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客 · 四、巧計

程小青 《海船客》
那少年的解釋委實都出我們意料之外。原來我們無意中都做了他的傀儡,成全了他的某種目的! 他的解釋卻很有趣。他姓金,名叫詠秋,是華新銀行里的一個出納主任。他新近為著訂婚,特地購了一朵珠花。不料在三天前,珠花忽而失竊。後來他查明那珠花是被他家裡的一個叫朱翠妹的女僕和一個叫阿福的車夫通同了偷出去的。他本已報了警局,但四處探訪,總找不到這一男一女的蹤跡。直到這天的晚膳以後,那車夫阿福忽而自己回去見金詠秋,聲言他受了那軍妹的迷惑,幫助伊竊取了那朵珠花,一同藏匿在一爿小旅館裡。翠妹說伊有方法銷贓,故而把珠花藏在伊的身上。誰知一連兩天,毫無出賣的消息。阿福才知上了翠妹的當,因而他懊悔起來,特地向主人自首告發。 據阿福說,這翠妹另外有一個姘頭的男子。上夜裡他聽得翠妹起來開後門。阿福也悄悄地起來。聽見伊和一個男人在門外談話。他仿佛聽說這東西在本地不妥,又聽得「香港」和「春江」輪船的活兒。他當時還不大明白。等到早晨起來,翠妹叫他陪著伊一同往浦東鄉間伊的親戚家裡去。陪到了那裡,又問起那朵珠花。伊仍一味游移推倭。他才醒悟過來,他知道中了這女僕的角謀,做了伊的工具。他就獨自趕回上海,到主人家裡來認罪合發。 金詠秋解釋到這裡,又繼續說道:「我得到了這個消息,當然喜出望外,料想那朵珠花因著不能在上海銷售,故而翠妹叫另一個人悄悄運往香港去出賣。我查得春江輪船果真在今夜裡開往香港,但那翠妹既已安心往鄉間去,可見並不同往,阿福又不曾和朱翠妹的另一個相好會過,故而那運珠花的人雖在船上,我也沒法指認出來。 「這時時候既晚,我已來不及把那翠妹報來指引。就算報告了警署,一時也必沒法可施。但這珠花不但價值在二萬元以上,而且我費了不少心思四處揀選,才購得一百二十二顆粒粒精圓的珍珠。我委實告不得失掉。我也知道如果要在輪船上搜查,一定最辦不到的。於是情急智生,我才想出這這一個空城計來。唉,先生們,抱歉得很,我要使你們代我搜查一下,等到搜查以後,我打算再設法查明有沒有發現這朵珠花。如果有的,當然就不能破獲。 「因此之故,我模仿著黨徒通信的口氣,利用著一個上流乘客給我做一個報信的人。我老實說,這樣的紙團,我本已預備了兩三個,以防有什麼粗心的人,或不肯多管閒事,隨手把它丟了,這計劃也許不靈、不料我把第一個紙團塞進了那個高個子的黑衣人的手中,事情便成功。那人一走進艙中,將紙團展開來瞧了一瞧,就給我實行這小小的計劃。我那時本暗暗地監視他的舉動,後來我見他親自到這裡來見你;才知我的計劃已一部分成功。」 這一個問葫蘆總算打破了!那個報告的唐寶楚顯然也被動地做了他的傀儡。但霍桑此刻還沒有來,不是也走進了歧路,還在那裡調查這個唐寶楚嗎?這玩意兒竟教人家如此勞師動眾,未免有些可惡。 吳子秀很恨地作抱怨聲道:「你的計劃固然很巧,卻累人嚇碎了膽!」 金詠秋又連連作揖,重新伸手入袋,把那紫色絨匣子取出來。 「是的,吳先生,對不起。不過我這舉動委實也是萬不得已。我真是一百個對不起你們。現在這東西既已追回,你們要我怎樣報酬,我都聽命。不過那個偷運珠花的同黨,諒必已僥倖地逃走了。」他隨手把那絨區上的一個金屬小或用指爪抵了一抵,絨匣的蓋立即開了,匣中果真是一朵白光耀眼的珍珠菊花。他又歡喜聲道:「你們瞧,這珠子的光彩多麼好,並且——」他說時已把那珠花取在手中,忽而眼睛一定,頓時住口。他作驚訝聲道:「怪了,怎麼竟變得這樣輕?哎喲!不好!這珠子已經變成假的了!」 這又是一個意外的警報!我們三個人又都為著他暗暗吃驚。這一出滑稽性的把戲將要閉幕,卻不料還有這一個變端。誰又想得到? 金詠秋又失望聲道:「唉,這惡漢委實厲害!他已把真的取去,卻留下這條假的做脫身工具!哎喲!不得了!現在還有什麼方法追回來呢?」他最後的一句聲音,哽咽而阻塞,幾乎要哭出來了。 「還好,你總算還有運氣。別哭!你的真珠花已有了著落哩。」 奇怪!這時候竟另有一個人從艙窗外面接他的口。我回頭一瞧,才知說這話的人就是我的老友霍桑。他顯然已在艙門口聽了好一會,我們卻聽得出神,沒有注意,直等這緊要的關頭,他接了一句口,才推開了艙門笑眯眯地踱進艙來。金詠秋張大了眼睛,忍住了呼吸,向霍桑瞧著,都開不出口。 我高聲介紹道:「這就是霍桑先生。」 艙中兩個所謂買辦的眼光都不約而同地集注在霍桑的身上。霍桑仍帶著笑容點點頭,隨即向金詠秋說話。 「你的故事怪有趣。不過你是受過教育的,怎麼這樣子自私?你這種舉動,分明是只顧自己,不顧別人,豈不是太冒失?太無理性?你今晚雖沒有耽誤這輪船的開行時刻,但叫這船上的一班職員們吃了這一番虛驚,你又打算怎樣報償?」 那少年氣息淋淋地答道:「我我知道的。霍先生,我實在該死!我已經說過,只要我的珠花追得回來,無論怎樣罰辦,我都聽命。但是霍先生你一你不是說我的珠花已經有著落嗎?」 霍桑微微點了點頭。「這樣,很好。此刻難童教養院正在募集基金,你應用這吳子秀先生的名義,捐助一萬元。明天你可憑著捐款的收據,到警察總署里去換你的那朵珠花。」 金詠秋大聲道:「霍先生,當真嗎?如果真的,我一定遵命。」 霍桑道:「誰和你開玩笑?你為著失掉珠花的事,不是已和偵探長江銀林接治過一次嗎?他和幾個弟兄今夜裡也曾為了你忙過一回,明天你不妨就向他去交換。你也應當謝謝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