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客 · 三、海盜是我

程小青 《海船客》
十分鐘後我又回到船上,那戈吳二人在關好艙門以後,都搶著發問。 「怎麼樣?霍先生已經回離了沒有?」 「回離了。我已經把這件事和地說明白,他答應立刻就來。他還告訴我一種計劃,最好立即就進行。」 吳子秀道:「晤?什麼計劃?」 我低聲道:「他說這件事是否實在,還沒有確證,故而也和你抱著同樣的見解,不宜先行張皇。現在時可既追,開船又不能耽誤,即使真要搜查,事實上也辦不到。因此,他有一個虛張聲勢的方法。」 「虛張聲勢?」吳子秀的語調有些疑訝。 我點頭道:「你可以召集水手跟茶房們,只說今夜有一種特別緣故,要提早開船,故而叫那些送客們趕緊下船。一方面派人往各艙中去驗票,按著每一個乘客,叫他們自已說明有幾件行李,隨在行李主編號,粘貼標籤,同時錄在簿子上。裝做一種準備要逐件仔細搜查的暗示。」 吳子秀遲疑道:「這有什麼用意?」 我答道:「這就是俗語說的『打草驚蛇』。假使當真有圖劫的匪徒混跡在船上,他們的行李中勢必藏有火器。他們一覺得將要有搜查的舉動,不免要恐慌逃走。這時你可以暗暗地派人在輪船的各處出口上守伺。如果有人重新帶了行李下船,不妨就攔住了搜檢一下。倘使這消息宣布以後,行李的檢點並無可異,便可見這劫船的事一定是出於誤會。你們兩位可贊成這個方法?」 年老的戈明壽摸摸他的禿頂,拍掌贊成道:「好啊!這個方法再妥善沒有,恰合我的意思。」 吳子秀仍躊躇地說:「也好但我的意思還要變通一些。」 「怎樣變通?」 「我以為這班匪徒們為避免人家懷疑起見,往往都住在上層的頭等艙里。我們不如先從頭等艙著手,凡上層和出口的所在,都派人暗暗地把守。等到第一層查問完畢,再查下層艙不遲。好在這種手續不比搜查的麻煩,大概一會兒就可以有分曉。」 這變通的辦法很有理由,我自然立刻贊同。吳子秀奔出艙會發令指揮,我仍留在艙中。那到買辦也陪我坐著。我因乘此問起吳子秀平日的行為怎樣,是否有人和他過不去。 戈用壽說:「他辦事很謹慎用到,從來不得罪人。據我想,不致於有人故意害他,更不會有人和地開這樣的玩笑。」 我尋思過:「這如果是玩笑的舉動,那真是太惡作劇了。不過這秘密信的來由,實在大覺離奇、你想這東西如果是盜黨的重要口號,論情,那傳信的人勢必要鄭重其事,怎麼竟會得弄錯?」 戈用壽道:「話雖不錯,但天下的事往往有生於意外的。或者果真那人一時粗心,弄出這個岔子,也未可知。」 我對於這個見解總有些不以為然,覺得那個報告的唐寶楚不無可疑。霍桑所以先要調查這個人,可見他也注重在這一點上。 約摸過了一刻多鐘,吳子秀已匆匆回進艙來。我看見他的神情很慌張,坐立不定。他分明因著不知前途的是吉是凶,心中正像輜轉般地起落不停。 他惶惶然問我說:「霍先生還沒有來?」 我答道:「他說他先要去調查那個唐寶楚。他此刻還不來,也許那邊已發現了什麼線索。但你的計劃實行了沒有?」 吳子秀點點頭。「他們已在那裡著手了。如果頭等艙中果有匪類,不久總可以明白。」他搖搔頭皮。「哎喲!真急死人!最好立刻就有分曉。這樣的驚恐,我實在受不住哩!」 我找不到安慰的話說,大家便暫時靜默。自然這靜默是十分難堪的。不料不多一會,艙門開了,我忽見一個船役領著一個西裝少年走進來。吳子秀一見,怒目瞧著來客,默默地向他打量,現出一種又驚異又疑訝的狀態。 那船役先開口說:「這位先生獨坐在大餐室里,沒有船票,又不肯照補。他說他跟吳買辦認識的。」 吳子秀仍盯住著來客,忽連連搖著頭。 「我不認識啊,我不認識啊。」他說時,更露出一種驚駭的樣子,又把身子靠住了帳桌,似乎他的兩條腿又在那裡發抖,沒有支撐已站立不住。 我瞧那少年穿一身筆挺的淺咖啡色花呢的西裝,淡藍緞子的領帶上綴著一枚鑽石扣針,頭上戴一頂灰色呢帽,服裝確很漂亮。他的面貌很美秀,但神色上有些驚慌,並且有一種欲言不吐的樣子。幸虧他的兩隻手完全空著,我才不防他有什麼意外的舉動。 他期期然答道:「吳先生,我本來認識你的。你怎麼忘掉了?」 吳子秀忙道:「就算你認識我,怎麼乘船不買票子?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那少年忽漲紅了臉,張口結舌地說:「我,我……」 我看見了他這種狀態,更引起疑心。我正待插口向他問話,忽見又有一個人提著一隻皮包,急匆匆奔進艙來。那是一個船上的職員,一進艙後,把皮包放下了,就向吳子秀報告。 「我在樓梯口發現這皮包,不知道是什麼人放在那裡的,問了一會,也沒有人認領。故而我把它拿來,請你發落。」 吳子秀起先本全神貫注地瞧在少年的身上,一見了這隻皮包,他的注意力移轉了。他先向戈明壽瞧瞧,又回頭來瞧我。我要想表示意見,可是已來不及。 吳子秀忽然歡呼道:「唉,我們的計劃大概已成功了!這皮包裡面一定就是黨徒們所丟棄的證物。」他瞧著那個領少年進來的船役。「桂榮,你去叫一個機匠來,快把這皮包打開!」 我走近一步,接著身子在皮包的機鈕上用手按了一按,那皮包已應手而開。 吳子秀又大喜道:「唉,桂榮,慢!你不必叫機匠了…包先生,你瞧瞧,這裡面有多少軍器。」 他說時他的身子忽而退後些,好像怕這皮包會突然爆發。戈老頭兒也明哲保身地採取同樣行動。我卻並沒有這不必要的戒備,彎著腰把皮包開了。順手將包中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但皮包中除了幾件尋常的衣服以外,只有一隻雞心形的紫統匣子,卻絕不見有什麼手槍或別的兇器,炸彈更是神經過敏。 可是在這個當兒,有一種奇怪的情景發生了。那吳子秀戈明壽二人看見皮包中並無異物,正在湊近來失聲驚訝。不料那個暫時被丟棄在一旁的西裝少年,忽而從吳子旁的背後直衝過來。他漲紅了臉,張大了兩眼,瘋狂似地猛力伸出手來。他一手把那隻絨匣子搶起來,嘴裡連聲呼喊:「唉!對!對!這真是我的東西?一這真是我的東西!」 莫名其妙?是的,這確是我當時的感覺。我正自驚訝著,忽見這少年且說且把那隻絨匣急急地塞在自己的袋裡,仿佛防人家奪去的樣子。其實這是過慮的,這時候大家都呆住了,絕沒有人和他爭奪。他這種出人意外的舉動,委實帶幾分瘋氣。 我先開口道:「這東西是你的嗎?」 少年只顧點著頭,卻不答話。 我又說:「那你應得說明這回事的原因啊。」 少年抹了抹他頭上的額汗,又連連點頭道:「當然,當然。不過第一著,你們先聽我一句話。」他的聲浪提高了,神氣似也比先前鎮靜了些。 我道:「你有什麼話說?」 「你們不是要搜查海盜嗎?」 「晤,是的。」 「那末你們你們應把這搜查的舉動立刻停止。」 「為什麼?」 「因為因為這件事完全是沒有的。」他的呼吸還是瑞得厲害,「唉,對不起,抱歉得很!海盜海盜就是我可是可是我實在不是海盜!」 他不會是個瘋子?我這感覺並不是孤獨的,因為那戈老頭兒又在撫摸他的禿頂,吳買辦也張開了小眼向我發愣。我們都不接口,仍讓這少年說下去。 「我我只因為失掉了這個東西,才利用這條計策。哎喲,真正對不起!這一著要請你們千萬原諒!」他穿著西方服裝,竟行起東方的禮節來他不住地拱手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