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四三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5月24日,蒙你送我一本《丘吉爾傳》,謝謝! 這本書是丘吉爾的兒子著的。這是第二冊,長達770多頁。這個月來,公餘之暇,我就陸陸續續地拿來精讀,現在已經讀完,趁著記憶還很新鮮的時候,略述我的感想。 當第二次大戰的前夕,丘吉爾已經成為眾望所歸的大人物。他的兩部評論集:《軍備與條約》(arms and covenant)和《按部就班》(step by step),成為當時我最愛好的讀物,越讀越覺得他這個人的見識高超,感覺敏銳,文筆犀利,是 政論 家的能手,是英國最著名的史學家吉明和馬皋萊的繼承人,同時,又是英國最特出的政治家格蘭斯頓的接班人。 那時,我剛好給香港 大學 做校外考試委員,替經濟系看了一本碩士論文。蒙該校送我港幣100元作酬勞費。我即刻到書店去買丘吉爾新出的大著《馬爾伯盧傳》四厚冊,可惜該書還沒有看完,大戰已經爆發。在匆卒逃難的時期,笨重的書籍全部被拋棄在後頭,丘吉爾的著作,當然沒有例外。 戰後,他所出版的兩部大著:《第二次大戰回憶錄》、《英語人民史》,以及他人關於他的著作,我在可能的範圍內,又陸續買來。可惜過去16年間,我的大部分光陰,都給印度的三傑——泰戈爾、甘地、尼赫魯——占去了,所以關於丘吉爾本人的著作,以及他人評論他的文章,僅能擇要翻閱,不暇細讀。 記得十幾年前,當他80歲生日的時候,我曾寫了一篇《丘吉爾》(見拙著《春樹集》),不過後來就沒有再動筆了。現在因為你送我一本書,勾起我的心事,所以我決定從今天起,花幾年工夫,細心研讀他的全部著作,然後寫一本比較詳細的《丘吉爾傳》,聊盡我的心愿。 這部傳記給我最大的印象,就是資料實在豐富。丘吉爾生長於高貴的家庭,祖父、父親都是英國政治舞台上的重要人物。因此,他的家裡所遺留下來的檔案,如書信、日記、備忘錄、剪報,可以說是盈篇累牘,分類保存。這種便利,絕對不是現代中國的史學家或傳記學家所能望其項背。因為中國曾經過一百幾十年的戰爭和混亂,而每次戰爭和混亂,首先遭殃的便是檔案。加以過去言論不大自由,一般文人如驚弓之鳥,誰也不敢放言高論,更不敢把胸中的積愫,一一用文字表達出來。只因大多數人都是明哲保身,不評論時事和時人,所以史學家和傳記學家可以憑藉的資料,真如鳳毛麟角。你瞧,運用聲調鏗鏘的古文筆法所寫的壽序、墓志銘,除了客套話外,真正的事跡的紀錄,恐怕不到一二百字。在這種情形下,要撰述洋洋大觀的傳記,真是難上加難。 收集資料困難,保存資料也不容易。英國的大人物的家庭所有的資料,往往是由很有地位的親戚朋友組織一個「信託部」來保管。例如丘吉爾年輕時,要寫他的父親的傳記,事前曾經過多次的交涉,這才得到幾位強有力的貴族親戚的首肯。他原定該書在五年內完成,結果在三年半內提前殺青。自這本書出版後,丘吉爾在傳記學上已經奠定了鞏固的地位。 這本書所敘述的範圍,是從他於26歲開始做國會議員起,到第一次大戰的前夕止。在英國歷史上,小庇得雖然在24歲那年就當首相,而丘吉爾卻要等待到65歲那年才當首相,但是小庇得活到48歲,便短命死了。假如丘吉爾也像小彼得那麼短命,那麼在政治上,他僅能當部長階層的人物,絕對沒法子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同時,他的大部分名著和演講集,恐怕永遠沒有產生的機會了。 在中國的習慣上,60年算是花甲。丘吉爾從26歲那年便做國會議員,到了86歲那年退出政治舞台的時候,正是花甲重逢,這在英國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英國是近代民主政治的搖籃,民主政治的核心在於國會。一個人要在政治上有所表現,必須先從國會議員入手。要做國會議員,必須加入政黨,同時,本人須有出語驚人的才華,百折不撓的意志,這才能夠負起重任。 丘吉爾世代都是保守黨,可是在愛爾蘭自治的問題上,他跟一般保守黨的意見不同。因此,他決定退出保守黨,加入自由黨。這種「跳槽」的行動,是政治人物最大的忌諱。不但當時他一再受保守黨的報紙的嬉笑謾罵,甚至被攻擊得體無完膚。後來他的聲望日隆,他的敵對人士一提起他,還要挖苦他兩句,直到他中年重返保守黨的陣營,成為保守黨的黨魁的時候,才告一結束。 本書僅敘述丘吉爾在殖民部、勞工部、內政部、海軍部等時期的活動。他無論在哪一部門服務,他老是保持好學好問的習慣,把人家的特長,化為自己的血液。尤其是在海軍部做部長的時期,他的一切備忘錄和書信,充分表現他是個眼界高人一等的海戰專家。他認定德國是英國的假想敵。因此,他對德國的一舉一動,無不細心研究,在比重上,英國的海軍的配備、人才、給養,總要維持三比二的地步。此外,他深謀遠慮,在某種形勢下,應該採取某種策略,胸有成竹,不慌不忙,他的確是個經天緯地的大政治家。 此問 近安! 子云(1968年6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