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蒂 · 第十八章 在村里過冬
阿爾姆小屋的四周積著厚厚的雪,窗子幾乎與地面齊平,屋門也徹底消失在積雪當中。彼得家小屋的周圍也是一樣。當男孩外出鏟雪的時候,他不得不從窗戶爬出去,然後沉到鬆軟的雪地里,手腳並用地扒來踢去,才能從雪地里掙扎著爬起來。他拿著掃帚,把門口的雪清掃乾淨,以防積雪落入屋內。
大叔遵守了諾言,當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他帶著海蒂和他的山羊一起搬到了村里。在教堂和牧師家附近有一處破舊的殘垣,曾經是一座寬敞的大屋子。從前有一個英勇的士兵住在那裡,他參加過西班牙戰爭,帶著巨大的財富回到這裡,給自己建了一座華麗的房子。但他在喧囂的世界裡生活了太久,無法忍受這個小鎮上單調的生活,所以很快就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在他過世多年之後,一個遠房親戚把房子繼承了下來,儘管它已經越來越破敗。新的主人並不想重新修建房子,所以一些貧窮的人們搬了進去。他們只需支付很少的租金,而房子也在漸漸塌損。很多年前,當大叔帶著托比亞斯來到這個村子時,他就住在那裡。房子大部分時間都是空的,因為冬天持續的時間很長,寒風會從牆上的縫隙間吹進來。當貧窮的人們住在裡面時,風會把蠟燭吹滅,他們在黑暗中冷得瑟瑟發抖。但是大叔知道有辦法可以自給自足。在秋天的時候,他一下定決心要搬回村里住,就經常下來把這個地方儘可能地修補好。
從後面進到這座房子時,首先來到的是一個露天的房間,所有牆壁幾乎都已經倒塌。房間的一側可以看到一個小禮堂的殘貌,現在到處爬滿了非常茂密的常春藤。接著是一個大廳,鋪著漂亮的石頭地板,裂縫裡長滿了雜草。廳里大部分牆壁和一部分天花板都沒了。如果不是剩下幾根粗大的柱子支撐著其餘的房頂,這大廳肯定早已倒塌。大叔把這裡用木板隔斷出來,為山羊搭了一個羊圈,並在地板上鋪滿了稻草。然後經過好幾條走廊(它們大部分都殘缺不全),最後來到一個房間,門口有一扇沉重的鐵門。這個房間保存的狀態比較好,四面結實的牆上鑲著深色的木板。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個巨大的火爐,幾乎要觸碰到天花板。白色的瓷磚上有藍色的圖畫,畫著被高大樹木環繞的古老的塔,還有獵人和他們的獵狗。還有一幅畫,畫中有一個寧靜的湖,一個漁夫坐在鬱鬱蔥蔥的橡樹下。火爐周圍放著一張長凳,海蒂喜歡坐在那裡。她一進到新家就開始研究那些畫。路過長凳走到裡面,她發現了一張床,放在牆壁和火爐之間。「噢,爺爺,我找到我的臥室了,」小女孩叫道,「啊,我的臥室多好啊!你打算睡在哪兒?」
「你的床必須靠近爐子,好讓你保暖,」老人說,「現在來看看我的臥室。」
說完,爺爺就把她領到了自己的臥室。那裡有扇門通向海蒂所見過最大的廚房。爺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這個地方布置得像個樣子,他在牆上釘了很多木板,門用粗重的鐵絲拴牢,因為牆外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茂密的灌木叢中生長著無數的昆蟲和蜥蜴。海蒂很喜歡她的新家,當彼得第二天來的時候,她一刻都沒休息,帶著彼得把這個奇怪住所的每一個旮旯角落都看了個遍。
海蒂在她的煙囪角落裡睡得很好,但花了很多天才慢慢習慣。當她早晨醒來聽不到樅樹的呼嘯時,會反應不過來自己身處何方。樹枝上的積雪是不是太厚重了?她是不是不在家?但是當她聽到外面爺爺的聲音時,就記起了一切,然後會高興地跳下床來。
過了四天後,海蒂對爺爺說:「我現在必須去看婆婆,她已經自己待了好多天了。」
但是爺爺搖了搖頭說:「你還不能去,孩子。現在雪有幾英尺深,而且還一直在下,彼得都很難走得過去。像你這樣的小女孩會被大雪掩埋,很快就消失不見的。等到它結冰,你就可以踩在冰面上走了。」
海蒂覺得很難過,但是她現在太忙了,時間過得飛快。每天早上和下午她都會去上學,熱切地學著老師所教授的一切。她幾乎從未在學校見過彼得,因為他不常來上課。這位溫和的老師只會時不時地說:「我看彼得今天又沒來!上學對他是有益的,但我想應該是雪太厚了,他過不來。」但是當海蒂傍晚回家時,彼得通常會去看她。
過了幾天,太陽在中午的時候出來探了會兒頭,第二天早晨,整個阿爾卑斯山就像水晶一樣閃閃發光。那天早上,當彼得像往常一樣跳進雪裡時,掉在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上,他還沒來得及停下來,就往山下滑了一小段。當他終於能站起來時,他用盡力氣跺了跺地面。地面真的凍得像石頭一樣硬了。彼得簡直不敢相信,他飛快地往上跑回家,喝完羊奶,把麵包放進口袋裡宣布說:「我今天必須上學去!」
「好的,去好好學習吧。」他母親回答。
然後,男孩坐在雪橇上,像子彈一樣滑下山去。當他到達村子的時候,雪橇卻停不下來,一直繼續往下,直到滑到平地,才停了下來。上學已經來不及了,所以男孩慢慢悠悠地,等到海蒂回家吃午飯的時候才來到村里。
「我們等到了!」男孩進屋的時候宣布說。
「將軍,你說什麼?」大叔問道。
「雪結冰啦。」彼得回答。
「噢,現在我可以上去看婆婆了!」海蒂開心極了,「可是彼得,你為什麼不來上學呢?你今天可是能滑下來了。」她繼續責備地說。
「我坐著雪橇滑過了頭,然後就來不及了。」彼得回答。
「我管這叫作逃兵!」大叔說,「這樣做的人必須被揪耳朵,你聽到了嗎?」
男孩害怕起來,因為在這世界上他最尊敬的人就是大叔了。
「像你這樣的將軍應該感到加倍的羞恥,」大叔接著說,「如果山羊不再聽你的話,你會怎麼處置它們呢?」
「揍它們。」彼得回答。
「如果你知道有個男孩表現得像一隻不聽話的山羊,不得不挨揍,你會怎麼說?」
「他活該。」
「所以現在你知道了,山羊將軍:如果你再曠課,在你應該去學校的時候,就可以來找我,得到你應得的懲罰。」
彼得終於明白了大叔的意思。然後老人轉向彼得,更溫和地說:「現在,到桌子上來,和我們一起吃飯吧。然後你可以和海蒂一起上山去,晚上帶她回來的時候,你可以在這裡吃晚飯。」
這個意外的轉變讓彼得很高興。他抓緊時間,很快就把盤子裡的東西吃了個精光。海蒂把自己大部分的午飯都給了彼得,現在已經穿好了克拉拉給她的新外套。然後他倆一起往山上爬,海蒂一路都在聊天,彼得卻一句話也沒說。他想著其他的事,心不在焉,甚至沒有聽進去海蒂講的故事。在他們走進小屋之前,男孩倔強地說:「我想我寧願去上學也不願被大叔揍一頓。」海蒂立刻肯定了他的決定。
當他們走進房間時,彼得的媽媽一個人在桌子旁縫縫補補,到處都沒看見婆婆。布里吉達告訴海蒂婆婆在這種寒冷的日子裡必須臥床休息,因為她感到有些虛弱。這對海蒂來說還是頭一回聽說。她飛快地跑到老婦人的房間,發現她躺在一張窄窄的床上,身上裹著灰色的披肩和一張薄毯子。
「感謝上蒼!」當婆婆聽到她心愛的孩子的腳步聲時,大聲說道。整個秋天和冬天,她內心深處一直都被暗暗的恐懼折磨著,她害怕海蒂會被彼得跟她提過的那位陌生的先生接走。海蒂走到床邊,緊張地問:「婆婆,你病得很重嗎?」
「不,不,孩子,」老婦人安慰她說,「我就是覺得四肢有點冰冷。」
「天氣一暖和起來,你就會好起來嗎?」海蒂問。
「是的,是的,如果上帝保佑的話,不用等到那時候就好了。我想回到我的紡車旁,今天我差點就試了一下。不過,明天就可以起來了吧。」因為注意到海蒂是多麼害怕,婆婆自信地說。
最後一句話使孩子感到開心起來。然後,她驚奇地看著婆婆說:「在法蘭克福,人們出門時才披上披肩。你為什麼把它放在床上呢,婆婆?」
「我把它們放在這裡保暖,海蒂。我很高興能夠擁有這條披肩,因為我的毯子很薄。」
「可是,婆婆,你的床頭枕著的地方往下斜著,那邊應該是高起來的。床不應該是那樣的。」
「我知道,孩子,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它斜下去了。」老婦人一邊說著,一邊試圖改變自己躺在枕頭上的姿勢。那枕頭就像是薄薄的木板一樣躺在她身下。「我的枕頭一直都不是很厚,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睡在上面,枕頭都壓平了。」
「噢,天哪,要是我能讓克拉拉把我在法蘭克福的床給我就好了!」海蒂懊悔極了,「那張床上有三個大枕頭,我幾乎沒法睡覺,因為我總是從枕頭上滑下來。你能睡在那些枕頭上嗎,婆婆?」
「當然可以,因為那樣可以讓我暖和些。我也可以呼吸得更暢順。」婆婆說著,想找個更高的地方躺著,「不過我不能再說這個了,因為所有的這些已經夠值得感恩。我每天都有美味的麵包,還有這條溫暖的漂亮披肩。我還有你,我的孩子!海蒂,今天你不想給我讀點什麼嗎?」
海蒂立刻拿起書,讀了一首又一首的聖詩。與此同時,婆婆雙手合十地躺著,她的臉上,不久前還是那麼悲傷的表情,現在卻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突然之間,海蒂停了下來。
「你感覺好些了嗎,婆婆?」她問。
「我感覺好多了,海蒂。請把那些聖詩讀完,好嗎?」
孩子順從地繼續讀下去:
當我的眼睛變得暗淡憂傷,
讓你的愛燃燒得更明亮,
讓我的靈魂,
快樂的流浪者,
安全重返故鄉。
「安全重返故鄉!」她叫道,「婆婆,我知道回家的感覺是什麼。」過了一會兒,她說:「天黑了,婆婆,我必須回家了。我很高興你又覺得好了一些。」
婆婆拉著孩子的手說:「是的,雖然我不得不躺在床上,但我又快樂起來了。沒人知道日復一日地獨自躺在這裡有多艱難。我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也看不到一縷陽光。我有時會有非常悲傷的想法,而且常常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但是,當我聽到你念給我聽的那些幸福的聖詩時,我感到一縷陽光照進了我的心裡,帶給我最純粹的快樂。」
孩子握了握婆婆的手,跟她說了晚安,然後拉著彼得跑了出去。皎潔的月光照射在白花花的雪地上,外面亮得和白天一樣。那兩個孩子像鳥兒在空中翱翔一樣,飛下了阿爾卑斯山脈。
當晚海蒂上床後,她醒著躺了一會兒,想著婆婆所說的一切,尤其是那些聖詩給她帶來的快樂。要是可憐的婆婆每天都能聽到這些安慰的詞句該多好啊!海蒂知道自己可能要再過一兩個星期後才能再去看婆婆。當孩子想到老婦人將會多麼難過和孤單時,她變得非常傷心。難道沒有辦法能幫婆婆了嗎?海蒂突然有了一個主意,這讓她很激動,感覺激動得已經等不到天亮來實踐自己的計劃了。但是在她激動不已的時候,她忘記了晚上的禱告,於是她坐在床上,虔誠地向上帝祈禱。然後,她又躺倒在散發著芳香的乾草中,很快就安然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