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華夢 · 第二十一回 對對和艷婢佯嗔 雙雙台痴郎豪舉
話說顏如玉等在三馬路寧波總會內避雨,只因渾身是水,一個個取笑他們。大拉斯更借著伯度等嵌五索,調笑如玉等三人,說是:「來了三張五索。」
如玉聽見,伸手來擰。大拉斯最怕的是肉癢,縮做一堆討饒。如玉不依,旁邊康伯度道:「我勸你將就些罷,你這水手鬼,原來外國人也多怕的。」
如玉道:「怎麼我是個水手鬼?」
伯度道:「你那雙手這樣濕淋淋的,難道還不是個水手不成?」
如玉聞言,也覺自己好笑自己。大拉斯已抽這個空溜開去了,如玉尚要找他,夏時行道:「人家好好的一場和,多被你們這班水鬼趕散。我輸了一底碼子。不要這麼樣了,還有兩圈半莊,讓我們靜靜的碰罷。」
如玉曉得夏時行的碰和,是贏得輸不得的,輸了錢就要發極,見他這麼樣說,莫要再鬧下去,犯了他的脾氣,受些沒趣,因笑答道:「既然如此,我還瞧在你的分上,饒過了他。你碰你們的和,我們要回去換衣服了,省得水手、水鬼的被人家說個不了。」
少霞道:「我們果然還要碰和,你們要想回去,這樣狠大的雨,路上邊怎能去得?」
如玉道:「不去,難道叫我們住在這裡?」
伯度道:「我想你們倒不如也碰場和罷!等到雨點住了,再走不遲。」
如玉道:「碰和我是極歡喜的,只是身上邊這兩件衣服,實是再穿不得。」
菊香、素秋也是這樣的說。
眾人正在你言我語,馬夫在樓下叫茶房來說:「雨點小了,可要回去?」
隨手帶上兩套衣服,瞧一瞧是鄭志和、遊冶之的,少牧的還沒有來。菊香、素秋見二人衣服取到,天光也快亮了,催他們穿好要行。少牧不許,道:「你們一齊走了,我便甚樣?還是大家略待待兒。」
怎奈菊香性子甚急,幾次三番催著冶之,素秋也再坐不住。志和道:「既是這樣,你們兩人先回去罷。」
菊香道:「你們還要在此做甚?」
志和道:「一來等杜二少爺衣服,二來雨雖小了,沒有住點,當真想碰一場和,且等雨住再走。只可惜有了三個人,尚缺一個。」
如玉道:「缺一個,我來也好。不過只能夠碰一兩圈莊,再多我這身子要髒死了。隨你甚樣,總要回去。」
屠少霞在旁邊聽見,道:「很好,很好!你們碰罷,缺一個人,如玉先碰兩圈,輸贏算是我的。還有六圈,待我去喚萃莠里新做的葉媚春來。」
冶之道:「積德些罷!這樣三四點鐘時候,人家與客人睡得好好兒的,叫甚堂差?造甚麼孽!」
少霞笑道:「媚春你沒有見過,他是個十三歲的孩子,怎能夠留得客人?」
少牧道:「十三歲孩子,怎的叫他來替你碰和?」
志和把眼梢向少牧一斜,道:「他當真做這孩子麼?內中必定還有個人。」
少霞笑而不言。冶之道:「竟是這麼樣罷,你快把局票寫將起來。」
一面分付茶房取麻雀脾,分好籌碼,一面打發菊香、素秋當真先去。志和等分撥已定,少牧的衣服來了,張家妹伏伺換過,然後扳位入局。碰了兩圈半莊,葉媚春還沒有來。恰好少霞那邊已碰完了,自己走過來接了下去。少牧深恐如玉穿著這半濕半乾的衣褲身體受病,又細聽聽雨也住了,催張家妹陪著回去。如玉還要在旁略坐,少牧再三不許,始與張家妹別過眾人,下樓自去。少霞接著又碰了一圈半莊,媚春依舊未來,連叫茶房去催。
直至碰到第五圈莊,方才來到。眾人看他,果然尚還是個孩子、一張瓜子臉兒,生得甚是白嫩,身體不到三尺來長,梳著一條松三股大辮。身上穿一件白官紗長衫,下身黑拷綢鑲滾的湖色官紗套褲,微露白洋紗襯褲,那雙腳像沒有纏過,穿的是外國絲襪,三套雲紙底京鞋,手中拿著一柄玉帶扇兒,活似京城裡的像姑,不過沒有穿得靴子。眾人齊聲贊好。又看跟來的那個大姐,年紀十八九歲,身穿一件白生絲衫,內襯外國花邊淡粉紅汗衫,微微的袒開香頸,露出雙擐頭的金練條兒,手上戴一副金鑲玳瑁鐲,指頭上邊套著兩隻嵌寶戒指、一隻珠戒,頭上是一頭老山翡翠的押髮簪、茉莉簪兒,下身穿的是蟹殼青生絲褲子,一雙五寸不到的天然足,只因方才下雨,穿了一雙外國皮鞋,襯著雪白的襪套頭兒,甚是乾淨。細看他的面貌,更出落得風姿裊娜,體態苗條;尤妙的是一雙桃花眼兒,笑一笑,水汪汪的,真箇把人家魂靈兒都鉤了過去。攙著媚春進來,向少霞點了點頭,取出水菸袋來裝煙。少霞立起身來,道:「水煙不要裝了,你來替我碰兩圈罷。」
那大姐把水菸袋遞與少霞,坐了下來。看桌上邊幾個碰和的人,多不認識,扯少霞到身邊來,附著耳朵問過姓名。冶之等也問:「大姐叫甚名字?」
看他帶笑說道:「我就叫做大姐,並沒名兒。」
眾人逼著一定要問,媚春低說:「他叫阿珍。」
早被阿珍聽見,把眼一斜,又向著眾人一笑。
眾人多瞧著他說:「好雙眼風!」
阿珍又微笑一笑,低著頭兒,雙手將牌略略擄過,把自己身邊應砌的多砌好了,見眾人還一個多沒有砌動,因問:「你們可是在這裡碰和?為甚大家手多不動,等著怎的?」
眾人始知看出了神,彼此好笑。大拉斯立在旁邊,拍拍手兒,說一聲:「佛哩孤得!」
康伯度與夏時行,也瞧著冶之等只顧大笑。屠少霞伸手在冶之、志和兩人的肩上拍了一下,道:「你們只管好笑甚麼!還不動手快碰,天要亮了。」
冶之尚還笑眯眯的看著阿珍,好像沒有聽見。阿珍立起身來,回頭對媚春道:「我不來了,小先生,你來碰罷。」
冶之始一把撳住他道:「你慌甚的?我替你來就是。」
阿珍佯怒道:「你替我來甚麼?」
冶之道:「沒有甚麼,碰和罷了,你休纏到橫裡頭去!」
志和接著道:「真箇你莫著忙,我們多立刻就與你來。」
阿珍啐了一口,催眾人快一些兒。
冶之還要與他胡纏,說他喜快喜慢,被少霞在旁岔斷,又伸手拿了冶之的手,將牌擄動,說:「阿游,你當真快一些罷!人家等得你不耐煩了。」
冶之始把牌砌好,看一看,志和、少牧也多好了。志和乃是莊家,擲過骰子,拿好了牌,打了一張南風。阿珍坐的正是二家,就是一槓。眾人多咋舌道:「真好手色!」
後來這牌,竟是阿珍和的,共是七十二和。接下去就是阿珍做莊,一連和了五副,得了風頭。又因檯面上那些碰和的人,此刻有一大半心思不在牌上,隨便甚麼張子,拿在手中亂打。故此阿珍的牌,愈和愈旺,後來竟和出一副索子三台的倒勒牌來,乃是中風一碰,自板一,九索暗槓,五索一碰,等的是三索麻雀。因摸著了一隻一索,把三索打去,沒有人要,一個圈子一摸,又是一隻一索。和了下來算一算時,對對和,一共四百九十六和,作三百和倒勒。阿珍只喜得眉花眼笑。這一副牌,乃是冶之的莊家,被他敲了一下。冶之搖搖頭道:「怎麼有這好大的牌!」
志和道:「不但牌腳好大,你看他和的乃是只一索麻雀,我這裡已有了一對一索,他偏偏還會自摸,你想這一隻可算會摸得很!」
阿珍道:「一索麻雀,乃是摸起了把三索掉的,剛巧一個圈子,又摸了一隻一索,成了個對對和,真是難得!」
少霞道:「若然你摸不到這一索,怎麼碰得出對對和來?這多是你會摸一索的好處。」
眾人聞言,一齊大笑,多說:「看不出阿珍會摸的是一索,會碰的是對對和。」
少霞道:「你們還不曉得麼?他本來最會碰自摸一索的對對和!」
阿珍被眾人一嘲,心上已有些不甚自然,又聽少霞這樣的說,不由不臉上紅紅兒的,向少霞連啐數口,把牌一推,假意發怒道:「人家替你正正經經的碰和,好容易和了一副倒勒,五十塊洋錢底碼麼二解,閒家十五,莊家三十,贏了六十塊錢,好話不說一聲,倒說人家會摸的是一索,會碰的是對對和。只怕你太說不去,你還是自己碰罷!」
說罷,假做要立起身來。少霞連忙陪笑,說道:「我與你頑,你要認真怎的?快快再與我碰。」
阿珍尚不依道:「你喜頑,我不喜頑!當真你自己來。」
眾人見阿珍動怒,因他裝得面孔板板兒的,瞧不出是真是假,大家要看少霞怎樣下場。少霞卻曉得他的性度,當著人不許十分嘲笑,今夜的話太過了些,須要敷衍他幾句,才得過去。因笑微微附在他的耳上道:「阿珍姐,你莫著惱,我偶然與你說幾句笑話,也是有的,你休作我的准。稍停碰好了和,與你回去再說。」
阿珍道:「與我再說甚麼?」
少霞道:「憑你要責要罰,我多依你可好?」
阿珍道:「我是一個大姐,敢來責你大少爺麼?罰你我也不要。」
少霞道:「這是我自己失言,這麼樣罷,我自己罰自己罷。」
阿珍道:「你自己怎樣罰法?」
少霞帶笑道:「罰我一個月不到你小房子去。」
阿珍更佯怒道:「你說什麼!」
少霞道:「你聽清楚了:罰我一個月不到別堂子去,單在你那邊走動,那也好了!」
媚春湊耳朵聽見了這一句話,攙口說道:「本來屠大少爺你也要有些意思,我們阿珍姐待你不錯,就像今夜這麼樣的時候叫局,他已回小房子睡覺了,聽見是你來叫,到六馬路去喚他起身,冒風冒雨,跟著我來。換了第二個人,他那裡肯!你怎麼不照應照應我們一家?」
阿珍聽媚春說他已回小房子睡覺,把眼一橫,道:「你曉得些甚麼!我方才送個客人到祥和里去,因他初到上海,不認得路,央我陪他同往,何嘗回去睡覺?故此相幫的到小房子去,沒有找得著我,耽閣了好一回兒。屠大少爺幾乎等不及了,差這裡相幫的再三來催,你怎曉得?若說以後不往別家堂子裡去,屠大少爺做的相好,何嘗是你一個?你休想這種好處!」
少霞道:「你道我撒謊麼?我往後一定不到別地方去,倘然去了,叫我腳上生一個瘡。」
那「瘡」字還沒有出口,阿珍聽著,把手急向少霞口上一掩,道:「你怎樣的愈說愈不是了!」
二人講了好半刻話,冶之、志和、少牧三個砌好了牌,呆呆等著。冶之開口催道:「方才你們催我,此刻我要催你們了。你們有甚麼話,碰完了和,難道不好再說!」
志和道:「炒耳朵吃得飽了,還是吃一索罷!」
少牧口雖不言,心中也有些焦燥起來。旁邊看的大拉斯、康伯度、夏時行,見二人講個不了,多站到少霞的背後來聽。
少霞見眾人這樣,只得又照先前拉冶之砌牌的法兒,雙手拉了阿珍的手,把牌砌動。阿珍趁勢坐在懷中,由少霞的手叫他甚樣他便甚樣。眾人見了這個光景,又一齊喝起采來。阿珍始把少霞推開,自己獨碰,及至八圈碰畢,少霞一共贏了一底半籌碼,除去三塊洋錢坐頭,足足七十二塊洋錢。
結好了帳,大家站起身來,茶房早已端整稀飯,乃是排南、魚、雞松、皮蛋、蝦瓜、海瓜子、蝦醬、黃泥螺八個碟子,比著堂子裡的粥菜不同。就是白湘吟推黃牌九的時節,少牧等在阿素那裡吃過一次稀飯,雖然考究,卻沒有這許多的寧波粥菜,咸鮮上口。眾人坐下吃粥,媚春與阿珍要去,少霞不許,叫二人再坐片時同走。恰好如玉差張家妹來看少牧,阿珍遂與張家妹坐在一隻湘妃榻上,說了一回閒話。候眾人吃畢,一同出門。其時天已黎明,少牧自與張家妹到如玉那邊。
冶之、志和並不到菊香、素秋家去,被夏時行邀至花蓮香家,打了個天明茶圍,要試試蓮香夜間有客無客。誰知奇巧不巧,蓮香那夜,剛正有個生客住在房中。夏時行吃起醋來,喊一個雙台下去,頓時逼著蓮香要把房間讓與他坐。還好這客人是錢莊的小夥計兒,瞞著東家擋手出來頑的,並不是個吃斗的人,大侵早聽得有人擺酒,明是與他作對,他卻不敢聲張,忍著氣兒穿好衣服,無精打采的出門而去。不過蓮香卻千對不住、萬對不住的,說了無數好話。夏時行這一台酒,直鬧到日高三丈方散。檯面上吃酒的人,卻只有自己與治之、志和三個。先時曾寫請客票到眾會裡去請康伯度、大拉斯,到顏如玉家請杜少牧,到葉媚春家請屠少霞,誰知康伯度與大拉斯多已回去,杜少牧碰了一夜的和,身子睏乏,早與如玉睡了,也沒有來。
屠少霞與阿珍在眾會出來,媚春坐著轎子,阿珍乃是步行。少霞要叫兩部東洋車,皆因天氣尚早,路上車子甚稀,並沒有叫處。幸喜地上邊已略略幹了,阿珍陪著少霞,手攙手兒緩步而行。走有半刻多鐘,方才回到院中。媚春的轎子甚快,早已先自到了。
少霞與阿珍進房,媚春接得夏時行的請客票兒,取來交與少霞,問他去也不去。少霞尚未回言,阿珍接來一看,道:「天已亮了,還要吃甚麼酒?這明明是姓夏的與人吃醋,才來請你,你何苦去幫著人家作對?我想你不去也罷。」
少霞點頭道:「果然夏時行吃的並不是酒,一定是醋。他在蓮香那邊吃的酒不少了,動不動就是雙台,若照這個樣兒,到節上邊結算,不知共有幾十台酒。」
阿珍道:「你可知他還有別的相好沒有?」
少霞道:「他何止做蓮香一個?還有同安里金寓、新清和花韻香、美仁里錢寶寶許多的人,不過不是常去罷了。」
阿珍道:「雖然不是常去,難道一台酒也沒有?」
少霞道:「酒是自然有的,就是錢寶寶家,差不多也十數台了。還有我不曉得的,只怕尚多著哩。」
阿珍道:「如此說來,他吃的酒真不少了,可算得是個有場面的。但不知你在花笑春那邊,一共已吃了多少台酒?」
少霞屈著指頭略算一算,道:「也有四十多台了。」
阿珍道:「這裡頭呢?」
少霞道:「這裡乃是初做,只吃過一個雙台。」
阿珍伸手向少霞臉上颳了幾刮,道:「虧你說只吃過一個雙台!我家小先生,做了個很有名氣的大少爺,只有這一點兒的場面。卻半夜三更的叫夜堂差,要人家替你碰和,你還當著眾人取笑,真是豈有此理!況且這一場和贏了七十多塊洋錢,也不說緩天到小先生這邊來碰一場和,或是吃兩台酒完完情兒。我想有些意思的人,心上也過不去!」
少霞聞言,含笑道:「你家是小先生,怎的與花笑春、花蓮香、錢寶寶比並起來?做得一個禮拜還沒有到,已經吃了一個雙台,這是你的分上,你還不平甚的?阿珍聽罷,把臉一沉,道:「小先生難道不是個人麼?做了他不要碰和、吃酒?偶然有個場面,算是我的分上,只怕今夜叫的這一個局,也是為著我哩!」
少霞道:「不為你,卻為那個?」
阿珍冷笑道:「你為的只恐是花笑春,怕他通宵辛苦,才把我們來墊個空。將來碰和、吃酒,那裡輪到我們!這是跟小先生的苦處,說他甚的!我等到中秋節後,將局帳收清楚了,一定把媚春包與別人,不吃這碗飯兒。若然再吃這飯,也要去跟個有名的大先生,省得被人家小先生長、小先生短的,又是吃虧,又是嘔氣。」
少霞見說了媚春是小先生,阿珍仿佛真有些兒動氣,又想:「叫了個天明局,贏了七十多塊洋錢,不吃台酒,當真說不過去。」
連忙招陪他道:「我與你說說頑話罷了,你又要生甚麼氣?小先生一樣是個相好,吃台酒算得甚的?你與我喊一台菜下去,今天晚上來吃是了。」
阿珍冷笑一聲道:「說了半天的話,誰希罕你這一台酒。難道就吃不得一個雙台?一來是你的場面,二來也與小先生爭爭臉兒。」
少霞微笑道:「莫說雙台,只要你依得我一句話,就是雙雙台也沒有甚麼大不了事。」
阿珍道:「是怎麼話?好依的我自然依你。」
少霞道:「這一句話,只要你肯,那有不好依的道理。」
阿珍聽語出有因,走上一步,附著少霞的耳朵道:「到底是句怎麼話兒,你且說來。」
少霞低聲道:「我且問你,方才媚春在檯面上說,我來叫局的時候,你已回六馬路小房子睡覺。你的小房子,究竟在六馬路怎麼地方,家中還有何人?」
阿珍道:「你要問他則甚?」
少霞道:「你是個聰明人,裝甚糊塗?說與我聽,我自然有個意思在內。」
阿珍道:「我沒有小房子,你聽媚春胡說。」
少霞涎著臉兒又道:「你莫瞞我,真箇住在六馬路那裡?」
阿珍道:「莫說當真沒有,就是有,也不與你說。」
少霞道:「怎的不與我說?」
阿珍道:「我雖吃了這一碗飯,也是好人家女兒,須知比不得瀾污女子,借了一間房子,隨便什麼人出出進進,鬧得不像樣兒。」
少霞道:「原來為此。我說媚春既有這一句話,你小房子怎得沒有?但你與我說明白了,也不見得我走了進來,須要你答應我來,才能來呢。」
阿珍尚不肯說,少霞回頭去問媚春,阿珍以目示意,媚春也笑而不言。少霞發起急來,仍向阿珍問道:「你說了罷,我是個急性人,心上邊實是難過得很。」
阿珍始低聲答道:「我當真對你說了,你可要向人七差八搭的亂講?」
少霞道:「只要我自己曉得,誰肯對人去說,說了叫我嘴上生一個疔!」
阿珍忙用手掩住他的口,道:「你又來了!我對你說:就在六馬路新仁壽里。家裡頭並沒別人,只有一個兄弟,今年十七歲了。還有一個胞姊,乃是寡居,故與我一同住著。」
少霞道:「你父母多沒有了麼?姊姊今年幾歲?可也吃這堂子飯兒,不知在那一家?」
阿珍道:「父母死得久了。姊姊今年才二十歲,現在絲廠裡頭揀絲。」
少霞道:「他可有什麼人往來?」
阿珍道:「你說怎的!人家好好一個青年寡婦,怎說他有人來往?」
少霞道:「如此說來,你家中倒是很清靜的。你在生意上邊,還是天天回去,還是有時住在這裡?」
阿珍道:「回去的日子多些。」
少霞道:「那邊一個月要多少開消?」
阿珍道:「連房租在內,差不多要三十多塊洋錢。」
少霞道:「你姊姊貼你多少?」
阿珍道:「自己姊妹,說甚貼字?他揀湖絲,得下來的工錢,自家顧自家也就好了。」
少霞道:「既然姊姊不貼你錢,兄弟又小,你這三十多塊洋錢一月,那裡來的?」
阿珍臉上一紅,道:「你來管我甚的?」
少霞說到此處,將他一把手拉至後房一張炕榻上邊,並肩坐下,又低說道:「不是我只顧問長問短,我實是有了你的意兒。倘然你借的這小房子,可使我走動走動,那可不必說了。若是有甚客人包著,不便我去,或是家裡人多,我想替你另找一所房屋,搬一個場,往來開消,一切自然多是我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珍聞言,半晌不答。少霞道:「你有怎話,只管直說,不要吞吞吐吐的悶人。」
阿珍道:「我不瞞你,客人是有一個的,此人每月只給我二十塊錢,並不是甚包客。你倘然當真要來,我不瞞你,也沒有什麼不便。不過你是個傲氣的人,有了你,就不能夠再有別人,莫說小房子裡,但看笑春那邊,也不知被你吃斷了多少客人。這卻如何是好?」
少霞道:「這有何難?你那客人是誰,可捨得把他割掉?你一個月要多少費用,只在我一人身上,豈不甚好!」
阿珍躊躇道:「割掉他是一定的事,只是這一個人,與他半年多了,叫我怎樣開口?」
少霞道:「你真箇有心著我,只要對他說,廿塊錢一月不夠開消,要他每月再貼二十,或者更要他打些貴重首飾,辦一房外國器具,他吃不住你許多費用,自然要回絕你了。那時你就說他不應該這般小器,與他鬧上幾場,怕不兩下拆開。有甚難處?」
阿珍聽罷,口雖不言,心裡頭卻還委決不下,怎禁得少霞嬲個不了,只得帶笑答道:「依便可以依你,我倘然有甚說話,以後你卻怎樣?」
少霞道:「自然也句句聽你。」
阿珍道:「既然句句聽我,方才說的雙雙台呢?」
少霞道:「今晚就吃可要?」
阿珍點點頭道:「可要點什麼菜?」
少霞道:「點他怎的,隨便罷了。」
阿珍道:「既是這樣,待我交代下去。這裡的菜是自辦的,好等廚房裡預先端整,此刻將近七點鐘了,不要再晏些兒,小菜場上要長沒長,要短沒短。」
說罷,與少霞攜手出房。少霞碰了一夜的和,又講了一早晨說話,在煙炕上橫了下去,精神疲到萬分,且又菸癮發作起來。阿珍覺得,即忙開了盞燈,也睡下去,面對面兒替他燒煙。少霞滿懷得意。正是:莫道好花才入眼,須知冶葉亦移情。
欲知少霞這夜雙雙台吃過之後,與阿珍怎樣,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