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七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丘吉爾傳》第二冊,剛讀了一個星期,第一冊你也買到了。本著有始有終的精神,我必須把已經著手做的事情告一結束後,再來研讀第一冊。 老實說,第一冊比較第二冊更有趣味。一來,它的輪廓我早就知道,因為我曾細心看過丘吉爾本人所著的《我的童年》(my early youth)。二來,它包含丘吉爾出生到26歲那年的歷史。洋洋六百多頁,材料實在豐富。使我心折的,就是丘吉爾的家書能夠保存那麼完整,真情畢露,這正合英國著名傳記家洛哈德(lockhart)的名言:「他該是他自己的傳記作者」(he shall be his own biographer)。 丘吉爾出身於貴族的家庭,父親醉心政治,母親注意社交,所以他童年時期,全靠一位得力的保姆給他看管。這位忠實的保姆在他的家裡工作二十多年,任勞任怨,所以他長大成人後,對於這位保姆仍是必恭必敬,念念不忘撫育之恩。 九歲半那時,父親給他一部《金銀島》,他朝夕研讀,不忍釋手。這樣一來,他的英文已經打好初步的基礎。 他是個感情非常濃厚,理智又十分發達的青年。他所喜愛的事情,很可能幹得比較任何人都漂亮。他所不喜歡的東西,很可能是掉頭不顧,笑罵任人笑罵,他根本不放在眼內。 在課外活動上,他喜歡游泳、騎馬、打球。只因體魄矯健,所以他淘氣異常,頑皮異常。全班幾十名同學,他的品行老是倒數第一名。這事情使他的父母氣得傷心落淚。 在學業上,他是個不受管束的青年。他要自由發展。凡是他所喜愛的科目,他可以作深入的研究。凡是他所討厭的科目,雖然教師怎樣懲罰,怎麼批評,他似乎無動於衷。他對於希臘文、拉丁文不感興趣;但他對於英文和歷史卻興趣盎然,越讀越有心得。須知童年是成人的雛形,而興趣和意志更可決定未來的發展。他後來之所以能夠成為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史學家,這在童年時代已經露出端倪。 因為他喜歡自由發展,絕對不聽從任何人的支配,尤其是假期,他認為這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日子,更不希望別人要指定他做這種事情,或那種事情。那辭意的堅決,好像老吏斷獄那樣,一是一,二是二,毫無商量的餘地。 現在舉1887年7月,他還未滿13歲那時的一封信作證明。 親愛的媽媽: 據說,培斯德先生將成為我的假期的導師。目前他是這兒的一個主任,我頗喜歡他,他來我也不在乎,其中有個條件,就是「不做任何工作」。除了這個條件外,我可以放棄其他一切條件。在假期里,我從來不做任何工作,而現在我也不想開始做什麼工作。假如不強迫我工作,那麼我將很善良,同時,我一點也不介意。當我無事可做的時候,我要做一點事情,倒也無所謂,但是,當我覺得自己是被迫去做一點工作的時候,這是和我的宗旨相反。假如沒有被迫,那麼我也許有個非常快樂的假期。 希望你會答應這要求。 你的親愛的兒子文尼 在同月的另一封信里,他還強調說,「甚至一天僅要工作一個鐘頭,我仍覺得在固定的時間裡,我必須回去,而這事情無異使我的快樂蒙上一層黑暗的影子。」 老實說,像這麼任性的少年,對母親寫信用這麼強硬的語氣,這在八十年前的中國社會裡,絕對看不到。 一個人發展的過程是複雜微妙的。在學校里,品學兼優的學生,將來固然有些成為大器,但是湮沒無聞的也不在少數。另一方面,在學校里,行為惡劣,成績參差的學生,到了一旦豁然貫通,懂得發奮圖強的時候,他們往往有優異的成績表現,所謂「一鳴驚人」,指的就是這種出類拔萃的學生。 丘吉爾在布萊頓學校、哈盧公學讀書時,除了行為惡劣,不受管教外,在學業上也是碌碌無所表現。因此,他不準備投考牛津或劍橋,他只希望投筆從戎,投考進軍官學校。可是他的成績太差,兩次考試失敗,名落孫山,直到第三次,才勉強考上。 不久之後,他發現自己那種漫無系統,毫無計劃的亂翻亂讀的方法,將來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同時,他也覺得軍官學校的課程,至多僅給他一點技術的知識,這和治國平天下的大志願,絲毫不相干。就在22歲那年,當他還在印度班加羅爾服務的時候,他過著離群獨居的生活,很認真地下了一番苦工夫。 他把《馬皋萊全集》12冊、吉朋的《羅馬衰亡史》以及他的《自傳》,柏拉圖的《理想國》等名著,一字不漏地看完,而且要時常溫習。此外,他還閱覽有關英國政治的年鑑、憲法史、議會史等書。經過一年半載的潛修後,他好像變成一個新人。從此以後,他敢大膽高談理論、歷史、文學,同時,更懂得活學活用,根據已有的知識來解決當前的重要問題。無論你贊成他也好,反對他也罷,他總算是一個很有主張的人,只能支配人,絕對不會給人牽著鼻子走,或者做應聲蟲。 容再談,此問 學安! 子云(1968年7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