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華夢 · 第二十回 廣肇山莊建醮 寧波總會碰和
話說顏如玉與小大姐、夏時行,一同到安塏地尋潘少安,要告訴他少牧合經營之算計的話。不提防少安與楚雲同來,如玉因此沒有過去,就在草地上泡了碗茶,叫小大姐去請少安過來。豈知楚雲一見,破口就罵,說:「如玉並不是野雞妓女,為甚叫小大姐來拉客,真不要臉!」
那小大姐自從在曬台上與阿巧相罵之後,見不得楚雲與阿巧兩個,見了便要不得開交,如今聽得楚雲出口傷人,怎肯讓他,也還罵道:「你說的是甚麼句話!我家先生本來不是野雞。你也自己想想,現在吃的是甚麼飯?潘大少又沒有討你回去,偏要放出這管漢子的樣來,虧你羞也不羞!」
楚雲道:「正要你說潘大少爺沒有娶我,卻也沒有娶了你家先生,大家一樣是個客人,他好好的在這裡坐著,要你過來做甚?」
小大姐聞言,大怒道:「我偏來了,你待甚樣?」
楚雲道:「我不要你來,快與我滾了開去!」
旁邊阿巧也插口道:「你這臊貨,當真快些走罷!不要在此沒趣!」
說罷,舉起雙手,像要推他光景。草地上那些閒看的人,巴不得他們打起架來,真是一樁絕妙新聞,齊齊的發一聲喊。
那邊如玉聽見,雖然他的性度,比著楚雲耐些,這時候卻也耐不得了,不由不柳眉微豎,杏眼斜睜,指著楚雲主婢說道:「那個敢來欺侮人家!須知我顏如玉,也不是個好惹的人!」
一言末畢,立起身要迎將上去,被夏時行急忙勸住。潘少安見勢頭不好,也在那裡相勸楚雲,叫他休要這樣。
楚雲只當做沒有聽見。阿巧更是惡狠狠的,指著小大姐與顏如玉打起蘇白,千爛污、萬爛污罵個不住。少安弄得沒了法兒,只顧目視楚雲,把他的衣襟亂扯。楚雲仍舊不睬,反去幫著阿巧,高一聲低一聲的愈罵得不像樣兒。少安無奈,只得叫小大姐走散開去,便可沒事。
如玉又怪少安不合聽了楚雲,要把小大姐趕他回來。少安正在為難,恰好來了兩個救星,一個是賈逢辰,一個是花小蘭家的阿素。原來逢辰與經營之在新錦園洗澡之後,營之回家去了,他又回到尚仁里去吸菸。阿素因天氣狠熱,不能安睡,喚了一部馬車,與他同到張園乘涼。剛才進得園門,就聽見一片喧嚷之聲,耳根狠熟,因此茶也不泡,一直尋到這裡。看見楚雲合阿巧怒匆匆的與人爭鬧,那邊乃是如玉,估量著為了禮拜三六點鐘的事情。逢辰與阿素遞個眼風,阿素會意,忙去勸住楚雲。逢辰走上步,一手拉著小大姐,來勸如玉,又叫夏時行陪著少安到別處走走再來。阿素在楚雲面前,抱怨如玉不好;逢辰在如玉面前,抱怨楚雲與少安不好。竟被二人不多幾句,把兩邊的火漸漸俱平了下去。後來楚雲被阿素同著,到大菜間裡吃冰奶油去了,方始散場。
夏時行與少安閒走一回,遇見屠少霞,合他到愚園裡去。少安趁這個空,溜到如玉那邊,咬耳朵陪了他幾句小心,逢辰在旁邊假意替如玉要打要罵。如玉發作不出,只得就此干休,反把少牧與經營之在暗中算計他的話兒,依舊一五一十的細細說知。少安回稱:「此事多虧逢辰今天先通個信,不然,只怕要弄到個不知甚樣。雖然不怕二人,究竟不如省事的好。以後自當防著他們。」
如玉才曉得少安不到台面,原來先有消息。逢辰看他兩人唧唧噥噥的講個不住,料著可以沒事的了,走了開去。
恰好楚雲差阿巧來尋,說與阿素同在大萊間裡等他,逢辰遂到大菜間去,也吃了杯冰奶油,又略略坐了一回。見園裡頭吃茶的人多散去了,身邊摸出時辰表來一看,已是三點半鐘,再耽擱半點鐘,天要亮了,催著阿素回去。阿素說:「楚雲與少安一車來的,你去尋少安快來,我們一同走罷,省得見了如玉又要生氣。」
逢辰點頭稱是,跑到草地上邊一看,泡的茶已經收了,人卻不知去向。
動問園丁幾時去的,園丁回說走了好一刻了。逢辰好不詫異,暗想:「二人怎的會走?必定還在園中幹些甚麼。」
信步向海天深處彈子房一帶尋去,沒有影兒。直尋到老洋房左面的六角亭中,方才遇見。逢辰說:「你們二人在此做甚,累我這樣的尋?」
少安笑而不答,如玉也沒有說話。逢辰搖搖頭道:「你們小心些罷,天不早了,曉風是很涼的。」
如玉道:「休要胡說。你來找尋我們,可是要回去了?」
逢辰道:「不去,難道住在這裡?自古道:「涼亭雖好,終不是久居之地『,還是回去了等少安再來的好。」
如玉聞言,輕輕把逢辰的背心打了一下,說:「不許你多開口兒!」
與少安步出茅亭。逢辰問:「還有一個小大姐呢?」
如玉道:「小大姐我叫他看馬車去了,你要被他放了空車,想來現在車上打盹。你要問他做甚?」
逢辰笑道:「看你不出,你倒會調虎離山,狠好,狠好!」
如玉舉手在逢辰背上又是一下,道:「才對你說不許開口,怎麼又要多嘴!」
逢辰笑個不住。三個人一同出了老洋房門口,少安替如玉喊馬夫配車,那車早已配好了的,小大姐果然在車上打盹。如玉喚醒了他,含笑上車,與逢辰點點頭兒,馬夫加上一鞭,如飛而去。
少安、逢辰就近從安塏地抄至大菜間,楚雲已等得不耐煩了,雖有阿素賠著,把些話來兜搭,究竟耽擱得時候多了,防他與如玉要好。今見同著逢辰到來,把臉一沉,一句口也不開,移身向外就走。少安涎著臉兒。跟他出了大菜間。逢辰、阿素也出來了。大家分付馬夫配好了車,上車回去。少不得少安要在楚雲面前,著著實實的溫慰他一番。我且不表。
再說顏如玉回至院中,天已漸明。少牧睡在床上,已經一覺醒來。起初原是酒後神疲,後來只因天熱,覆去翻來,不能成寐。看看如玉又不見到來,一嚕坐起床沿,喚了幾聲。張家妹聽得,進房說:「先生因今兒天熱,在月台上坐了一回,沒得一些兒風,與小大姐坐馬車乘涼去了,就回來的。二少爺可要喝茶,待我洋風爐上燉去。」
少牧聽如玉坐馬車去了,怪他臨走時沒有說明,向張家妹發話。張家妹道:「說是對你說的,因你正在好睡,一連喚了你三五聲,沒有答應。是我叫他不要擾你,才與小大姐同去。你莫錯怪了人。」
少牧道:「此話可真?」
張家妹道:「我家先生隨便甚麼事情,那一件肯瞞著過你?何況這坐馬車的小事。不但當真喚你,他本來還想與你同去,怎奈你睡個不醒。不是個三歲小孩,可以抱了走的,叫他真是沒有法兒。」
少牧聽他說得咬釘嚼鐵,好像是句句實言,又把小孩來比著他,不由不微微一笑,道:「『人睡宛如小死』,古人講的說話,真箇一些不錯。我向來狠是醒睡的人,怎麼今天也喚不醒來?諒是多吃了幾杯酒的緣故。如今酒已醒了,人倒睡不著了,坐在床上,好像火炕一般的。如玉既然沒有回來,我們可到月台上去透透風罷。」
張家妹道:「今兒天氣真熱,我一直在月台上邊,聽你叫喚才下來的,卻背脊上汗還沒幹。你要到月台上去,真是再好沒有。」
說畢,伸手在床底下拿出一雙藍縐紗一墨繡大蘭花的拖鞋,放在床前。少牧拖了,陪著他一同出房,到月台上去。雖然夜已深了,那些同院的姊妹們,一個個多還未睡,有的在那裡叫娘姨、大姐拿著梳蓖通頭,有的在那裡吃水煙閒講。看見少牧上來,因他平日做人和氣,那個二少爺長,這個二少爺短,多來與他講話,覺得狠是有趣。及至各人要睡,先後下去。
如玉已經回來。張家妹是留著心聽的,只要門兒一響,他就趕先溜將下去,把少牧怪他沒有說明,與自己搪塞的話,說了一遍。如玉知道,且不回房,一徑到月台上去。見了少牧,先說他方才怎的好睡,後把自己與小大姐在馬車上如何風涼,走過黃浦灘時,吹得身上涼颼颼,好不受用。講得少牧聽出了神,明天定要與如玉一同再去。如玉滿口答應,並要他喚一大里的馬夫到來,索性包他一兩個月,夜夜坐個暢快。少牧聞言,更甚高興。談談說說,直至天明,回房始睡。
到了明夜,果然叫了一大里的馬夫,包了兩個月馬車,天天與如玉一同坐著去頑。初時是一點鐘去,在安塏地泡茶。後來如玉怕他撞見少安,不甚穩便,推說張園太鬧,每夜到愚園去坐。及至六月初一,新衙門出了告示,照例禁止夜遊。巡捕房於夜間十二點鐘以後,張園、愚園兩處,各派了一個巡捕守門,遇見遊園的人只准出去,不准進來。二人只得在園外邊草地上邊,停著馬車,閒坐一回。好得每夜裡來的人多,少牧必定遇見幾個朋友,彼此談談。內中一定來的是夏時行、屠少霞、遊冶之、鄭志和、鄧子通、康伯度等數人。要算時行、冶之,最是坐不住、立不住的,車子一停,便跳了下來,東也鑽鑽,西也望望,每有許多弔膀子與吃醋打架的新聞,瞧見說與少牧並如玉得知,當做笑談。賈逢辰、經營之也不時常到。榮錦衣已與毓秀夫動身上京去了。李子靖、平戟三、鳳鳴岐等,是夜間難得出來頑的,卻也有時見面。只有潘少安聽見說是夜夜出來,偏偏沒有撞著過他,不知他在那裡停車。
原來少安自從賈逢辰與顏如玉叫他隨處留心之後,每夜雖然與楚雲出來,那馬車只到愚園外面兜個圈子,馬上就走。有時跑到黃浦灘大橋那邊,略停回兒;有時在黃家厙馬路上耽擱片時;有時更跑到新馬路去。倘然有巡捕看見,不許他停,他就分付馬夫回去。何況楚雲因怕被人瞧見每夜與少安一車,說他做了恩客,故此包的是一部百葉窗轎子馬車,旁人看不清他。少牧坐了一個多月馬車,夜間那裡曾見過面兒?營之更不必說。大家依舊沒有出這酸氣。
光陰荏苒,不知不覺,已是七月中旬。玉露飄涼,金風送爽。上海的風俗,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做盂蘭盆會的地方甚多,俗名叫做打醮,也有是道士的,也有是和尚的,鐃鈸喧闐,香菸繚繞。不但各幫各業多有公所,沒一處不幹這搗鬼的事,連妓院裡也挨家挨戶,建醮三天。全不想這種齷齪所在,道士怎召得天神天將,和尚怎禮得大慈大悲?卻偏是很虔誠的,上自本家先生,下至姨娘、大姐,每到打醮的日子,一個個吃素除葷,多想消災免難。最不通的,是這幾日卻又要客人去碰和、吃酒,廚房裡殺雞殺鴨,也不知傷了多少生靈,說起來真是好笑。
顏如玉院中本家,選了七月十一、十二、十三的醮期,共是三天。少牧替如玉吃了一個雙台,又碰了場和。到了十三那天,幾個火居道士,足足鬧了一夜。少牧瞧了一夜的熱鬧,因見他們把令牌亂碰,號召萬神,笑個不住。如玉怪他不敬神明,最是罪過,不許他笑。少牧問他:「是甚神明?」
如玉說:「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太乙天尊、大梵斗母、九天雷祖、三界符官,那一尊不是神道?我也說不盡的許多,你怎好對他嘻笑?」
少牧更大笑道:「那些神道當真有麼?就算是真箇都有,只怕這班鴉片菸鬼的道士,也斷斷召請不來。這種污穢不潔的地方,那神道也一定不肯下降。
你怎麼這樣的呆?」
如玉道:「照你說來,我們堂子裡的打醮,難道竟沒用不成?」
少牧道:「本來有甚用處?不如不打的好。倘然真箇要打,倒不如把《採風報》上從前悟曇子做的那『花天焰口』放一回兒,倒還有趣得很。」
如玉道:「怎麼叫做『花天焰口』?」
少牧道:「『花天焰口』乃仿『瑜珈焰口科』書做的,內中一樣也有發香、請聖、召鬼、施食種種名目。不過請的聖,那主壇的是個管仲,其餘是謝太傅、白香山、杜牧之、鄭元和等許多古時風流瀟灑的人,召的鬼多是些淫鬼、色鬼,與《笑林報》上刻的『香粉地獄燈科』乃是一個人手筆。真是你們堂子裡應做的法事,怎麼多不去做,卻要做這文不對題的道場?」
如玉聽罷,也微笑道:「原來就是這『花天焰口』!
我自從你教我識字,到今已能識得幾個。那『花天焰口』的舊《採風報》,與『香粉地獄燈科』的《笑林報》,前幾天多曾看過。雖不能字字認得,卻也略略看得出他幾句。這多是弄弄筆墨罷了,怎能夠當做他真有這事,打了一壇的醮,可以免悔消災?若像你這樣說來,那班和尚、道士到我們堂子裡來,先要學起花天經懺來了,學著的許多正經經懺反是沒用。那一個來聽你?」
少牧道:「正經經懺,要在正經地方拜的,即使沒有益處,終算是個善願。」
如玉道:「正經地方多哩!他們那些和尚、道士,本來不靠著我們堂子。譬如明天起的廣肇山莊,年年打三日三夜大醮,難道你自己不信,叫人家也多不信他麼?」
少牧道:「廣肇山莊在甚地方?這大醮有甚熱鬧?可許人進去瞧瞧?」
如玉道:「廣肇山莊在北泥城橋西首,平時沒人進去。
到了打醮的三日,不論男男女女,多可前往。莫說別人,姊妹們也去的甚多,裡邊收拾得狠是好看。」
少牧道:「如此說來,我們明天可去?」
如玉道:「今年不去。」
少牧道:「這卻為何?」
如玉道:「你不相信念經拜懺的人,去他則甚?」
少牧道:「我又不去看他念經拜懺,只去瞧瞧熱鬧,這又何妨?況且我也並不是吃教的人,這種所在,不喜歡去。」
如玉道:「當真你要前去頑麼?今天一夜沒睡,明天須要養息養息,夜馬車不要坐罷。還是後天十五再去,三天裡這一天乃是正日,去的人本來最多。」
少牧道:「十五也好。」
二人談談說說,直到東方大亮,道士散場,方才睡覺。
十四一天,果然晚上邊不坐馬車。十五夜間,少牧候到十二點鐘敲過,如玉的堂唱少了,帶著張家妹,三個人一部馬車,同往廣肇山莊而去。看看路上邊來往的馬車,好似蜂屯蟻聚一般。只因那一條馬路不甚寬敞,中間又夾著許多腳踏車、東洋車、小車,愈覺得擁擠不開。那坐腳踏車的,又一大半浮頭浪子居多,看見那一部馬車上坐著女子,只要有些姿色,不論是公館裡的,堂子裡的,總要跟定在車前車後,子細瞧瞧,順便賣弄他弔膀子的手段。說起來大家多是走路,誰走得,誰走不得?竟是沒奈何他。卻難為了做馬夫的,走到這種地方,真要步步留神,偶然一個大意,最容易鬧出禍來。少牧是看跑馬的時候受過驚的,分付自己馬夫緩轡而行。
走了好一刻鐘,方才得到。張家妹先攙扶如玉下車,少牧也跳了下來,一同進了大門。但見正中間一條甬道,掛著無數敦梓堂蘭盆勝會燈籠,又有無數五色紙張剪就的冥衣,與整串長錠,臨風飄蕩,甚是好看。甬道兩旁,站著好幾個巡丁,一手執著燈亮,一手拿著根藤條,指點進來的人分男左女右兩路,不許混雜。少牧只得與如玉分了開來,如玉約定在女客廳中相等,少牧點頭記下,遂獨自一個,跟著那些進來的人信步走去。甬道走完,便是前廳。看廳上邊燈獨輝煌,照耀得如同白晝。正中設著三座法台,每台七個和尚,共是三個主僧,十八個班首,在那裡對台施食。梵音一片,夾著那鐘鼓之聲,也甚好聽。法台後面,擺著兩張極大供桌,陳設的多是些貴重供品與古玩之類,兩壁廂掛的多是名人字畫,真箇是美不勝收。
少牧看了片時,移步向內,乃是個大天井兒。天井中堆著一座佛山,金光耀目,雕刻得甚是玲瓏。天井走完,便是後廳,廳上邊設著經堂,鋪供得十分精緻。正在駐足觀看,忽聽得左壁廂一陣鑼鼓之聲,原來是男客廳外面,有班清音在那裡唱《北餞》的大面崑曲。少牧想:「男客廳既在這裡,那女客廳必在右邊,何妨到右面看看。」
因又舉步走去,恰好撞見了遊冶之與鄭志和兩人。
冶之問少牧:「昨夜可來?」
少牧回說:「昨夜沒有出外。」
志和道:「昨夜既沒有來,今天可曾到後面瞧過甚麼?」
少牧道:「後面也沒有去過。」
冶之道:「後面有許多絹扎的廣東燈彩,與一個北瓜棚兒,真是好看,我們可去瞧瞧。」
說畢,一手拉著少牧便走。曲曲折折的繞至後邊,果然見一個大翻軒中,陳設著許多廣東燈彩,扎的乃是「觀音大士大香山得道」全本。那大士的面相,開的甚是美麗,並且內有機關,手眼多能活動。還有那妙莊王與白雀寺和尚,並十殿閻君、牛頭馬面、獄卒判官,一個個多如活的一般。結末乃是一座落伽山景致,大士端坐在紫竹林中白蓮台上,兩旁站著善才龍女,合掌朝恭。冶之戲指少牧,說他像個善才,可惜龍女不在這裡。少牧說:「冶之前劉海發留得圓圓兒的,倘然把中間的長頭髮挽個善才髻兒,那才真箇與善才一般,可惜也沒有龍女作伴。」
志和道:「你們多是孩子,本來多像個善才。卻不知誰像觀音?」
冶之道:「你的面貌狠像女子,倘然拍些兒粉,點些胭脂,頭上套一隻魚婆兜,把兩鬢的短髮遮掉,身上換一件漁衣,赤著一雙白足,怕不像個魚籃觀音?」
三人說說笑笑,猛然間,一陣的鈸聲怪響,震得人兩耳欲聾。卻原來燈彩旁邊,有一班廣東唱班唱起曲來,那大鈸比大鑼還大,擊得聒耳亂鳴。三人覺得厭煩,走了出去,抄到最後進的那架北瓜棚中間。看見棚上掛著百餘盞玻璃小燈,掩映著碧綠的瓜葉,新紅與半黃半青的無數北瓜,真箇是光怪陸離,異樣好看。棚下更有幾塊海浮石兒,疊做一座小小假山,山上噴出一股回龍水來,水中頂著一顆胡桃大的洋球,隨著水花,高高下下。棚背後把瓜扎著兩條青龍,一左一右,在那裡張牙舞爪,要想搶這珠兒。看的人多連聲贊好。
少牧等看了一回,就從瓜棚下繞道向外,乃是一片空地,供著許多紙紮的焦面鬼王,與大頭鬼、地方鬼、小頭鬼等種種鬼卒,並城隍、土地、判官、功曹許多紙像。正中間高扯起召鬼紙幡,幡底下點著幾盞紙燈,遠望去宛似晨星數點。此處除了這幾盞燈火以外,別的燈火甚稀。只有城隍、土地等面前,設有幾副香案,覺得冷氣森森的,與別處不同。這時候又月色模糊,好像要下雨光景,更是十分陰慘。冶之催少牧、志和快走,說:「此地像是陰山背後,令人毛骨悚然,我們外邊去罷。」
少牧指著月色道:「只怕天公有雨來了,我想到女客廳那邊,招呼如玉一同回去。你二人可是一車來的,還是與媚香、艷香同來?」
冶之道:「我與東尚仁黃菊香一車,志和是百花裏白素秋一車來的,現在諒來也都在女客廳上。媚香、艷香因昨夜來過,今夜未來。」
少牧道:「既然如此,我們大家到女客廳去。」
三個人遂轉灣抹角,抄到女客廳間壁。隔著天井望去,見如玉正與菊香、素秋坐在一處,旁邊還有鄧子通做的新清和坊金粟香、溫生甫做的花小桃、屠少霞做的百花里花媚春、經營之做的兆富里金玉香、夏時行做的百花里花蓮香,都在一塊。冶之將手向他們招招,眾人都笑迷迷點點頭兒。菊香把手指向外一指,冶之也把頭點點,菊香會意,與素秋一同起身向外。少牧立在冶之後面,舉手向如玉一招,如玉瞧見,也與張家妹走了出來。眾人跑到甬道上邊,始一對對的合在一處。
少牧向如玉說:「深怕天公下雨,我們快些走罷。」
如玉遂別過菊香、素秋,與少牧出了大門,登車而去。菊香、素秋也不耽擱,同著冶之、志和先後上車,叫馬夫跟著少牧的馬車同行。此時夜分已深,路上邊比方才來的時候車子少了。眾馬夫加上數鞭,那三匹馬多跑得四蹄亂響。不料才過得北泥城橋,那天公忽然發起陣頭風來,呼嚕嚕、豁喇喇的,好不怕人!只吹得如玉等俱縮著身子叫涼,少牧等幾件紗長衫兒幾乎刮破。風過處,電光亂閃,好如萬道金蛇,連眼睛都睜不開來。少牧在車上邊對如玉道:「留心,要打雷了!」
如玉慌做一堆,將身倒在少牧懷中,口說:「我最怕的乃是響雷。」
道言未了,耳聽得轟的一聲,好似山崩地塌一般,果然打了一個迅雷。如玉兩手牽住了少牧亂顫,少牧笑他怎的這般膽小。
其時,眼前又一道電光,接連又是一個急雷,頓時下起雨來,那雷聲更鳴個不住。少牧等這夜坐的都是皮篷馬車,忙喊馬夫把皮篷張了起來。無奈只遮得頭上邊兒,那身上因雨點大了,休想遮得,一霎時,多水淋淋的,衣褲上濕得個不橡樣兒。少牧心想:「這樣大雨,怎能再走?最好須要尋個所在,躲他一躲。」
後邊志和、冶之問馬夫:「這裡是怎麼地方?」
也想暫避片時。馬夫回說:「將快到三馬路了。」
冶之道:「三馬路不是有個寧波總會的麼?我們且到總會那邊停停再走。」
馬夫答應,拚命把馬鞭子在馬背上連鞭數下,飛也似的跑至總會門前。瞧一瞧,門房內燈火尚明。
冶之第一個冒雨下車,將門叩得如擂鼓一般的亂響。裡邊管門的開門出來,冶之說明避雨原由,與他借了一頂洋傘,替志和與菊香、素秋撐著,接下車來。卻不見少牧的車,只道他們已回去了,動問馬夫,方知馬力不好,落在後邊。冶之、志和等在門首,待他來了,大叫「停車」。少牧見有了避處,心中大喜,也不問是怎麼所在,忙與如玉並張家妹下車進內,才曉得是寧波總會,曾與康伯度、經營之等來過數次。
冶之聽樓上邊骨牌聲響,問管門的尚有那幾個人在此碰和。管門的說:「是康老闆、夏老闆、屠老闆、密斯得大拉斯四人。」
少牧一聽都是熟人,慫恿冶之、志和上去。冶之答應,領著頭一哄上樓。康伯度正做了一副清一色索子,等嵌五索,和到共是二百五十六和,見眾人進來,將牌一推,起身相迎。因看他們一個個都如落湯雞一般,估量著必定在廣肇山莊遇雨而回,卻眼覷著如玉、菊香、素秋三個,只是好笑,夏時行、屠少霞也格支格支的笑個不住。如玉等不知為了何事,大家走到壁上掛的一面著衣鏡內一照。原來夏天的衣服最是受不得水,三個人被雨一淋,三條白洋紗褲子都搭緊在腿上邊,露出肉色,三件紗衫貼著身子,胸前卻高了起來。如玉更因倒在少牧懷中,把畫著的兩條眉毛,擦得眼圈上都是烏赤黑的,那形狀好不難看。不由不臉上一紅,縮到壁角里一張藤椅上坐下。菊香、素秋也覺不好意思,跑了開去。少牧等也渾身是水,一齊脫了下來,只穿著一條單褲。分付馬夫各自去拿衣服來換。大拉斯見眾人都是這個樣兒,忍不住也甚好笑,口裡頭並操著強官話道:「怪不得康伯度這副清一色牌和了出來,才等著嵌五索,五索頓時來了三張。」
伯度等聽了這話,更是笑個不住。如玉因大拉斯取笑,立起身走將過來,伸手要擰。大拉斯縮做一團,只顧討饒。正是:惱人最是風和雨,迷性無如賭與嫖。
不知如玉饒得大拉斯否,後來與少牧及冶之等怎樣回去,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