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 · 第三十一回 阿寶初會胡月娥

不是冤家不聚頭,如斯作對沒來由。當初既是稱兄弟,何苦今生結怨仇。 原來子讓想起當年青黼說起春菲一般話,今日當面見了,印證往日所聞。果然青黼之言不謬,當下就照著青黼之言一一述出。春菲道:「這是小孩子時的言語,何足掛齒,不期貴人倒記在心上。」殷乘道:「我向在蘇州,倒未知此事,不期子讓倒先知道了。此次只怕還為仰慕春菲而來的呢。」春菲道:「王老爺少來取笑,只恐要折煞我呢。」殷乘道:「尚書公子來看狀元夫人,彼此身份相當,有甚麼折不折呢!」說著,已排下筵席,二人坐下再酌。飲至更深,方才散席,子讓叫將燈船移近自家船上過船歇宿,二寶苦留不住,只得罷了。殷乘也陪著過來,作竟夜之談。自此盤桓數日,無非在春菲船上飲宴,又遊了幾處有名花園,就約了殷乘同回上海。 此時暮春天氣,一路上桃紅柳綠,緩緩地放船回申,將船放到新閘上岸,僱車回寓。不一時,家人押著行李亦到。淨面更衣之後,便相約出來閒逛,同到華眾會倚欄憑眺。望了一會兒,看見繪聲一人獨自坐著馬車遠遠而來,子讓便揚聲招呼。繪聲連忙下車,上樓相見,又與殷乘招呼過,便問子讓幾時到的。子讓道:「這又奇了,你從何知道我出門去來?」繪聲道:「你總沒有正經話談,難道你瞞了眾朋友,私自一人往蘇州取樂,我豈有不知之理?」殷乘道:「是剛才到的。」子讓問繪聲到那裡,繪聲道:「我欲往申園一逛,苦無期伴,今遇見二位,恰好同去走走罷。」子讓道:「那申園俗不可耐的地方,有甚麼趣致?我不去。」繪聲道:「申園在上海也算一個地方,若說是俗,只怕將來還有俗的出來呢。去走走罷。」子讓一定不肯,轉要拉繪聲到家去玩,繪聲本是個極圓活的人,無所可否的,便同坐了馬車到集賢里去。 到得家中,便叫家人去請客,仍前叫了酒菜來家宴客。不多時,飛甫、青黼、琴舫都到了,只有欣波受了感冒不來。此時天氣尚早,大家散坐閒談,不期子讓已代眾人寫了局票,暗暗叫家人先去叫起來。不一回,陸續的到了,大家詫異起來。繪聲道:「這不必說,又是子讓搗的鬼。」飛甫道:「你可不要又與我玩起那胡寶玉來。」子讓道:「這回代你叫的不是他,另是一個小孩子,包你歡喜的。」飛甫問是那個,子讓道:「少停來了,你自然知道。」說著,只見一個小倌人扶著娘姨進來。子讓一手指著道:「你看就是他。」說到此,忽見頓住了口,定睛的看了看:「怪呀,這是那個?」那小倌人微微笑道:「哈哈笑倒不認我了。」子讓道:「奇極,奇極,何以他倒認得我呢?」那小倌人向著青黼招呼了,便道:「娘生病不能來,叫我代的。」子讓又定睛看了良久道:「好生面善,原來是阿巧!也打扮起來,倒也標緻,我竟不認得他了。」繪聲道:「他如今取了名字叫胡月娥,你休要還是巧長巧短的。」說著,阿寶下來,向子讓取手帕去洗,恰在胡月娥前面走過,不提防將他的小腳兒踢了一下。胡月娥是在堂子裡學得刁嘴惡舌慣的,平空被他踢痛了,不覺就低低地罵了一聲:「瞎眼烏珠的殺千刀!」恰被阿寶聽了,也低低地罵叫一聲:「爛屙婊子!」眾人只管說笑,都不曾在心。正是: 無端結下眥睚怨,從此冤讎過一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胡寶玉白害單思病 賤骨從來沒藥醫,無端看戲惹單思。多情太史情痴甚,尚欲將他好護持。 卻說眾人正在說笑著,只見又是一個小倌人進來。子讓道:「好,好,好!來了!這回不錯了。」便拉向飛甫身邊坐下道:「這是侯老爺,我今日同你做媒人的。」飛甫看了一眼道:「哪裡又鬧出這小把戲來?」子讓道:「這是太倉陸月舫,上海清倌人當中要算他呢。」青黼便催著開席。子讓點了一點道:「殷乘的局未到,索性等齊了局再說。好在時候還早,先來的局未必就要去的。」又說笑了一會,子讓代殷乘叫的李韻蘭方才來到。青黼又催著要開席。子讓道:「青黼今日為何這等著忙?」琴舫笑道:「子讓聰明一世,今日卻朦懂一時了。」飛甫、繪聲同道:「琴舫說的不差。」子讓仍不解其故,只得交代開席。眾人相讓就坐。飲了半晌,侍酒的都唱過了辭去,眾人復痛飲一回,方才吃飯。 飯後,陸續辭去,只有青黼去得格外匆匆。看官,你道為著甚麼呢?原來他聽得寶玉有病,急欲前去看視的意思,因此辭了子讓出來,便叫了東洋車到西薈芳去,不題。 且說胡寶玉素性淫蕩,自從南丹桂老生楊月樓去後,他便沒有當意的客人。後來聞得山東馬永貞在上海賣技,武藝超群,想來本事是大的,專誠著人去請他來。誰知馬永貞是個鐵漢,向來女色不放在心上;雖然請了他來,卻是討了一場沒趣。自此之後,只姘識兩個馬販子及黑兒等,聊以解讒,只苦沒有當意的。近來丹桂茶園來了一個老生,名叫孫菊仙,生得十分雄壯。胡寶玉便去看了幾天戲,思量要招致他,只苦沒有入手。 這日叫了馬車,到申園遊玩,恰好遇見專姘戲子的昭容。二人本是相好,便在一張桌上泡茶,彼此談天。常言說:話不投機半句多。他兩個同行的人說同好的話,故說得津津有味。寶玉偶然說起孫菊仙的人品出眾,相貌魁梧,料來是可愛的,怎能究同他親近親近,便死也甘心;只是無人引線,為之奈何?昭容道:「這個我可不恭維你,若想他,真是野雞想吃天鵝肉了。」寶玉忙問何故。「他的一個徒弟叫做小叫天,前年來上海時是我招上了。後來叫孫菊仙知道了,連忙專人來叫他回去,罰他跪了三天三夜。後來虧得那個王府要傳去做戲,方才饒了。聽說他是奉了甚麼教,要平生不二色的呢。」寶玉聽了,頓時心冷如冰,登時沉下臉色,也無心吃茶,只是呆呆地坐著。直坐至紅日沉西,昭容催著他起身,方才上車回去。直至回到家中,仍躺在床上呆呆的想,夜飯端來也無心起吃。倒是到了八九點鐘,高興要去看戲。看罷回來,依舊呆呆的躺著,不住地要吃茶。從這天起,便弄是思茶不思飯的,成了一個單思病,不到兩天,就變得面黃肌瘦起來。所以青黼叫局也不能去,只叫月娥去代。及至月娥回來說道:「康老爺同我咬耳朵說是要來看娘病呢。」寶玉嘆道:「他文縐縐的讀書人,來看我也沒用。」月娥說了便去卸妝。不一時,只聽得外場叫客來。正是: 心病還須心藥醫,旁人急煞均無用。 不知來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