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一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昨晚你來 談天 ,議論風生,使我打破寂寞,謝謝! 你說,最近你到了豐盛港,只見家家戶戶都陳列著我的《文集》。據你的觀察,大家對我都表示相當好感,這倒使我受寵若驚。 老實說,作家的最大報酬,就是讀者的愛護和同情,而物質的享受還算是次要的東西。 當新聞和出版事業還在萌芽的階段,一切設備都是因陋就簡。那些對世界、對國家、對社會很有抱負的文人,他們願意集合三五友人,節食縮衣,創辦一種雜誌或小型的報紙,以便發表他們的思想和言論,這就是「文人論政」的時代。 自現代化的報紙出現後,「文人論政」的時代便告一結束。現代化的報紙,算是一個國家的大企業之一。它擁有龐大的廠址,最新式的印刷機,嚴密而又複雜的廣告網、發行網、通訊網,各種各式的專門人才。每個專門人才僅算一枚螺絲釘。換句話說,現代化的報紙是集體創作,每個單位須各盡所能,使報紙天天在進步中。 因為報紙的地位既然這麼重要,所以每個人應該發揮最大的力量,一面要尊重國家的政策,適應時代的思潮,二面還要顧全報館的利益,分工合作,水乳交融,這才能夠完成使命。 但是,聰明的善良的讀者,他們是要看貨色的。他們很仔細地一字不漏地研讀他們所喜愛的文章,因為閱讀得多,他們自然而然會和他們所崇拜的作家起共鳴。無論作家因環境的關係,時常要採用新筆名,但真誠的讀者仍能夠分別得清清楚楚,一篇也不讓它遺漏。作者和讀者精神上密切的聯繫,這是使文化的火炬不至熄滅,甚至有火盡薪傳的樂趣。 記得十幾年前,《南洋商報》經理部的負責人,曾到馬來西亞各州府去調查讀者和銷路的情形。據他親自對我說:他越往北走,愛護我的讀者也越多。當時我以為他在和我開玩笑,不敢輕易相信。後來每次看到馬來西亞學校的老師和同學,趁著假期來報館訪問的時候,大多數都要跑到我的辦公室的門前。和我打個招呼,而我也很樂意地報以會心的微笑。 以上是指素昧生平的讀者,大家只算神交,從來沒有見過面。至於已經相識的朋友,朝夕與共的人,不如偶爾才相見一次的人;同業的人,不如不同業的人;近在身邊的人,不如遠在海角的人。不但我們有同樣的感覺,相信一般敏感的文人,多少也有同樣的感覺。這真是人類的悲劇。 針對這問題,《聖經》曾提出一個具體的答覆。它說:「先知不受故鄉人賞識。」用更通俗的話來說:「 本地姜 不辣。」原來好奇喜新,本是人的常情。同鄉同行的人,時常和你相見,見得多了,一點也不新奇了。只因不新奇了,所以心裡也起不了更大的作用。 在科學不大昌明的時代:人們最怕的東西就是鬼。只因鬼不輕易見到,所以一見的時候,就害怕得屁滾尿流。假如有人能夠天天見鬼,像女巫所說的一樣,那麼她不但不怕鬼,恐怕鬼見到了她,還要退避三舍呢。 從前我認識一個富翁。他很老實地告訴我說:世間最難做的職務莫如廚子。無論廚子有多麼大的本領,一連做了三十天大菜之後,再也拿不出新貨色的新技巧來。這時候,主人不但不會賞識,而且口出怨言,和廚子疏遠。《伊索寓言》提到「熟不講禮」的故事,這可以解答世間許多謎。 10月25日,全世界人士都為當代最著名的藝術家畢加索的九十誕辰乾杯。巴黎羅浮宮破例採購他的名畫多幅,特辟一畫廊來陳列,而法國的總統蓬皮杜還親自主持他的展覽會。這種特殊的光榮,使各國藝術界人士羨慕不置。 但是,他的出生地的西班牙對他又怎麼樣呢?西班牙同胞有計劃地把他的嘔盡心血的作品搜集了幾十幅,付之一炬,使他們永遠不能夠和世人見面。這就是「先知」的遭遇。 我不是先知,更不敢冒充先知。我僅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文人,既不會叱吒風雲,殺人盈城;又不會唇槍舌劍,威震國際論壇。我所能做的工作,不外讀讀書,寫寫文章;我所喜歡的生活,也不外散散步,喝喝茶,談談天,聽聽音樂。雖然少年時代,我會上山砍柴,下園種菜,到了年假期間,還會在街頭巷尾排甘蔗攤,售買灶公灶婆的畫像和春聯,但是,在大都市鬼混了五十多年後,體力衰退了,志氣消沉了,不但社會不會重視我,連我也輕視自己了。 但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尤其是最近我從英國所採購的大批書籍,已經陸續收到,使我目不暇給。我曾說過:「無事坐擁書城,快樂勝似神仙。」 李白 也說過:「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無論在家看書也罷,跑到較遠的地方看山也罷,這總比擁在紛紛擾擾的勢利眼的人群里,更見脫俗。 目前新加坡的物質環境逐漸改善,這是可喜的現象。可惜俗氣像污濁的水、污濁的空氣一樣,仍需要運用全力來催陷廓清。你在戲劇上已經有相當根柢,近來對於音樂的欣賞也十分留意。戲劇和音樂都是洗滌俗氣的良藥,望你充分運用。 此問 近安! 子云(1971年1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