?」馬太婆道:「買一隻來,須你老人家親自動手烹調,先敬神後與小姐吃,不上三天,就會好了。」 老安人滿心歡喜,忙差人去買野雉,一面又取出五十兩銀子,賞給馬太婆。馬太婆還謙辭了一陣子才收下銀子,告別走了。張太太對邢老安人說道:「你可照辦罷!我也要回去。」 她說罷告辭,也走了。 一會子,買野雉的小廝回來說道:「宛城、舂陵都跑到了,買不著雉。」邢老安人勃然大怒,罵道:「叫你們這些狗頭辦這一點事,都辦不到,可見就是吃飯罷。」陰識見邢老安人動怒,忙前來說道:「請你老人家暫息雷霆,讓別個再去買一趟看。如果買著了,將這些狗頭一個個重打一頓,趕出去便了。」 說著,向那幾個小廝喝道:「還不給我滾出去!站在這裡發什麼呆!那幾個小廝抱頭鼠竄地下樓去了。 陰識明知野雉買不到,下了樓,帶了十幾個家丁到郊外去打獵,也是他的孝心感動上蒼,果然打到一隻野雉。忙回來對邢老安人說道:「到四處的鄉鎮上尋了好久,果然沒有野雉,孩兒沒法,只得帶了幾個家丁,到郊外去打獵,才打到一隻。」 邢老安人大喜,忙教拿進來,親自動手,將野雉殺了,竟弄了半天,才將雉毛撏去。陰識聽得馬太婆說過,不准別人動手,只得望著邢老安人一個人弄著,也不敢去喊別人來幫助。邢老安人將毛撏得乾淨,又用刀將雞肉一塊一塊地切開,方才放下禍,和著油鹽醬醋之類,將雉肉烹好,用碗盛起來。眾人七手八腳的,早將豬頭三牲預備停當。邢老安人將野雉恭恭敬敬捧到桌上,嘴裡又禱祝了一會,親自點燭焚香,叩了頭,將雉肉捧到麗華面前說道:「兒呀,你將這碗裡的雉肉吃了下去,毛病馬上就會好了。」麗華也不敢重違母意,只得勉強喝了一口湯,吃了一塊肉,放頭倒下。老安人還教她吃,她呻吟著笑道:「母親,請老人家不要煩神了,孩兒實在不能再吃,噁心得好不難受。」陰識插口說道:「母親!不必儘管教她吃,只要吃過了就算了。」老安人便命人將碗拿下去,滿望她就此好了。 誰知到了第二天,再來瞧看,俗語有一句道:外甥打燈籠——照舅(舊)。老安人可是沒了主意,整日價愁眉苦臉的。陰識道:「母親!你老人家做的事,論理本不應我們多嘴,但是人生了毛病,當然要去請醫生來診視才好。沒的聽著風,就是雨,妖魔鬼怪,鳥亂得一天星斗。你老人家想想,到如今妹妹的病,不獨沒有好一些,反而加重了。」邢老安人嘆一聲,片晌無語。陰興道:「我聽得人家說,宛城東門外,有個醫生很好。名字叫什麼萬病除,不論百樣的病,只要經他的手一診,馬上就好。我看妹妹的病,現在愈來愈重,何不將他請來看看呢?」邢老太太罵道:「你這個畜生!明知有個好醫生,為什麼不早些說出呢?一定要挨到這會,才告訴人。」陰識忙差人飛馬去請萬病除。 不一刻,萬病除到了。陰識、陰興忙將他接到大廳上,獻茶,問了名姓。陰識便將萬病除請到麗華的繡樓上。明兒忙將帳子放下。邢老安人坐在旁邊問道:「這就是萬先生麼?」陰識道:「正是。」萬病除斯斯文文地走到麗華的床前,往椅子上一坐。明兒將麗華的玉手慢慢地拉出來。他見這隻玉手,早已野心大動,急切要一見帳里的人。他握著麗華的手腕,覺得軟如棉絮,滑如凝脂。停了一會子,他陡然心生一計,向陰識道:「請將帳子揭開,讓我看一看虛實寒熱。」陰識忙叫明兒將帳子揭開。他伸頭一看,不覺神魄失據,大了膽在麗華粉腮上摩了一會,才縮手離位,把手拍著胸脯,拍得震天價響地對陰識說道:「大世兄,請太太放心,小姐的病,不過重受寒涼,沒什麼要緊。」這正是:狼子野心真可恨,佳人病勢入危途。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