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六十六回 捕影捉風深閨驚噩耗 焚香對月弱質感沉疴
劉縯聽說劉仲陣亡,驀地狂叫一聲,向後便倒。慌得眾人忙走近來,將他扶起。但見他口流白沫,人事不剩劉文叔、伯姬、鄧辰俱是泣不成聲,見劉縯這樣,更加傷心。眾人手忙腳亂一陣子,只見劉縯半晌才蘇過一口氣來,說道:「天喪我也!」說了一聲,才放聲大哭。眾人一齊勸解道:「將軍悲傷過度,何人復仇?目下且請保重要緊!何況二將軍已經歸天,豈能復生呢?」劉縯哭得死去活來,半晌坐在地上嘆道:「二弟!我和你實指望同心協力,共除莽逆,恢復我家基業。誰知大志未伸,竟和你永訣了。」言罷,淚落如雨,鄧辰也在旁邊拭淚勸道:「縯兄!現在仲弟已經棄世,你徒悲何益!為今之計,火上眉梢的時候,還不想指揮應付嗎?」劉縯含淚上馬,便和眾人進城商量大事去了。
在下一支筆,不能敘兩邊事,到了這個時候,只好將他們這裡高高擱起,專說陰麗華的情形了。我要是直接敘下去,列位要說小子抄襲後漢了。
閒話少說,再表陰麗華和明兒下得樓來,見過她的母親。
邢老安人因為前幾天感了一點風寒,這兩天也就好了。見麗華來定省,自然是歡喜,將她摟入懷裡笑道:「我的兒,為娘病了幾天,累得你日夜不安,我心中老大不忍。」
明兒笑道:「太太你還不曉得呢?小姐夜夜都要來伴你,卻被我們勸住了。因為你老人家面前,一者用人本來不少,一者大主人、二主人俱在這裡,什麼事還怕不周到嗎?所以我們勸小姐不要煩神。而且小姐的貴體又薄弱,假若勞累出什麼來,豈不教你老人家加倍不安麼?」邢老安人笑道:「好孩子!你的話極有見識,果然一些兒也不錯。但是你們小姐她這樣的孝心,我可不是修得出來麼?」麗華在她母親的懷裡,仰起粉臉笑道:「你老人家有了貴恙,理應我們親自服侍,才是個道理,那些不曉得道理的丫頭,她們偏要說起她們的歪理來,兀自不肯放我前來服侍你老人家。」邢老安人忙道:「我兒,明兒這話,你倒不要看錯,她實在合我的心理。」明兒笑道:「罷呀!你老人家不要說罷,我們為著不准她來,不知道被她罵了多少不知禮的丫頭了。」邢老安人笑道:「明兒!你這孩子深明大義,我素昔最歡喜你的。你可要原諒你們小姐的孝心才好。」
明兒笑道:「我們是奴才,小姐是主人,小姐縱有千樁錯,難道我們還敢去和小姐反駁麼?休要說小姐是一片的孝心,愈是我們留得不是,論理我今天要請太太責罰我呢。」麗華笑著對邢老安人道:「你老人家聽見嗎?這蹄子的嘴愈說愈刁刻得厲害了。」邢老安人笑道:「這個你倒不要怪她,她原是一片好意,不料你反來說她不知禮,可不是白白的冤枉她了嗎?」
麗華微笑點首道:「太太不要講,這事原是錯,我回樓去給這蹄子賠罪如何?」邢老安人笑道:「那倒不必,你也不算錯。」
明兒笑道:「太太還不曉得呢,小姐賠罪,不是嘴裡賠罪。」
邢老安人插口笑道:「不是嘴裡賠罪,是什麼賠罪呢?」明兒做起手勢向邢老安人笑道:「原來她用竹板子來賠罪啊!」邢老安人搖頭笑道:「明兒,你不要亂說,你們小姐她從來沒有過動手動腳的,拿出做主子的派子來。」麗華笑道:「這蹄子越發來慪我了,好好!我今天就拿一回做主子的派頭出來,給個厲害你嘗嘗。」明兒笑道:「我不怕,有太太呢!」麗華笑對邢老安人道:「你老人家聽見嗎?都是你老人家將這些蹄子庇護上頭了。」
她剛剛說罷,瞥見陰興神色倉皇地走進來,對邢老安人說道:「不好了,不好了!」邢老安人見他這樣,嚇得一跳,忙問道:「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的?」陰興說道:「你老人家還不知道嗎?後面白水村劉家昆仲起兵復漢,聯合宛城李軼、李通,教他們做內應。不料事機不密,李通、李軼的全家四十餘口,全被殺了,只逃去他們弟兄兩個。現在宛城王莽的賊兵,正向白水村開進來,剿滅劉氏兄弟。我想滔天大禍,就在眼前了。」他說到這裡,麗華搶著問道:「你這話果真麼?」他急道:「這事非尋常可比,難道還來騙你們不成?」她登時嚇得玉容失色,星眼無光。邢老安人也嚇得抖做一團,口中說道:「劉家兄弟也太不自量力,他們有多大本領,就存這樣的妄想,豈不是自己討死麼?」麗華道:「太太哪裡話來?莽賊暴虐,萬民側目,敢怒而不敢言。劉氏昆仲乃漢家嫡派,此番起義名正言順,誰不附和呢?說不定將來可成其大事的。」邢老安人道:「你這話原屬不錯,但是他們這一來,卻又不知殺了多少無辜的百姓呢。」
陰識此時也走了進來,但見他急急地說道:「兄弟,賊兵馬上就要殺到眼前了,要想法子來預備才好。」陰興道:「我們這裡又不去幫助誰,料他們不會來的,至多我們出去躲避躲避罷。」麗華道:「你這是什麼話呢?賊兵如果到了白水村,難保不來擾攪的。還不是去預備的好,好免得後悔莫及呀!」
老邢老安人也插口說道:「兒呀!你們千萬不可大意。他們這班賊兵,還講什麼道理呢!管你幫助不幫助,他們只曉得搶掠燒殺,趕緊去預備才好呢!」
陰識、陰興兄弟兩個滿口答應道:「太太不須憂慮,我們就去預備就是了。」
他們就出了門,點齊鄉勇,將四周的吊橋撤了,四處的屯口埋伏著強弓硬弩。陰識帶了五百名鄉勇,在東半邊巡閱;陰興帶了五百名鄉勇在西半邊巡閱。不到巳牌的時候,就聽得北邊喊殺連天,旌旗蔽野,陰家兄弟加倍留神。在四周的壕河邊,像走馬燈一樣,不住腳地團團巡閱。此時只見一班逃難的百姓,扶老攜幼,哭聲震地,十分悽慘。白水村四周一帶的村落,被那些賊兵搶劫一空,放起火來,登時紅光直衝霄漢,隱隱地聽得兵器響聲,叮噹不絕。
沒多時,果然見了一隊賊兵,向他們的壕邊蜂擁而來。為首一個賊將手執方天戟,躍馬到了壕邊,用劍一指,向陰興說道:「那個漢子,快將吊橋放下,讓我們進去搜查賊人!」陰興答道:「我們這裡沒有賊人,請你們到別處去搜查罷!」那賊將剔起眼睛說道:「你是什麼話,憑你說沒有,難道就算了嗎?我們奉了命令來的,你越是這樣,我們偏要查的。識風頭,快些將吊橋放下!要惹得咱家動火,衝進莊去,殺你個玉石俱焚,那時就悔之晚矣!」
陰興正要答話,只見陰識躍馬趕到,問他究竟。陰興便將以上的事告訴陰識。陰識陡然心生一計,對賊將說道:「你們不要在此亂動,你們的主將是誰?」那個賊將喝道:「我們的主將難道你不曉得嗎?你站穩了,洗耳聽清,乃甄阜、梁邱賜兩個大將軍便是!」陰識聽了,呵呵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他們兩個,他們現在哪裡?」那個賊將說道:「他們帶著後隊兵還沒到呢。」陰識笑道:「既如此,放下吊橋,讓我們去會會他們,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今朝恰巧碰著了,大家也好敘敘。」他說罷,便令鄉勇放下吊橋,緩轡出來,笑容可掬地對那賊將說道:「煩尊駕帶我一同去瞧瞧老朋友。」那個賊將聽他是甄阜、梁邱賜的好朋友,只嚇得張口結舌,半晌才答道:「那那那倒不必,他他他們還未到呢,我我我去替你老人家轉達就是了。」他說著,便領著士卒離開楊花塢。臨走的時候,還向陰識道歉一陣子。
陰識見自己的計策已奏效,還不樂於敷衍嗎,便放馬過了吊橋,隨即令人撤起。陰興笑道:「你這法子好倒好,但是甄阜、梁邱賜如果真箇來,那便怎樣應付呢?」陰識笑道:「兄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班狗頭,你估量他回去還敢和甄阜、梁邱賜去提起這件事麼?真箇過慮了。你細細地想想看,難道甄阜、梁邱賜不教他們打仗,教他們出來掠劫燒殺無辜的百姓嗎?恐怕沒有這種道理吧!我雖然撒下這個彌天大謊,料瞧他們一定不敢回去提起的。」陰興沉吟了片晌,拍手笑道:「你這條計,真是好極了!馬上如果再有賊兵來滋擾,簡直就用這話去對付他,豈不大妙!」陰識搖手道:「動不得,這條計,萬不可再用。適才那個賊將,我見他呆頭呆腦的,故想出這樣的計來去嚇騙他。凡事須隨機應便才好,要是一味地抱著死題做去,豈不僨事麼?」
話猶未了,只見南面又是一隊賊兵衝到濠河邊,為首一員賊將手執鷹嘴斧,怪叫如雷,連喊放下吊橋,讓咱家進去搜查不止。陰識、陰興慌忙帶著鄉勇飛也似地趕過來,說道:「我們這裡沒有敵人,請向別處去搜查罷!」那個賊將大怒喊道:「好賊崽子,膽敢抗拒王命,手下人,與我衝進去!」說時遲,那時快,一隊賊兵,一齊發喊起來,便要衝了過來。陰識見了這種情形,曉得這個賊將的來勢不講道理,只得大聲說道:「好賊子,誰教你們出來搜查的,這分明是你們這班狗頭,妄作妄為罷了,識風頭,趁早走,不要惹得老爺們生氣,將你們這些狗頭的腦袋,一個個揪下來,那時才知楊花塢的老爺厲害呢!」
那個賊將只氣得三光透頂,暴跳如雷,忙令一眾賊兵,下水過濠。那些賊兵撲通撲通地跳了十幾下水。誰知水裡早就埋藏著鐵蒺藜、三面匈等,那跳下去的賊兵,沒有一個活命,都是皮開肉綻,腹破如流,一齊從水裡浮了起來。那時村裡的鄉勇,一齊大笑。那個賊將,又驚又怒,仍不服氣。又叫賊兵運土填濠。
陰識右手一揮,登時萬弩齊發,沖在前面的賊兵,早被射倒數十個,賊將才知道厲害,揮著賊兵,沒命地逃去了。陰興道:「這岔子可不小,這個賊將回去,一定要說我們抗拒王兵。
假使大隊的賊兵全來,那便怎麼辦呢?「陰識也躊躇半晌道:」事到如此,只好硬頭做下去,別無辦法。如果讓這班鳥男女進來,試問還堪設想麼?「這時忽然眾鄉中走出一個人來,對陰識說道:」為今之計,最好將這班賊兵的屍首先埋了。如果沒有人來便罷,假若有人來責問,我們一口不認,他們沒有見證,也無奈何我了。「陰興拍手道:」妙!「忙令鄉勇將吊橋放下,擁出去,七手八腳將那些賊兵的屍首掩埋了,趕著進來,撤起吊橋,仍然向四處去巡閱。
誰知一直等到天晚,竟沒有一個賊兵前來。北面喊殺的聲音,漸漸也沒有了,大家方才放心。又巡守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見那一班逃難的陸續不斷的回來,知道賊兵已去,陰識、陰興才卸甲進莊。
到了家裡,先到邢老安人面前請安,只見房裡空洞洞的一個人也沒有,忙問僕婦,誰知一個僕婦也沒有,弟兄兩個,一直尋到後花園的書房裡,才見邢老安人和麗華及明兒、碧兒等一班人,都在裡面,一個個愁眉苦臉的。陰識忙請了安,接著陰興也過去請安。
邢老安人見他們弟兄兩個,好好的回來,心中自然歡喜,忙問道:「現在你們回來,大約賊兵已經退去了?」陰識道:「母親不要驚慌吧,現在賊兵確已退去了。」麗華插口問道:「兩家的勝負如何?」陰興道:「還要問呢,方才聽見一班逃難的百姓說的,劉家兄弟,大敗虧輸,全軍覆沒了!聽說弟兄三個之中,還被賊兵殺了一個呢!」麗華聽得,芳心一跳,忙問道:「死的是第幾個?」陰興道:「大約是個最小的吧!」
她聽得這話,陡然覺得心中似乎戳了一刀,眼前一黑,撲地向前栽去。
慌得眾人連忙將她扶起。只見她星眼定神,櫻口無氣,嚇得邢老安人大哭起來。陰識、陰興也莫名其妙。誰也不知她和劉文叔有了這重公案,一個個面面相覷,手慌腳亂。邢老安人更是兒天兒地的哭個不祝過了半晌,才見她微微地舒了一口氣,哇地哭出聲來,大家方才放心。這時只有明兒一個人肚裡明白。到了這時,邢老安人只是追問明兒。明兒曉得安人溺愛小姐,說出來料也無妨,便將以前的公案,一五一十地說個究竟。
邢老安人方才明白,正要開口,陰識是個孝子,曉得母親一定要怪兄弟出言不遜的,忙道:「這是兄弟聽錯了,昨天被賊兵殺的原是劉仲,不是劉文叔。」邢老安人卻並不怪麗華做出這樣不端的事來,反而怪陰識有意妒嫉他妹子,便將陰興罵得狗血噴頭。可憐陰興有冤難訴,只得滿臉賠笑道:「安人!
請不要動氣,只怪我沒有聽真,得罪了妹子。「邢老安人罵道:」不孝的畜生,還在這裡嚕嗦什麼,還不給我滾出去。「陰興被她母親罵得垂頭喪氣,張口不得,連忙退了出來,陰識也隨後出來。向陰興笑道:」兄弟你今天可是冤枉死了!「陰興笑道:」說來真奇怪極了,想不到妹妹竟有這樣見識。往日東家來說親,她也不要,西家來作伐,她也不准,料不到她竟看上了這個劉文叔,我倒不解。「陰識正色說道:」妹妹的眼力,果然不錯。劉文叔這人,你會過面沒有?「陰興道:」沒有。「
陰識道:「啊!這個劉文叔,我在十村會操的時候,見過他一次,不獨氣宇軒昂,而且恢廓大度,將來一定可以出人頭地的。
而且他又是漢室的嫡派,他此番起義,一定能夠恢復漢家基業。「陰興道:」如果他果真死了,那麼漢家豈不是同歸於盡麼?「
陰識道:「道路之言,不可輕聽。」
話猶未了,外邊探事的兒郎,走進一個來稟道:「現在賊兵已經退守宛城,劉縯領兵到棘陽了。」陰X 識忙問道:「劉家兄弟聽說陣亡一個,不知是誰?」那探事的說道:「陣亡的差不多就是劉仲。我聽說劉仲是員勇將,當他們失敗時候,他一個人獨戰四將,臨死還將一個賊將的手腕戳傷,你道厲害麼?」陰識一擺手,那探事的退出。他忙與陰興兄弟兩個,一同進來,對邢老安人說道:「請母親放心罷,現在劉文叔果然未死,和他的哥哥到棘陽去了。」邢老安人聽了這話,忙去告訴麗華。麗華才稍展愁容。大家便到前面樓上,邢老安人一面又差人出去打探究竟。數日後,得了回音,說劉文叔果然未死,麗華自然歡喜。
光陰似箭,年復一年,麗華深閨獨處,倍覺無聊,常聞人言沸沸,說劉文叔現已封為漢大將軍,現在洛陽。但言人人殊,她的芳心,轉難自信。
有一天晚上,她晚妝初罷,只見一輪明月從東方高高升起,她寸心有感,便命明兒捧香伺候。明兒便捧著寶鴨香爐,內盛著沉香,用火引起。明兒便對她說道:「姑娘要爇香,有何用處?」麗華微頜螓首,答道:「此刻無須你問,我自有用處。」
明兒早巳料著八九分,也不便再問,只得捧著香盤,靜悄悄地立在旁邊聽她吩咐。她將羅裙一整,粉臉一勻,婷婷裊裊地走下樓來。明兒也捧香盤跟她下了樓。轉樓過閣,不多時進得園來,她走到牡丹亭的左邊,亭亭立定,便命明兒去取香案。
明兒忙將手中的香盤,安放在牡丹亭里,她一徑向書房而來。到了書房門口,只見裡面燈火已熄,鼾聲大作,她敲門喊道:「小才,小才!快點將門開放,我有事呢!」喊了半天,小才聽得有人叫門,冒冒失失地爬起問道:「誰敲門呀?」明兒答道:「我。」小才聽見是明兒的聲音,心中大喜,沒口地答應道:「來了,來了,好姐姐!勞你等一等?」說著,他一骨碌爬了起來,將門開了,劈面將明兒往懷中一摟,說道:「好姐姐,你今天可是和我干那勾當麼?」明兒被他一摟,不禁心中一動。後來又想麗華教訓她的一番話,不覺用手將小才往旁邊一推,怒道:「誰和你來混說,小姐現在這裡,仔細著你的皮。」小才聽說小姐在此,嚇得倒抽一口冷氣,忙放了手,說道:「不肯就罷了,何必要這樣的大驚小怪呢?」明兒道:「趕快搬一張香案到牡丹亭旁邊去,休要再講廢話了。」小才見她這樣與往日大不相同,當然不敢再去嬉皮笑臉的了,忙搬了一張湘妃竹的香案,跟著明兒徑向牡丹亭而來。這正是:神女無心出雲岫,襄王乏術到陽台。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