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吉穆拉特 · 二十一
車臣尼亞線前沿要塞的生活沒有什麼變化。從那時起,山民曾來騷擾過兩次;這兩次曾出動了幾連人以及哥薩克騎兵和民團,但是兩次都沒有把山民截住。他們有一次跑到沃茲德維任斯克要塞,從飲馬的地方趕走哥薩克的八匹馬,並且打死一個哥薩克。從最近那次搗毀那個村莊之後,沒有再作襲擊。因為左翼任命了新的長官巴里亞京斯基公爵[91],正在等待著對大車臣尼亞來一次大規模的遠征。
巴里亞京斯基公爵是皇太子的朋友,卡巴爾金團的前任團長,現在是整個左翼的長官。他來到格羅茲納亞之後,立刻召集部隊,繼續執行切爾內紹夫寫給沃龍佐夫的皇上的計劃。在沃茲德維任斯克要塞集中的部隊,從要塞里進入庫林團方面的陣地。隊伍駐在那兒砍伐森林。
小沃龍佐夫住在一座富麗堂皇的呢絨帳篷裡面,他的妻子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常到團部來,並且常留下過夜。巴里亞京斯基同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的關係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她一到營地,就得派夜間斥候,所以非宮廷的軍官和士兵都粗魯地罵她。通常山民總是把大炮偷偷移近,並向營地放射炮彈。這些炮彈多半是射不中的,因此平時對這種射擊則不採取任何防禦措施;可是為要使山民不能移近大炮和驚嚇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所以派出斥候。為使貴婦人不致受驚而每夜去做斥候是屈辱的、可厭的,所以那些士兵和不參加上流社會的軍官們用一些不好聽的字眼說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的閒話。
布特勒也從他的要塞請假到這部隊來了,想瞧一瞧聚在這兒的貴胄軍官學校的同學和在庫林團團部當過傳令官和副官的老同事。他剛到的頭幾天非常快樂。他在波爾托拉茨基帳篷里落腳,在那裡他看見許多快樂地歡迎他的熟人。他還到沃龍佐夫那裡去,他們有一點認識,因為有一個時期同在一個團里服務過。沃龍佐夫很親切地招待他,介紹他跟巴里亞京斯基公爵認識,請他參加他給前任左翼長官科茲洛夫斯基將軍餞行的宴會。
筵席是豪華的。運來了六個帳篷,並排地紮下。放著食具和酒瓶的餐桌擺得同這些帳篷一樣長。一切都像是彼得堡近衛軍的生活樣式。兩點鐘入席。在桌子中間坐著的:一邊是科茲洛夫斯基,一邊是巴里亞京斯基。科茲洛夫斯基的右邊坐著沃龍佐夫,左邊坐著沃龍佐夫的太太。其餘兩邊坐的統統是卡巴爾金和庫林兩個團的軍官。布特勒坐在波爾托拉茨基的旁邊,兩個人快活地談著,和鄰座的軍官們喝酒。當筵席進行到酒酣耳熱的時候,勤務兵開始給每人斟上一杯香檳酒。波爾托拉茨基帶著由衷的恐懼和遺憾對布特勒說:
「我們的『這個這個』要出醜哪。」
「為什麼呢?」
「因為他要講話啊。他怎麼能講話呢?」
「是啊,兄弟,這可不像冒著彈雨衝鋒陷陣那樣容易。況且他身邊坐著一位太太,又有這班宮廷的貴族們。的確,看他那副相就叫人可憐。」軍官們彼此談論著。
於是隆重的時刻來到了。巴里亞京斯基站起來,舉起酒杯,對科茲洛夫斯基簡短地說了幾句話。巴里亞京斯基說完了,科茲洛夫斯基站起來,用相當生硬的嗓音開始說道:
「遵照至高無上陛下的意志,這個,我要離開你們走了,與你們分別了,諸位軍官們,」他說道,「但是請你們算作我,這個這個,還是常常同你們一起……諸位,這個這個,有一個真理是你們知道的——孤掌難鳴。因此,這個,我在職的時候,這個,有對一切人的嘉獎,這個,和責罰,都是用皇帝陛下的偉大的博愛,這個,用我的地位,這個,用名譽,用一切一切堅決的,這個,……」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顫抖了,「我對你們一切的人,我親愛的朋友們,這個這個,我都非常承情!」忽然他那皺紋疊疊的臉皺得更厲害了。他抽咽起來,淚水涌到眼睛裡。「我以全心全意向你們,這個,致忠心的、誠懇的感激……」
科茲洛夫斯基不能再說下去了,開始擁抱那向他走來的軍官們。所有的人都被感動了。公爵夫人用手帕蒙著臉。謝苗·米哈伊洛維奇公爵歪扭著嘴,不住地眨眼睛。許多軍官也都流了淚。對科茲洛夫斯基很少認識的布特勒也忍不住流淚。所有這一切都使他非常歡喜。然後,為巴里亞京斯基、為沃龍佐夫、為軍官們、為士兵們都幹了杯,客人們離席時,一來因為飲酒,一來因為他們所特別嗜好的軍營的狂歡,都醉醺醺的了。
天氣晴麗,陽光普照,沒有一點兒風,新鮮的空氣,使人精神振奮。四面八方都是畢畢剝剝的篝火和歌聲。所有的人都像是在歡度節日。布特勒懷著最幸福的激動的心情回到波爾托拉茨基那裡。波爾托拉茨基那兒聚集了幾個軍官,拉開牌桌,一個副官以一百盧布為底當莊家。布特勒兩次從帳篷里走出來,手在褲兜里捏著錢包,但是,最後卻忍不住了,不管對自己和朋友們曾許下不再賭博的諾言,又押起注來。
不到一個鐘頭,布特勒便滿臉通紅,滿頭大汗,一身的粉筆屑,兩隻肘倚著桌子坐著,在折皺的牌角底下畫他的賭注碼子。他輸得那麼多,他簡直不敢計算登記下來的欠款數目。不用計算他也清楚,即使把他所能預支的全部薪金,再把他那匹馬也折成價來還賬,仍然清償不了他欠那個不認識的副官的賭債。他還想賭下去,但是那個副官帶著嚴冷的面孔,用他那白淨的雙手把牌放下來,開始計算那一縱列用粉筆寫的布特勒的賬目。布特勒狼狽地請求原諒,因為他不能即刻付清他所輸的全部,他說他從家裡派人送來,當他說這話時,他注意到所有的人都憐憫他,並且所有的人,甚至波爾托拉茨基都避開他的視線。這是他最後的一晚。只要他不賭博,而是到人們邀他去的沃龍佐夫那裡,「一切都會是好的。」他想道。現在不但不好,簡直可怕。
跟同事和熟人告辭後,他回家去了。到家後,立刻躺下睡覺,像一般人通常在輸了錢之後睡覺一樣,他一連睡了十八個小時。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從他問她要半個盧布打發送他來的哥薩克的酒錢,從他憂鬱的神情和簡短的回答,明白他輸了錢,於是她責備伊萬·馬特維耶維奇不該放他出去。
第二天,布特勒在十二點鐘醒來,想起自己的境況,本想再沉入那剛由其中醒過來的忘卻中,但是不可能。應當想辦法償還他所欠那個不認識者的四百七十盧布。一個辦法是給他哥哥去信,懺悔自己的罪過,懇求他最後一次寄給他五百盧布,這筆錢算在那仍是他們共同所有的磨坊賬內。其次他寫信給他的一位吝嗇的女親戚,請求她借給他五百盧布,利息多少聽她的便。再其次到伊萬,馬特維耶維奇那裡,因為他知道他有錢,或者不如說是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有錢,請求她借給他五百盧布。
「我是沒有問題的,」伊萬·馬特維耶維奇說道,「馬上就可以給你,可是瑪什卡不肯。她們這些女人們都是些吝嗇鬼,鬼曉得她們。然而無論如何得想個辦法。不知道隨軍食品商那個鬼東西有沒有?」
向隨軍食品商借錢是用不著去碰釘子的。這樣一來,布特勒的救星只有哥哥或者那位吝嗇的女親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