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譯註 · 第八卷
說林下第二十三 (第二十三篇 傳說的林藪下編)
23.1 伯樂教二人相踶馬 [1] ,相與之簡子廄觀馬 [2] 。一人舉踶馬。其一人從後而循之,三撫其尻而馬不踶。此自以為失相。其一人曰:「子非失相也。此其為馬也,踒肩而腫膝 [3] 。夫踶馬也者,舉後而任前,腫膝不可任也,故後不舉。子巧於相踶馬,而拙於任腫膝 [4] 。」夫事有所必歸,而以有所腫膝而不任,智者之所獨知也。惠子曰:「置猿於柙中,則與豚同。」故勢不便,非所以逞能也。
【注釋】
[1] 伯樂:是春秋時秦穆公的臣子,善於相馬。但此文的伯樂指春秋末趙簡子的臣子王良,因為他也善於相馬,所以號伯樂。踶(dì):踢。
[2] 簡子:見10.5注。
[3] 踒(wō):腿腳跌傷。
[4] 任:「在」字之誤。「在」是觀察的意思。
【譯文】
伯樂教兩個人鑑定踢人的馬,和他們一起來到趙簡子的馬棚來看馬。一個人挑選出一匹踢人的馬。那另一個人在後面來回跟著它,多次撫摸它的屁股而這匹馬卻不踢人。這個挑選馬的人自以為看錯了。那另一個人說:「您並不是看錯了。這一匹作為馬來看,前腿跌傷而膝部腫大。那踢人的馬,抬起後腿就得把身體的重量壓到前腿上,而這匹馬那腫大的膝部不能承擔體重,所以後腿不能抬起來。您善於識別踢人的馬,但不善於察看它那腫大的膝部。」事情都有一定的歸宿,而因為有了腫大的膝部才不能承擔體重的道理,只有聰明的人才知道。惠施說:「把猿關在木籠子裡,就和小豬一樣了。」所以形勢不利,就沒有辦法來表現才能了。
23.2 衛將軍文子見曾子 [5] ,曾子不起而延於坐席 [6] ,正身於奧。文子謂其御曰:「曾子,愚人也哉!以我為君子也,君子安可毋敬也?以我為暴人也,暴人安可侮也?曾子不僇 [7] ,命也。」
【注釋】
[5] 衛將軍文子:即公孫彌牟,衛靈公的孫子,曾任衛國將軍,死後的諡號為「文子」,所以稱「衛將軍文子」。曾子:曾參,孔子的學生。
[6] 延:引導。
[7] 僇:通「戮」。
【譯文】
衛國的將軍文子去見曾子,曾子沒有站起來而只是叫他到坐席上就座,自己卻端正了身體坐在正室西南角的尊位上。過後文子對自己的車夫說:「曾子,真是個蠢人啊!他如果把我當作君子,對君子怎麼可以不尊敬呢?他如果把我當作是殘暴的人,對殘暴的人怎麼可以侮辱呢?曾子不被殺掉,是靠了他的命運吧。」
23.3 鳥有翢翢者 [8] ,重首而屈尾 [9] ,將欲飲於河,則必顛,乃銜其羽而飲之。人之所有飲不足者,不可不索其羽也。
【注釋】
[8] 翢(zhōu)翢:鳥名。
[9] 屈(jué):短。
【譯文】
鳥中有一種叫做翢翢的,頭部沉重而尾巴短小,如果要到河邊喝水,就一定會跌倒,於是它就得靠另一隻翢翢銜著它的羽毛來讓它喝水。人們之中有想「喝水」而能力又不夠的,不能不索取「翢翢的羽毛」來讓同伴「銜著」啊。
23.4 鱣似蛇 [10] ,蠶似蠋 [11] 。人見蛇則驚駭,見蠋則毛起。漁者持鱣,婦人拾蠶,利之所在,皆為賁、諸 [12] 。
【注釋】
[10] 鱣(shàn):同「鱔」。
[11] 蠋(zhú):豆葉上的大青蟲。
[12] 賁:孟賁,春秋時衛國的勇士。諸:專諸,春秋時吳國的勇士。
【譯文】
黃鱔像蛇,蠶像青蟲。人們看見蛇就驚恐害怕,看見青蟲就汗毛豎起。但打魚的人手握黃鱔,養蠶的婦女用手拾蠶,可見在有利可圖的地方,人們都成了孟賁、專諸般的勇士。
23.5 伯樂教其所憎者相千里之馬,教其所愛者相駑馬。千里之馬時一,其利緩;駑馬日售,其利急。此《周書》所謂「下言而上用」者 [13] ,惑也。
【注釋】
[13] 《周書》:即《逸周書》,是周朝的史書。
【譯文】
伯樂教自己所憎惡的人去鑑定千里馬,教自己所喜愛的人去鑑定普通的劣馬。千里馬每個季度也不過碰上個一次,所以鑑定這種馬的利益來得慢;普通的劣馬每天都有人買賣,所以鑑定這種馬的利益來得快。這就是《周書》所說的「卑下的言論而有上等的用途」吧,但它實在是一種迷惑啊。
23.6 桓赫曰:「刻削之道:鼻莫如大,目莫如小。鼻大可小,小不可大也;目小可大,大不可小也。」舉事亦然。為其不可復者也 [14] ,則事寡敗矣。
【注釋】
[14] 復:重複,引申指補救。
【譯文】
桓赫說:「雕刻的原則是:鼻子不如先大一些,眼睛不如先小一些。鼻子大可以修小,刻小了就不能再使它大起來;眼睛小可以修大,刻大了就不能再使它小下去。」做事也是這樣。謹慎地去做那些不可以補救的事,那麼事情就很少有失敗的了。
23.7 崇侯、惡來知不適紂之誅也 [15] ,而不見武王之滅之也。比干、子胥知其君之必亡也 [16] ,而不知身之死也。故曰:「崇侯、惡來知心而不知事,比干、子胥知事而不知心。」聖人其備矣。
【注釋】
[15] 崇侯、惡來:崇侯虎與惡來,都是商紂王寵幸的臣子,有名的奸臣。
[16] 比干、子胥:見3.2注。
【譯文】
崇侯虎、惡來知道自己不迎合紂王會遭到誅殺,卻不能預見到周武王會把紂王消滅掉。比干、伍子胥知道自己的君主一定會滅亡,卻不知道自己會被殺死。所以說:「崇侯虎、惡來知道君主的心理而不知道國家的政情,比干、伍子胥知道國家的政情而不知道君主的心理。」至於聖人,那就全備了,既能知道國家的政情,又能知道君主的心理。
23.8 宋太宰貴而主斷。季子將見宋君,梁子聞之曰:「語必可與太宰三坐乎?不然,將不免。」季子因說以貴主而輕國 [17] 。
【注釋】
[17] 主:「生」之誤字。
【譯文】
宋國的太宰地位尊貴而獨攬了裁決大權。季子將要去拜見宋國的君主,梁子聽到了這件事之後對季子說:「你和君主要說的話,在與太宰及你和君主三人同坐時也一定可以說出來嗎?如果不是這樣,你將不可避免地要遭殃。」季子因此說了些注重養生而不要看重國家政權的話。
23.9 楊朱之弟楊布衣素衣而出 [18] 。天雨,解素衣,衣緇衣而反 [19] ,其狗不知而吠之。楊布怒,將擊之。楊朱曰:「子毋擊也,子亦猶是。曩者使女狗白而往,黑而來,子豈能毋怪哉?」
【注釋】
[18] 楊朱:戰國時魏國的道家人物。
[19] 反:通「返」。
【譯文】
楊朱的弟弟楊布穿著白色的衣服出門。天下雨了,他便脫掉了白衣服,穿著黑色的衣服回來,他的狗不認識他了,就對他亂叫。楊布生氣了,將要打它。楊朱說:「你別打,你也會像它這樣的。剛才假如你的狗出去的時候是白顏色,回來的時候卻是黑顏色,你難道能不奇怪嗎?」
23.10 惠子曰:「羿執鞅持扞 [20] ,操弓關機 [21] ,越人爭為持旳 [22] 。弱子扞弓 [23] ,慈母入室閇戶 [24] 。故曰:可必,則越人不疑羿;不可必,則慈母逃弱子。」
【注釋】
[20] 羿(yì):夏代東夷族有窮氏部落的首領,射箭能手。鞅:是「決」的誤字,「決」指 ,是套在右手拇指上拉弦的皮套。扞:指 ,是套在左臂上防弦的皮套。
[21] 關:通「彎」,拉滿弓。
[22] 越人:越國人,比喻關係疏遠的人。旳:同「的」,箭靶子。
[23] 扞:「扜」(yū)字之誤,「扜弓」即「拉弓」。
[24] 閇:同「閉」。
【譯文】
惠施說:「羿右手拿著鉤拉弓弦用的決,左臂戴著護臂用的皮質袖套,拿著弓拉弦搭箭扣住扳機時,就是關係疏遠的越國人也都會爭著來為他拿箭靶。小孩拉弓射箭時,就是慈愛的母親也都會躲進屋裡把門關上。所以說:可以肯定射中箭靶,那麼就是關係疏遠的越國人也不會懷疑羿會射到自己;如果不能肯定射中箭靶,那麼慈愛的母親也會逃避她拉弓的孩子。」
23.11 桓公問管仲:「富有涯乎?」答曰:「水之以涯 [25] ,其無水者也;富之以涯,其富已足者也。人不能自止於足而亡,其富之涯乎!」
【注釋】
[25] 以:猶「有」。
【譯文】
齊桓公問管仲:「富裕有邊際嗎?」管仲回答說:「水有邊際,是因為存在著那沒有水的地方;富裕有邊際,是因為那財富已經使人感到滿足了。人不能把自己控制在知足的境地而直到死亡,那死亡就是富裕的邊際了吧!」
23.12 宋之富賈有監止子者,與人爭買百金之璞玉,因佯失而毀之,負其百金,而理其毀瑕,得千溢焉 [26] 。事有舉之而有敗,而賢其毋舉之者 [27] ,負之時也 [28] 。
【注釋】
[26] 溢:通「鎰」(yì),古代重量單位,也稱為「金」,先秦以黃金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為一鎰,也稱一金。
[27] 賢:勝過。
[28] 時:通「是」,這。
【譯文】
宋國富商中有一個叫監止子的,和別人搶著買一塊售價百金的玉石,因而假裝失手把它摔壞了,就賠給賣主百金,而他修整好那跌壞的斑點,便在這塊玉石上賺到了千金。事情有時候要做它卻往往先敗壞它,但這種敗壞卻比不做它要好,這賠玉石的事就是這樣。
23.13 有欲以御見荊王者,眾騶妒之。因曰:「臣能撽鹿 [29] 。」見王。王為御,不及鹿;自御,及之。王善其御也,乃言眾騶妒之。
【注釋】
[29] 撽(qiào):從旁邊打擊。
【譯文】
有一個想憑自己的駕車技術來求見楚王的人,眾多的馬夫都嫉妒他。他便說:「我能追擊鹿。」這才見到了楚王。楚王駕車,追不上鹿;他自己駕車,就追上了鹿。楚王讚賞他的駕車技術後,他才說那眾多的馬夫都嫉妒他。
23.14 荊令公子將伐陳 [30] 。丈人送之,曰:「晉強,不可不慎也。」公子曰:「丈人奚憂?吾為丈人破晉。」丈人曰:「可。吾方廬陳南門之外。」公子曰:「是何也?」曰:「我笑勾踐也。為人之如是其易也,己獨何為密密十年難乎 [31] ?」
【注釋】
[30] 將(jiànɡ):率領。
[31] 密密:同「黽勉」。
【譯文】
楚國命令公子率領軍隊去攻打陳國。有個老人送他,說:「晉國強大,一定會援救陳國,不可以不當心啊。」公子說:「您老人家何必擔憂呢?我給您攻破晉國,讓您看看我的厲害。」老人說:「行。我正在陳國都城的南門外造一座小房子。」公子說:「這是什麼意思呢?」老人說:「我這是譏笑勾踐啊。為人處事既然像你所說的這樣容易,他自己為什麼偏偏要勤奮努力地經歷了十年的艱難呢?」
23.15 堯以天下讓許由 [32] ,許由逃之,舍於家人 [33] ,家人藏其皮冠。夫棄天下而家人藏其皮冠,是不知許由者也。
【注釋】
[32] 許由:古代隱士。
[33] 家人:百姓。
【譯文】
堯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逃避他,住在一個老百姓家中,這百姓連忙把自己的皮帽藏起來。許由連君位都拋棄了,而這百姓卻把自己的皮帽藏起來怕他偷走,這是因為不了解許由這個人啊。
23.16 三虱相與訟。一虱過之,曰:「訟者奚說?」三虱曰:「爭肥饒之地。」一虱曰:「若亦不患臘之至而茅之燥耳 [34] ,若又奚患於是?」乃相與聚嘬其母而食之。彘臞,人乃弗殺。
【注釋】
[34] 臘:十二月舉行的一種祭祀。
【譯文】
三隻虱子互相爭辯。有一隻虱子從它們旁邊經過,說:「你們這些爭辯者在吵些什麼?」三隻虱子說:「我們在爭奪豬身上肥腴的地方。」這隻虱子說:「你們也不擔心擔心臘祭來到後用茅草烤豬時把你們都燒死,你們又為什麼要在這爭奪肥腴的方面多操心呢?」於是這些虱子便互相聚在一起吮吸那頭豬的血而吞食它。豬消瘦了,人們就不去殺它了。
23.17 蟲有虺者 [35] ,一身兩口,爭食相齕也。遂相殺,因自殺。人臣之爭事而亡其國者,皆虺類也。
【注釋】
[35] 蟲:古代對動物的泛稱。虺(huǐ):古代傳說中一種生有多個頭的毒蛇。
【譯文】
動物當中有一種叫虺的,一個身體兩張嘴,因為爭奪食物而相咬。於是兩張嘴就互相殘殺,便把自己殺死了。臣子互相爭權奪利而使自己的國家滅亡的,都是虺一類的東西啊。
23.18 宮有堊 [36] ,器有滌,則潔矣。行身亦然,無滌堊之地則寡非矣。
【注釋】
[36] 堊(è):白色的土,這裡用作動詞。
【譯文】
宮室加以塗白,器具加以洗滌,就清潔了。為人也是這樣,到了不需要洗滌和粉刷的境地,那就很少有過錯了。
23.19 公子糾將為亂 [37] ,桓公使使者視之。使者報曰:「笑不樂,視不見,必為亂。」乃使魯人殺之。
【注釋】
[37] 公子糾:春秋時齊桓公之兄。公子糾將為亂:指公子糾在魯國活動以便與桓公爭位。參見3.2注。
【譯文】
公子糾將要作亂的時候,齊桓公派使者去觀察他。使者匯報說:「公子糾臉上在笑,卻並不快樂;眼睛在看,卻沒見到什麼;他表里不一,心不在焉,一定要作亂了。」於是齊桓公就叫魯國人把他殺了。
23.20 公孫弘斷髮而為越王騎 [38] ,公孫喜使人絕之 [39] ,曰:「吾不與子為昆弟矣。」公孫弘曰:「我斷髮,子斷頸而為人用兵,我將謂子何?」周南之戰 [40] ,公孫喜死焉。
【注釋】
[38] 公孫弘:戰國時魏國人。
[39] 公孫喜:戰國時魏國的將軍。
[40] 周南:位於今河南洛陽市南。
【譯文】
公孫弘剪斷了頭髮去做越王的騎士,公孫喜派人去聲明和他斷絕關係,說:「我不和你做兄弟了。」公孫弘說:「我只是剪斷了自己的頭髮,而你不顧割斷脖子的危險去替別人帶兵打仗,我將對你說什麼呢?」在周南的戰役中,公孫喜死在那裡。
23.21 有與悍者鄰,欲賣宅而避之。人曰:「是其貫將滿也,子姑待之。」答曰:「吾恐其以我滿貫也。」遂去之。故曰:「物之幾者 [41] ,非所靡也 [42] 。」
【注釋】
[41] 幾:危險。
[42] 靡:緩。
【譯文】
有一個人和凶暴的人做鄰居,想賣掉自己的住宅來避開他。有人說:「這個凶暴的人就要惡貫滿盈了,你姑且等他一下吧。」這個想賣掉房子的人回答說:「我怕他拿我來鑄成他的惡貫滿盈啊。」於是就離開了那個凶暴的人。所以說:「對於危險的事情,是不可以拖拉的。」
23.22 孔子謂弟子曰:「孰能導子西之釣名也 [43] ?」子貢曰 [44] :「賜也能。」乃導之,不復疑也。孔子曰:「寬哉,不被於利!絜哉 [45] ,民性有恆!曲為曲,直為直。」孔子曰:「子西不免。」白公之難 [46] ,子西死焉。故曰:「直於行者曲於欲 [47] 。」
【注釋】
[43] 子西:即公子申,楚平王之長庶子,昭王之庶兄,他在昭王、惠王時任令尹。
[44] 子貢:春秋時衛國人,姓端木,名賜,字子貢,孔丘的門徒,善於辯論。
[45] 絜:通「潔」。
[46] 白公:見21.10.2注。
[47] 行:見20.1.8注。
【譯文】
孔子對學生們說:「誰能勸阻子西的沽名釣譽呢?」子貢說:「我端木賜能夠。」於是子貢去開導子西,子西不再迷惑於沽名釣譽了。孔子說:「不被名利所蒙蔽,這胸懷是多麼寬廣啊!人的性情中有了持久不變的道德觀念和行為準則,這品德是多麼純潔啊!但是邪僻不正的總是邪僻不正,正直無私的總是正直無私。」孔子又說:「子西免不了要遭殃。」白公勝發難作亂的時候,子西果然死在白公勝手裡。所以說:「在口頭上正直無私的人在欲望方面還是邪僻不正的。」
23.23 晉中行文子出亡 [48] ,過於縣邑。從者曰:「此嗇夫 [49] ,公之故人。公奚不休舍,且待後車?」文子曰:「吾嘗好音,此人遺我鳴琴;吾好佩,此人遺我玉環:是振我過者也。以求容於我者 [50] ,吾恐其以我求容於人也。」乃去之。果收文子後車二乘而獻之其君矣。
【注釋】
[48] 中行(hánɡ)文子:見10.5注。
[49] 嗇夫:縣中主管禮品與收稅的官。
[50] 容:容納,引申指喜歡。
【譯文】
晉國中行文子出境逃亡,經過縣城。他的隨從對他說:「這縣的差役,是您的老相識。您為什麼不在他這裡留宿,再等一下後面隨行的車子?」中行文子說:「當初我曾經愛好音樂,這個人就贈送我鳴琴;我喜歡衣帶上佩帶的玉飾,這個人就送給我玉環:這是個助長我過失的人。用助長我過失的手段來求得我好感的人,我怕他拿我去求得人家的好感。」於是就離開了這個縣城。這差役果然截取了中行文子後面隨行的車子二輛,把它們獻給了自己的君主。
23.24 周趮謂宮他曰:「為我謂齊王曰:『以齊資我於魏,請以魏事王。』」宮他曰:「不可,是示之無魏也。齊王必不資於無魏者而以怨有魏者。公不如曰:『以王之所欲,臣請以魏聽王。』齊王必以公為有魏也,必因公。是公有齊也,因以有齊、魏矣 [51] 。」
【注釋】
[51] 因以有齊魏矣:當作「因以齊有魏矣」。
【譯文】
周趮對宮他說:「你給我對齊王說:『如果用齊國的力量來幫助我在魏國取得權勢,那就請讓我拿魏國來侍奉大王。』」宮他說:「不可以這麼說,這種說法會向齊王表明您還沒有控制魏國。齊王一定不會幫助在魏國沒有權勢的人而去得罪那控制了魏國政權的人。您不如說:『依照大王的要求,我請求讓魏國聽從大王。』這樣,齊王一定會以為您掌握了魏國的大權,那就一定會依從您。這樣,您就操縱了齊國,又可以靠齊國來控制魏國了。」
23.25 白圭謂宋令尹曰 [52] :「君長自知政,公無事矣。今君少主也而務名,不如令荊賀君之孝也,則君不奪公位,而大敬重公,則公常用宋矣。」
【注釋】
[52] 白圭:見21.5.2注。令尹:當作「大尹」,是宋國的官名,相當於別國的相國。
【譯文】
白圭對宋國的大尹說:「國君長大後將自己掌管政事,您就沒有事了。現在國君還是個年幼的君主而追求名聲,您不如叫楚國來祝賀國君的孝順,那麼國君就不會奪去您的地位,而且會大大地敬重您,那麼您就可以永遠在宋國執政了。」
23.26 管仲、鮑叔相謂曰 [53] :「君亂甚矣 [54] ,必失國。齊國之諸公子其可輔者,非公子糾,則小白也。與子人事一人焉,先達者相收。」管仲乃從公子糾,鮑叔從小白。國人果弒君。小白先入為君,魯人拘管仲而效之,鮑叔言而相之。故諺曰:「巫咸雖善祝 [55] ,不能自祓也;秦醫雖善除 [56] ,不能自彈也 [57] 。」以管仲之聖而待鮑叔之助,此鄙諺所謂「虜自賣裘而不售,士自譽辯而不信」者也。
【注釋】
[53] 管仲:見3.2注。鮑叔:見10.8注。
[54] 君:指齊襄公。
[55] 巫咸:商朝的神巫。
[56] 秦醫:指扁鵲,見21.5.3注。
[57] 彈:用玉石磨製成的石針(砭)來治病。
【譯文】
管仲、鮑叔牙互相商議說:「國君昏亂極了,必然會喪失政權。齊國的各位公子,其中值得輔佐的,不是公子糾,就是公子小白。對他們兩個我和您每人侍奉一個,先得志的就招攬對方。」於是管仲就跟從公子糾,鮑叔牙就跟從公子小白。齊國人果然殺掉了齊襄公。公子小白先進入齊國當了君主,魯國人便囚禁了管仲而把他獻給了齊桓公,鮑叔牙建議後桓公任管仲為相國。所以俗話說:「巫咸雖然善於祈禱祝願,但是不能用祈禱祝願來為自己驅除災禍;秦醫師雖然善於除去病灶,但是不能用石針來為自己治病。」憑著管仲這樣的賢明卻還要依靠鮑叔牙的幫助,這就是俗話所說的「做皮衣的奴隸自己去賣皮衣而賣不掉、讀書人自己稱讚自己的口才而不會被相信」之類的事情吧。
23.27 荊王伐吳,吳使沮衛、蹷融犒於荊師,而將軍曰:「縛之,殺以釁鼓。」問之曰:「女來,卜乎?」答曰:「卜。」「卜吉乎?」曰:「吉。」荊人曰:「今荊將欲女釁鼓,其何也?」答曰:「是故其所以吉也 [58] 。吳使臣來也,固視將軍怒。將軍怒,將深溝高壘;將軍不怒,將懈怠。今也將軍殺臣,則吳必警守矣。且國之卜,非為一臣卜。夫殺一臣而存一國,其不言吉,何也?且死者無知,則以臣釁鼓無益也;死者有知也,臣將當戰之時,臣使鼓不鳴。」荊人因不殺也。
【注釋】
[58] 故:通「固」。
【譯文】
楚王攻打吳國,吳王派沮衛、蹷融到楚軍中去用酒食來慰勞他們,而楚國的將軍卻說:「把他們綁起來,殺了以後用他們的血塗在鼓上來祭鼓。」楚國人問沮衛、蹷融說:「你們來的時候,占卜了嗎?」他們回答說:「占卜了。」楚國人又問:「占卜的結果吉利嗎?」他們回答說:「吉利的。」楚國人說:「現在楚軍將要用你們的血祭鼓,那又是為什麼呢?」他們回答說:「這正是那占卜吉利的原因啊。吳王派我們來,本來就是要看看將軍是否發怒。如果將軍發怒,便要挖深護城河,築高壁壘;如果將軍不發怒,便將鬆懈大意了。現在將軍殺掉了我們,那麼吳國一定會戒備了。再說,國家的占卜,並不是給一個臣子占卜。殺了一個臣子而保全了一個國家,那不叫吉利,又叫什麼呢?況且死人如果沒有知覺,那麼拿我們的血來祭鼓也沒有什麼好處;死人如果有知覺的話,那麼我們將在作戰的時候,使塗了我們血的戰鼓不響。」楚國人就不殺他們了。
23.28 知伯將伐仇由而道難不通 [59] ,乃鑄大鐘遺仇由之君 [60] 。仇由之君大說 [61] ,除道將內之 [62] 。赤章曼枝曰:「不可!此小之所以事大也,而今也大以來,卒必隨之,不可內也。」仇由之君不聽,遂內之。赤章曼枝因斷轂而驅,至於齊,七月而仇由亡矣。
【注釋】
[59] 知伯、仇由:見21.4.2注。
[60] 遺(wèi):贈送。
[61] 說(yuè):通「悅」。
[62] 內:通「納」。
【譯文】
智伯將要攻打仇由國,但道路艱險不好通行,於是就鑄造了一隻大鐘贈送給仇由國的君主。仇由國的君主非常高興,便修通道路準備接受它。大臣赤章曼枝說:「不行!這贈送大鐘的事是小國用來侍奉大國的辦法,而現在大國拿了大鐘前來送給我們,它的軍隊一定會隨著大鐘而來,所以這大鐘是不可以接受的啊。」仇由國的君主不聽他的話,就接受了大鐘。赤章曼枝便把車轂截短了趕路,來到了齊國,七個月後仇由國便滅亡了。
23.29 越已勝吳,又索卒於荊而攻晉。左史倚相謂荊王曰 [63] :「夫越破吳,豪士死,銳卒盡,大甲傷。今又索卒以攻晉,示我不病也。不如起師與分吳。」荊王曰:「善。」因起師而從越。越王怒,將擊之。大夫種曰 [64] :「不可。吾豪士盡,大甲傷。我與戰,必不克,不如賂之。」乃割露山之陰五百里以賂之 [65] 。
【注釋】
[63] 荊王:指楚惠王。
[64] 大夫種:春秋末年越國大夫,姓文,名種,字少禽,曾輔助勾踐滅吳。
[65] 露山:山名,在江淮之間。
【譯文】
越國已經戰勝了吳國,又向楚國借兵去攻打晉國。左史倚相對楚王說:「越國打敗了吳國後,豪傑之士都死了,精銳的部隊都用光了,遮蔽全身的鎧甲也破損了。現在又來借兵去攻打晉國,這只是在向我們表示他們還沒有困頓。我們不如乘機起兵和他們瓜分吳國。」楚王說:「好。」便發兵追擊越軍。越王發怒了,準備攻擊它。大夫文種說:「不行!我們的豪傑之士都死光了,武器裝備都破損了。我們如果和他們交戰,一定不會取勝,不如賄賂他們為好。」於是就分劃了露山北面五百里的土地去送給楚國。
23.30 荊伐陳,吳救之,軍間三十里。雨十日,夜星 [66] 。左史倚相謂子期曰 [67] :「雨十日,甲輯而兵聚 [68] 。吳人必至,不如備之。」乃為陳 [69] 。陳未成也而吳人至,見荊陳而反 [70] 。左史曰:「吳反覆六十里,其君子必休 [71] ,小人必食 [72] 。我行三十里擊之,必可敗也。」乃從之 [73] ,遂破吳軍。
【注釋】
[66] 星:通「晴」。
[67] 子期:楚國司馬,參見3.2注。
[68] 輯:聚集。
[69] 陳:通「陣」。
[70] 反:通「返」。
[71] 君子:地位高的人,指軍官。
[72] 小人:地位低的人,指士兵。
[73] 從:追逐。
【譯文】
楚國攻打陳國,吳國去援救陳國,吳、楚兩軍相隔三十里。雨連下了十天後,這天夜晚天晴了。左史倚相對子期說:「雨連下了十天,盔甲都收集在一起沒有讓戰士穿好,兵器都堆放在一起沒有讓戰士拿好。吳國人一定會來襲擊,不如防備他們。」於是就擺開陣勢。陣勢還沒有排成而吳國人就來了,他們看見了楚國的陣勢就回去了。左史倚相說:「吳軍來回六十里,他們的將官一定在休息,士兵一定在吃飯。我們行軍三十里去襲擊他們,一定能打敗他們。」於是追擊吳軍,便把吳軍打敗了。
23.31 韓、趙相與為難。韓子索兵於魏,曰:「願借師以伐趙。」魏文侯曰 [74] :「寡人與趙兄弟,不可以從。」趙又索兵攻韓,文侯曰:「寡人與韓兄弟,不敢從。」二國不得兵,怒而反 [75] 。已乃知文侯以構於己 [76] ,乃皆朝魏。
【注釋】
[74] 魏文侯:見22.11注。
[75] 反:通「返」。
[76] 構:通「講」,和。
【譯文】
韓國、趙國互相作對。韓國的國君向魏國的國君借兵,說:「希望能借用您的軍隊去攻打趙國。」魏文侯說:「我和趙國的國君是兄弟,不能從命。」趙國的國君也來向魏國的國君借兵去攻打韓國,魏文侯說:「我和韓國的國君是兄弟,不敢從命。」韓、趙兩國都沒有借到兵,憤怒地回去了。後來他們才知道魏文侯是用這種方法來使他們兩國和解的,於是就都去朝拜魏國的國君。
23.32 齊伐魯,索讒鼎 [77] ,魯以其雁往 [78] 。齊人曰:「雁也。」魯人曰:「真也。」齊曰:「使樂正子春來 [79] ,吾將聽子。」魯君請樂正子春,樂正子春曰:「胡不以其真往也?」君曰:「我愛之。」答曰:「臣亦愛臣之信。」
【注釋】
[77] 讒:通「鬵」,上部大下部小的鼎。
[78] 雁:通「贗」。
[79] 樂正子春:曾參的弟子,以孝聞名。
【譯文】
齊國攻打魯國,向魯國索取鬵鼎,魯國拿那隻假的送了去。齊國人說:「這是假的。」魯國人說:「是真的。」齊國人說:「你們派樂正子春來證明一下,我們就聽信你。」魯國的國君請樂正子春去,樂正子春說:「為什麼不拿那隻真的送去呢?」魯國的國君說:「我愛惜它,捨不得送掉。」樂正子春回答說:「我也愛惜我的信譽。」
23.33 韓咎立為君未定也 [80] 。弟在周 [81] ,周欲重之,而恐韓咎不立也。綦毋恢曰 [82] :「不若以車百乘送之。得立,因曰為戒;不立,則曰來效賊也。」
【注釋】
[80] 韓咎:韓國公子,後被立為國君,即韓釐王。
[81] 周:指小國西周,見22.20注。
[82] 綦毋恢:西周國的大臣。
【譯文】
韓咎被立為國君的事還沒有定下來。韓咎的弟弟在周國,周國想器重他來討好韓國,但又怕韓咎不能立為國君而得罪了反對韓咎的韓國當權派。大臣綦毋恢對周國的國君說:「不如用兵車一百輛送韓咎的弟弟回國。如果韓咎能立為國君,就說是給他弟弟做警衛的,以便討好他;如果韓咎不能立為國君,就說是來向韓國獻賊的,以便討好反對韓咎的當權派。」
23.34 靖郭君將城薛 [83] ,客多以諫者。靖郭君謂謁者曰:「毋為客通。」齊人有請見者曰:「臣請三言而已。過三言,臣請烹。」靖郭君因見之。客趨進,曰:「海大魚。」因反走。靖郭君曰:「請聞其說。」客曰:「臣不敢以死為戲。」靖郭君曰:「願為寡人言之。」答曰:「君聞大魚乎?網不能止,繳不能 也 [84] ,盪而失水,螻蟻得意焉。今夫齊,亦君之海也。君長有齊,奚以薛為?君失齊,雖隆薛城至於天,猶無益也。」靖郭君曰:「善。」乃輟,不城薛。
【注釋】
[83] 靖郭君:戰國時田嬰的諡號,他是齊威王的少子,齊宣王的庶弟,孟嘗君的父親。初為將,曾經與田忌、孫臏等在公元前341年的馬陵之役中大敗魏軍,公元前334年升相國,共相齊11年。公元前321年封於薛(今山東滕縣東南),稱薛公,死後諡靖郭君。
[84] 繳(zhuó):生絲線。 (ɡuà):絆住。
【譯文】
靖郭君將在薛這個地方築城,門客中有很多人都為此事來勸說他。靖郭君對傳達官說:「不要再給門客通報了。」齊國人當中有個求見的說:「我只要求說三個字就停嘴。如果超過三個字,請把我煮了。」靖郭君就接見了他。這門客恭敬地小步快走進去,說:「海大魚。」接著便恭敬地小步快速後退。靖郭君說:「請讓我再聽聽它的解說。」門客說:「我不敢把死當作兒戲。」靖郭君說:「希望你給我把它解說一下。」門客回答說:「您聽說過有關大魚的故事嗎?漁網不能罩住它,連結在箭上的生絲線不能牽住它,但它放蕩亂游而離開了水,螻蛄和螞蟻等小動物都可以在它身上為所欲為了。現在那齊國,也就是您的海啊。您如果長久地掌握了齊國的政權,還要用薛來幹什麼呢?您如果喪失了齊國的政權,即使把薛的城牆築得高到天上,還是沒有什麼好處的啊。」靖郭君說:「好。」於是就中止了計劃,不再在薛地築城了。
23.35 荊王弟在秦 [85] ,秦不出也。中射之士曰 [86] :「資臣百金,臣能出之。」因載百金之晉,見叔向 [87] ,曰:「荊王弟在秦,秦不出也。請以百金委叔向。」叔向受金,而以見之晉平公 [88] ,曰:「可以城壺丘矣 [89] 。」平公曰:「何也?」對曰:「荊王弟在秦,秦不出也,是秦惡荊也,必不敢禁我城壺丘。若禁之,我曰:『為我出荊王之弟,吾不城也。』彼如出之,可以德荊;彼不出,是卒惡也,必不敢禁我城壺丘矣。」公曰:「善。」乃城壺丘,謂秦公曰:「為我出荊王之弟,吾不城也。」秦因出之。荊王大說 [90] ,以煉金百鎰遺晉 [91] 。
【注釋】
[85] 荊王弟:指楚國的公子午。
[86] 中射之士:宮中的武職衛士。
[87] 叔向:春秋時晉國大夫,羊舌氏,名肸(xī),晉悼公時為太子彪的傅。後被晉平公彪任為太傅。
[88] 晉平公:見10.4注。
[89] 壺丘:晉國地名,位於今山西垣曲縣東南。
[90] 說:通「悅」。
[91] 鎰(yì):古代重量單位,也稱為「金」,先秦以黃金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為一鎰,也稱一金。遺(wèi):贈送。
【譯文】
楚王的弟弟在秦國,秦國不放他回國。有個宮中的衛士說:「資助我百金,我能使他回國。」於是就裝載了百金到晉國,拜見了叔向,對叔向說:「楚王的弟弟在秦國,秦國不讓他出來。請允許我拿這百金來委託您叔向辦這件事。」叔向接受了這些黃金,因此引他去見晉平公,說:「可以在壺丘築城了。」晉平公說:「為什麼呢?」叔向回答說:「楚王的弟弟在秦國,秦國不讓他出來,這是秦國憎惡楚國,為了避免多樹敵,那就一定不敢禁止我們在壺丘作城。如果他們禁止我們築城,我們就說:『給我把楚王的弟弟放出來,我們就不築城了。』他們如果把楚王的弟弟放出來,就可以使楚國對我們感恩戴德;他們如果不把楚王的弟弟放出來,這就表明他們始終憎惡楚國,也就一定不敢禁止我們在壺丘築城了。」晉平公說:「好。」於是就在壺丘築城,並對秦景公說:「給我把楚王的弟弟放出來,我們就不築城了。」秦國便把楚王的弟弟放了出來。楚王非常高興,拿純淨的赤金一百鎰贈送給了晉國。
23.36 闔廬攻郢 [92] ,戰三勝,問子胥曰 [93] :「可以退乎?」子胥對曰:「溺人者,一飲而止,則無溺者,以其不休也。不如乘之以沉之。」
【注釋】
[92] 闔(hé)廬:一作闔閭,春秋末年吳國的君主,名光,公元前514年—公元前496年在位。郢:楚國都城,在今湖北省江陵市北。
[93] 子胥:見3.2注。
【譯文】
闔廬攻打楚國的郢都,打了三次勝仗,便問伍子胥說:「可以撤退了嗎?」伍子胥回答說:「要淹死人,如果只使他喝一口水就罷手了,那就沒有被淹死的人了,因為他還沒有停止呼吸啊。不如追擊楚軍來把他們沉到水底去。」
23.37 鄭人有一子,將宦,謂其家曰:「必築壞牆。是不善 [94] ,人將竊。」其巷人亦云。不時築,而人果竊之。以其子為智,以巷人告者為盜。
【注釋】
[94] 善:通「繕」。
【譯文】
鄭國某人有個兒子,將要去做官的時候,對他家裡的人說:「一定要把這壞了的牆砌好。這牆不修好,別人將要來偷竊。」他同巷的鄰居也這麼說。但他家沒有及時修築,而別人果然來偷了他們家的東西。這個鄭國人就認為他兒子是聰明的,而把告訴他要修牆的鄰居看作是賊。
觀行第二十四 (第二十四篇 觀察行為)
24.1 古之人目短於自見,故以鏡觀面;智短於自知,故以道正己。故鏡無見疵之罪 [95] ,道無明過之怨。目失鏡,則無以正鬚眉;身失道,則無以知迷惑。西門豹之性急 [96] ,故佩韋以緩己;董安於之心緩 [97] ,故佩弦以自急。故以有餘補不足、以長續短之謂明主。
【注釋】
[95] 見(xiàn):同「現」。
[96] 西門豹:見3.2注。
[97] 董安於:見3.2注。
【譯文】
古代的人因為自己的眼睛不能看見自己的容貌,所以用鏡子來照自己的面孔;因為自己的智力不擅長發覺自己的過失,所以用法術來端正自己。所以鏡子不應該有顯露面部缺陷的罪過,法術不應該有彰明過失而遭到的怨恨。有了眼睛而沒有鏡子,那麼就沒有辦法修整自己的鬍鬚和眉毛;立身處世如果失去了法術,那麼就沒有辦法發覺自己的迷惑。西門豹的性情急躁,所以佩帶柔韌的熟牛皮帶來提醒自己儘量從容和緩一些;董安於的性情遲慢,所以佩帶繃緊的弓弦來鞭策自己儘量敏捷急迫一些。所以能夠用那些有餘的東西來補充自己不足的地方、用其他事物的長處來補充自己短處的,就可以稱作是英明的君主。
24.2 天下有信數三:一曰智有所不能立,二曰力有所不能舉,三曰強有所不能勝。故雖有堯之智,而無眾人之助,大功不立;有烏獲之勁 [98] ,而不得人助,不能自舉;有賁、育之強 [99] ,而無法術,不得長生 [100] 。故勢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故烏獲輕千鈞而重其身,非其身重於千鈞也,勢不便也。離朱易百步而難眉睫 [101] ,非百步近而眉睫遠也,道不可也。故明主不窮烏獲以其不能自舉,不困離朱以其不能自見。因可勢,求易道,故用力寡而功名立。時有滿虛 [102] ,事有利害,物有生死,人主為三者發喜怒之色,則金石之士離心焉,聖賢之測淺深矣。故明主觀人,不使人觀己。明於堯不能獨成,烏獲不能自舉,賁、育之不能自勝,以法術,則觀行之道畢矣。
【注釋】
[98] 烏獲:古代的大力士。
[99] 賁、育:指孟賁、夏育,兩人都是戰國時有名的勇士。
[100] 生:當為「勝」字之誤。
[101] 離朱:傳說是黃帝時代的人,視力特別好,能看清百步以外極細小的東西。
[102] 時有滿虛:指月亮的盈虧。月圓為滿,月虧為虛。
【譯文】
天下有三條確實無疑的道理:一是儘管聰明,總有辦不成的事;二是儘管力氣大,總有舉不起的東西;三是儘管強壯,總有勝不過的對手。所以,即使有了堯那樣高的智慧,如果沒有眾人的幫助,偉大的功業還是不能建成;即使有了烏獲那樣大的力氣,如果得不到別人的幫助,還是不能把自己舉起來;即使有了孟賁、夏育那樣的強壯,如果沒有法術,還是不可能永遠取勝。所以形勢總有不得心應手的地方,事情總有辦不成的。所以烏獲會覺得千鈞的東西很輕而自己的身體很重,並不是自己的身體真比千鈞還重,而是因為客觀形勢不利於舉起自己的身體啊。離朱看百步以外的毫毛針尖覺得很容易而看自己的眉毛和眼睫毛卻覺得很困難,並不是百步以外的毫毛離得近而眉毛、眼睫毛離得遠,而是因為客觀法則決定了眼睛不可能看見自己的眉毛和眼睫毛。所以英明的君主不因為烏獲不能把自己舉起來就使他難堪,不因為離朱不能看見自己的面孔而使他困窘。依靠可以成功的形勢,尋求容易成功的法則,所以用力很少而功業名望可以建立。天時有盈有虛,事情有利有害,萬物有生有死,君主如果因為這三種變化而表現出高興或發怒的臉色,那麼堅如金石的忠貞之士也會和他離心離德了,因為聖明賢能的人已經從君主的喜怒中推測出君主的好壞了。所以英明的君主觀察別人,而不讓別人觀察到自己。明白了堯不能獨立地建成功業,烏獲不能把自己舉起來,孟賁、夏育不能勝過自己,運用法術來考察別人,那麼觀察臣下行為的方法就完備了。
安危第二十五 (第二十五篇 安定與危亡)
25.1.0 安術有七,危道有六。
【譯文】
使國家安定的方法有七種,導致國家危亡的途徑有六種。
25.1.1 安術:一曰賞罰隨是非,二曰禍福隨善惡,三曰死生隨法度,四曰有賢不肖而無愛惡,五曰有愚智而無非譽,六曰有尺寸而無意度 [103] ,七曰有信而無詐。
【注釋】
[103] 度(duó):揣測。
【譯文】
使國家安定的方法:一是臣民該得賞還是該受罰都按他們行為的正確和錯誤來決定,二是臣民該遭殃還是該得福都由他們行為的好壞來確定,三是臣民該處死還是該生存都依法律來論定,四是評判臣民時只存在德才方面好不好的問題而不存在感情上愛不愛的問題,五是任用臣民只看他是愚蠢還是聰明而不管他是受到了非議還是受到了讚美,六是衡量人事有客觀的標準而不存在主觀的推測,七是治政執法有信用而不欺詐。
25.1.2 危道:一曰斫削於繩之內,二曰斫割於法之外,三曰利人之所害,四曰樂人之所禍,五曰危人於所安,六曰所愛不親、所惡不疏。如此,則人失其所以樂生,而忘其所以重死 [104] 。人不樂生,則人主不尊;不重死,則令不行也。
【注釋】
[104] 忘:通「亡」,失。
【譯文】
使國家危亡的途徑:一是像砍削木材砍到了墨線之內那樣對遵紀守法的臣民都亂加誅殺,二是對法律規定之外的行為都亂加制裁,三是從別人的損害中謀取利益,四是把別人的災禍當作快樂,五是別人在平安的時候去危害他,六是不親近自己喜愛的人、不疏遠自己憎惡的人。像這樣的話,那麼人們就失去了他們樂於生存的前提,也失去了他們看重死亡的條件。人們不樂意活著,那麼君主就不會受到尊重;人們不愛惜生命,那麼法令就不能實行了。
25.2 使天下皆極智能於儀表 [105] ,盡力於權衡 [106] ,以動則勝,以靜則安。治世,使人樂生於為是、愛身於為非,小人少而君子多。故社稷長立,國家久安。奔車之上無仲尼 [107] ,覆舟之下無伯夷 [108] 。故號令者,國之舟車也。安則智廉生,危則爭鄙起。故安國之法,若飢而食、寒而衣,不令而自然也。先王寄理於竹帛,其道順,故後世服。令使人去饑寒,雖賁、育不能行 [109] ;廢自然,雖順道而不立。強勇之所不能行,則上不能安。上以無厭責已盡,則下對「無有」;無有,則輕法。法所以為國也,而輕之,則功不立,名不成。
【注釋】
[105] 儀表:用木頭製成的標記,比喻準則、法度。
[106] 權衡:秤,比喻法度。
[107] 仲尼:即孔子,見3.2注。
[108] 伯夷:見11.5注。
[109] 賁、育:見24.2注。
【譯文】
使天下的人都能在法度的規範內充分發揮自己的智慧和才能,在法度的規範內使儘自己的力量,那麼使他們行動起來打仗就能取得勝利,使他們安靜下來耕作就能使國家安定。治理得好的社會,能使人們樂於生存而去做合法的事情、愛惜自身而不去為非作歹,能使品行不好的人少而品德高尚的人多。所以象徵國家政權的土地神穀神能夠永遠地存在著,國家能夠長久地太平無事。飛奔的車子之上不會有孔子這樣的聰明人,傾翻的船隻之下不會有伯夷這樣的廉潔之士。號令這種東西,就像是國家的船和車。它使國家安定的時候,聰明、廉潔的人就會產生;它使國家危亂的時候,爭奪、鄙陋的人就會出現。所以,使國家安定的法制,就像人們餓了要吃飯、冷了要穿衣那樣,是不需要強令推行而自然需要的。古代的聖明帝王把治國的法則著錄在竹簡和帛書上,由於這些法則的道理順應了自然的要求,所以後代的人都信服。假如使人們擺脫了飢餓和寒冷的困擾,那麼即使是孟賁、夏育那樣的大力士也不能迫使人們去追求衣食;如果不顧客觀的需要,那麼即使順從古代聖明帝王的法則也站不住腳。如果勉強去做勇士也不能做到的事,那麼君主就不得安寧了。君主以永不滿足的貪慾向已被搜刮光的民眾責求勒索,那麼民眾就會回答說「沒有」;民眾一無所有,就會輕視法令。法令是用來治理國家的,如果民眾輕視它,那麼君主的功業就不能建立,君主的名聲就無法成就。
25.3 聞古扁鵲之治其病也 [110] ,以刀刺骨;聖人之救危國也,以忠拂耳 [111] 。刺骨,故小痛在體而長利在身;拂耳,故小逆在心而久福在國。故甚病之人利在忍痛,猛毅之君以福拂耳。忍痛,故扁鵲盡巧;拂耳,則子胥不失 [112] :壽安之術也。病而不忍痛,則失扁鵲之巧;危而不拂耳,則失聖人之意。如此,長利不遠垂,功名不久立。
【注釋】
[110] 扁鵲:見21.5.3注。
[111] 拂:通「咈」,逆。
[112] 子胥:見3.2注。
【譯文】
我聽說古代扁鵲醫治那重病,拿手術刀刺到病人的骨頭上;聖明之士挽救危亡的國家,拿忠言刺到君主的耳朵里。手術刀刺到了骨頭上,所以在肢體上雖然有點疼痛,但全身卻獲得了長久的好處;忠言不順耳,所以在心裡雖然有點反感,但國家卻獲得了長久的幸福。所以患重病的人要得到好處在於忍住疼痛,勇猛剛毅的君主為了得到幸福而聽逆耳的話。病人能忍住疼痛,所以扁鵲能充分施展自己的技巧;君主能聽逆耳的話,那就不會失去像伍子胥那樣的忠貞之士:這是使國家長久地存在而永遠安定的辦法啊。生了病而不能忍痛,那就得不到扁鵲的高明治療;國家危亂而聽不進刺耳的話,那就得不到聖明之士的忠心謀劃。像這樣的話,那麼國家的遠大利益就不能長久地流傳到後世,功業名望就不能長久地存在下去。
25.4 人主不自刻以堯,而責人臣以子胥,是幸殷人之盡如比干 [113] 。盡如比干,則上不失,下不亡。不權其力而有田成 [114] ,而幸其身盡如比干,故國不得一安。廢堯、舜而立桀、紂,則人不得樂所長而憂所短。失所長,則國家無功;守所短,則民不樂生。以無功御不樂生,不可行於齊民。如此,則上無以使下,下無以事上。
【注釋】
[113] 殷:商朝的第十代帝王盤庚把首都遷到殷(在今河南省安陽縣),以後商也稱作殷。比干:見3.2注。
[114] 田成:見3.2注。
【譯文】
君主不以賢明的堯為榜樣來嚴格要求自己,卻拿忠貞的伍子胥作為標準去要求臣下,這實是在僥倖地希望處在暴君統治下的商朝人都會像忠貞的比干那樣。當然,如果臣民都像比干那樣,那麼君主就不會喪失政權,而臣民也不會亡國了。但現在君主不能衡量一下自己的力量,而又有了田成這樣的臣子,卻還幻想他們都會像比干那樣,所以國家得不到一天的安定。廢除了堯、舜這樣的賢君而讓桀、紂這樣的暴君在位,那麼人們就不能為自己所做的合法的好事而感到快樂,也不能為自己所做的非法的壞事而感到憂慮。失去了好人好事,那麼國家就不會有什麼功業;保留著壞人壞事,那麼民眾就不會樂於生存。以沒有功業的君主去統治不樂於生存的民眾,這種辦法在平民中是不可能實行的。像這樣的話,那麼君主就沒有什麼辦法來役使臣民,臣民也沒有什麼辦法來侍奉君主了。
25.5 安危在是非,不在於強弱。存亡在虛實,不在於眾寡。故齊,萬乘也,而名實不稱,上空虛於國內,不充滿於名實,故臣得奪主。殺 [115] ,天子也,而無是非:賞於無功,使讒諛以詐偽為貴;誅於無罪,使傴以天性剖背。以詐偽為是、天性為非,小得勝大。
【注釋】
[115] 殺:是「桀」之誤字。
【譯文】
國家的安危取決於是否能在政治上分清是非好壞,而不在於國力的強弱。政權的存亡取決於君主是徒有虛名還是握有實權,而不在於擁有人口的多少。齊國,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但其名稱和實際並不符合。君主齊簡公在國內一無所有,在名位和實權方面都不充實,所以臣子田成能夠篡奪君主的權位。桀,是天子,但卻分不清是非:獎賞沒有功勞的人,使那些中傷賢良、阿諛奉承的人用欺詐的手段取得了高貴的地位;誅殺沒有罪過的人,使駝背的人因為天生的畸形而被剖開了背部。他把欺詐的手段當作是正確的,而把天生的東西當作是錯誤的,所以封地很小的商湯能夠戰勝擁有廣大領土的夏桀。
25.6 明主堅內,故不外失。失之近而不亡於遠者,無有。故周之奪殷也,拾遺於庭 [116] 。使殷不遺於朝,則周不敢望秋毫於境,而況敢易位乎?
【注釋】
[116] 庭:通「廷」,朝廷。
【譯文】
英明的君主鞏固自己在朝廷內部的統治,所以不會把政權喪失給朝廷外的人。身邊的政事有了失誤而不被遠處的人滅亡的君主,是沒有的。所以,周國能奪取殷朝的天下,是由於撿取、利用了商紂王在朝廷上的過失。假如商紂王在朝廷上沒有什麼失誤,那麼周國的人就連商朝邊境上的一根毫毛也不敢望一下,何況是膽敢來改變君主的權位呢?
25.7 明主之道忠法 [117] ,其法忠心。故臨之而法,去之而思。堯無膠漆之約於當世而道行 [118] ,舜無置錐之地於後世而德結。能立道於往古,而垂德於萬世者之謂明主。
【注釋】
[117] 忠:通「中」(zhònɡ),適合。
[118] 膠漆:膠和漆,比喻牢固。
【譯文】
英明君主的治國措施是適合於法制的,他的法制是適合於民心的。所以英明的君主統治民眾的時候,人們都按他的法制來辦事;而當他離開了民眾,人們便都思念他。堯和當時的人沒有訂立什麼牢靠的盟約,而他的治國措施照樣能夠貫徹執行;舜的後代沒有立錐之地,而他的功德照樣能夠縈繞在人們的心中。能夠在古代確立治國的原則,而將恩德留傳給千秋萬代的,就叫做英明的君主。
守道第二十六 (第二十六篇 保住政權之法)
26.1 聖王之立法也,其賞足以勸善,其威足以勝暴,其備足以必完法。治世之臣,功多者位尊,力極者賞厚,情盡者名立。善之生如春,惡之死如秋,故民勸極力而樂盡情。此之謂上下相得。上下相得,故能使用力者自極於權衡 [119] ,而務至於任鄙 [120] ;戰士出死,而願為賁、育 [121] ;守道者皆懷金石之心,以死子胥之節 [122] 。用力者為任鄙,戰如賁、育,中為金石,則君人者高枕而守已完矣。
【注釋】
[119] 權衡:秤,比喻法度。
[120] 任鄙:秦武王時的大力士。
[121] 賁、育:見24.2注。
[122] 子胥:見3.2注。
【譯文】
聖明的帝王建立法制的時候,必定使它的獎賞足夠用來鼓勵人們做好事,使它的刑罰威力足夠用來制服暴亂,使它的措施足夠用來保證法制的堅決實行和完善。治理得好的社會中的臣子,功勞多的,地位尊貴;盡力做事的,受賞豐厚;竭盡忠誠的,名聲得以樹立。美好的東西就像春天的草木那樣不斷滋生,邪惡的東西就像秋天的草木那樣不斷消亡,所以民眾互相勉勵為國家盡力,也樂意向國君奉獻自己的忠誠。這樣的政治狀況就叫做君主和臣民互相協調。君主和臣民互相協調,所以能使出力的人在法度的範圍內竭儘自己的力量,力求做到像任鄙那樣;使戰士拚死賣命,而希望自己成為孟賁、夏育那樣的人;使維護法制的人都懷有堅如金石的忠貞之心,以至於像伍子胥那樣為盡忠守節而死。出力的人都像任鄙,戰鬥的人都像孟賁、夏育,維護法治的人都心如金石,那麼統治民眾的人君就可以墊高了枕頭睡覺而保住國家政權的設施也已經完備了。
26.2 古之善守者,以其所重禁其所輕,以其所難止其所易,故君子與小人俱正,盜跖與曾、史俱廉 [123] 。何以知之?夫貪盜不赴溪而掇金,赴溪而掇金,則身不全。賁、育不量敵,則無勇名;盜跖不計可,則利不成。明主之守禁也,賁、育見侵於其所不能勝,盜跖見害於其所不能取 [124] ,故能禁賁、育之所不能犯,守盜跖之所不能取,則暴者守願 [125] ,邪者反正。大勇願,巨盜貞,則天下公平,而齊民之情正矣。
【注釋】
[123] 盜跖(zhí):春秋戰國之際的造反者領袖,古人把他當作貪婪的典型。曾:指曾參,見21.12.2注。史:史魚,春秋時衛國的大臣,以正直著稱。
[124] 見:被。
[125] 願:謹慎。
【譯文】
古代善於保住國家政權的人,拿人們認為是很重的刑罰去禁止他們認為是很輕的罪行,拿人們認為是難以忍受的刑罰去制止他們容易避免的錯誤,所以有德的君子和無行的小人都端正,盜跖似的貪婪之徒和曾參、史魚般的孝順正直之士都一樣廉潔。憑什麼知道這一點呢?那貪婪的盜賊不到深澗中去拾取金子,因為如果到深澗中去拾取金子,那麼生命就不能保全。孟賁、夏育如果不先估量一下敵人的力量,那就不會有勇武的名聲;盜跖如果不先考慮一下事情是否可行,那麼追求的利益就不能實現。英明的君主掌握禁令的時候,孟賁、夏育在他們不能取勝的地方去取勝,就要受到制裁;盜跖在他不可以拿取的地方去竊取,就要受到懲罰;所以英明的君主能夠在孟賁、夏育不能侵犯的地方去禁止他們,能夠在盜跖不能竊取的地方去防守他。這樣,那麼強暴的人就會保持謹慎的態度,邪惡的人就會回到正路上來。非常勇猛的人謹慎了,大盜廉潔正派了,那麼社會就公正太平了,而平民的情操也就端正了。
26.3 人主離法失人,則危於伯夷不妄取,而不免于田成、盜跖之耳可也 [126] 。今天下無一伯夷,而奸人不絕世,故立法度量。度量信,則伯夷不失是,而盜跖不得非 [127] 。法分明,則賢不得奪不肖,強不得侵弱,眾不得暴寡。托天下於堯之法,則貞士不失分,奸人不徼幸。寄千金於羿之矢 [128] ,則伯夷不得亡,而盜跖不敢取。堯明於不失奸,故天下無邪;羿巧於不失發,故千金不亡。邪人不壽而盜跖止。如此,故圖不載宰予 [129] ,不舉六卿 [130] ;書不著子胥,不明夫差 [131] 。孫、吳之略廢 [132] ,盜跖之心伏。人主甘服於玉堂之中,而無瞋目切齒傾取之患;人臣垂拱金城之內,而無扼捥聚唇嗟唶之禍 [133] 。
【注釋】
[126] 田成:見3.2注。耳:當為「取」字,因為書版缺損而成了「耳」。
[127]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伯夷不得亡,而盜跖不敢取」。
[128] 羿(yì):夏代東夷族有窮氏部落的首領,射箭能手。
[129] 宰予:見3.2注。
[130] 六卿:見11.4注。
[131] 夫差:見19.2注。
[132] 孫:指孫武,春秋時兵家,齊國人,著有《孫子兵法》十三篇,今存,為中國最早最傑出的兵書。吳:指吳起,見3.2注。
[133] 嗟唶(juē juè):悲嘆。
【譯文】
君主背離了法治而失去了人們的擁護,那麼即使碰到像伯夷那樣不胡亂攝取君位的人也會發生危險,而不能避免被田成、盜跖那樣的人奪取君位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了。現在天底下沒有一個伯夷似的人,而奸邪的人在社會上從沒有斷絕過,所以要建立法律制度。制度落實了,那麼伯夷似的人就不會失去人們對他的肯定,而盜跖似的人也不會得到人們對他的否定。法律分明了,那麼賢能的人不能夠掠奪無能的人,強者不能夠侵犯弱者,人多的不能夠欺凌人少的。把天下置於類似堯的嚴明的法制之中來管理,那么正派的人不會失去他應得的待遇,奸邪的人不能僥倖逃避應得的懲罰。把千金放在羿的箭上來發放,那麼要賞給伯夷,他就不可能逃避;而不給盜跖,他也不敢來竊取。堯的聖明在於不放過一個壞人,所以社會上就沒有邪惡了;羿的技巧在於百發百中,所以千金的錢財不會丟失。邪惡的人活不長而盜跖似的人停止偷盜。像這樣的話,那麼圖書上就不會記載宰予,不會提起六卿,不會著錄伍子胥,不會寫明夫差。孫子、吳起的謀略就會被廢棄不用,盜跖的貪心就會被制服消除。君主在華貴的宮殿之中滿意地吃著甜美的食物、穿著美好的服裝,生活安定快樂,而沒有被人瞪著眼睛、咬牙切齒地怒罵以及顛覆奪權的禍患;臣子在堅固壯麗的都城之中垂著衣裳拱著手朝見君主,而沒有令人憤怒地握著手腕、怨恨地噘起嘴唇、悲哀嘆息的不測之禍了。
26.4 服虎而不以柙,禁奸而不以法,塞偽而不以符,此賁、育之所患,堯、舜之所難也。故設柙,非所以備鼠也,所以使怯弱能服虎也;立法,非所以備曾、史也,所以使庸主能止盜跖也;為符,非所以豫尾生也 [134] ,所以使眾人不相謾也。不獨恃比干之死節 [135] ,不幸亂臣之無詐也;恃怯之所能服,握庸主之所易守。當今之世,為人主忠計,為天下結德者,利莫長於此。故君人者無亡國之圖,而忠臣無失身之畫。明於尊位必賞,故能使人盡力於權衡,死節於官職。通賁、育之情,不以死易生;惑於盜跖之貪,不以財易身;則守國之道畢備矣。
【注釋】
[134] 豫:通「預」,預備。尾生:古代極守信用的人,相傳他與一女子在橋下約會,女子未來而水卻漲起來了,他堅持不離開而抱著橋柱被淹死了。
[135] 比干:見3.2注。
【譯文】
要制服老虎卻不用籠子,要禁止奸邪卻不用法制,要杜絕詐偽卻不用符信,這是孟賁、夏育似的勇士都感到擔憂的事,也是堯、舜似的英明君主都感到為難的事。所以,設置了籠子,並不是用來防備老鼠的,而是為了使膽小懦弱的人能夠制服老虎;建立法制,並不是用來防備曾參、史魚等孝廉之士的,而是為了使平庸的君主能夠禁止盜跖似的貪鄙之人;製造符信,並不是為了防備尾生那種守信之人的,而是為了使眾人不互相欺詐。君主不能單單去依靠比干之類的為大節而死,也不能僥倖地希望亂臣賊子的不欺詐;而應該依靠懦弱的人也能制服老虎的「籠子」,掌握好平庸的君主也容易保住政權的法制。處在現在這個時代,要為君主忠心謀劃,要為天下造福積德,沒有什麼辦法能比實行法治所取得的利益更為長遠的了。實行了法治,就不會有君主亡國的描繪,也不會有忠臣喪生的刻畫。君主明白地宣布注重本職工作的人一定給予獎賞,所以能使人們在法制的範圍內儘自己的最大努力,並忠於職守而以身殉職;君主使人們都洞察孟賁、夏育的真情,不因為勇於犧牲而看輕自己的生命;臣民即使被盜跖那樣的貪心所迷惑了,也不為了財利而輕易地去送命;這樣的話,那麼保住國家政權的措施就都完備了。
用人第二十七 (第二十七篇 使用臣子)
27.1 聞古之善用人者,必循天順人而明賞罰。循天,則用力寡而功立;順人,則刑罰省而令行;明賞罰,則伯夷、盜跖不亂 [136] 。如此,則白黑分矣。治國之臣,效功於國以履位,見能於官以受職 [137] ,盡力於權衡以任事 [138] 。人臣皆宜其能,勝其官,輕其任,而莫懷餘力於心,莫負兼官之責於君。故內無伏怨之亂,外無馬服之患 [139] 。明君使事不相干,故莫訟;使士不兼官,故技長;使人不同功,故莫爭。爭訟止,技長立,則強弱不觳力 [140] ,冰炭不合形 [141] 。天下莫得相傷,治之至也。
【注釋】
[136] 伯夷:見11.5注。盜跖:見26.2注。
[137] 見:同「現」。
[138] 權衡:秤,比喻法度。
[139] 馬服:戰國時趙地,在今河北邯鄲市西北。戰國時趙國名將趙奢因有戰功被封為馬服君。這裡是指趙奢的兒子趙括。馬服之患:公元前260年,秦將白起攻趙,與趙軍戰於長平(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趙王中了秦的反間計,任用喜歡紙上談兵而無實戰經驗的趙括為大將,以代廉頗,結果趙軍四十餘萬被全殲,趙括被箭射死。
[140] 觳(jué):通「角」。
[141] 形:通「型」。
【譯文】
聽說古代善於使用臣子的人,一定遵循著自然的規律,順應著世道人情,而且嚴格又明確地實行賞罰。遵循了自然的規律,那麼使用的氣力雖然很少,而功業卻可以建立起來;順應了世道人情,那麼刑罰雖然簡省,而法令卻可以推行;嚴格而又明確地實行賞罰,那麼伯夷似的清廉之士與盜跖般的貪婪之徒就不會混淆了。像這樣,那麼是非黑白就分明了。治理得好的國家中的臣子,都是因為給國家作出了成績才獲得官位的,都是因為在官位上表現出了才能才得到職務的,都是因為在法度的規定之中盡了力才擔任職事的。臣下都能夠處在適宜的崗位上得心應手地發揮自己的才能,勝任自己的官職,覺得自己的負擔很輕鬆,而又沒有誰在心裡想留下一點力量,也沒有誰對君主負有兼任其他職務的責任。所以君主在國內沒有因為臣民潛藏在心底的怨恨而造成的禍亂,在國外沒有因為臣下不稱職而造成的趙括似的禍患。英明的君主使臣下的職事互不干涉,所以沒有人再會爭辯訴訟;使臣子不兼任其他職務,所以各人的本領就能長進;使人們不去建立同樣的功勞,所以沒有人再會競爭搶奪。競搶爭辯的事情止息了,本領長進的趨勢確立了,那麼強者和弱者就不會再去較量力量的大小,就像冰和炭不再同時放在一個容器里因而不發生衝突一樣。天下沒有人能互相傷害,這是治國的最高境界啊。
27.2 釋法術而心治,堯不能正一國;去規矩而妄意度 [142] ,奚仲不能成一輪 [143] ;廢尺寸而差短長 [144] ,王爾不能半中 [145] 。使中主守法術,拙匠守規矩尺寸,則萬不失矣。君人者能去賢巧之所不能,守中拙之所萬不失,則人力盡而功名立。
【注釋】
[142] 度(duó):揣測。
[143] 奚仲:夏朝人,善於造車,曾任車正(掌管車服諸事的官)。
[144] 差(cī):區別。
[145] 王爾:古代巧匠。中(zhònɡ):符合。
【譯文】
拋棄了法術憑主觀的想法來治理政事,即使像堯那樣的賢君也不能治理好一個諸侯國;丟掉了圓規角尺而胡亂地憑主觀意念來揣測,就是奚仲那樣的造車專家也不能造成一個車輪;廢除了尺度而辨別長短,就是王爾這樣的巧匠也不能命中一半。使中等才能的君主掌握住法術來治國,使笨拙的工匠遵照圓規角尺及尺度來做工,那就萬無一失了。統治民眾的君主如果能夠拋棄賢君、巧匠也不能成功的那種憑主觀意念來辦事的方法,而奉行中等才能的君主、笨拙的工匠都能萬無一失的那種利用法術、規矩來辦事的方法,那麼臣民的力量就會被充分地發揮出來而自己的功業和名望也就能建立起來了。
27.3 明主立可為之賞,設可避之罰。故賢者勸賞而不見子胥之禍 [146] ,不肖者少罪而不見傴剖背 [147] ,盲者處平而不遇深溪,愚者守靜而不陷險危。如此,則上下之恩結矣。古之人曰:「其心難知,喜怒難中也。」故以表示目 [148] ,以鼓語耳,以法教心。君人者釋三易之數而行一難知之心,如此,則怒積於上而怨積於下。以積怒而御積怨,則兩危矣。
【注釋】
[146] 子胥:見3.2注。
[147] 傴:駝背。傴剖背:事見25.5。
[148] 表:用木頭製成的標記。
【譯文】
英明的君主設立臣民能夠爭取到的獎賞,設立臣民能夠避免的刑罰。所以,德才好的人能夠受到獎賞的鼓勵而不會遇到伍子胥那樣的災禍,德才不好的人也能夠少犯罪而不會碰上像駝背的人被剖開背部那種無辜受刑的不幸,瞎子待在平地上就不會遇到深峻的山谷,愚笨的人保持安靜就不會陷入危險的境地。像這樣,那麼君臣上下之間的恩情就結成了。古代的人說:「人的心計是難以了解的,人的喜怒是難以猜中的。」所以用標誌來提示眼睛,用戰鼓來呼喚耳朵,用法令來訓導人心。統治人民的君主放棄以上三種容易實行的方法而運用一種使人難以了解的心計,像這樣,那麼在君主一方就會積聚起憤怒,在臣下一方就會積聚起怨恨。以積聚了憤怒的君主來統治積聚了怨恨的臣子,那麼君臣雙方就都危險了。
27.4 明主之表易見,故約立;其教易知,故言用;其法易為,故令行。三者立而上無私心,則下得循法而治,望表而動,隨繩而斫,因攢而縫 [149] 。如此,則上無私威之毒,而下無愚拙之誅。故上居明而少怒,下盡忠而少罪。
【注釋】
[149] 攢:通「 」,剪。
【譯文】
英明君主的標準容易看清,所以他的約定能夠確立在人們心中;他的教導容易理解,所以他的言論能夠被人們運用;他的法制容易做到,所以他的命令能夠貫徹執行。這三種情況確立了,而君主又沒有什麼個人的心計,那麼臣下就可以遵照法令來治理政事,這就好像是看著標誌來行動,隨著墨線來砍削,根據裁剪來縫紉。像這樣的話,那麼君主就不會有濫用個人威勢而給臣民所造成的毒害,而臣民也不會有因為愚蠢笨拙而受到的處罰。所以君主處在明智的境地而很少發怒,臣下竭盡忠誠而很少犯罪。
27.5 聞之曰:「舉事無患者,堯不得也。」而世未嘗無事也。君人者不輕爵祿,不易富貴,不可與救危國。故明主厲廉恥 [150] ,招仁義 [151] 。昔者介子推無爵祿而義隨文公 [152] ,不忍口腹而仁割其肌,故人主結其德,書圖著其名。人主樂乎使人以公盡力,而苦乎以私奪威;人臣安乎以能受職,而苦乎以一負二。故明主除人臣之所苦,而立人主之所樂。上下之利,莫長於此。不察私門之內,輕慮重事;厚誅薄罪,久怨細過,長侮偷快;數以德追禍 [153] ,是斷手而續以玉也;故世有易身之患。
【注釋】
[150] 厲:高,舉。
[151] 招:舉。
[152] 介子推:春秋時晉公子重耳的家臣,他追隨重耳出亡,曾割下自己腿上的肉給重耳充飢,所以以忠聞名。文公:見10.10注。
[153] 德:獎賞。追:補。
【譯文】
我聽說過這樣的話:「辦事不出毛病,就是聖明的堯也做不到。」而世間從來沒有什麼時候是安然無事的。君主如果不能看輕爵祿、富貴而把它們賞給臣民,那就不能夠團結臣民和他們一起來挽救危亂的國家。所以英明的君主推崇廉恥,提倡仁義。從前介子推沒有爵位俸祿而憑著道義追隨晉文公出逃,在途中不忍心讓文公餓肚子而憑著仁愛之心割下自己腿上的肉給文公充飢,所以君主銘記他的德行,圖書上著錄他的名字。君主樂於使臣下為了國家和君主的利益使盡全力,而苦於被臣下為了私門和個人的利益奪去威權;臣下安於憑才能接受職務,而苦於拿自己一個人去擔任兩種職務。所以英明的君主去除臣下所苦惱的事,而樹立君主所樂意的事。君臣上下的利益,沒有比這個更長遠的了。不審察大臣在家門之內的陰謀活動,輕率地考慮決定重大的事情;過重地處罰犯輕罪的人,長期地怨恨臣下的小過錯,經常侮弄臣下來苟且取得一時的快樂;屢次用賞賜來補償自己給臣民所造成的災難,這就像砍斷了別人的手臂又用玉去給他接上一樣;所以世間有君主被臣下取而代之的禍患。
27.6 人主立難為而罪不及,則私怨生;人臣失所長而奉難給 [154] ,則伏怨結。勞苦不撫循,憂悲不哀憐;喜則譽小人,賢不肖俱賞;怒則毀君子,使伯夷與盜跖俱辱;故臣有叛主。
【注釋】
[154] 奉:供奉。給:足,指力量足夠。
【譯文】
君主設立了難以做到的法律標準,然後去處罰那些沒有達到標準的臣子,那麼臣子私下的怨恨就會產生;臣子失去了他們所擅長的工作而去從事難以勝任的職事,那麼臣子內心的怨恨就會積聚。君主對臣子的勞累辛苦不安撫慰問,對臣子的憂慮悲哀不同情憐憫;高興的時候就連沒有德行的小人都加以稱讚,對德才好的人和不好的人都加以賞賜;發怒的時候就連德行高尚的君子都加以詆毀,使伯夷似的清廉之士和盜跖般的貪婪之人都受到侮辱;所以臣子有背叛君主的。
27.7 使燕王內憎其民而外愛魯人,則燕不用而魯不附。民見憎,不能盡力而務功;魯見說 [155] ,而不能離死命而親他主。如此,則人臣為隙穴 [156] ,而人主獨立。以隙穴之臣而事獨立之主,此之謂危殆。
【注釋】
[155] 說:通「悅」。
[156] 隙穴:牆上的縫隙孔洞,比喻隱患。
【譯文】
假如燕王對內憎恨自己國家的民眾而對外喜愛魯國人,那麼燕國人就不會聽他役使而魯國人也不會依附他。燕國的民眾被憎恨,就不可能使盡全力來從事工作;魯國人被喜愛,但不能不顧喪生的危險去親近別國的君主。像這樣的話,那麼臣子就會成為牆上的縫隙孔洞似的隱患,而君主就會孤立。用成了隱患的臣子來侍奉孤立的君主,這就叫做危險。
27.8 釋儀的而妄發,雖中小不巧;釋法制而妄怒,雖殺戮而奸人不恐;罪生甲,禍歸乙,伏怨乃結。故至治之國,有賞罰而無喜怒,故聖人極 [157] ;有刑法而死,無螫毒 [158] ,故奸人服;發矢中的,賞罰當符,故堯復生,羿復立 [159] 。如此,則上無殷、夏之患,下無比干之禍 [160] ,君高枕而臣樂業,道蔽天地,德極萬世矣。
【注釋】
[157] 極:指極智力於法制。
[158] 螫(shì):怒。
[159] 羿:見26.3及其注。
[160] 比干:見3.2注。
【譯文】
丟掉了箭靶而胡亂地射箭,即使射中了很小的東西,也不能算技術高超;拋棄了法律制度而胡亂地發怒,即使屠殺刑戮,邪惡的壞人也不會恐懼;罪行產生於張三,處罰卻落到李四頭上,那麼人們心頭的怨恨就會積聚。所以治理得最好的國家,有賞罰的法規而不憑君主的喜怒來辦事,所以聖明的法術之士能夠盡心竭力地奉行法制;有因為觸犯了刑法而被殺死的,沒有因為君主的憤怒而造成的毒害,所以邪惡的壞人也就被懾服了;射箭能夠射中箭靶,賞罰能夠符合法制,所以就像聖明的君主堯復活了,就像神箭手羿再生了。像這樣的話,那麼君主就沒有商紂王、夏桀那樣被滅亡的災難,臣下也沒有比干那樣被剖心的禍患,君主高枕無憂而臣下安居樂業,治國的原則就能普遍地實行於天下,恩德就能流傳千秋萬代了。
27.9 夫人主不塞隙穴而勞力於赭堊 [161] ,暴雨疾風必壞。不去眉睫之禍而慕賁、育之死 [162] ,不謹蕭牆之患而固金城於遠境 [163] ,不用近賢之謀而外結萬乘之交於千里,飄風一旦起 [164] ,則賁、育不及救,而外交不及至,禍莫大於此。當今之世,為人主忠計者,必無使燕王說魯人,無使近世慕賢於古,無思越人以救中國溺者。如此,則上下親,內功立,外名成。
【注釋】
[161] 赭(zhě):紅土。堊(è):白土。赭堊:泛指塗料,這裡用作動詞。
[162] 賁、育:見24.2注。
[163] 蕭牆:宮室門內用以分隔內外的當門小牆。
[164] 飄風:即飆,旋風,此指政治風暴。
【譯文】
君主不去堵塞牆上的縫隙洞穴而在粉刷牆壁方面花費力氣,那麼狂風暴雨來了牆壁一定會倒塌。不除去眼前的禍患而思念孟賁、夏育似的勇士來為自己賣命,不謹防內部的禍患而在遠方的邊境上加固那堅實的城堡,不採用附近賢能之士的計謀而在千里之遠的地方向外和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結交,這樣,旋風一旦刮起來,那麼孟賁、夏育似的勇士來不及援救,而國外的同盟者來不及趕來,災禍沒有比這種捨近求遠所釀成的惡果更大的了。在現在這個時代,為君主忠心謀劃的人,一定不要使自己的君主像燕王愛魯國人那樣去愛別國的人,不要使近代的君主去仰慕古代的賢能之人,不要考慮用那些雖然善於游泳但地處邊遠的越國人來援救中原地區的落水者。像這樣,那麼君主和臣下就能互相親近,在國內功業可以建立,在國外名聲可以成就。
功名第二十八 (第二十八篇 功業與名聲)
28.1 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一曰天時,二曰人心,三曰技能,四曰勢位。非天時,雖十堯不能冬生一穗;逆人心,雖賁、育不能盡人力 [165] 。故得天時,則不務而自生;得人心,則不趣而自勸 [166] ;因技能,則不急而自疾;得勢位,則不進而名成。若水之流,若船之浮,守自然之道,行毋窮之令,故曰明主。
【注釋】
[165] 賁、育:見24.2注。
[166] 趣(cù):通「促」。
【譯文】
英明的君主用來立功成名的東西有四種:一是天時,二是人心,三是技能,四是權勢地位。如果違背了天時,即使有十個堯一樣的聖明君主也不能使莊稼在冬天長出一個穗子;如果違背了人心,即使是孟賁、夏育這樣的大力士也不能使人們盡心竭力。所以得到了天時,那麼即使不用努力,穗子也會自己長出來;獲得了人心,那麼即使不加督促,人們也會自覺地賣力;依靠技能,那麼即使工作不緊張,事情自會很快辦成;有了權勢和地位,那麼即使不去追求,名聲自會形成。好像水的流動,好像船的漂浮,遵循自然的規律,推行不會行不通的法令,所以被稱為英明的君主。
28.2 夫有材而無勢 [167] ,雖賢不能制不肖。故立尺材於高山之上,則臨千仞之溪,材非長也,位高也。桀為天子,能制天下,非賢也,勢重也;堯為匹夫,不能正三家,非不肖也,位卑也。千鈞得船則浮,錙銖失船則沉,非千鈞輕、錙銖重也,有勢之與無勢也。故短之臨高也以位,不肖之制賢也以勢。人主者,天下一力以共載之 [168] ,故安;眾同心以共立之,故尊。人臣守所長,盡所能,故忠以尊主。主御忠臣,則長樂生而功名成。名實相持而成,形影相應而立,故臣主同欲而異使 [169] 。人主之患在莫之應,故曰:「一手獨拍,雖疾無聲。」人臣之憂在不得一,故曰:「右手畫圓,左手畫方,不能兩成。」故曰:至治之國,君若桴,臣若鼓,技若車,事若馬。故人有餘力易於應,而技有餘巧便於事。立功者不足於力,親近者不足於信,成名者不足於勢,近者已親 [170] ,而遠者不結,則名不稱實者也。聖人德若堯、舜,行若伯夷,而位不載於世,則功不立,名不遂。故古之能致功名者,眾人助之以力,近者結之以成 [171] ,遠者譽之以名,尊者載之以勢。如此,故太山之功長立於國家,而日月之名久著於天地。此堯之所以南面而守名、舜之所以北面而效功也。
【注釋】
[167] 材:通「才」。
[168] 載:通「戴」。
[169] 使:同「事」。
[170] 已:當為「不」字之誤。
[171] 成:通「誠」。
【譯文】
如果有了才能而沒有權勢,那麼即使德才好的人也不能夠制服德才不好的人。所以將一尺長的木頭樹立在高山的上面,就可以俯視七八千尺深的山澗,這並不是因為木頭本身長,而是因為它的位置高。桀做了天子,能夠控制天下,這並不是因為他賢能,而是因為他的權勢大;堯是平民百姓的時候,不能夠管好三家人家,並不是因為他沒有德才,而是因為他的地位太低下了。千鈞重的東西有了船就可以浮起來,而幾錢輕的東西沒有船就會沉下去,這並不是因為千鈞的重量輕而幾錢的重量重,而是因為千鈞的東西有了托力而幾錢的東西沒有托力的緣故啊。所以短的東西能夠俯視高處的東西,是靠了它的地位;德才不好的人能夠制服賢能的人,是靠了他的權勢。君主這種人,天下的人齊心合力來共同愛戴擁護他,所以地位才穩固;民眾同心同德來共同推舉輔佐他,所以地位才尊貴。臣子堅持發揮自己的特長,儘自己的能力,所以他們對君主的忠誠可以用來使君主尊貴。君主使用這種忠心耿耿的臣子,那麼長期安樂的局面就會產生,而功業名聲也就能造成了。名稱和實際內容相互支撐才能形成,形體和影子相互對應才能確立,所以臣子和君主在治理國家時雖然有共同的欲望卻有不同的職事。君主的禍患在於沒有人響應他,所以說:「一隻手單獨拍打,即使迅猛也沒有聲音。」臣子的憂患在於不能專任一職,所以說:「右手畫圓,左手畫方,不能夠同時畫成。」所以說:治理得最好的國家,君主就像鼓槌,臣子就像鼓,技能就像車,政事就像馬。所以,人們有多餘的力量,就容易響應君主的號召;而技能有了超乎尋常的工巧,就有利於辦好政事。如果為君主立功的人不夠有力,跟君主親近的人不夠忠誠,使君主成名的人不夠權威,在君主身邊的人不和君主相親,而遠離君主的人不和君主團結,那便是名不副實的君主了。聖人即使德行像堯、舜一樣高尚,行為像伯夷一樣清廉,但如果他的地位不被社會所擁戴,那麼他的功業就不能建立,他的名聲就不能成就。所以,古代能夠獲得功名的人,總是眾人用實力來幫助他,身邊的人以真誠來和他結交,遠離他的人拿名譽來稱頌他,地位尊貴的人用權威來擁護他。像這樣,那麼泰山似的豐功偉績就會長期地樹立在國家之中,而太陽、月亮般的光輝名聲就會永久地昭著於天地之間。這就是堯處在君位上時能夠保住名聲、舜處在臣位上時努力作出功績的原因啊。
大體第二十九 (第二十九篇 顧全大局)
29.1 古之全大體者 [172] :望天地,觀江海,因山谷、日月所照、四時所行、雲布風動 [173] ;不以智累心 [174] ,不以私累己 [175] ;寄治亂於法術,托是非於賞罰,屬輕重於權衡 [176] ;不逆天理,不傷情性;不吹毛而求小疵 [177] ,不洗垢而察難知 [178] ;不引繩之外 [179] ,不推繩之內;不急法之外 [180] ,不緩法之內 [181] ;守成理 [182] ,因自然;禍福生乎道法,而不出乎愛惡;榮辱之責在乎己而不在乎人。故至安之世,法如朝露,純樸不散,心無結怨,口無煩言。故車馬不疲弊於遠路,旌旗不亂於大澤,萬民不失命於寇戎,雄駿不創壽於旗幢 [183] ;豪傑不著名於圖書 [184] ,不錄功於盤盂 [185] ,記年之牒空虛 [186] 。故曰:利莫長於簡,福莫久於安。
【注釋】
[172] 全:顧全,成全。大體:大局,事物的整體和關鍵,是和「局部」相對的一個概念。全大體者:顧全大局的人,能全面把握事物的整體和關鍵的人。
[173] 因:順應,憑藉,依靠。從「山谷」到「雲布風動」都是「因」的賓語,指識大體的人能順應和利用自然界。
[174] 心:心思,意念。不以智累心:不用智巧來煩擾心境。這是指識大體的人,大智若愚,不去使用自己的小聰明,免得整天憂心忡忡。對人的精神世界來說,「智」只是「心」的一種使用,是「心」的一部分,而「心」才是整體和關鍵的東西,所以識大體的人不以局部的「智」來妨礙整體的「心」。
[175] 對人的物質生活來說,私利只是局部的東西,身體才是根本的東西。所以識大體的人,不讓私利來拖累自身。
[176] 屬(zhǔ):託付。權:秤錘。衡:秤桿。權衡:秤。
[177] 疵:小毛病,引申為缺點。
[178] 垢:污垢,灰塵。難知:指深奧隱微不易了解的事物和情理。洗垢而察難知:指深入地去了解深奧隱微的事理。
[179] 引:拉。繩:木匠彈直線用的墨線。木匠按照墨線來砍削木材,加工後的木材邊緣,無論在線外和線內,都不合適。這裡是用來比喻識大體的人一切都嚴格按照法律準繩辦事。
[180] 急:緊,嚴。
[181] 緩:松,寬。
[182] 成理:既定的道理,指自然界永恆的法則。
[183] 駿:通「俊」,才智出眾的人。雄駿:指勇士。創:傷害。壽:長壽。創壽:夭折。幢(chuánɡ):古代作為儀仗用的一種旗幟,這裡指將帥的旗子。
[184] 圖:圖畫,指畫像。
[185] 盤盂:都是圓形的青銅器。盤較淺,是盥洗的器具;盂稍深,是盛食物或湯漿的器皿。古代的人們常在盤盂上面刻鑄文字以記載功績。這兩句是說英雄豪傑沒有什麼功名可以記載。這是因為天下太平的緣故。
[186] 牒:簡札,古人在發明造紙前用來寫字的小而薄的木片或竹片;也用來指簡札編成的簿冊。記年之牒:記錄年歲的簿冊,即史冊。
【譯文】
古代顧全大局的人:能夠瞭望天地來了解它們的變化規律,觀察江海來摸索它們的流動情況,順應和憑藉山谷的高低、日月的光照、四季的運行、雲層的分布、風向的變動;不讓聰明才智來拖累自己的腦子,不讓私利來拖累自己的身體;把國家的安定和混亂寄托在法術上,把對事情的肯定和否定寄托在賞罰上,把物體的輕重託付在秤錘秤桿上;不違背自然的規律,不傷害人的本性;不吹毛求疵,不打破沙鍋問到底;嚴格地按照法律準繩辦事,就像木工按照墨線砍削木材那樣,既不把墨線任意拉到外面,也不把墨線任意推到裡面;對法令規定之外的事情不去嚴加管束,對法令規定之內的事情決不怠慢馬虎;遵守著既定不變的法則,順應和憑藉著客觀的自然界;災禍與幸福產生於是否遵守了自然界的客觀規律和國家的法令制度,而不產生於君主主觀的喜愛和厭惡;招致光榮和恥辱的責任在於自己而不在於別人。所以大治之世,法令制度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樣,純潔質樸而不雜亂,人們心裡沒有鬱積的怨恨,嘴裡沒有氣憤的爭吵。所以戰車軍馬不在遙遠的道路上勞累拖垮,戰旗不在遼闊的沼澤中縱橫交錯,百姓不因外敵侵犯而喪失生命,英雄勇士不夭折在戰旗之下;豪傑不把名字著錄在圖書上,不把功績銘刻在盤盂上,以至記錄每年大事的史冊都空著沒有什麼可記。所以說:沒有什麼比政治的簡樸更能取得長遠的利益,沒有什麼比社會的安定更能使幸福長久。
29.2 使匠石以千歲之壽 [187] ,操鉤,視規矩,舉繩墨,而正太山;使賁、育帶干將而齊萬民 [188] ;雖盡力於巧,極盛於壽 [189] ,太山不正,民不能齊。故曰:古之牧天下者 [190] ,不使匠石極巧以敗太山之體,不使賁、育盡威以傷萬民之性,因道全法,君子樂而大奸止;澹然閒靜 [191] ,因天命 [192] ,持大體,故使人無離法之罪,魚無失水之禍。如此,故天下少不可 [193] 。
【注釋】
[187] 匠石:古代石匠,技術高超,名石。
[188] 賁、育:見24.2注。干將:古代寶劍名,為春秋時吳國著名的工匠干將所鑄造,這裡泛指鋒利的寶劍。
[189] 極盛於壽:在壽命方面極其旺盛,即壽命特別長。
[190] 牧:放牧,引申為統治。
[191] 澹然:安然,安靜的樣子。閒靜:空閒清靜。
[192] 天命:自然的規律。
[193] 可:合宜,合適。少不可:很少有不合宜的事。
【譯文】
讓技術高超的匠石依靠活一千歲的壽命,拿著攀登高山時使用的鉤子,按照圓規角尺所畫的標準,拿起墨線,去校正泰山;讓孟賁、夏育那樣的勇士帶著干將那樣的鋒利寶劍去整治百姓;即使他們在技巧上花盡了力氣,又特別長壽,但是泰山還是不能被校正,百姓還是不能被治理好。所以說:古代統治天下的人,不讓匠石那樣的能工巧匠用盡技巧去破壞泰山的形體,不讓孟賁、夏育那樣的勇士使盡威武去傷害百姓的本性,而是遵循自然界的普遍規律、顧全國家的法令制度,所以君子享受安樂而巨奸停止作惡;淡泊清靜,順應大自然的安排,把握住事物的整體和關鍵,所以使人們沒有違反法律的罪過,使魚兒沒有脫離河水的災禍。像這樣,所以在天底下很少有行不通的。
29.3 上不天則下不遍覆 [194] ,心不地則物不畢載 [195] 。太山不立好惡,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擇小助,故能成其富。故大人寄形於天地而萬物備 [196] ,歷心於山海而國家富 [197] 。上無忿怒之毒,下無伏怨之患 [198] ,上下交朴,以道為舍 [199] 。故長利積,大功立,名成於前,德垂於後,治之至也。
【注釋】
[194] 上:上面,指君主。這裡指君主如果不像天空那樣高大,那麼天下的事情就不能被全部了解。
[195] 心:宇宙的中心,這裡兼指君主的心胸、意念。這是指君主的心胸如果不像大地那樣寬廣,那麼天下的事物就不能全部被容納。
[196] 寄:託付,依附。寄形於天地:將自己的身體依附於天地,指大人像天地那樣遍覆和畢載。
[197] 歷:逐個經過。歷心於山海:經心太山與江海,即讓自己的思慮一一經過太山與江海,指大人像太山和江海那樣不立好惡、不擇小助。
[198] 伏怨:潛藏的怨恨,懷恨在心。
[199] 舍:房舍。
【譯文】
上面如果沒有遼闊的天空,那麼世界就不能被全部覆蓋;宇宙的中心如果沒有寬厚的大地,那麼萬物就不能全部被裝載。泰山不存在喜愛與憎惡之心,對泥土石塊兼容並蓄,所以能夠形成它的高大;長江大海不挑剔微小的幫助,對細小的流水都能接受,所以能夠形成它的浩瀚。所以識大體的人將自己的形體寄寓於天地,像天地那樣覆蓋和裝載萬物,從而使萬物都齊備;經心於泰山和江海,像泰山江海那樣沒有愛憎之心,不挑剔微小的幫助,從而使國家富裕。君主沒有因為憤怒所造成的對臣民的毒害,臣民沒有因為鬱積在心底的怨恨所造成的對君主的禍患,君臣上下都真純質樸,把遵循客觀規律作為自己行動的歸宿。所以長遠的利益積聚了,偉大的功業建立了,名聲形成在生前,德澤流傳到後世,這是政治的最高境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