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權論 · 第二章 海權之要素
從社會和政治的觀點來看,海洋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它四通八達的海上航線,如同一條寬闊的大馬路或者遼闊的公有地,你可以朝著任意的方向往前走。只是在這塊遼闊的土地上,你之前走過的路徑可能會受到某種條件的制約和控制,讓你不得已選擇其中的某些道路作為貿易航線。為什麼只能選擇航線呢?航線又是怎麼確定的呢?這些都需要我們從歷史中尋找答案。
海洋對我們來說還很陌生,潛藏著我們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危險,但無論是旅行還是運輸貿易,海路總是比陸路更加方便和便宜,這也是無數人趨之若鶩的原因。荷蘭的貿易繁榮就是因為它不但有發達的海上運輸事業,還有四通八達的水道,可以輕易進入自身的腹地和德意志的內地。在200年前,陸上的道路狀況非常糟糕,而且時不時還會發生戰爭,在這樣的一個動盪時代里,水路的優越性就顯得更加突出。雖然有時候也會遇到海盜攔劫的危險,但它與陸路相比還是更加安全快捷。當時曾經有一位荷蘭的作家,他已經預感到荷蘭會和英國作戰,他在估計兩國戰爭的勝算時,就特意注意到了這樣一個問題,當時的英國內部水路並不暢通,軍隊不能通過水路深入腹地,而當時的陸上道路非常糟糕,必須經過海路運送貨物,這樣一來的話,在中途就又有被攔截的危險。目前對於國內的貿易來說,這種危險往往不存在。對於現在大多數的文明國家而言,儘管水路運輸依然非常便宜,但是沿岸貿易的破壞或者喪失已經無足輕重。
如果把時間推到法蘭西第一共和國和法蘭西第一帝國時期的話,熟悉法國歷史和海軍文獻的人都會知道沿著法蘭西海岸從一個地點偷渡到另一個地點的運輸船隊是多麼頻繁,儘管當時海上還有大量英國的巡航艦,而且法國的內陸交通也非常好。但是,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臨海國家的國內貿易只是全部商業貿易的一部分,從國外輸入的奢侈品或者必需品必須通過本國或者外國的船隻運進港口。這些船隻返航的時候,還會裝載上與該國交換的商品,所交換的商品要麼是自己雙手勞動得來的產品,要麼就是大自然的產物。無論如何,每一個國家都迫切地希望這些運輸業都由本國的船隻承擔,並希望這些來往的船只能夠安全抵達港口,他們還會派出艦隊為這些船隻護航。
在戰爭年代,這些運輸船舶必須由武裝艦船進行護航。從一種狹隘的角度來看,一個國家的海軍就應該伴隨著一支和平的運輸船隊應運而生,並隨著海運的消失而消失。當然,如果一個國家有了侵略的意圖,它就會永遠保持一支海軍,把它作為軍事機構的一個分支。美國目前沒有侵略其他國家的意圖,也用不著為商船護航,所以武裝艦隊漸漸縮小乃至消失就成了必然結果。當美國再次發現海上貿易有利可圖的時候,對於海運的興趣就會促使它擴張自己的艦隊,海軍也就會隨之恢復。當穿越中美洲地域的一條河道出現時,侵略的欲望就會促使它建立一支強有力的海軍。當然這只是臆斷,值得懷疑和推敲,因為一個愛好和平的國家是缺少遠見卓識的,而在我們這個時代里就必須要有遠見,隨時做好充分的準備。
作為一個自由國家,當它的武裝艦船或者非武裝船隻離開本土之後,它就會迫切需要一個能夠提供和平貿易和避難的場所。在當今,世界各地都能看到這樣的一個個港口據點,這些和平港口雖然是外國的,但是只要不爆發戰爭,你都隨時可以獲得它的保護。然而,情況不會永遠如此,和平也不會長久存在,雖然這些年美國通過持久性的和平而得到了莫大的好處。早期的商船船員不斷在未知的領域裡探尋貿易,冒著失去生命和自由的風險獲取財富,並且要花很長的時間搜集有用的貨物。因此,商船的船員憑藉著直覺在航道的另一邊尋找一個或者更多可以停泊的站點,他們通過武力的手段或者給予恩惠的方式想方設法得到這些地方,讓自己的船員和代理人可以放心地待在這個比較安全的避風港里,他們也會將自己的船舶停靠在那裡,並不斷搜集有利可圖的產品,只等著本國的船隊將它們運回。巨額的利潤永遠跟風險是並存的,但是這種冒險式的行動卻在無休止地膨大,到最後就直接將占領的這些地方變為殖民地。
綜上所述,所有殖民地的形成和發展都不是天然的,它們的產生和發展是建立在這個國家政策的基礎之上,並逐漸演變成為正規的、政治性的海洋歷史的一部分。並不是所有的殖民地的發展都是那麼簡單而自然,有許多殖民地的形成是建立在純政治意義上的,就統治者而言,民眾在其中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隨著冒險家的胃口和欲望漸漸擴大,這種貿易從本質上來說跟刻意組織和建立殖民地沒有區別。二者都是為了在別國的土地上贏得一塊立足之地,為本國的商品貨物找到一條新的銷路,給本國的船艦劃分一個新的範圍,為本國的人民謀取更多的就業機會和財富。
海運的航程是漫長而又危險的,並不是道路的另一端足夠安全就可以暢行無阻,大洋中隨時充斥著敵人的蹤影。早在開拓殖民地最為激烈的時候,各種無法無天的行為在海上瀰漫,但到了現在,這些罪惡在人們的觀念中已經不復存在了。但海洋上的和平就像冬日的陽光,極為罕見,這就要求人們建立像好望角、模里西斯那樣的海軍站,海軍站建立的初衷不是貿易的需求,而是為了戰爭。瀕臨海洋的國家迫切需要占領如直布羅陀、馬耳他、路易斯堡(位於聖勞倫斯灣入口處)那樣的港口,這些港口的作用可能不盡相同,但同樣具備戰略性質。這些港口有的是商業性的,有的是戰略性的,有的則是兩種功能並存,比如紐約,當然這是比較罕見的。
生產、航運、殖民地,看似互不相關的三件事情,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生產的目的在於交換;交換要依靠航運才能進行;殖民地則方便並擴大了航運的行動,並通過大量的安全區域,對航運進行保護。從這三者中,我們能夠看出一個臨海國家的政策和歷史。一個國家的政策是由這個時代的特色和統治者的高明程度決定的,但是這一點用在臨海國家卻並不一定站得住腳,臨海國家的歷史是由它的位置、範圍、領土結構、民眾的地位以及民族特點決定的,總而言之,可以歸納為是由這個國家的自然結構決定的。當然我們應該承認,個別領導人的明智或愚蠢的行為在特殊條件下會對海洋的霸權產生一定的影響。這其中包括使用武力控制海洋,或者一部分海上軍事實力的發展,還有航運跟和平貿易的發展。只有這樣,一支健全的海上艦隊才能夠穩定地發展。
影響一個國家海上力量的主要因素有以下六點:
1.地理位置;
2.形態構成,其中包括與此相連的天然生產力與氣候;
3.領土範圍;
4.人口數量;
5.國民特徵;
6.政府特徵,其中包括國家機構。
一、地理位置
首先,如果一個國家既不依靠陸上的交通去保護自己,也不通過陸路向外擴張,而是單純地把目標指向海洋,那麼這個國家就具備了比四周以大陸為界點的國家更為優越的地理位置。作為一個海洋強國,英國就擁有比荷蘭和法國更為優越的地理位置。荷蘭和法國必須要長期維持一支規模龐大的陸軍,以維護自己的領土完整和主權的獨立,而這種投入是非常昂貴的。特別是法國,總是以十分荒謬和愚蠢的理由從海上向大陸擴張,進行這種擴張耗資巨大,如果法國能夠有效地利用其地理位置的話,就會彌補其在別的方面的不足,為本國增加收入。
一個國家地理位置的優越與否,會直接提升或者分散這個國家的海上力量。從這方面來講,英倫三島就擁有比法國更為突出的優勢。雖然法國的地理位置也很優越,它瀕臨大西洋,縱深伸向地中海。但儘管有這些優勢,從總體上來看,它卻成了海上力量薄弱的一個原因。位於法國東西部的艦隊,只有在穿越直布羅陀海峽之後才能會合,而要這樣做的話,往往需要承擔巨大的風險,以至於遭受嚴重的損失。美國也瀕臨著兩個大洋,如果說東西海岸都有貿易來往的話,美國將不得不耗巨資保護這些貿易,這也就成了美國在海權方面的巨大劣勢。
作為一個世界上最為龐大的殖民地帝國,英國已經喪失了在它的周邊集中海軍的條件和優勢,只是這種犧牲未必是件壞事,實踐證明它利多弊少。隨著英國殖民體系的無休止擴大,它的海軍艦隊也在不斷膨脹,英國的海上貿易和財富也日益增多。到了美國獨立戰爭、法蘭西共和國和法蘭西帝國戰爭時期,就有一位法國作家一語中的:「雖然英國的海軍艦隊發展迅速,財富也日益龐大,但這些掩飾不了它本身貧窮的尷尬。」的確,英國的海軍艦隊足夠保衛本土,但是海軍的擴大遠遠跟不上殖民地的擴張。同樣廣闊的西班牙殖民地卻由於海上力量的薄弱而屢屢遭到侵害和騷擾。
一個國家優越的地理位置不但有利於集中它的軍事力量,而且還有助於在抵禦敵人的進攻時提供作戰的中心位置和良好的基地等戰略優勢,英國就很符合這些條件。一方面,它正對著荷蘭和多個北方強國;另一方面,它還面對著法國和大西洋。一旦英國受到威脅,它位於多佛海峽與英吉利海峽、甚至在布列斯特不遠處的艦隊隨時可以占據縱深基地,並且能夠迅速地會合聯合軍隊,反擊試圖通過英吉利海峽的敵人,讓它無法和盟國會合。除了這些,上蒼還賜予英國非常方便優越的港口和更為適合安全靠近的海岸。在以前,由於氣候的原因,穿越英吉利海峽是一個十分危險的舉動,但是到了後來,隨著蒸汽艦船的改進和港口條件的改善,曾經一度讓法國人感到苦惱的不利條件漸漸減少了。在帆船時代,英國艦隊將其基地設立於托貝與普利茅斯,來對抗法國在布列斯特的艦隊。這個計劃很簡單:在颳起東風或者微風的時候,英國執行封鎖任務的艦隊就堅守在自己的陣地上;而當颳起西風的時候,封鎖艦隊就撤回港內,因為他們知道,在同樣的天氣條件下,法國的艦隊也無法出來活動,在大風轉向之前,他們可以安心地度過這段時間。
依靠優越的地理位置靠近敵人或者進攻目標,比法國人稱之為「劫掠戰」的戰爭活動更加重要。正是由於這種原因,才讓它成為一種破壞貿易的力量。這種戰爭活動只是針對沒有力量保衛自己的商業船隻,所以實施攻擊的船艦並不需要有很強大的火力。這種船隻的自我保護能力很差,從而需要一個避難點或者支援場所,這些場所要麼在本國海上力量控制下的範圍之內,要麼在友國的海域內。友國的支援港口能夠更好地提供援助,因為這種支援點是長期不變的,而遭受攻擊的船隊比它的敵人更加熟悉這裡的航道。法國在英吉利海峽、北海和大西洋上面都有港口,這就極大地便利了它的艦船出去搶掠。這些艦船從臨近的海域出發,進退有序。雖然這些港口由於相互之間的距離限制,不能夠進行正規的軍事聯合行動,然而對於這種非正規的、輔助性的作戰行動卻非常有益,因為如果是正規作戰的話,需要集中力量,而這種破壞貿易的搶掠卻只需要分散的力量。這些商業掠奪船艦隻有分散開來,才能捕獲更多的獵物和財富,這一點在法國海盜的歷史資料中得到印證。這些商業掠奪船艦主要的活動場所是英吉利海峽和北海,或者是在較遠的殖民地區,在這些地方,比如法屬西印度群島之瓜德羅普和馬提尼克之類的島嶼,都能給它們提供較為安全方便的庇護所。與古代船艦不同,現代船艦需要隨時補充煤炭燃料,所以它更加依賴港口。美國的公眾輿論對攻擊商船的戰爭貿易抱有很大信心,但是我們知道,這個國家在國外的貿易中心並沒有很大的港口,因此,美國獨特的地理位置並不適合海上搶掠,除非它能夠在友國那裡找到很適合補充和避難的港口基地。
如果上天有意創造出這樣一個國家:它所處的位置非常便於戰略進攻,又能夠輕易地進入公海,同時還控制了世界航運的一條咽喉要道,那麼,這個國家的地理位置就具備非同尋常的戰略意義。英國在很大程度上具備了上述這些條件。荷蘭、瑞典、俄羅斯、丹麥的商業貿易船隊,以及那些溯流而上進入德國腹地的貿易船隊,都必須經過英吉利海峽,帆船更是必須緊貼著英國的海岸線航行。除了這些,這種北方的貿易還跟海權有著一種獨特的關係,波羅的海國家是提供海上補給的主要來源。
西班牙的戰略位置跟英國的十分相似,除了它失去的直布羅陀海峽那條咽喉要道。在之前,西班牙能夠輕易地監視大西洋和地中海,因為它的一邊是加的斯(Cadiz),另一邊是喀它基那,通往地中海沿岸國家的商業貿易,必須經過西班牙控制下的領域,即便是繞道從好望角經過,西班牙也能夠輕易地監視這些貿易船隊。但是,當西班牙失去直布羅陀海峽之後,它便喪失了對海峽的控制權,也為它兩支艦隊的會合增添了一道障礙。
下面我們來談談義大利,如果拋開別的因素,只看義大利的地理位置的話,我們就可以發現,它處在一個可以對通往地中海東岸國家及島嶼貿易航道與蘇伊士地峽產生決定性影響的位置上,並且它漫長的海岸線和天然港口使得它的地理位置更加優越。只要義大利能夠有效地控制住那些本該屬於它的島嶼的話,這些優勢都將發揮它的作用,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但是,由於馬耳他在英國人手裡,科西嘉被法國人占領,義大利地理位置的優越性便被抵消了不少。從馬其他和科西嘉的地理位置和島上居民的血緣關係來看,這兩個島原本屬於義大利,就像是直布羅陀海峽原本應該屬於西班牙一樣。如果亞得里亞海是一條繁忙的海上貿易線的話,那麼它對義大利的戰略位置將有重要的影響。由於義大利在地理位置上的一些缺憾,加之有損於海上權力發展的其他一些原因,都制約了它全面平穩地發展它的海權,有朝一日能不能跨入海洋強國的行列,還是一個未知數。
本書的目的並不是要全面地討論一個國家所處的地理位置對其海權的重要性,而是打算通過一些史實來詮釋地理位置對海權發展的重大影響。所以,有關這一課題引發的爭論我們可以暫不理會;我們會舉出更多的實例來論述地理位置對海權的重要性,而且這些實例會被反覆地運用。接下來的兩個例子就是對這種言論最恰當的詮釋。
一是地中海,由於環境的獨特性使它在世界歷史上扮演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無論是從商業的角度,還是從軍事的角度來看。歷來有無數個國家試圖控制它,為控制地中海引發的戰爭不斷蔓延升級。因此,花同樣的力氣研究其他地方的戰略條件和地理位置,遠不如研究地中海周邊的環境和軍事價值收益大。而且就目前來看,地中海的很多方面都與加勒比海十分相似,要是巴拿馬運河開通了的話,這種相似性會更加明顯。對地中海的戰略研究,將是研究加勒比海的一個前導和開端,相比較地中海而言,加勒比海幾乎沒有多少歷史可言。
二是美國同美洲中部一條運河之間的地理關係。一旦該運河修建完成的話,那麼,加勒比海將會變得意義非凡,將從一塊局部貿易之地和航運的終點站變為一個世界性的巨大交通樞紐。沿著這條重要航道,可以進行大量的貿易,所帶來的巨大利益也會令人趨之若鶩,可以把歐洲國家的利益帶到美國的海岸,這在過去是從來沒有過的。如果真的開通了這條運河的話,美國就再也不能夠像以前那樣獨立於世界政局之外,獨善其身了。美國跟這條運河的關係,就類似於地中海周邊國家同蘇伊士運河的關係,或者是英國同英吉利海峽的關係。當然,談到對運河的控制,美國擁有比其他國家更大的優勢,無論其他國家在島嶼或者海岸上占據多少據點,都不會成為美國的競爭者。
但是,美國也有自己的弱點,就是對戰爭毫無準備,所以它也是脆弱的;況且,美國由於海岸線的特徵,以至於缺乏不受敵人騷擾而維修一級戰艦的港口,而缺乏一級戰艦的國家是不可能控制這片海域的任何一部分的。一旦為了爭奪加勒比海的控制權而發生衝突,國家的主要力量就必須集中在紐奧良的鄰近,以及密西西比河河谷,把這裡作為永久性的軍事基地。但是保護密西西比河的通道卻是極為困難的。儘管密西西比河兩處的港口,基維斯特與彭薩科拉,水位很淺,而且相對於這個國家的資源來說,它們所處的位置是非常不利的。然而,為了取得該優勢地理位置所具有的一切好處,就必須克服這些缺陷。此外,雖然美國距中美洲地峽的距離比較近,但美國依然需要在加勒比海海域占領一些地區作為應急或者輔助性戰略行動的基地,依靠著它們的地理優勢和良好的防守性能,美國的戰艦就能隨時趕到戰爭地點。如果說美國充分掌握了這些要塞,並把它作為戰爭基地,保證兩個基地之間能夠暢通無阻的話,那麼,美國就完成了一切恰當的軍事準備,擁有了充分的戰爭手段,美國在這一地區所具備的優勢也就顯而易見了。
二、形態構成
接下來我們要談到影響海權的第二個因素:形態構成。墨西哥灣因其所獨具的特點,可以典型地列在形態構成這一因素之下。在影響海權成長和發展條件的討論中,形態構成這一因素僅次於地理位置,位居第二。
一個臨海國家的海岸線就是它的一條邊界,這道海岸線越是能夠提供通向更遠處的通道,這個國家的民眾就越會願意通過它與世界其他地方進行友好的往來交流。假設有這樣一個國家,它只有漫長的海岸線,卻沒有一個港口,那這個國家就不可能有海上貿易,也不可能有海上運輸和海軍。在現實生活中,還真出現過這樣的例子,那就是當比利時還是一個西班牙與奧地利之間的省份時,其情況如上。1648年,荷蘭打敗了比利時,迫使比利時關閉了安特衛普港,並把比利時的海上貿易轉手讓給了荷蘭。西屬尼德蘭從此退出了海洋強國之列。
一個優良的港口所要具備的先決條件是寬大和水深,這也是這個地區力量和財富的來源,如果這些港口還處於可通向河流的出海口的話,這些港口的價值還會增長,這也便於集中一個國家的國內貿易。然而,如果不能很好地防禦這些港口,讓其暴露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它將成為戰爭中的薄弱環節。1667年,荷蘭艦隊就很輕易地駛進了泰晤士河,在離倫敦不遠的地方燒毀了英國海軍的大部分艦船。幾年後,英國海軍聯合法國前來復仇,當聯合艦隊企圖在荷蘭登陸時,遭到了荷蘭艦隊的頑強抵抗,不得已敗北。1778年,若不是法國海軍統帥的猶豫不決,英國人就失掉了哈德遜河的紐約港。如果這兩個地方落入法國人手中,新英格蘭和紐約、新澤西和賓文法尼亞之間的交通線將得以恢復。如果英國人丟失掉這些地方的話,他們可能提前議和。對美國人而言,密西西比河是獲取財富的巨大源頭。但是,密西西比河沿岸防守力量薄弱,再加上它的河道遍布全國,這就使得它成為南部聯邦的一個薄弱環節,並因此成為導致南部聯邦戰敗的一個重要原因。最後我們看到,1814年切薩匹克的被占及華盛頓遭受到的毀滅給我們留下了一個沉痛的教訓,這些慘敗都是由於航道入口處防衛空虛造成的。這些教訓離我們並不是遙不可及,我們可以輕易地回憶起來,但是,從目前我們對海岸線的防禦來看,可能並不是這樣,人們也早已經將其遺忘。雖然與歷史相比,環境以及攻守策略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很多細節方面我們已加以修正,但是從本質上來講,主要的條件依舊沒有發生變化。
拿破崙一生經歷重大戰役無數,但法國在布列斯特以東卻沒有任何可以使用的港口。這跟英國恰恰相反,英國在這裡不但有一些避難所和供給港口,還在普利茅斯和朴次茅斯設立了兩個巨大的軍火庫。後來,法國人在瑟堡構築了堅固的工事,才彌補了這一缺陷。
除了海岸線之外,人們還往往會因為其他的種種原因走向海洋或者離開海洋。儘管法國在英吉利海峽的軍港十分匱乏,但是除了地中海之外,法國在英吉利海峽和大西洋都有很多深水良港,這些港口所處的地理位置非常適合海上對外貿易,並且這些港口都位於重要河流的出海口,對促進國內的貿易也有很大幫助。但是,等到黎塞留用武力結束了內戰的時候,法國人並沒有像英國人和荷蘭人那樣致力于海洋的發展。一個主要原因是,法國已經成為一片理想而富饒的樂土,氣候宜人,物產豐富,國內盛產的產品足以自給自足,有時候甚至供大於求,他們完全沒必要冒險去開拓另外的商品市場。英國則恰恰相反,他們從上蒼那裡得到的賜予可謂少之又少,在製造業興起之前,他們可供出口的產品微乎其微,微薄的自身收益完全滿足不了他們膨脹的需求,加上他們天生的好動性和有利的海洋條件,促使他們不斷地向國外擴張,去尋找比他們所在的島嶼更加富有和迷人的樂土。自然條件和民族特點促使他們成為天生的開拓者和發掘者,隨即演變為製造商和生產者。產品和殖民地之間,海運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環節,以至於他們的海上力量越來越雄厚。
如果說英國人是被海洋的誘惑給吸引到海上去的話,那麼荷蘭人則純粹是被趕到海上去的;如果英國離開海洋的話,會從此一蹶不振,而一旦荷蘭離開了海洋,則會直接導致滅亡。在荷蘭最輝煌鼎盛的時期,曾有一位權威人士就預言,荷蘭的土地最多能養活其八分之一的人口。在當時,荷蘭的製造業種類繁多且十分重要,但是製造業的發展遠遠趕不上海運事業的發展。土地貧瘠,海岸又無險可守,迫使荷蘭人只好從事漁業。漸漸地,他們把漁業從內銷轉為外貿,從此漁業成了他們獲取財富的主要手段。就這樣,正當義大利諸共和國處在土耳其霸權的壓力之下,好望角航線剛被發現的時候,荷蘭人平地崛起,成為地中海東部沿岸諸國與島嶼以及義大利主要貿易的繼承者。
除上述原因外,荷蘭的崛起還有它獨特的地理優勢,它位於波羅的海諸國、法國、地中海沿岸各國以及德國各大河流口岸之間,占據了優越的地理位置,幾乎很快就承擔了歐洲所有的海上中轉生意。波羅的海沿岸的海上貿易、西班牙跟其殖民地的貿易、法國葡萄酒及沿岸的貿易,並沒有比200年前增加多少,但是,這些貿易幾乎都用荷蘭船隊運輸,甚至英國大部分的轉口貿易都是用荷蘭船隊完成的。所以荷蘭的繁榮並不僅僅是其本身自然資源匱乏這一個原因,當然這也的確是一個重要原因。事實上,由於民眾生活貧困,他們被迫把目光轉向大海,再加上他們控制了海洋運輸業,擁有龐大的船隊,使他們能夠更好地通過貿易來盈利。當美洲大陸和好望角航線被發現後,隨之而來的探索精神和商業欲望急劇膨脹,他們可以有效地利用這些來進行海上貿易,他們的食品、服裝、生產所需的原材料,還有建築用材、造船的材料都需要進口。荷蘭的繁榮富強還有其他方面的原因,當然貧困所滋生的海上欲望是最根本的原因。在1653年到1654年間荷蘭同英國進行了長達18個月的戰爭,荷蘭的海上貿易一度陷入癱瘓,「用來維持國民生計的收入,比如漁業和商業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工廠停業,生產終止。所有的船隻不敢出海,港口內桅杆林立。到處是乞丐,街道上荒草萋萋,光是阿姆斯特丹就有成百上千套出租房空著,無人問津」。最後不得已,荷蘭只有同英國簽訂了一項極其不公平的條約,才挽救了國家危亡。
這個災難性的結局為我們指出,完全依靠外國資源在世界上立足是非常危險的。雖然現在已經時過境遷,我們仍然可以從當時荷蘭的情況看出同今日英國情況的幾分相似之處。雖然這些情況在美國並不受到重視,但是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想要保持國內的繁榮富強,就必須保持和加強其在海外的力量。人們可能不滿足現有的政治特權,然而等到他們缺少麵包、牛奶的時候,他們就會惶恐不安。更加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從地理位置、領土範圍還是富足程度而言,美國都幾乎跟法國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當年在法國發生的悲劇已經在美國重演。最初,美國人的祖先只是占領了一條狹長的沿海地帶,雖然這些地方並不發達,但它有肥沃的土地、眾多的港口、多產的漁區。這些先天性的物質條件加上英國移民與生俱來對海洋的熱衷度,讓他們的血液沸騰,這也正是建立起一個海洋強國的前提。最初的原始殖民地都是在海上或者在瀕臨大海的一條支流旁邊,所有的進出口都趨向於同一片海岸。對海洋的狂熱欲望以及它在公共福利中的表現,讓它在人們心中廣泛地流傳。還有一種更為現實的動機,那就是少量的投資就能換取豐富的海上財富,因而航海業也就成了私人獲取利益的平台。
到了現在,權力的中心已經不再是沿海地區。各種報紙、報刊都在相繼描寫內陸地區蘊藏的巨大財富和豐富的資源。這樣一來,資本在內地就找到了更加方便誘人的投資場所,海岸地區反而被忽略了,這種做法使得海岸線變得死氣沉沉。美國人放棄了墨西哥灣太平洋沿岸,還有接近密西西比河谷中心的大西洋沿岸,當美國人再次感到海上有利可尋時,他們將會再次努力為海上力量奠定基礎。到那時,那些了解歷史但無視歷史的美國人,將會重新審視法國當年因為缺少海上力量而受到局限的教訓,他們也將深深為由於國內財富的充足卻忽視了海上力量的做法而捶胸頓足。
在各種影響海權的自然條件中,像義大利那樣的地理形狀是最奇特的,義大利是一個狹長的半島,中央的山脈將其分成兩個窄長條,聯結港口的道路沿著山脈一路伸展。義大利只有完全控制了海洋,才能夠保證這條交通線的絕對安全,因為義大利人根本無法知道,敵人會在本國國境線的哪個地方發動襲擊。但是,如果義大利有龐大的海軍盤踞在中央地帶的話,在某個地段被敵人嚴重破壞之前,還是有望攻擊那支逼近其基地與交通線的艦隊。美國的佛羅里達半島也同樣狹長,它的最頂端是基韋斯特,雖然這個半島地勢平坦人煙稀少,然而第一眼看去,會覺得它與義大利非常相似。當然,這種相似性僅僅是表面上的,如果墨西哥灣成了一場海戰的主戰場,那麼通過陸地到達島頂端的交通線將會意義非凡,並且隨時可能受到攻擊。
當一個國家不僅由海洋組成其邊界,或者海洋把這個國家包圍起來,還把這個國家分割成兩個或者兩個以上的部分的話,那麼,控制海洋就不僅僅是民眾最為關心的問題,而是涉及國家生死存亡的大計了。在這種情況下,只會產生兩種結果,要麼使這個國家的海上力量變得非常強大,要麼就使得這個國家軟弱無力,這正是目前義大利王國連同其撒丁島與西西里島的情況。在義大利王國還很年幼並且財政收出不足的前提下,其領導人就能極具前瞻性地發現這一點,並建立起一支力量雄厚的海軍。他們認為,以義大利的島嶼作為海軍基地,甚至比以大陸為基地要好得多,因為義大利半島上沒有安全暢通的交通線,如果敵人入侵,陸地上的軍隊將很有可能陷入敵人的包圍之中,同時還會受到海上力量的威脅,這種困境是非常可怕的。
愛爾蘭海把大不列顛群島分割開來,它不像是一個分割物,更像一個港灣,但歷史上已經出現過它對聯合王國造成的威脅。在路易十四時期,法國的海軍幾乎跟英國和荷蘭的聯合艦隊實力相當,愛爾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當時這個島幾乎全部被法國人和當地人控制。這時的愛爾蘭海不但成了法國人的一個優勢,還成了英國人在交通線上一個最大的薄弱環節。只不過法國人也不敢孤注一擲,把他們的戰列艦開進這片狹窄的海域,而是把準備登陸的遠征隊調到南部與西部的英國海港。在決定勝負的時刻,被派到英國南部海岸的法國海軍徹底打敗了英荷盟軍;就在這同一時間,25艘法國護衛艦駛往聖喬治海峽,攻擊英國的交通線。駐紮在愛爾蘭的英軍陷入包圍,岌岌可危。但是博因河一戰及詹姆斯二世的逃亡使得戰局出現了轉機,從而挽救了英國陸軍。這種進攻交通線的行動,屬於戰略問題,跟1690年一樣,都對英國構成了巨大的威脅。
處在同一時期的西班牙,由於無法由一支強大的海軍將各個海上的領地連接起來,這種一盤散沙的局面讓其最終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是,雖然西班牙已經衰落,但它還占領著尼德蘭、西西里,以及其他一些義大利土地,再加上其在新大陸擁有的廣闊殖民地。然而它的海上軍事實力卻非常軟弱,當時有一位荷蘭的博學大家指出:「在西班牙廣闊的海岸線上,航行的都是荷蘭船隻。從1648年西班牙跟荷蘭簽訂合約以來,西班牙的船員和水手越來越少,以至於他們公開租用荷蘭的船隻開往西印度群島。這在之前是非常不可思議的,那時候他們會非常小心謹慎地將所有的外國人拒之門外。」他還說:「可以明顯地看出來,西印度群島處在西班牙的腹部,必須有一支強大的海軍力量讓它與西班牙的頭部相連接。那不勒斯與尼德蘭就像西班牙的兩隻生病的胳膊,無法為西班牙效命,因此,如果離開海運的話,西班牙將無法從這兩個地方得到任何有用的東西。在和平時代,西班牙可以隨時租用荷蘭的艦船,但是一旦發生戰爭,我們之間就會產生分歧和隔閡。」
在半個世紀之前,一位亨利四世的主要大臣薩利,就十分形象而準確地把西班牙比喻為「一個雙腿和胳膊都強壯有勁,但是心臟卻極度衰竭的國家之一」。自那之後,西班牙的海軍就屢屢遭受劫難,有時候甚至全軍覆沒。這不僅讓國家蒙羞,其國力也每況愈下,帶來的是商業航運被毀,製造業也隨之消亡。能讓西班牙政府苦苦支撐下去的,不只是遍布全國的工商業,也是來自美洲的運寶船,這上面裝載著大量的白銀,然而這些船隻卻時常會受到敵國艦船的襲擊。由於損失掉6艘大帆船,運寶船的活動被迫中止了一年多。當尼德蘭大戰正在如火如荼時,由於荷蘭人對海上的絕對控制,迫使西班牙人放棄了海上交通線,不得不選擇漫長昂貴的陸上交通線路來運送軍隊,這樣一來它又必須面對戰略必需品的增加,以至於達成了一個非常滑稽的協議,就是由荷蘭的艦船為西班牙軍隊運送戰略必需品,也就是說,荷蘭的艦船在供養著自己的敵人。作為回報,荷蘭人得到了在阿姆斯特丹交易市場上備受青睞的香料。在美洲,西班牙人同樣孤獨無依,遲遲得不到國內的援助,只好躲藏在戰壕後面苦苦支撐。不過在地中海地區,這種窘狀有所改善,因為荷蘭人根本就對那個地方不感興趣,而英國人同法國人還沒有開始漫長的為爭奪其控制權進行的鬥爭。到了後來,沒有海上力量的西班牙逐漸失去了尼德蘭、那不勒斯、西西里、梅洛卡、哈瓦那、馬尼拉和牙買加,這些土地後來數次易手。總之,海上力量的衰敗是西班牙全面衰落的一個重要原因,到現在為止,它還沒有從這個深淵中爬出來。
除了馬達加斯加,美國本土以外占據的所有土地都能夠從陸地上到達,美國的領土外形使其並沒有呈現出特別薄弱的部分,所有比較重要的城市或者基地都能夠迅速到達,要是通過水路的話,成本比較低廉,要是通過鐵路的話,則會比較快速便捷。太平洋地區是防禦最為薄弱的地方,但這些地方也遠離敵人的威脅。美國國內的資源可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一位法國人就這樣說過:「我們在自己的地域裡可以永遠獨立地生活下去,然而一旦這個小地域被外來的商業貿易線侵犯,美國人可能就會一瞬間喚醒那些曾經在海洋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人。」
三、領土範圍
影響海權的另一個要素,就是領土範圍。這裡所說的領土範圍單單是這個國家的國土,並不包括土地之上的人民。這一條件比較簡單明了,用簡單的幾句話就能夠闡述明白。
影響一個國家海權發展的領土範圍,不單單是指一個國家總體面積的平方公里數,還得加上這個國家海岸線的長度和港口的特點。地理條件有時候跟自然條件是一回事,並沒有明顯的劃分。在地理條件跟自然條件一致的情況下,判定一個國家強弱的標誌就是人口的數量及海岸線的長度。我們可以把一個國家比做一座堡壘,負責警衛的部隊必須跟其所保衛的場地相匹配。這一點在美國的南北戰爭①中,我們能夠找到相似的案例。
如果南方人口眾多,而且人人好戰,他們擁有一支強大的海軍,足以同其雄厚的資源相稱的話,那麼,它漫長的海岸線、無數個港灣就是使之強大的基本因素。而北方部隊能夠有效地封鎖南方的整個海岸線,他們應該為之感到慶幸,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傑作,改變了歷史的傑作。但倘若南方的人口再多一些,而且全民皆兵的話,要取得那樣的成績是非常困難的。但實際情況是,這裡生活著一群不習水性且為數不多的人口,在這樣的情況下,封鎖這一海岸線才是有可能的。那些曾經在這一地區封鎖海岸線的軍人和當初執行封鎖任務的戰艦,都深知這一計劃只有在當時那種條件下才能夠行得通,也完全正確。但是,如果對手有了一支強大的海軍,那麼,這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流水。北方的艦隊相互之間無法提供支援,只能稀稀疏疏地沿著海岸線分布著,它們單個或者組成一個小組堅守崗位,面對的卻是無限廣闊的水域,這非常便於南方軍隊的秘密集結。在第一道水上交通線後面,是漫長的海港,還有數不盡的堅固的堡壘,憑藉著這些優勢,敵艦可以隨時退入這些港灣避難。如果說有一支強大的南方艦隊能夠完全利用自己所處的這些優勢,以及北方艦隊零散單獨的劣勢,那麼它們是完全有可能將北方艦隊各個擊破,迫使北方艦隊集結,這樣一來,南方軍隊就會打開對外貿易的通道了。
然而,事物總是有兩面性的,就像南方海岸那樣,擁有著廣闊的海域和眾多的港口,這本來是可以成為南方艦隊反擊力量的一種來源,但是由於軍事策略的失誤和軍隊成分的差別,這些優勢反而成了南方艦隊受損的根源。自從打通了密西西比河,人們都意識到這場戰爭將會在南方長久地進行下去。北方軍隊的戰艦從各個港口長驅直入,這些原本為南方運載財富和支撐國家貿易的河流,瞬間成為對手反擊自己的利劍,正是這些河道,把敵人引入了自己的心臟中心。昔日人們樂觀地認為在經歷了一場戰爭後還能夠繼續保持活力的地區,此刻正充滿了絕望、無助和惶恐。海權的作用從來沒有比這次戰爭更加體現出決定性的影響。
這場戰爭改寫了歷史的進程,那就是在北美這片廣袤的大陸上,必須而且只能存在一個強大的國家,而不是幾個相互敵對的分散小國。戰勝的一方都在為自己取得的榮譽而喜悅,並且他們都客觀地認為這些偉大的勝利必須歸功於他們的海軍優勢。但是,那些了解美國歷史真相的人應該提醒他們,他們的勝利,僅僅是由於南方不是以航海起家的地區,沒有強大的海軍。若非如此的話,歷史可能就會改寫。
四、人口數量
論述完影響一個國家海權的自然狀況,接下來我們開始對影響海權的人口特徵做一考察。人口特徵也是影響海權發展的重要因素。在人口特徵同海權的關係中,首先要思考的是這片地域人口數量的多寡,因為它同一個國家的領土範圍是密切相關的。這裡所說的領土範圍,不僅僅是指其領土面積的大小,還要考慮到跟海權有關的海岸線長度及其特徵。同樣,這裡所說的人口,不單單是指從事海洋事業的人口數量,還要加上這些船艦上的水手、僱傭工以及生產海軍物資的人員。
舉個例子,在法國大革命②爆發之前以及之後幾次大規模的戰爭中,雖然法國人口遠遠多於英國,然而就海上力量而言,無論是和平時期的海上貿易,還是戰爭時期的軍事效率,法國都遠遠不如英國。法國的軍事效率的缺陷在這一問題上表現得更加明顯。每每在戰爭爆發之前,法國都占有絕對的優勢,然而,這種優勢往往不能夠在戰爭中得到維持。
比如在1778年,當戰爭爆發時,憑藉海上動員,法國一次性就能夠裝備50艘戰艦,而英國則剛好相反,由於它的海上力量分散在全球,要在本土集結40艘戰艦困難重重。但是到了1782年,這種情況剛好反了過來,當時英國可以服役的戰艦已經達到了120艘,而法國則一直沒有突破71艘。再後來到了1840年,兩國劍拔弩張,準備在地中海東部決戰之時,有一位經驗豐富的法國軍官稱讚法國艦隊高效的動力和艦隊領導人傑出的才能,並表示一旦法國艦隊跟實力相當的敵人開戰,將絕對有制勝的信心,他說:「當我們集結到21艘戰艦並將其組成戰艦隊伍之後,我們將不再有預備隊,沒有一艘戰艦能夠在6個月內投入戰爭。」但他接下來說:「我國與英國相比,實力相差懸殊,我們為了集結這21艘戰艦,用光了所有的船員和水手,雖然我們在各地建立了後備力量和招募機構,但是這並不能接替已經服役了三年的海員,他們沒有休整的機會。」
這些實例表明,後備力量的差距深刻地影響著一場戰爭的成敗,這甚至比活動在海上實力的差異還要嚴重。因為一支活動在海上的艦隊需要的不光是技術精湛的海員,還要僱傭一大批從事各種製造和修理的勞作人員,這些人做著修繕各種海洋上的裝備或者跟海洋有關的行業。從事這些行業的人,都必須具備在海洋上生存的能力。英國有一位傑出的海軍將領愛德華·皮洛爵士對此很有遠見卓識。1793年戰爭爆發時,同往常一樣,海軍遇到了人員不足的問題,但此時戰爭已經迫在眉睫,愛德華·皮洛爵士除了使用從來沒有出過海的陸地人員以外,還命令手下軍官去招募柯尼希礦工,因為他們職業的特殊性能夠快速地適應海上作戰的需要。結果證明,他的這個做法是非常英明的,一來這種做法避免了時間耽擱;二來在一場戰鬥中,他指揮下的艦隊成功俘獲了敵方的一艘裝有大炮的護衛艦。更加值得人們深思的是,這些礦工服役時間才只有短短的幾個星期,而他們的對手卻在戰艦上服役了一年多,在這樣的情況下,雙方的損失情況竟然相差無幾。
或許有人會認為,在現代的戰爭條件下,這種後備力量已經失去了昔日擁有的那種重要性。因為現代艦船和武器的製造是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的,而現代戰爭需要的是綜合實力,即在戰爭爆發之初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給予對方毀滅性的打擊,用人們耳熟能詳的話來講就是:要讓一個國家毫無還手能力,就要在一開始徹底擊敗敵方的海軍艦隊,如果艦隊被打垮了,這個國家其他的組織機構就沒什麼威脅了。就某個方面而言,這種觀點是正確的;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雖然跟過去相比,後備力量的作用有所減弱,但假如兩支艦隊在某一地點相遇,激戰過後其中的一支艦隊被徹底打垮了,而另一支仍然能夠繼續作戰,那麼戰敗的一方想要重整旗鼓的希望就比以前要渺茫得多。一個國家的艦隊幾乎就能夠代表這個國家的軍力,若是慘敗的話,那麼這個國家的命運就可想而知了。我們來做個假設,如果英國的海軍艦隊代表這個國家的大部分軍事實力的話,那麼,它在特拉法爾加一役中的敗績就比法國要嚴重地多。特拉法爾加對英國的重要性就好比奧斯特里茨和奧地利,吉納和普魯士。一個帝國的軍隊一旦被摧毀,那它就只剩下任人宰割的份兒了。據說拿破崙最嚮往的就是摧毀和瓦解敵軍。
如果光看這些戰爭史實的話,有人就會認為這種後備力量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然而這一點還有欠考慮。前面提到過的那些軍事打擊都是有特殊才能的人指揮的,並且把戰略眼光直接對準了對方的心臟。除了這些以外,戰敗的一方總是在戰爭開始之前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劣勢而士氣低落,因而團隊精神與國家的榮譽感也是極其重要的。在烏爾姆一役後的奧斯特里茨戰役中,3萬奧地利軍隊一槍未發便放下武器投降。所以,之前的這段歷史就是一部法國高唱凱歌而奧地利不斷失敗的歷史。在不斷受挫之後,發生了特拉法爾加海戰。再往前追溯,則是聯合艦隊里西班牙人在聖文森特和法國人在尼羅河的戰爭,這些都距離我們非常近。這些打擊並不是單一的,而是毀滅性的,終結性的,除了吉納的情況。在吉納戰爭中,雙方實力相差太過懸殊,所以這些原則用在它身上並不適合。
到了現在,英國還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海洋國家,在蒸汽時代,它依舊保持著這種優勢。法國和英國是全世界擁有最強大海洋軍事實力的兩個國家,那麼到底誰更加強大呢?這個還有待考察。實際上,英國和法國無論是在海上力量方面,還是國內物質方面,都算得上是不相伯仲。如果一旦發生衝突,僅僅是人員和戰備準備方面的差別能導致一場戰鬥或者一次戰役後力量發生較大的變化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話,那麼預備力量將要發揮重要作用,首先是有組織的後備力量,其次是海洋性人口的儲備、機械技巧的儲備、財富的儲備,這些都將發揮作用。我們現在似乎已經忘記了英國在機械製造方面的絕對領先地位,這種優勢使得它能夠輕易地組織一批由機械工人組成的後備力量,在商業受到侵襲的時候,多下來的船員和機械工人將投身到武裝艦船上去。
後備力量究竟能不能發揮作用,我們可以總結成:在現代的戰爭條件下,兩個實力相當的對手,如果一方敗北的話,會不會因為這一次戰役的失利使得整個戰爭發生實質性的轉變?迄今為止,我們還沒有在海洋戰爭中得到答案。至於普魯士對於奧地利,德意志對於法蘭西的勝利,都是強國戰勝一個弱國的勝利,且不管是什麼因素導致它的軟弱。在時間跨度極大的普萊文之戰中,如果土耳其擁有可觀的後備力量的話,那麼這場戰爭的結局將會是怎麼樣的呢?
不可否認,時間是在戰爭中制勝的一個重要因素。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即使這個國家沒有花大把的精力在軍事上,它的人民也不贊成花昂貴的軍費來建立規模龐大的海軍,但只要有一定的時間形成一支可觀的軍事力量,那麼在戰爭爆發的時候就有足夠的時間來喚醒民眾的衛國精神和才智,將它轉化為戰爭的動力。如果現有的軍事力量在處於劣勢的情況下還能夠固守,這個國家就可以依靠本國的自然資源——人民的數量、國家財富,以及各種本國的優勢來反擊侵略者。如果這個國家的軍事力量在瞬間土崩瓦解,那麼即使它的自然條件雄厚,也擺脫不了遭受屈辱的命運。如果它的敵人足夠聰明,還會讓它承擔戰爭賠款,那這個國家翻身的機會就很渺茫了。在各種小規模的戰爭中,我們總是重複聽見這樣的話:「如果某某能夠再堅持一下,這裡便能夠獲救了,或者說那裡就可以成功了。」還有我們常在病房裡聽說:「要是這個病人能夠再堅持一段時間,那他的病將會出現轉機的。」
在某種角度上看,英國和荷蘭都是這樣的一個國家。如果說能夠僥倖躲過這場災難的話,它將什麼都不會損失。荷蘭偉大的國務活動家德維特寫到:「在和平時期,荷蘭人害怕跟別的國家鬧翻,所以不會讓自己的軍事力量變得強大起來。荷蘭人就是這樣,他們的性格缺點是,除非戰爭到了眼前,不然他們絕不會心甘情願地把錢花在國防上的。我每天都在跟這幫人打交道,他們往往在該省錢的地方大肆浪費,而在該花錢的地方卻惜錢如命。」
我們國家同樣也應該受到指責,這是全世界人都能輕易看明白的一個事實。美國現在還沒有強大的防禦能力,所以我們只能把自己隱藏起來發展自己的後備力量;而能夠充分滿足未來海戰需要的船員在哪裡呢?若要一個國家的海岸線同人口相當,只能在全國性的商業航運與其相關的行業中找得到,但在美國這些根本就不存在。只要能夠一心效忠國家,至於這些艦船上的人是美國人還是別的國家的人,都不重要。美國在海上的力量足以讓他們在戰爭爆發後回國並集中起來。如果也讓那些外國人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那麼讓他們在戰艦上堅守崗位就能夠輕易地辦到了。
雖然上面的論述有些天馬行空,但是不可否認,從事和海洋有關職業的人口,是影響海權的一個重要因素。美國在這方面嚴重缺乏,因此海權的壯大只能建立在自己國旗下的那些大批商業活動中。
五、國民特徵
接下來我們將討論影響海權的另外一個要素——國民特徵。
如果說海權是建立在一種和平與廣泛的貿易基礎之上,那麼對商業追求的習慣性必然是一個民族稱霸海洋的顯著特點。歷史已經毫無懸念地證明了這一事實,除了羅馬人,再也沒有相反的事例了。人們都在商業中尋求最高的利潤,而且都或多或少喜歡金錢。但是,一個地區的人們追求利潤手段的不同,深深地影響著這個地區的歷史及商業命運。
假設歷史都是屬實的,能夠讓我們有所依賴,那麼,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尋求財富的手段就顯得有些骯髒了,不僅讓自己的國民蒙羞,還對健康穩定的商業發展是一種沉重的打擊,最終會給與商業有關的行業及國民的財富帶來傷害。利益的驅使讓他們身上升起了欲望的火焰,且越燒越烈,他們在新發現的美洲大陸上大肆掠奪,雖然對歐洲國家的商業貿易和海洋力量的發展產生了一定的促進作用,但是他們沒有去尋找新的工業基礎,也沒有進行合理的探索和積極向上的商業冒險,他們感興趣的只是金銀。
西班牙人擁有的很多品質是別人不曾擁有的,比如勇敢,富有事業心,性格節制,吃苦耐勞,充滿熱情,還有強烈的民族責任感。這些優越的品質再加上西班牙優越的地理位置以及港口條件,他們便成了一群尋求新世界的先鋒隊,先後占領了美洲大陸的大部分和其他一些地方,而且長期以來罕逢敵手。在北美大陸被發現的100年的時間裡,他們一直主宰著這片土地。西班牙完全能夠在眾多海軍強國中脫穎而出,然而結果卻不盡如人意。自從1571年勒班陀一戰之後,西班牙雖然參加過多次戰爭,卻再也沒有輝煌的戰績了,商業貿易的衰落導致了西班牙人在戰艦上的衰落。顯然這樣的結果並不能僅僅歸咎於這一個原因,西班牙政府的種種做法抑制並束縛了私營企業的健康發展。
但是,一個偉大的民族會突破這個政府的囚禁,如果這個國家全民都熱衷於商業貿易的話,這個國家的政府也會不得已捲入這場貿易當中。西班牙廣大的殖民地也會跟這個專制主義的政府越來越遠了,而阻礙西班牙發展的正是這一專制主義。事實上,無數的西班牙人離開了本土,從事種種海外擴張活動,而他們帶來的收益卻微乎其微,只有少量的貨幣、香料和為數不多的商品,僅僅需要一隻不大的船就能夠全部裝完。西班牙本土所產的商品,也只有少量的羊毛、水果和鐵器,除了這些幾乎沒有其他的產品,工廠嚴重虧損,最後大多倒閉,人口也逐漸下滑。而西班牙人賴以生存的日用品,則完全要靠荷蘭人的提供,結果是他們本來就不足的工業產品換取不了這些生活用品。一位那個時代的人寫到:「所以那些手捧鈔票的西班牙人到處奔走去購買商品,他們必須也只有從這個歐洲國家找到財源,用來購買所需的商品。」昔日的西班牙人曾經那麼熱切地追求到的財富,就這樣漸漸離去了。
從軍事觀點上看,隨著海運的衰敗,西班牙已經變得一蹶不振,它數量不多的財富分散地裝載在幾條船上,沿著幾條航運線穿梭,一旦被敵人俘獲,那麼它的海上軍事力量就陷入了癱瘓的狀態。與之相反,英國和荷蘭的財富則分散在世界各地無數艘的艦船上面,雖然屢次遭受打擊並一度重創,但並沒有抑制財富的增長,儘管這種增長非常困難,卻是十分穩定的。在西班牙歷史上最危急的時期,它的盟國葡萄牙的命運跟它一樣,也漸漸走向了衰落。雖然在海洋軍備競賽的初期,葡萄牙還名列前茅,但這並沒有持續多久。「就像秘魯和墨西哥的礦場致使西班牙衰落一樣,巴西的礦場也同樣毀了葡萄牙,它們淺薄地不重視製造業的發展。不久後,英國人開始向葡萄牙提供布料、日用百貨和食物。為了追求利益,葡萄牙人甚至放棄了自己的國土;而奧波托的葡萄園最終被英國人用巴西的黃金買去了。」我們可以確定的是,在50年的時間裡,葡萄牙從巴西礦場榨取了5億美元,而到這一時期快要結束的時候,這一數字則變成了2500萬美元了。這是展示真實存在的財富跟假象財富之間最為直觀和淺白的例子。
比起西班牙跟葡萄牙來,英國人和荷蘭人並不是不想追求財富。英國和荷蘭都曾經被人嘲笑似的稱為「小店主國家」,然而,這種嘲笑反而更加體現出了他們的聰明和果斷。他們不是沒有勇氣,也不是沒有激情,事實上,他們比其他國家的民眾更加有忍耐力。正是由於這樣,他們獲取財富的手段是勞動而不是武力,他們的致富道路顯得有些漫長而不夠快速,這兩個民族特徵幾乎相同的民族還具有其他的優秀品質,這些優秀的品質讓他們跟周圍的環境融合,並逐漸向海洋上發展。他們都是天生的生意人和製造商,因此,無論是在他們的國土上,還是文明國家或者野蠻國家的港口裡,再或者他們創建的殖民地里,他們都竭盡全力榨取這些地方的財富,開發這些地方的資源,用來增加本國的財富。這兩個被稱為「小店主國家」的人民,天生就具備獨特的經商能力,他們孜孜不倦地尋找新的商品用來交換,加上幾代人艱辛的努力和這個民族的優越性,使他們迅速成長為製造者。在國內,他們由於成為了製造商而聲名鵲起;在國外,他們所控制的土地財富漸漸增多,產品也日益豐富。在本土跟殖民地之間要溝通,就必然需要更多的船隊,因此,他們的海運事業才會隨著商品貿易的需求發展起來,而對於那些在海洋事業方面沒有多少投資的國家,比如法國,雖然它本身很強大,但卻需要他們的產品及運輸船隊,這樣一來,他們便有了很多的理由和手段來獲取海上霸權。這種自然形成的發展趨勢會時常受到別國政府的干預,而遭受嚴重的挫折和遏制。這些國家非常敵視英國和荷蘭,因為他們國家的人民只能依靠這兩個國家的支援才能夠繁榮昌盛。當政府開始干預這些貿易時,便是政府影響海權發展的範疇了,這點我們以後再討論。
一個民族只有十分崇尚和喜好商品貿易,並且產生這種為交換而進行的生產活動,那麼這個民族的國民特徵就對海權的建立至關重要。如果一個民族擁有了這些特性,並擁有優越的海岸線,那麼即使遭遇海上的種種危險和對海洋的反感,都不會抵消這個國家的民眾離開本國去尋找財富的欲望。當然,通過其他的種種行為也能夠使國家變得富強,但這樣通常不會產生海上霸權。以法蘭西為例子,法國不但有勤勞的人民,還擁有優越的地理環境和天然的海港。法國海軍曾經一度聞名於世,即使是在它處於低谷的時期,也沒有喪失這個民族深以為榮的軍事榮譽。然而,作為一個海洋國家,它的根基是建立在海洋的商品貿易之上的,與其他海上民族相比,法國從來沒有獲得一個讓人瞻仰的地位。造成這種結果的主要原因是國民特徵的差別,以及國民對財富的追求方式不同。當葡萄牙人跟西班牙人在為了挖掘財富而流汗、流血時,法國人則通過節儉、減少支出來囤積財富。有人說,守財要比發財困難得多,這似乎有一定的道理。這種為了獲取財富而進行的冒險同為了征服世界進行的冒險頗有些相似之處。如果單單是進行節儉和儲蓄,並在小的範圍內展開貿易的話,雖然能取得小規模的財富,而且不用承擔風險,但這種小打小鬧不會從根本上帶動海權及海上貿易事業的發展。
我們接下來將舉一實例,雖然這個實例的正確性還有待考察。一位法國軍官曾經說過:「在巴拿馬運河上,其中就有我的兩份份額。我們法蘭西不像你們美國,你們美國的很少數人可以持有很多的股份,但我們國家的多數人只能持有少之又少的股份。當我拿著這兩份股份打算進入市場時,我妻子就跟我說:『你拿的這兩份股份,其中有一份是我的。』」為了確保一個人私有財產的穩定性,這種擔憂是非常正常也非常明智的。但是當過分謹慎和對財政的縮手縮腳達到了一定程度,演變為國民特徵的時候,它必然會阻礙這個國家的商品貿易和海洋事業的發展。把這種謹慎用到現實生活中時,必然會影響這個國家的出生率,所以法國的人口幾乎沒有增長。
自中世紀以來,歐洲的貴族階層就秉持著一種狂傲、輕視和平貿易的傳統,不同的國家民族特色,對這個國家的貿易發展意義非凡。西班牙人就是這樣,他們天生的傲慢很容易跟對商品貿易的輕視結合,從而跟那種不願工作和等待財富降臨的災難性習性同流合污,這就使他們越來越討厭商品貿易。法國人也承認,愛慕虛榮和自滿是他們的民族特徵,這種民族特徵在法國所起到的作用同西班牙人的傲慢是一樣的。
法國有大量的貴族階層,他們享有無上的特權和榮譽,這就使得他們給自己不屑一顧的職業加上了一個低等的標誌,那些擁有大量財富的商人和製造者對貴族顯赫的身份都垂涎三尺,一旦他們擁有了這種身份,他們便毫不猶豫地扔掉自己賺錢的職業。雖然這個國家民族的勤勞和地理位置的優越等特性能夠抑制商業的衰落,但這種行為卻完全是在一種被人鄙視的狀態下進行的,那些愛面子和優秀的商人一旦有機會就會逃離這個行當。由於柯爾伯特③的影響,路易十四曾經頒布過一項法令:「所有的貴族都可以進行海上貿易,這並不有損他們高貴的地位和身份,但是只有一條,不許他們進行零售的小貿易。」這項法令頒布的理由是:「商品貿易能夠帶來令我們滿足的生活必需品,那種流傳已久的說法——海上貿易與貴族的身份格格不入的舊觀念應該消除。」然而,這一法令並沒有取得預想的效果,那種由來已久的偏見占據了上風,並逐漸演變為這個民族的民族特徵。許多年後,孟德斯鳩④說:「在君主制的時代里,讓貴族階層從事貿易是與這個時代的精神相悖的。」
在荷蘭,同樣也存在貴族階層。然而,這個國家的政體是共和制,雖然是名義上的。政府在很大的範圍內允許私人興辦企業,這種權力集中在一些大城市中。一個國家立足的根基是金錢,或者說是財富。在荷蘭,財富成為區分國民地位的一種來源,擁有了一定份額的財富便擁有了同等份額的權力,有了這些權力,就會在生活中處處受人尊敬。這一點在英國同樣如此。貴族階層傲慢無禮,狂妄自大,然而,在代議制政府里,財富的權力不僅沒有被淹沒,反而在慢慢延伸。在人們心中,你一旦擁有了財富或者特權,就會受人尊敬。英格蘭同荷蘭一樣,獲取財富的職業同財富本身享有同樣高尚的地位。因此,在各個海洋大國里,由民族特徵而引發的社會輿論,對國家的商品貿易有深遠影響。
從更加廣泛的意義上來講,民族特徵還會以另一種形式的出現而影響一個國家的海權,那就是這個民族依靠自身的才幹建立起來的殖民地。這與自然間其他事物的發展規律一樣,殖民地的發展越是合乎自然規律,它的發展就會越健全。因此,由一個國家全民的強烈需要而建立起來的殖民地,它的基礎是無比堅固的。如果這些殖民地上的人民極少受到宗主國的干預,人民又擁有一定的權力時,它的發展將是非常快速的。在過去的三個世紀裡,人們就明顯地認識到殖民地作為本國的產品輸出市場,以及貿易和海運的發祥地,對於本國的影響是至關重要的。但是,不同國家從事殖民活動的努力不同、起源不同、國家制度不同,其所帶來的成功程度也就不同。一個政治家無論多有遠見卓識、小心謹慎,他的努力都無法彌補上述自然劣勢所帶來的缺口。如果一個國家的國民性格中誕生了自我發展的因子,那麼,即使宗主國對殖民地有多麼精細的規定,也比不上它自身放任發展的良好結果。有些已經獲得殖民地的國家所展現出來的聰明才智,還比不上那些尚未獲得殖民地的國家,甚至越來越不夠明智。如果說完善的制度、細緻的監督方式、長久不變的精心管理能夠促進殖民地的發展,那麼,英國在這些方面顯然不如法國。但是,成為世界主要殖民主義國家的是英國而不是法國。
成功地開拓了殖民地,隨之而來的就是其對海上貿易和海權的影響,這些都取決於這個國家的民族特徵。當一個國家的貿易和海權能夠良好發展時,其殖民地也會健康發展。殖民地的發展進程主要取決於開拓者的民族特徵,而不是這個國家對殖民地的關注程度。真理越辯越明,一般來說,一個政府對其殖民地的態度是十分自私自利的。無論建立這個殖民地的手段如何,只要宗主國認識到了這個殖民地的重要性,那麼這片殖民地便成了一頭被榨取奶汁的牛。在通常情況下,這頭奶牛能夠得到優厚的待遇,因為這已經成為了宗主國財產的一部分,給它點適當的照顧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無論政策怎樣優厚,立法中對殖民地貿易的壟斷是絕對的。在殖民地的管理機構中,掌握大權的都是來自宗主國的民眾。與海上一樣,殖民地往往被看做是那些在國內沒有立身之所或是無業游民的棲息地。然而,作為一個殖民地來說,只要軍事當局還駐紮在殖民地,就意味著宗主國對這塊土地擁有絕對的統治權。
英格蘭的成功是獨一無二的,作為世界上最主要的殖民地開拓國,這是顯而易見的。這其中隱藏的道理似乎存在於這個民族的兩個特點上。首先,這些殖民地的開拓者們能夠迅速地在新領地上定居,這與他們所尋求的利益具有一致性,無論這些殖民者背井離鄉後有多麼思念家鄉,都不會輕易返回祖國;其次,英國人總是孜孜不倦地在新的領地上發現可利用資源。就第一點而言,法國人明顯比不上英國人,他們總是滿足於故鄉上的那些小歡樂和小情趣。就第二個特點來說,英國人又不同於西班牙人,西班牙人的志向及目標相比英國人而言太過狹隘,限制了他們在一個新的領地開發貿易的能力。
荷蘭人的民族特徵與其生活需要促使他們去開拓海外殖民地。到1650年時,他們已經在亞洲、非洲和美洲建立了大量的殖民地,光是對這些殖民地的命名就足夠讓人頭疼了。在當時,無論是殖民地的數量還是商品貿易,荷蘭都遠遠地超過了英國。儘管建立這些殖民地的初衷是為了商品貿易,這也非常合乎自然發展規律,然而這種殖民地並不能夠長久穩定地發展。
荷蘭人在開拓這些殖民地時,並沒有企圖在軍事上占領這些地域,純粹是為了商業利益。當荷蘭人受到環境的壓力時,他們才試圖征服這些地方。在一般情況下,荷蘭人非常滿足這種在獨立自主的國家保護下的商業貿易。這種做法僅僅是獲取財富的需要,而無半分的政治因素。就如同法國和西班牙的君主專制那樣,傾向於讓其殖民地僅僅從商業上服從宗主國,這就遏制了殖民地自然發展成長的原則。
在沒有完全結束這種論述之前,我們先來提一個問題:如果各方面的條件都充足的話,美國的民族特徵是否適合發展一支強大的海軍呢?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引用遙遠的事例來證明,如果沒有立法的障礙,生意上的活動區域能夠聯合起來,那麼美國要不了多久就會成為海上強國。美國人具備很多優勢,比如對貿易先天性的嗅覺、大膽的冒險精神、對各種有關利益線索的敏銳度。在不久的將來,如果有些地區需要殖民化,美國人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本土上的管理制度以及發展經驗帶給它們。
六、政府特徵
在論述一個國家的政府及制度對海權的影響時,不必拘泥於那些抽象晦澀的哲學問題,而應該把主要精力放在比較明顯直觀的方面,也不必拋開這些去探索那些遙不可及的影響,對那些原因的論斷應該一筆帶過。
但我們必須看到,不同的政府機構及不同時期統治者的特徵,都對海權的成長與發展有至關重要的影響。一個國家與其民眾所具備的獨特性格,構成了這個國家的實體,這就相當於在自然條件下,一個人應運而生;而這個國家政府的運作方式就相當於人的思維方式,如果這個國家的政府是明智的、富有親和力還有極佳的智力,並且有著不達目的不肯罷休的精神,那麼就會取得成功,反之註定失敗。
一個完全按照民眾的意志做決定的政府會在各方面促進海權的成長,這一點是十分肯定的。從海權方面來說,只有一個真正接納民眾意見並為之努力的政府,才會有成功機會。當這個國家民眾的意志與其代表們的意志在國家組建中占了較大份額時,這個政府才會健康穩定發展。然而,這種完全民主自由的政府也有種種不足,倒是只有獨斷專權的政府才能建立起一支強大的海上力量,這比自由政府經過漫長的談判討論所建立起來的海軍要直截了當得多。只是後者也有明顯的缺陷,比如當組建這一軍隊的君主死亡之後,政府的政策就很難再繼續維持。
英國毫無疑問是世界上最大的海洋強國,所以英國政府的一舉一動都吸引著世人的眼球。儘管英國政府的所有舉動未必都正確,但它們與對海洋權力的維護總是保持一致的。英國政府的傲慢無禮可以追溯到詹姆斯一世統治時期。儘管在那個時候英國除了本土之外沒有其他領地,這裡有一段黎塞留表述詹姆斯政府的話:
亨利四世無疑是有史以來最具騎士風度的王子之一,他的大臣薩利公爵登上了一艘主桅杆上懸掛著法蘭西國旗的法蘭西船離開了加來,剛進入英吉利海峽就碰到了在那裡等待他的傳遞信息的英國快艇,這艘快艇上的指揮官要求法國船降下國旗。薩利公爵考慮到法國軍艦的性能,毅然以自己的身份拒絕了這一要求。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足夠讓這些善良的法國人傷心,三發炮彈擊中了法國的軍艦,薩利公爵被迫屈服了。
後來薩利公爵多次要討個說法,而這位英國船長的回答是:「恰恰是我的職責使我向您致敬,但同時您必須服從我們海洋霸主的地位,並以此為榮。」雖然接下來詹姆斯國王向薩利公爵道歉,稍稍緩解了他心中的不平,但內心的憤懣還是時時湧現,並且永遠都無法消失。亨利大帝只好就此事從中調解,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必須通過海上武力來維護自己至高無上的權力,這種海上力量會隨著時間的演變將自己推上海洋霸主的地位。
從近代的觀點來看,英國這種粗魯的行為和那個時期它的國家精神是完全相悖的。更加值得反思的是,這種行為是英國宣揚自己要稱霸海洋的一個標誌,而對這位法國最高統治使節的侮辱,竟然是由英國膽小怕事的國王當政下的一名小指揮官發出的。所謂英國人口中國旗的榮譽感,完全是個空泛的誓言,它也僅僅代表了這個政府對外的目的性。然而這種要求在克倫威爾時期,卻是所有人都堅持的,這跟國王專制統治沒什麼區別。
1654年,荷蘭遭到前所未有的慘敗,「向國旗致敬」也是他們議和的條件之一。克倫威爾⑤不僅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暴君,他還時刻對英國的名望和實力非常敏感,為了向世人宣揚英國的名望和榮譽,他甚至在一些毫無意義的禮儀制度上下大工夫。當時的英國海軍還沒有完全取得海洋霸權,算不上十分強大,但是在克倫威爾嚴格的控制之下,這支海軍很快就煥發了新的活力與希望。接下來這支海軍遍布世界各地,波羅的海、地中海、北非、西印度群島都有它們的身影,它們為自己的國家取得權力,並為它們國家遭受的損失取得補償。正是在克倫威爾的這種高壓政策下,英帝國用武力征服了牙買加,並進一步擴大其帝國範圍,一直延續到今天。這時期內的一些和平性措施也十分有力地促進了英格蘭的貿易及航運的增長。克倫威爾在著名的《航海法》中宣稱:「所有運往英國或者其殖民地的商品,必須由英國本國的船隻或者生產這些產品的國家的船隻來運輸。」這一法令是專門為了對付當時海運業比較發達的荷蘭的,它一出台就引起了世界各國的不滿。但在那個民族衝突不斷的歲月里,這一法令對英國顯然是非常有利的,以至於在君主專制的統治下,它還能夠長久地存在。
又過了大約125年,納爾遜崛起。在他沒有開創自己的事業之前,就已經十分崇尚航運業了,他在西印度群島的那幾年,嚴格執行針對美洲商船的《航海法》。克倫威爾死後,查理二世繼承了王位。儘管查理二世時常欺騙英格蘭國民,但他對英帝國的榮譽和傳統的海洋政策卻是忠心不二的。他想要擺脫英國議會和民眾的牽絆,於是與路易十四私下來往。在寫給路易十四的一封信中他說:「要使兩國聯盟,擺在面前的主要障礙是,法蘭西現在正全力創造一種商業條件,好讓自己成為海上強國。這也是我們最擔心的一個問題,我們只能憑藉我們的海上力量和商品貿易才能維持住海上強國的地位。這一方面的影響至關重要,以至於法國採取的任何軍事行動都會引起我們的猜忌。」
在兩個君主談到對荷蘭的進攻時,關於由誰來統帥英法聯合艦隊,兩人展開了一番爭論。查理二世在這一點上毫不讓步,他說:「控制海洋一直是英格蘭的傳統。」如果說他在這方面要做出讓步的話,他將無法對他的臣民交代。在對北部聯合省的分割中,他還為英國爭得了控制斯海爾德與馬斯河的有利位置。在查理二世統治下的英國海軍在很大程度上繼承了克倫威爾時期的精神與紀律,儘管後期英國海軍士氣低落、戰鬥力下降,這種情況成了他暴力統治的主要特色。在1666年的海上戰役中,英國的蒙克⑥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他僅僅把艦隊的四分之一派到了海上,結果發現他們要對付的是擁有著極大優勢的荷蘭軍隊。在這種情況下,蒙克毅然決然發起了攻擊。在前期的戰鬥中,雖然艦隊遭受了一些損失,但也取得了諸多輝煌戰果。這次行動雖然算不上一場戰爭,但英國的國民和政府對海軍取得的成績是非常欣喜的。幾個世紀以來,經歷過無數磨難的英國海軍終於掌握了制勝秘籍。作為查理二世的繼承者,詹姆斯二世曾經在海上服過役,並且指揮過兩場大規模的海戰。在威廉三世繼承王位時,他不但掌管著英國,還取得了荷蘭的統治權,這兩國一直結盟對付法蘭西和路易十四,直到1713年締結《烏得勒支和約》⑦,法國取得了海上的優勢,而這一過程則持續了漫長的25年。英國政府越來越穩定,並且持續擴大其在海洋上的影響範圍,促進海權的發展。在海上,它擊敗了公開的敵人法蘭西;作為一個並不稱職的朋友,它狡猾地不斷削弱荷蘭人在海上的力量,這是顯而易見的。
英國和荷蘭簽訂的條約中規定,荷蘭同英國的海上力量之比應為3∶5,也就是說,英國的海上實力幾乎是荷蘭的2倍。而另一條規定則恰好相反,荷蘭可以擁有一支10.2萬人的陸軍,而英國只能有4萬人。這就意味著,將來的海戰要依靠英國,陸戰則要依靠荷蘭。無論這種約定是有意還是無意,這種趨勢都是明擺著的。在《烏得勒支和約》中,荷蘭獲得了土地上的賠償,而英國不但取得了在法蘭西、西班牙及西屬西印度群島的通商特權,還獲得了地中海的直布羅陀與馬翁港(Mahon)等地區的海上租借地,以及紐芬蘭、新斯科舍半島與北美洲的哈德遜灣。這樣一來,法國和西班牙的海上力量已經蕩然無存,荷蘭的海軍實力也逐漸下降。與之相反的是,英國在美洲、西印度群島、地中海都取得了統治地位,從此英國政府便一步步踏上了由英格蘭王國向不列顛帝國轉變的道路。
在《烏得勒支和約》簽訂25年後,和平成了英國和法國這兩大海洋強國執政權臣們的主要目標。雖然這是一個非常不太平的時期,大陸上政局變幻,小規模戰爭不斷,各種條約層出不窮,但英國還是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自己的海上霸權。在波羅的海,英格蘭的艦隊有效地阻止了彼得大帝對瑞典的進攻,保持住了那片海域上各種力量的平衡,而且還得到了海軍倉庫。
丹麥幻想著在別國的幫助下建立一個東印度公司,但是英國和荷蘭都不允許它這麼做,還對它進行武力威脅,因為在這兩國看來,丹麥的這種做法有損於他們的既得利益。按照《烏得勒支和約》的規定,尼德蘭已經轉讓給了奧地利,在奧地利沙皇的恩准下,一個以比利時奧斯坦德為港口的東印度公司成立了,雖然這個東印度公司有點不倫不類。對於低地國家來說,這一舉措意味著通過海爾德河的天然出口恢復了以往的貿易,這又遭到了英國和荷蘭的強烈反對,而且在這件事情上,法國也倒戈相向,這個公司最終付諸流水。在地中海,《烏得勒支和約》的實施遭到了奧地利國王的阻撓,奧地利在當時是英國的同盟國。在英國人的支持下,奧地利迅速占領了那不勒斯,並且宣揚要用西西里島去交換撒丁島。這種做法遭到了西班牙的反對。接下來剛有起色的西班牙海軍在塞爾伯諾尼的領導之下,於1718年在帕薩諾海角遭遇了英格蘭艦隊,西班牙海軍一敗塗地,被英格蘭艦隊全殲。第二年,一支法國的陸軍在英皇的授權下穿越庇里牛斯山脈,徹底摧毀了西班牙海軍的碼頭、船廠和軍事設施。這樣一來,英國人不但掌握了直布羅陀與馬翁港,還幫助其盟友奧地利占領了那不勒斯與西西里,而它昔日的敵人此時僅在苟延殘喘,不足為慮了。
在拉丁美洲,僅僅英國人享有貿易上的特權,這樣一來西班牙的處境就更加悲慘了。接著一個龐大而毫不掩飾的走私系統利用了英國的海上特權,西班牙終於被激怒了,並採取了軍事行動進行鎮壓,英格蘭的主和分子和主戰分子為了英格蘭的海上霸權和英格蘭的榮譽展開了激烈的爭論,雙方互不讓步。儘管英格蘭的政策是堅持不懈地擴大和發展自己在海洋上的統治力量,但整個歐洲似乎對英格蘭海上實力增長而帶來的危險充耳不聞。多年以前,西班牙由於自負而遭受到的致命打擊早被別人淡忘掉了;由路易十四個人的野心挑起的昂貴而代價慘重的戰爭也在人們心中蕩然無存。在眾多歐洲政治家的心目中,這裡正在穩定地、不可逆轉地成長起以侵略和壓制對手為目的的第三種政治力量。儘管它並非那麼殘酷血腥,但相對於其他政治因素而言,這種力量取得的成果是絕無僅有的,這就是海權。
海權的鬥爭遠沒有其他政治鬥爭激烈,它一直表現得很安靜,所以一直不為人所關注,雖然在表面上它已偶露崢嶸。在本書主題選擇的全部歷史時期內,英國並沒有建立起對海洋的支配地位,這無疑是決定最終各種軍事問題的主要因素。然而,截至目前,特別是《烏得勒支和約》簽訂之後,這一影響力就被預見到了。在此後的12年里,由於法國政權的更替,法國同英國一起對付西班牙。當1762年夫勒里以路易十五教師的身份代波旁公出任首相時,這一對外政策雖然有所改變,但法國的海上力量依舊沒有受到重視,給予英國唯一的打擊的,是1736年波旁王太子登上了兩西西里的王位。眾所周知,波旁王朝正是英格蘭天生的死對頭。
在1739年英國同西班牙交戰時,英國的海上艦隊數量已經超過了西班牙跟法國的聯合艦隊。在其後長達20餘年的戰爭中,這種數量上的差距也在一點點擴大。在戰爭期間,英國人僅憑直覺就建立起了龐大的殖民地和強大的艦隊,在此基礎上迅速成為世界上最大的殖民帝國。從嚴格意義上來講,在歐洲的各種事務中,英國的財富跟它的海上霸權在這一時期內是最引人注目的。在馬博羅戰爭之前的半個世紀,英國就開始了廣泛的對外援助。特別是在拿破崙戰爭中,這一制度對英國的盟國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我們不敢想像,一旦離開了英國的援助,這些盟國是否能夠依舊保持戰鬥力。作為這樣的一個政府:一方面能夠無私地用金錢幫助軟弱不堪的同盟國,一方面又把它的敵人趕向更遠處,遠離自己的殖民地,所以說英國在歐洲政治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一個土地資源狹小,自然資源匱乏的國家,其崛起完全是依賴於大洋。英國政府在戰爭中所奉行的政策在皮特⑧的演說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皮特是那一時期的重要代表,儘管在那一時期,他並沒有盡到應盡的職責。皮特對他的政敵締結的1763年合約強烈譴責,他說:「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話,法國將是我們唯一的夙敵。在這一方面,我們應該怎樣做才能對我們有所幫助呢?唯一致命的打擊就是摧毀它的海上貿易,可是我們卻給了它重新崛起的機會。」話雖如此,英國在戰爭中的收益依然非常豐厚,它在印度取得了統治地位,在北美控制了密西西比河以東的領域。這些都表明,英國政府在推行這一系列政策時,繼承了它的傳統勢力,並堅持不懈地加以遵循。
從海權的觀點來看,英國在美國獨立戰爭中確實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正是由於這一錯誤,英國才被捲入了戰爭。拋開政治和憲法不說,把美國獨立戰爭看成一場純軍事和純海軍的問題,情況是這樣的:北美殖民地遠離英格蘭,並日漸發展成了規模空前的群體。只要這些殖民地依舊屬於英國,就應忠於自己的祖國,它就會成為英國在世界另一端一個重要的軍事基地。但結果恰恰相反,這些殖民地人口數量過於龐大,與英國本土又相距太遠,如果有某個強大的國家願意幫助這片殖民地的話,英國將無計可施。但這只是「如果」存在可能,因為法國和西班牙都遭受過英國的凌辱,它們無時無刻不想著尋機報復。眾所周知,法國正在悄然而又迅速地擴建海軍。如果美洲的殖民地只是13個島嶼的話,以英國的海上力量會遊刃有餘地解決掉這個問題。然而美洲各地相互之間的猜忌只是狹隘的、地域性的,一旦共同的敵人出現,它們將完全消除這種猜忌。英國人大費周折地想要加入這場衝突,以它的武力控制這片如此遼闊、擁有無數反對者的土地,並且這片土地距離自己的本土又如此遙遠,這就註定要重蹈當年法國與西班牙在七年戰爭中的覆轍。唯一不同的是,這次戰爭中美洲人民不是支持英格蘭,而是反對它。7年的戰爭是英國一個沉重的包袱,一個明智的政府應該知道,自己的國家已經不能承受新的負擔了,而且完全有必要安撫美洲居民來贏得支持。但當時的英國政府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明智,其結果是大部分的海上力量葬身魚腹。當然,這種錯誤決策並不是有意的,而是積累多年的狂傲自大造成的,並不是自身條件的不足。
由於一個國家的地域特徵和民族特性,始終堅定地執行一條總方針在英國並不難做到。從某種角度來看,目的的單一性只是強加的。死死地控制住海上霸權,堅決發揮海權的作用,自大地把海軍力量永遠保持在備戰狀態等,都是由其政治的制度特點決定的,而這種制度實際上是由貴族階層掌握的。對於這樣一個階層來說,無論它有什麼樣的缺點,總是能夠在出現問題的時候迅速地接受挑戰,並執行一套比較完整的政治傳統。當然,它也會為這個國家的繁榮富強而感到自豪,但相對而言,對於維持這個國家富強的民眾疾苦卻不是那麼敏感。為了準備或者贏得戰爭,它不惜加重民眾在經濟上的負擔。這種負擔對這個富裕的團隊而言顯得微不足道,因為他們並沒有親自從事商業貿易,所以也不會感受到潛在的危險,因此他們沒有那些資產階級的資本膽怯性。
然而,在英國,貴族階層對觸及貿易好壞的事物並不是完全麻木不仁。英國的議會兩院無時無刻不在密切關注著自身的擴張和英國的海上貿易,一位海軍歷史學家就將英國議會這種高效率的管理歸功於議會長期調查研究的結果。這樣的一個階層自然而然地保持著一種崇尚武力的精神,而這種精神在軍事管理中是至關重要的。儘管這個階層隨時充斥著階級情緒和民族偏見,這使他們在從事海軍職業的時候,跟在別的地方一樣讓人避之不及,但這種思想卻能夠讓出身低微的人一躍成為享有最高榮譽地位的人,所以在每一個時代,我們都能找到一些從底層湧現出來的著名軍事統帥。在這一方面,英國顯然要比法國超前。到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時,法國的海軍編制中專門設有一名軍官,他的職責就是審核企圖進入海軍學校學習的人是不是來自高貴的貴族家庭。
自從1815年以來,特別是現在,英國政府的權力已經慢慢地轉移到了廣大民眾的手中,這一變故會不會使海上霸權有所損傷,還有待進一步考察。英國海上力量的根基依舊存在於龐大的貿易船隊、機械隊伍和廣泛的殖民體系中。一個政府是否具備一定的遠見卓識,是否具備國家地位和榮譽感的敏感度,是否在和平時期願意投入足夠的資金維持軍事力量以確保國家的安全,這些都是軍事準備必須考慮的,也是尚未解決的問題。而國家的普通民眾則一般不情願花大把的金錢在軍事開支上,從這方面而言,英國已經有落後的趨勢了。
荷蘭共和國從海上獲取了它的繁榮和燦爛的生命,並在某種程度上一度超過了英國。但荷蘭政府的一貫政策確實不利於海上霸權的維持。荷蘭是由7個省份組成的國家,它的政治名稱又叫聯合省,這些權力的分配跟美國《各州權限》法案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每一個臨海的省份都有自己的艦隊和司令部,於是各省之間自然而然地產生了猜忌。這種逐漸擴大的趨勢被荷蘭巨大的優勢取代了,單單是荷蘭省就提供了80%以上的艦隊和近60%的稅收。在其他國家政策方面,政府也相應提供了一定的力量。儘管荷蘭人有著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願意為自己的祖國做出犧牲,但民眾的商業貿易精神卻逐漸侵蝕到了政府機構內部,使得這個政府厭惡戰爭,不願意為戰備提供過多的經費。就像前面所說的那樣,等到兵臨城下時,這個政府的行政長官才很不情願地提供禦敵經費。但是在共和國的那段時間裡,政府對海軍的開支還是非常大方且不計成本的。在1672年約翰·德·維特⑨去世及1674年與英國締結和約之前,荷蘭海軍就裝備和數量而言,是絲毫不遜於英法兩國的聯合艦隊的。這一時期荷蘭強大的軍事實力也確實使這個國家免遭兩場滅頂之災。隨著德·維特的去世,共和國時期也相應結束,接下來是威廉·奧蘭治領導下的君主制政府。這個政府只存在了18年,而且君王將畢生的心血都用在對抗路易十四和法國強權的擴張上了。這種對抗的手段不再是海上力量的競賽而是著力發展陸上力量,接著英國便退出了戰爭,更加助長了這種發展趨勢。
早在1676年,德魯特海軍上將就明顯地意識到自己的部隊根本無法單獨跟法蘭西抗衡。由於荷蘭政府此時正在全心全意地關注陸上局勢,荷蘭的海上力量便很快衰落了。1688年,當威廉·奧蘭治需要一支艦隊護送他去英國時,遭到了阿姆斯特丹的市長們的強烈反對,由於海上實力已經滑落到低谷,一些能幹睿智的指揮官也被罷免了。而在那時候,英國國王威廉三世仍然保留聯合省最高行政長官的職位,並繼續推行著他的一系列歐洲政策。威廉三世在英國找到了他需要的海上力量,並把荷蘭可以利用的資源用於陸上戰爭。當荷蘭王室的成員同意聯合艦隊之間協商作戰時,已經意味著荷蘭海軍的統帥們屈居於英國統帥們之下了,隨著這種媾合,荷蘭在海上的優勢就完全被抹殺了。1702年,威廉三世去世後,他的繼承者依然沿用著他的這種政策,將軍事目的牢牢集中在陸地上,時間長達40年。直到《烏得勒支和約》簽訂之時,由於荷蘭在海上力量的局限性,它沒有取得海洋資源、殖民擴張和貿易利益等任何成果。
在這一系列戰爭中,關於最後一場戰役,一位英國歷史學家說:「荷蘭人的經濟狀況和他們的貿易原則極大地損害了它的名望和貿易。他們在地中海的軍艦總是得不到及時的補充,他們的護航艦隊不但缺乏戰鬥力,而且裝備也非常落後,以至於我們和他們的損失比例為1∶5。於是產生了這樣一個觀點,那就是只有我們是更為可靠的運輸船隊。通過這場戰爭,我們的海上貿易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
這次戰爭之後,荷蘭就不再是海上強國了,並且迅速喪失了憑藉海上力量建立起來的領導地位。我們可以很公平地說,在這個狹小國家沒有英明政策的前提下,面對著路易十四的虎視眈眈,無論它再怎麼意志堅定都無法挽回敗局。還好,法蘭西相對來說是友善了,這也確保了荷蘭邊界地帶的安全,這本來是可以讓其在一定的時間段內與英國海軍一較高下的。如果法國真的和荷蘭結盟的話,以這兩大國的軍事實力完全有可能遏制英國在海上霸權的擴張。英國同荷蘭之間要保持和平的話,就必須有一方願意屈服才行,因為兩者的軍事目標是一致的。在法國和荷蘭之間,則完全相反。荷蘭開始衰落的原因不是它的領土範圍和人口,而是其政府執行的錯誤政策導致的。當然,至於哪個政府應該負主要責任,則不是我們所要討論的。
法國的地理位置具備了擁有海上霸權的優越條件。至於法國的對外政策,它的兩位偉大的統治者——亨利四世與黎塞留⑩已經給我們以明確的指導。法國在陸上把領土向東擴張,主要進攻奧地利和西班牙;在海上,法國主要同英國對抗。為了實現法國在陸上和海上的軍事戰略,它急需拉攏荷蘭成為它的盟友。在此基礎之上,法國應該鼓勵商業和漁業,以此作為建立海上霸權的根基,並建立一支用於商業活動的海軍。在黎塞留的遺囑中指出,依據法國的地理位置和資源,法國完全有實現海上霸權的機會。因此法國的作家都將黎塞留看作海軍創始人。這不僅是因為他給法國裝備了戰艦,也因為他確立了健全的海軍機制,並極具前瞻性地提出了很多觀點。在黎塞留死後,馬薩林繼承了他的遺願跟大體方針。但是馬薩林沒有黎塞留那種尚武精神和高尚品質,以至於在他的統治期間,這支剛剛組建的海軍就土崩瓦解了。
1661年,年輕的路易十四開始執政時,法國只有30艘戰艦,其中只有3艘上面裝備了60門火炮。此後的工程進度讓人瞠目結舌,這種工程也只有健全高效的專制政府能夠完成。負責處理貿易、製造業、航運業與殖民地的工作完全由一個人掌管,他就是財政大臣柯爾伯特,曾經在黎塞留手下任職,所以完全繼承了黎塞留的思想和政策,他以一種法國人所獨具的精神去實現自己的目標。每一件事都在嚴格的組織下進行,每一件事都在他的控制範圍之內。「要把製造者和商人組成一支強有力的軍隊,並得到富有活力和健全明確的方針指導,以便通過命令和一致的努力,來為法國的工業贏得一場前所未有的輝煌。並將所有的工人培養成極其富有才幹的傑出人才,採用最佳的工藝流程,創造出最好的產品……要把海員和遠在天邊的商業組織納入製造業和商品貿易的龐大團體,作為對法國商業力量的一種支撐,並創造出一支強大的海軍,這支海軍的力量和規模是現在無法預料的。」這就是柯爾伯特的目標,它涉及海權三個環節中的兩個環節,即航運和產品;第三個環節指的就是航線另一端的殖民地,這同樣也是按照政府的指令有組織地去做的,因為法國政府已經開始從擁有它們的國家手中贖回加拿大、紐芬蘭、新斯科舍半島,以及法屬西印度群島。從這些我們可以看出來,這些獨斷專行的權力,在法國人的手中成為指導國家發展的利劍,這也促使法國成為一個龐大的海洋強國。
如果要詳細探討柯爾伯特的政策的話,這顯然已經脫離了我們本書的主旨,我們只是希望人們注意到政府在國家海上力量中所扮演的至關重要的角色,並且能夠知道柯爾伯特這個偉人並沒有隻注意到影響海權的表面因素,而是極具有遠見地考慮到了各個方面。在他的英明領導之下,法國的農產品不斷增加,工業產品也成倍增長;國內的貿易渠道和規章制度也日漸變得方便;航運業和關稅也牢牢掌控在法國人手中,從而促進了法國海運業的不斷發展,利用海洋運輸業進行殖民地之間的產品交換,通過對殖民地的有效管理和開發,一個遠在天邊並受國內控制的貿易市場便發展起來;與外國簽訂條約有助於發展本國的貿易;對敵對國家的商船徵收關稅,有助於阻止競爭對手的海上貿易。上述種種措施包含著無數的細節,都被運用來為法國建立:一、產品;二、航運;三、殖民地和市場。概括起來,就是為了擴大海上霸權。比起在另一個相對複雜的政治機構里,這些工作的統籌規劃都由一個人來完成,並按照一定的程序展開,就顯得比較容易和簡單了。
在柯爾伯特領導的一些日子裡,法國的海權理論都是系統化的,以中央集權的形勢加以實施的。在英國同荷蘭的歷史中,對這種理論的闡述都分散在好幾代人中間。但法國發展海權的過程是非常緩慢的,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它的領導者對海權的興趣能夠維持多長時間,要知道柯爾伯特不是國王,一旦失去了國王的撐腰,他的政策將手腳俱廢。然而,柯爾伯特在政府活動期間,他所做的諸多努力及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在他上任初期,法國只有30艘戰艦,其中只有3艘有60門以上的大炮;到1666年時,法蘭西已有70艘戰艦,其中50艘是戰列艦,20艘是火攻船;1671年時,數量已上升到196艘;1683年時,法蘭西擁有107艘戰艦,其中24艘擁有120門大炮,12艘裝載有76門大炮,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較小的艦船。法國的艦船修理廠在新的制度和法令下效率要比英國的高得多。
當柯爾伯特的成就在他兒子手裡依然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時,一位曾經是英國艦長的囚犯在法蘭西監獄中服刑時說:「在我最初進監獄時,為了醫治我的傷,我曾經在布列斯特的醫院裡待了4個月之久。在這段時間裡,我對法國人裝備戰艦和船員的速度感到驚訝,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這一速度除了英國人之外,沒有人能做得到。跟法國比起來,英國擁有的艦船是法國的10倍,當然海員也是他們的10倍。在布列斯特,雖然我只看到了20艘大帆船,每隻船上有60門火炮,但他們能夠在短短20天的時間裡就讓其整裝待發。他們把船開出來之後,水手們便散去,一旦接到上頭的命令,戰船便被傾斜修理,理正船體、安放纜索,然後再補充給養和配備人員,在規定的時間內變戲法似的駛出了船塢。我還看到配備了100門大炮的戰艦,他們能夠4~5個小時的時間裡把所有的大炮拆掉或者裝上,這在英國恐怕是在24小時之內都無法辦到的,但他們卻做得遊刃有餘,比起英國來也絲毫沒有危險性。這都是我在醫院的窗戶下親眼目睹的。」
一位法國的海軍歷史學家舉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例子。他說在4點鐘時開始安裝一艘大帆船的龍骨,而到9點鐘的時候,這艘船已經全副武裝地離港了。這個值得懷疑的傳說加上那位英國軍官的敘述,都可以說明法國在艦船製作方面造詣之高,工作設施之齊全。
然而,這一被政府強加的奇蹟並沒有持續太久,在失去政府的支持之後,就萎縮得不成樣子了。由於時間不夠,所以它不可能深深地滲入這個國家的國民生活中去。柯爾伯特的做法完全是效仿黎塞留的政策,是他政策的延續,而且好多人都一度認為這種政策會一直延續下去,使法國能夠在海上耀武揚威,就像在陸地上一樣。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路易對荷蘭一開始就懷有敵意,加上英國國王查理二世也對荷蘭心懷不滿,這就促使兩位國君下定決心要消滅荷蘭。這場爆發於1672年的戰爭,雖然違背了英國人固有的情感,但在戰略決策上,卻並非失誤,特別是相對於海軍而言,這一決策更非錯誤。因為在這場戰爭中,法蘭西正在協助消滅一個很可能必不可少的盟友;而英國則正在瓦解自己在海上最大的對手,因為在那時候,荷蘭在海洋貿易上依然占有絕大的優勢。
當路易十四登上法國的王位時,法國已經變得債務累累,財政狀況一團糟糕。1672年,由柯爾伯特領導的改革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成效,這時候法國人才認清了自己的前途。然而接下來持續6年的戰火將柯爾伯特所做的全部努力毀於一旦。農民階級、製造業、商業和殖民地都受到了嚴重的摧殘。柯爾伯特體制也從此失去了往日的活力,財政制度被徹底廢除了。路易十四獨斷專行的行為破壞了法國海權的根基,使其與最好的海上盟國反目。雖然法國的領土與軍事實力都有所增長,但商業貿易和海上航運業卻在這一時間內開始枯竭,雖然法國海軍在最初的時間裡保持了其榮耀與效益,但沒過多久它便開始衰落,到了路易十四執政末期,法國的海軍實際上已經蕩然無存了。
至於海洋方面,路易十四犯了同樣的錯誤。在他執政的54年時間裡,除了那些戰艦,路易十四完全拋開了海洋利益。可惜他不知道,如果援助戰艦的海運和製造業衰落了,就算戰艦派上用場,它的命運也不可預料。路易十四想要通過軍事手段擴張領土,並瞄準了歐洲的最高權力,這就促使英國同荷蘭結為了同盟,緊接著這一聯盟直接將法國從海洋之上趕了出去,通過間接的作用又使荷蘭深陷其中。柯爾伯特的海軍徹底被打垮了。在路易十四統治的最後10年里,法國再也找不出像樣的海軍投入戰爭,可戰爭還是持續不斷。這就表明了專制統治下君主的高明與否對海權的興衰會有決定性的影響。
路易十四執政晚期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國家海權的根基慢慢動搖,直至消失,這種消失是商品貿易的減少所帶來的。隨後繼任的法蘭西政府還是獨裁的,在英國的要求下,毅然放棄了建立一支具有強大戰鬥力的海上軍隊的努力。這其中的原因是,新任的國王尚未成年,而掌權的攝政王同西班牙國王之間有深仇大恨,為了打敗對手並鞏固自己的地位,他毅然決然同英國媾合,結成了盟友。於是,法國幫助自己昔日的敵人奧地利在那不勒斯與西西里確立其強大的實力用來打擊西班牙,並讓奧地利和英國一道聯手擊潰了西班牙的海軍及其艦船修理設施。我們在這裡可以再次看到,一個無知的領導者無視自己國家海上力量,親手毀掉了一位盟友,就像路易十四一樣,間接或者直接地在無意中促進了一個海洋大國的崛起。1726年,那位曾經顯赫一時的攝政王去世,這一政策才宣告結束。但是,從那時起到1760年,法國人再也沒有關注過海權問題。據說,是由於法國對財政進行了某種行之有效的改革,特別是貿易方面的改革,法國與東、西印度群島的貿易量竟然奇蹟般地大幅度增長,瓜德羅普與馬提尼克島也越來越富裕。
但是,法國海軍卻從此一蹶不振,當戰爭爆發時,法國的商品貿易和殖民地只能任英國人宰割。到了1756年,法國只有45艘戰艦,而英國大約有130艘戰艦。而僅有的45艘戰艦,在其要配備武器裝備時,竟然沒有原材料、繩索、補給品,甚至連火炮都沒有,幾乎是一無所有。一位法國作家曾經這樣寫到:
「由於這個國家政治制度的某種缺陷,漸漸產生了冷漠和隔岸觀火,為隨之而來的混亂和目無法紀開了天窗,官員們普遍沒有責任感。不公平的提拔日益頻繁,廣大民眾怨聲載道。錢財和陰謀遮蓋了一切,擁有它們就擁有了無上的權力。那些貴族和暴發戶們憑藉自己在首都的影響力,橫行霸道。無數的政府財政被浪費,無數的碼頭被廢棄。榮譽與謙虛變成了被人嘲笑的噱頭。好像這些罪惡還不算嚴重,更加可怕的是內閣正在竭盡所能抹掉曾經讓法國免遭毀滅的光榮傳統和英雄精神。在法院的命令下,當貴族之間為王位繼承而發生的鬥爭結束後,海軍必須遵從『處處行事謹慎』的方針,為了保存幾艘已經廢棄的戰艦,白白給了敵人有機可乘的機會。」
「從這些使人頹唐的原則上我們可以看出來,落後就要挨打,這些原則只對敵人有好處,對本國的民眾則是有百害而無一利。在敵人面前表現得謹慎小心,是受到上級命令的約束,然而從長遠來看,這樣就犧牲掉了法國人民的民族特性。對這種制度的不平衡運用,還滋生了許多目無法紀和臨陣投敵的行為,在上個世紀,恐怕連一個這樣的例子都找不到。」
法國所奉行的大陸擴張政策不但耗費了大量的國家錢財,而且其毒害更深。它使商業和殖民地處於不受保護的境地,從而導致很多海上交通被敵國截斷,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事實。那些大膽出海的小型艦隊被擁有巨大優勢的對手瞬間摧毀,貿易和航運業陷入癱瘓。加拿大、馬提尼克、瓜德羅普與印度這些殖民地相繼易主,最後落入英國之手。如果論述這些並不費篇幅的話,我們還可以進行一些概論,用來說明法國海軍的悲慘境地。對於一個已經放棄了海洋的國家,它所做的努力完全是增加英國的財富,這是一場可怕的災難。
一位當代的英國作家就表述了他對這一時期法國政策的看法:「法國由於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對德國的戰爭,於是它將大部分的資金和注意力從海洋上轉移走,在此刻英國便趁機而動,這種打擊是致命的,讓其沒有翻身的機會。對德國的戰爭同樣讓它沒辦法顧及自己的殖民地,這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奪去某些至關重要的地方。同樣,對德國的戰爭讓其沒精力關注自己的貿易,結果貿易就被徹底摧毀了。而在歷史上的無數次戰爭里,英國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朝氣蓬勃。就這樣,由於捲入了這場對德戰爭,法國在同英國交鋒時,已經奄奄一息,不足為慮了。」
在那場長達7年的戰爭中,法國前後總計損失了37艘戰列艦與56艘護衛艦,這個數字幾乎是帆船時代里美國任何一個時期海軍力量的3倍。一位法國歷史學家談論到這場戰爭時說:「自從中世紀以來,英國第一次在沒有盟國援助的情況下,單槍匹馬就戰勝了有很多追隨者的法蘭西,這純粹是依靠其政府的優越性取得的勝利。」的確是這樣,這主要是因為英國政府能夠有效地利用其在海上的優勢,而這種海上力量恰恰是制勝的關鍵。
法國所遭受到最大的恥辱,是在1760年到1763年之間,在1763年,它締結了合約。這些教訓對正處於商業與海軍都一蹶不振的美國而言,具有非常發人深省的意義,我們應該竭力避免重蹈法國那樣的覆轍。從1760年到1763年,法國人民並沒有停止抵抗,到了1793年,他們公然宣稱要建立一支海軍,「政府就是巧妙地利用這種公眾的情感,提出了『重建海軍』的口號,號召民眾募捐來製造艦船,曾經毫無生機的港口一度變得異常熱鬧,各種豪華活動接連不斷,到處在製造和修理船隻」。這一活動堅持下來後,軍工廠終於重新開工了,後勤也有了物資保障,火炮得到了重新的調整,上萬名經驗豐富的炮手在訓練結束後被保留了下來。法國民眾的這種舉動也鼓舞了海軍軍官們,他們當中存在的高尚情操被重新喚起。此時法國海軍表現出來的崇高精神和職業素養是前所未有的。所以,一位現代著名的法國軍官這樣說:「在路易十五時代,由於對軍官們關上了大膽進取和戰場揮灑的職業大門,他們再無前程可言,不得已另謀出路。在多年的研究中他們得到了需要驗證的知識,就像是孟德斯鳩的名言:『困難是我們的母親,繁榮是我們的繼母。』到了1769年,法國的海軍活動足跡已經遍布世界的各個角落,他們所研究的範圍涵蓋了人類所有知識的範疇。他們就像黑夜裡的明星,璀璨耀眼。到了1752年,法國海軍學院也得到了重建。」
法國海軍學院的第一名院長是格特·戴·莫納修斯,他曾經是一艘小艦船上的艦長,還曾經寫過一篇構思精巧的海軍戰術論文。這也是自保羅·赫斯提以來在海軍領域第一篇有關戰術的論文。這篇論文見解獨特,完全可以取代保羅·赫斯提的論文。莫納修斯肯定是在法國沒有艦隊,且敵人不斷逼近而自身尚無能力立足的情況下研究這個問題的。在同一時期,英國卻還沒有人寫過這種書。1762年,一位英國海軍上尉翻譯了赫斯提著作的一部分,卻把大部分刪掉了。直到20年後,一位蘇格蘭紳士才公開出版了一本關於研究海軍戰術的巨著,他向英國海軍統帥們指出,法國正是憑藉著這種戰術理論才擊潰了他們的進攻。「法國海軍學院開展了戰術研究,這種研究可以大大增強軍官們的活力,後來的事實表明,法國能夠在美國獨立戰爭開始時就占了上風,跟它的這種研究是分不開的。」
我們前面已經指出,美國的獨立戰爭使英國人脫離了一貫堅持的政策,被迫進行了一場遠離本土的地面戰爭。而英國強大的敵人正在自己的國門嚴陣以待,伺機從海上向英國發起攻擊,就像同樣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德國戰爭中的法蘭西,西班牙戰爭中的拿破崙一樣。由於盲目自信,英國將自己的盟友瞬間變成了敵人,這對其海洋霸權是一種嚴峻的考驗。而法國政府終於躲過了接踵而來的陷阱,放棄了稱霸歐洲的美夢,在大陸上同西班牙結盟,這便有了可以利用的一支海軍,和一批才華出眾其實經驗不夠的軍官,來進行一場戰爭。在大西洋的另一邊,它同樣贏得了一個友好國家的支持,還得到了西印度群島和美洲大陸上可以供自己使用的港口。這些高明的政策對法國海上實力的影響是立竿見影的。然而在戰爭中發生的種種細節卻不在本書的討論之列。
對美國人來說,那場戰爭的利益只有從陸地上才能得到;但是對法國海軍來說,只有在海上才能發現其利益,因為這在本質上就是一場海戰。20年來,智慧聰銳的法國人不斷努力,終於取得了應得的成果。儘管在海上法國遭遇了一場巨大的災難,然而從全局的角度來說,法國同西班牙艦隊的努力極大地削弱了英格蘭的實力,它的殖民地也被搶占,法國海軍在執行各種海戰任務中,還算是維護了法國的名聲。很多人會得出這樣的結論,那就是同英國人相比,法國的海員們顯得經驗不足。對出身不同的人,法國的貴族軍官可能對他們有偏見,其中最重要的是,法國長期以來那種腐朽的傳統,也就是要求船員們保存實力、節約彈藥的政策,妨礙著一個法國海軍統帥去獲得榮耀和利用優勢的機會。蒙克曾經說過,一個國家想要取得海洋霸權就要永遠進攻,這也是英國海軍的主要政策。如果法國政府對它的軍隊也輸入了這種思想,那麼1778年戰爭可能會結束得更早,其結果也會更好一點。公平點說,我們國家之所以沒有被摧毀,應該得益於法國。
然而,本國的很多人都在批評這種錯誤的軍事政策。一位曾經在戰爭期間服役的法國海軍也曾這樣批評過它,但是他的語氣較為溫和:「當你們這群年輕的海軍軍官未發一炮就返回時,那些在薩地胡克與戴伊斯滕在一起、在聖克里斯多福與德·克雷斯在一起,甚至那些與戴·特納一起抵達羅得島的軍官們,看到你們並沒有受到審判,他們會作何感想呢?」
後來有一名法國軍官在談到美國獨立戰爭時,再次為這種思想打氣:「我們一定要擺脫法國在攝政王時期和路易十五時期那種狹隘的偏見。這種偏見造成的災難波及各處,距離我們非常近,不能不引起我們的官員們的重視。由於那種毀滅性的小心謹慎,使本來可以震驚英國的法國艦隊縮減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內閣依舊錯誤地堅持著那種可悲的節約方針,為了怕海軍艦隊開支過多,下令海軍統帥堅持『最大限度的謹慎態度』,好像在戰爭過程中,這種臨時性的政策不會導致災難性的後果。同時政府又命令艦隊指揮官要儘可能地維持海上行動,不要進行任何有損戰艦的軍事行動。因為一旦戰艦發生損傷,就很難修理。這樣一來,我們憑藉統帥們傑出的領導才能和艦長們非凡的勇氣能取得的一次次勝利便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微小的勝利。這種政策的荒唐之處在於,它把艦隊指揮官不能動用手中的部隊作為一項原則,使得他們只能去迎戰而不能主動出擊。這種依靠不斷削弱士氣來達到節約財力的制度,無疑會導致荒謬的結局……這個讓人無法接受的規定也是路易十六時期、第一共和國時期、第一帝國時期軍紀散漫的根源。」
1783年,法國迎來了大革命,雖然這場革命動搖了國會的根基,擾亂了社會秩序,並且使原君主制時代頗有聲望的軍官都離開了海軍,但是法國海軍的這種錯誤制度卻沒有從根本上得到解放。推翻一個政府的形式要遠比拔除這些深入人心的傳統來得容易。維爾納夫——這位海軍上將在1798年的尼羅河戰役中統領著法蘭西艦隊的後衛,在艦隊的前衛遭受毀滅性打擊時他卻按兵不動。接下來我們就來聽聽三位位高權重又才華橫溢的法蘭西軍官對他的評價:
「在特拉法爾加角海戰中,維爾納夫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就像之前的德·克雷斯和迪亞拉,只能不斷地抱怨艦隊中的有些戰艦沒有及時去支援他,我們對這一巧合的真正原因產生了質疑。在眾多耳熟能詳的將領中,把每次災難都推到這些艦隊司令或者艦長身上是很不正常的。雖然當我們想起某一個將領的名字時會不自主地聯想到與之相關的災難,但我們可以肯定的是,這些錯誤的責任不在他們。相反我們應該質疑這次軍事行動的性質,和法蘭西政府規定的戰略防禦政策。關於這一點,皮特在英國議會中就曾經宣稱是毀滅和失敗的導火索。這種戰爭防禦政策已經深深滲進了我們的生活習慣中,破壞了我們的機動性能,想丟都丟不掉了。我們的小型艦隊通常背負著特別的使命來逃脫敵人的追逐,如果撞上敵艦的話將是我們的末日。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們才投入戰鬥。他們屈服於敵人,而不是掐住敵人的咽喉……運氣在通常情況下會在各個艦隊之間奔走,而且還會鍾情於我們。如果布呂埃斯能與迎面撞上的納爾遜展開一場激戰的話。」
由於英國某些軍官的小心謹慎和老掉牙的軍事傳統,才使得維拉雷和馬丁指揮的這場小打小鬧、縮手縮腳的戰鬥持續了一段時間。而尼羅河之戰則打破了這種傳統,決定命運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在持續了幾年的特拉法爾加戰役中,法國政府終於為海軍重新制定了一項新政策,前面那位作者再次評論:
「皇帝用他敏銳的眼光掃視著自己制定的海軍作戰計劃,就像陸軍作戰計劃一樣,現在讓他感到煩惱的是出現了很多意料之外的挫折。他決定不再把眼光停留在戰役中的某一領域,命運之神已經不眷顧他了。他決定在海洋以外的地方同英格蘭來一場生死博弈,雖然他下令重建海軍,但他並沒有在這場空前激烈的戰役中為其安排一個任務……儘管是這樣,我們船艦修理廠的任務變得比以往要繁重,所有人都堅持不懈。每年都有戰艦被造出來,並加入艦隊中開始服役。在國王的控制之下,威尼斯與熱那亞再度煥發了活力,從易北河的入海口直至亞得里亞海的突出部,所有的歐洲大陸港口都競相支持國王這一偉大的創造性思維,無數的戰船編隊匯集在斯海爾德、布列斯特灣、塔蘭……但是直到皇帝西去,這群充滿豪情壯志和自信的法國海軍都沒有迎來一次跟敵手切磋的機會。接連不斷的損失使得皇帝精神不佳,他建造這些戰艦的原因只是為了讓敵人從進攻轉向封鎖,因為這種戰略封鎖代價昂貴,當敵人耗盡一切的時候,它便會自動解除封鎖。」
當法蘭西第一帝國的國旗緩緩降落時,法國已擁有103艘戰列艦和55艘護衛艦。
接下來讓我們把重心轉移到政府對海洋事業的影響這一方面,不再討論這些歷史事件給我們的教訓。可以明顯地看出來,政府對海洋的影響通過兩種截然不同又有聯繫的方式起作用。
首先,在和平時期,政府通過一系列政策支持民族工業的成長,並支持民眾在海上尋找投資契機和獲利源頭。或者當一種工業在海洋上沒有一席之地時,政府會嘗試著扶植這種工業走向海上。與之相反的是,如果政府的宏觀調控或者政策有所失當,就會阻礙和限制各項國民事業的發展,因此,在這些方式的任何一面,都有政府的影響力,那就是以和平貿易的手段,加強或者摧毀一個國家的海上力量。所以就這一點而言,商品貿易是一支海軍堅實的基礎。
其次,戰爭時期,政府的作用是通過最合法的方式維持一支海軍,這支海軍的規模則完全同其國家航運業的增長和與之相關的行業發展相適應。比海軍的規模更加重要的是海軍的組織機構,這其中包括民眾的特徵與追求,積極向上的思想和精神,在戰爭爆發後能夠充分調配的預備人員和艦艇。毫無懸念,在備戰的第二個問題里,必須維持適度的海軍基地,戰艦必須在商業船隻的帶領下駛向各地。要保護這些基地,就必須直接依靠海上力量,就像直布羅陀與馬耳他那樣;要不就是依靠周圍友好民眾的幫助,就像是美洲殖民地的人對待英國人那樣,還可以假定為澳大利亞殖民者對英國人那樣。
擁有了這種友好的人群和周邊環境,再加上適量的軍事行動,就是最好的防禦政策。當這種防禦同海上的絕對優勢相結合,就會使一個原本鬆散的龐大殖民帝國高枕無憂。儘管在某些特定的時間會發生戰爭,並造成一些局部性的災難,但在海上的優勢會挽回這些災難並防止一系列的慘敗,這一點在大量的歷史事件中已經得到了證明。英國的海軍遍布全世界的各個角落,但英國的艦隊總是能及時出現並為其提供保護,使得基地之間的交通保持暢通,而這些艦隊也將基地作為他們的庇護所。
因此,隸屬於宗主國的殖民地,便是在海外為這個國家提供支援的最佳選擇。在和平時期,政府的作用是竭盡全力保持殖民地人民同宗主國之間的感情,並達成一致的利益,使雙方共同繁榮,一旦有一方同敵人發生戰爭,另一方絕不能袖手旁觀;而在戰爭時期,政府便通過各種途徑讓每個人從中獲取最大的利益,用以加固防禦措施和應付戰爭。
美國並沒有這樣的殖民地,將來也可能不會有。至於純軍事意義上的海軍基地,早在100年前,一位英國海軍歷史學家在談到直布羅陀與馬翁港時,便精準地表達了美國人的情感和願望。他說:「軍政府同商業性的民族貿易並沒有達成一致,而他們本身又與英國民眾的特點不相融合。所以當我聽到一些有真知灼見的人同意放棄摩洛哥的丹吉爾港的時候,我並不感到驚奇。」而美國在自己的本土之外沒有海外基地,沒有殖民地,也沒有別的軍事設施,這就意味著美國人一旦捲入戰爭,就像是陸地上的鳥一樣,只能在距離自己海岸線不遠的地方盤旋。所以我們完全有必要為我們的艦隊提供棲息之所,讓它在那裡可以補充給養和維修,這也是這個國家在海權方面最主要的任務之一。
我們研究這一實際目標的用意,就是為了從歷史教訓中得到適用於本國的結論。美國的經濟狀況到了多麼嚴重的程度,政府為了重振海上力量應該做些什麼,這些都應該被擺上檯面了。可以毫不過分地說,美國從南北戰爭到現在,無時無刻不在致力于海權的建設,將其作為國家發展的重要環節。國內經濟的發展,生產能力的提高,和隨之而來的自給自足,都成了政府所要努力達成的目標,而這一目標在某些程度上便是一種結果。從這一方面來講,美國政府恰如其分地顯示了它控制國家各個管理部門的能力,儘管我們不能夠輕易地感受到這種政府控制的因素,因為在一個自由的國度里,要使這些管理部門完全代表人民的意願是很難的。可以肯定的是,美國目前沒有殖民地,缺少海運的中間環節及由海運帶來的經濟利益。
在過去的100年時間裡,海上戰爭的具體情況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到現在人們開始懷疑,海戰到底會不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又或者說能不能給我們帶來前所未有的輝煌,就像昔日的英國同法蘭西之間的戰爭那樣,英國狂傲自大地控制了海上利益,又把它的束縛強加給了中立國,海上貨物的集裝箱上永遠懸掛著米字旗,這似乎永遠都不會變了。交戰一方的貨物可以交給中立國的船隻運載,這是非常方便的,對中立國來說也是如此,不用承擔任何的風險。除了對其港口進行封鎖,讓它不受騷擾之外,再沒有其他花樣的封鎖。這一點在理論是成立的,但在現實生活中卻不見得完全能站得住腳。如果拋開這些問題不談,那麼美國在海上有什麼需求呢?截至今日,美國的商業貿易都得依靠別國的船隻來運輸。一旦美國擁有了足夠的海上運輸力量,那麼就必須花費巨大的心力去保護它們,那麼到底需不需要它們呢?這已經屬於經濟問題,不在本書的討論範疇之內。
但是戰爭給國家帶來的危害和損失卻跟海運是息息相關的,如果說美國的商品貨物都是裝載在敵人不敢輕易靠近的船隻上,除了船隻駛向一個已經被封鎖的港口外,何種條件才能構成有效的封鎖?我們對封鎖這個詞下的定義是它能夠對尋求進入或駛離這一港口的船隻構成明確的威脅。很明顯可以看出來,這個定義具有很大的延展空間。我們還記得在南北戰爭時期,南部邦聯對查爾斯頓外的美國艦隊發起了一次夜襲,第二日南方同盟便派出幾艘載有外國顧問的艦船到海上去,在海上他們並沒有看到任何封鎖的船隻,隨後他們便發表了一份聲明。聲明表示南方已經突破了技術上的封鎖,也就意味著這種封鎖已經宣告破產了,在沒有新的通知發布之前,這種封鎖不會出現了。那麼,為了能夠對偷偷穿越封鎖線的船隻構成最直接的威脅,這些封鎖的船只有沒有必要出現在敵人的視線範圍之內呢?如果有6艘快速汽船在距離新澤西與長島海岸之間20英里的範圍內巡邏,那麼它們必將對試圖穿過紐約港的船隻構成真正的威脅。使用同樣的部署也能有效地封鎖波士頓、德拉瓦與切薩匹克。封鎖艦隊的主力不但要俘獲試圖穿過封鎖線的商船,還要給以軍事打擊,所以它們完全沒有必要暴露在敵人的視線之內,也沒有必要集結在岸上一個容易讓對手發現的位置上。
在特拉法爾加戰役的前兩天,納爾遜艦隊的主力在距離西班牙南部港口加的斯50英里的海面上活動,只留下一支小分隊秘密靠近監視加的斯港。西班牙和法國的聯合艦隊是上午7點出發的,而在當時的軍事條件下,納爾遜在9:30就獲知了這個消息。在那個距離之內,對聯合艦隊最大的威脅便是英國艦隊。今天我們處在海底電纜的時代里,通信技術高度發達,處在海岸線上或者海岸線之外的封鎖部隊,都幾乎能夠同國家取得電報通信聯繫,所以說迅速地提供相互之間的支援是非常方便的。如果十分走運的話,一旦某一支艦隊的先遣隊受到了攻擊,它就有機會向其他部隊報告,並向那裡靠近。假如有一天參加封鎖的船艦被對方摧毀的話,那麼重新封鎖港口的通告會傳到世界各地。為了避免這種封鎖,必須要有一支強大的海上力量,能夠時刻對封鎖的船隊構成威脅和壓力,讓其無法在陣地上立足。除了攜帶戰時禁運品的船隻外,中立國的艦船可以自由航行,以維持被封鎖國家與海外的商業貿易關係。
我們可以這樣認為,美國漫長的海岸線是無法完全有效地維持封鎖的。對於那些能夠回憶起美國怎樣對南部聯邦海岸封鎖的軍官而言,他們更加能夠承認這一事實。然而,就美國目前的海軍實力而言,要想封鎖波士頓、紐約、德拉瓦、切薩匹克、密西西比等大型的港口的話也不是辦不到。當年英格蘭就同時封鎖了布列斯特、比斯開海岸、塔蘭與加的斯等港口,而那時這些地方都有法國部署的強大艦隊。雖然中立國的船隻還可以隨時出入於那些除上面提到的美國港口,但是這會造成美國貨運交通的混亂,日常產品供應的短缺,經過鐵路和水路運輸、碼頭和倉庫的不足,這些不足必然會導致隨之而來的金錢損失和人員傷亡。經歷了這麼多災難,等到你將這些傷口都醫治好的時候,也許敵人已經再次把港口封鎖了。美國人不會產生饑荒,但是卻要承受巨大的痛苦。關於戰爭禁運品的供應,要是一旦發生緊急情況的話,美國能不能單獨應付,像以前那樣我行我素,這種擔憂並不多餘。
擺在眼前的問題是,這個國家必須締造一支強大的海軍,即使它沒有稱霸世界的能力,至少也能夠保衛自己國家重要的港口。在最近的20多年裡,美國已經把眼光遠離了海洋,這種相反的政策所帶來的結局完全可以從英格蘭和法國的歷史教訓中得到說明。我們並不是非要狹隘地把美國和法國以及英格蘭進行對比,可以斷言,要是能夠有足夠的力量保衛美國的商業貿易不受戰爭的影響的話,這對這個國家的財政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就必須讓我們的敵人遠離我們的港口,並進一步遠離我們的海岸線。
換言之,如果不振興海上商業運輸,能夠建立起一支海軍嗎?這是非常值得商榷的。眾多的歷史事件已經表明,一位獨斷專行的君主可以組建起一支純軍事性的海上力量,就像當年路易十四那樣。從表面上看,這支海軍威風凜凜,但是實際上它就如同沒有根的浮草一樣,沒多久便會枯萎。然而,在代議制政府里,任何軍事開支的背後都有一種強烈的信念,而事實證明確實如此,一旦沒有政府的關照,海上商業和海上力量就不會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一支海上商業船隊如何組建,是通過政府補貼還是自由貿易,還是放任自流讓其發展,這並不是軍事問題,而屬於經濟問題。即便美國擁有了一支強大的海上貿易力量,能不能隨之產生一支強大的海軍,還是個未知數。美國距離其他軍事強國很遠,這既是一種自我保護,同時也是建立海軍最大的阻力。美國要是有建立一支海軍的想法,那麼,現在中美洲地峽運河的開鑿會是促使它誕生的推動力,但願這種期盼不要來得太遲。
到現在為止,對於海上力量影響國家發展的討論可以告一段落了。我們的目的是,首先考慮這些因素的自然傾向中有沒有包含有利或者不利的因素,然後通過特殊的事例和歷史的經驗加以論證。這種論證無疑會涉及很大的領域,但主要限制在戰略範圍內,與戰術有別。這其中所包含的我們要考慮的原則屬於事物的不可變性,這種因果關係從始至終不會改變。
事實是,戰略是屬於大自然的安排,它的穩定性隨處可見。而戰術是人類的工具,運用人造的工具作為武器,並隨著人類的發展而不斷變化,這些戰術理論時不時地會發生徹底的改變或者被後人完全推翻。但是從古至今,戰略的古老基礎卻依舊沒有改變,它的根基就像建立在堅固的磐石之上。我們下面將要對歐洲和美國的歷史進行一番調查,特別要關注的是海上力量對那個時代的民眾所產生的影響,在有條件的情況下,還要特別細緻地闡述那些已經經過歷史所證明的,那就是:「海軍戰略的目標是,無論是和平時代還是戰爭時代,都要創建、支持和發展一個國家的海上力量。」
至於特殊的戰役,我們一方面要承認有些戰術教義已經完全過時,另一方面我們要對那些永不磨滅的戰略原則加以採納;在其他情況相等的條件下,哪些舉動是可取的,就像那些同許多傑出的軍官名字相連在一起的戰役,這些戰例中所體現的戰術思想在當時的條件下取得了什麼樣的結果。古代的武器裝備和現代化武器在表面上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在不過分強調它們相似的前提下,從中汲取教訓也是眾望所歸的。最後一點我們必須謹記,無論外部條件怎麼變化,人的本性依然沒有改變。儘管在特殊的戰爭條件下,數量和質量有很多不確定性,但是我們一定能夠找到個人在觀察上的誤差。
注釋
①南北戰爭又稱美國內戰,始於1861年4月12日,1865年4月9日以北方聯邦軍的勝利結束,成功地廢除了奴隸制度。
②法國大革命是1789年在法國爆發的資產階級革命,目的是廢除君主專制統治,以七月王朝(1830年7月)的建立結束。
③柯爾伯特(1619.8.28—1683.9.6)法國政治家,路易十四的財政大臣。曾創辦法國科學院。
④18世紀法國啟蒙時代的思想家、法學家,也是近代歐洲國家比較早的研究古代東方社會與法律文化的學者之一。
⑤英國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宗教領袖。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中,資產階級的代表人物、獨立派的首領。
⑥蒙克(1608—1670)英國內戰時期在愛爾蘭和蘇格蘭作戰的國會派將領,蘇格蘭總督。第一次英荷戰爭和第二次英荷戰爭的艦隊司令。
⑦簽訂於1713年,英國受益最大,不僅正式統治了新斯科舍,還獲得了紐芬蘭島及哈德遜灣周邊的土地。
⑧父子兩任英國首相,這裡指的是老皮特,第一代查塔姆伯爵(1708—1778)曾在「七年戰爭」(1756—1763)期間指導英國軍事政策。
⑨約翰·德·維特(1625—1672),荷蘭著名政治家。
⑩黎塞留(1585~1642)法國宰相,樞機主教,政治家,被後人稱為法國歷史上最偉大、最具謀略、也最無情的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