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研究 · 第八章 人生道德觀

謝無量 《韓非子研究》
利己心為道德之原 韓非既承荀卿性惡之說,故以人之生也,即具有好自利之性。無論父子君臣之間,莫不各本其自利心以相計算者也。故曰:「人為嬰兒也,父母養之簡,子長而怨;子盛壯成人,其供養薄,父母怒而誚之。子、父,至親也,而或譙或怨者,皆挾相為而不周於為己也。夫賣庸而播耕者,主人費家而美食,調布而求易錢者,非愛庸客也,曰:如是,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庸客致力而疾耘耕者,盡巧而正畦陌疇畤者,非愛主人也,曰:如是,羹且美、錢布且易雲也。此其養功力,有父子之澤矣,而心調於用者,皆挾自為心也。故人行事施與,以利之為心,則越人易和;以害之為心,則父子離且怨。」(《外儲說左上》)又曰:「父母之於子也,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此俱出父母之懷衽,然男子受賀、女子殺之者,慮其後便、計之長利也。故父母之於子也,猶用計算之心以相待也,而況無父子之澤乎?」(《六反》)又曰:「王良愛馬,越王勾踐愛人,為戰與馳。醫善吮人之傷,含人之血,非骨肉之親也,利所加也。故輿人成輿,則欲人之富貴;匠人成棺,則欲人之夭死也。非輿人仁而匠人賊也。人不貴則輿不售,人不死則棺不買。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備內》)蓋人情之無不以利己為鵠如此。 克己 夫人人既皆以利己為鵠,故人生之道德,惟在勿侵他人之所以利己者,則亦不為人所害。故《解老》曰:「聖人之游世也,無害人之心,則必無人害。無人害,則不備人。故曰:『陸行不遇兕、虎。』入世不恃備以救害,故曰:『入軍不備甲兵。』遠諸害,故曰:『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錯其爪,兵無所容其刃。』不設備而必無害,天地之道理也。體天地之道,故曰:『無死地焉。』動無死地,而謂之『善攝生』矣。」韓非本此意以立法律最高主義,亦在使人各勿相害,則國治矣。至用之於倫理,將欲去其害人之心,不可不於一己之自利心,加以裁抑,故克己法,尤當先講矣。必勝己而後能勝人,必自見而後能見人。其道首宜愛己之精神,嗇己之智識,乃能靜慮合於道理,以應人事。今類錄韓非關於克己之格言如下: 楚莊王欲伐越。杜子諫曰:「王之伐越,何也?」曰:「政亂兵弱。」杜子曰:「臣愚患之,智如目也,能見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見其睫。王之兵自敗於秦、晉,喪地數百里,此兵之弱也;莊為盜於境內,而吏不能禁,此政之亂也。王之弱亂,非越之下也。欲伐越,此智之如目也。」王乃止。故知之難,不在見人,在自見。故曰:「自見之謂明」。(《喻老》) 子夏見曾子。曾子曰:「何肥也?」對曰:「戰勝,故肥也。」曾子曰:「何謂也?」子夏曰:「吾入見先王之義,則榮之;出見富貴之樂,又榮之。兩者戰於胸中,未知勝負,故臞。今先王之義勝,故肥。」是以志之難也,不在勝人,在自勝也。故曰:「自勝之謂強。」(同上) 楊子過於宋東之逆旅,有妾二人,其惡者貴,美者賤。楊子問其故,逆旅之父答曰:「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楊子謂弟子曰:「行賢而去自賢之心,焉往而不美?」(《說林》) 宮有堊,器有滌,則潔矣。行身亦然,無滌堊之地,則寡非矣。(同上) 古之人,目短於自見,故以鏡觀面;智短於自知,故以道正己。故鏡無見疵之罪,道無明過之怨。目失鏡,則無以正鬚眉;身失道,則無以知迷惑。西門豹之性急,故佩韋以緩己;董安於之心緩,故佩弦以自急。(《觀行》) 田鮪教其子田章曰:「主賣官爵,臣賣智力。故曰:自恃無恃人。」(《外儲說右下》) 公儀休相魯而嗜魚,一國盡爭買魚而獻之,公儀子不受。其弟諫曰:「夫子嗜魚而不受者,何也?」對曰:「夫唯嗜魚,故不受也。夫即受魚,必有下人之色;有下人之色,將枉於法;枉於法,則免於相。雖嗜魚,此不必致我魚,我又不能自給魚。即無受魚而不免於相,雖嗜魚,我能長自給魚。」此明夫恃人不如自恃也,明於人之為己者不如己之自為也。(同上) 對他人之道德 韓非所謂對他人之道德,就可考見言之,一曰敬。「衛將軍文子見曾子。曾子不起而延於坐席,正身於奧。文子謂其御曰:『曾子,愚人也哉!以我為君子也,君子安可毋敬也?以我為暴人也,暴人安可侮也?曾子不僇,命也。」(《說林下》)二曰信。「齊伐魯,索讒鼎,魯以其贗往。齊人曰:『贗也。』魯人曰:『真也。』齊曰:『使樂正子春來,吾將聽子。』魯君請樂正子春,樂正子春曰:『胡不以其真往也?』君曰:『我愛之。』答曰:『臣亦愛臣之信。』」(同上)「吳起出,遇故人而止之食。故人曰:『諾,今返而御。』吳子曰:『待公而食。』故人至暮不來,起不食待之。明日蚤,令人求故人。故人來,方與之食。」(《外儲說左上》)蓋韓非斥仁義而非法古,凡舊日所謂道德,一切視為不足重,惟於敬與信有所取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