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八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前函意有未盡,今天準備和你再談。 正想念間,忽然記起日前報上發表你的大作《寫在陳毓申女士獨唱之前》,不勝欽佩! 現在先抄錄你的一段話: 昔日貝多芬發現舒伯特的才華,他說:「這是一顆天上的明星,但不要讓他本人知道。」貝多芬當時已經是樂壇上的巨人,舒伯特只不過是個無名小卒,相對之下,簡直是大巫見小巫了。然而貝多芬卻能夠一眼就看出舒伯特的不平凡,真可謂英雄識英雄。他不當面稱讚舒伯特,原因是恐怕他恃才傲物,目空一切而耽誤了前途。用心良苦,由此可知。此乃身為老前輩者應有的道德涵養。不幸得很,當時的維也納對舒伯特並沒有好感,致使他英雄無用武之地。結果,他是在貧病交迫之下,年紀輕輕的就離開人間了。 曠觀中外古今偉人的傳記,凡是大人物,他的最重要的特徵就是胸襟豁達,不斤斤計較眼前的得失。希臘的哲人說,「我愛生命,我更愛真理」。這種言論和孔孟的「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相吻合。須知儒家所倡導的「仁義」,是道德最高的標準,也即西洋哲學家所標榜的真理。只因偉人把真理或仁義看得比生命更重要,所以他們願意為真理或仁義犧牲一切,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計。 還有一層,普通人都愛護自己的兒女,這是天性,無可非議。但是,真正聰明的人,愛護學生比較愛護兒女還親切。《 詩經 》說:「雖有兄弟,不如友生。」這是說明朋友比兄弟更親密。 我常覺得,中國的「五倫」,只有「朋友」這種關係最為親切。君和臣,即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的關係,並沒有預先得到你的同意。同樣的。父母和子女,兄弟和姐妹的關係,也沒有預先得到你的同意。至於夫婦,表面上,雖恩恩愛愛,但是,貌合神離、同床異夢的,恐怕占了大多數。只有朋友的關係,是自己選擇的。一個晚上的酒會,可以認識許多人,不過真正知心的朋友,一生恐怕只能找到一兩個。 在這種情形下,我認為朋友的關係最為重要。假如父母和子女,兄弟和姐妹,夫和婦的關係,都能夠像志同道合的朋友一樣,這不消說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為什麼第一流的文學家、哲學家、藝術家對於學生的重視,會超過他們的兒女呢?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在事業上既然有極大的成就,所以他們很希望能夠找個傳道授業的對象。可惜他們的兒女不見得都很聰明,因此,他們只好在許多學生中找到一兩位高足,把畢生努力所得到的一點竅門,交給他們作信託人,這正合古人所提倡的「火盡薪傳」的意見。 在近代音 樂史 上,德國和奧國,人才輩出,到了貝多芬,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地位,成為樂聖。貝多芬遠紹巴赫的餘緒,根器非常深厚,他極希望在年輕這一輩中找到可以傳道授業的對象。他比舒伯特大了27歲,當他發現這麼一個優秀的青年音樂家的時候,他真是喜不自勝,認為「這是一顆天上的明星」。這樣一來,後繼有人,光輝燦爛的音樂史可以連綿不斷地延續下去。 但是,貝多芬恐怕年輕人器小易盈,很容易覺得滿足,所以他不讓舒伯特本人知道,希望他像白浪滔天的長江大河一樣,在沒有奔流到大海之前,須經過許多曲折。正如你所說:「用心良苦,由此可知。」 但是,當時的維也納社會,仍十分黑暗,對於一個還沒有成名的青年,往往以白眼相看,不會給他以一點一滴的支援。結果,在窮愁潦倒的狀況下,舒伯特飲恨終古,死時年僅31歲,這是樂壇的一個大損失。 我們都是從不大健全的社會裡生長出來。在我們的社會裡,我總覺得,芸芸眾生,可劃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飽死,一部分餓死。結果,對於社會同樣是個大損失。 撇開軍閥、官僚、土豪、劣紳不談,在過去的中國,那些擁有較高的學位,而又有相當人事關係的人,在短短的期間內,很快會成為「學閥」。他們身兼數職,外得各國退回的庚款的資助,內受政府的津貼,一天到晚,無非忙著送往迎來,接見賓客,出席會議,發表宣言。一舉一動,和學術藝術毫無關係。肚子飽得發脹,腦袋卻空空如也。 另一方面,那些懷才不遇的失意的人物,整天彷彷徨徨,找不到一個固定的地位,「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把大好的光陰,虛擲於柴米油鹽醬醋茶之間,這未免可惜。 你是個有心人。你找出可以寄託寶貴的生命的音樂,你又看透勢利庸俗的無聊。因此,你除了教導學生外,儘量閉門謝客。在繁華熱鬧的市區里,心甘情願地做個隱士,這的確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陳毓申女士,旅居義大利多年,在藝術的氣氛很濃厚的羅馬的薰陶下,進步自在意料之中。她本人的造詣已經很可觀,現在再由你以老前輩的身份,為文介紹,相信一般聽眾將聯袂前往欣賞。 此請 著安! 子云(1968年5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