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十六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承詢作文的方法,這問題可把我問倒了。中國歷代的大文豪,除了 陸機 寫過一篇《 文賦 》,外,極少會寫一部專門的著作,教人作文的方法。因為那種文字,寫的人興味索然,看的人根本也不會相信。 歷代的大文豪雖然極少會寫一部專門的著作,教人作文的方法,但是,從他們的著作的片段里,我們多少會領略他們作文的秘訣。 莊子 的《養生主》,名為養生,其實,讀書作文的大道理,就包括這篇短短的妙文裡邊。尤其是「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遊刃有餘」,這兩句話,可以說是畫龍點睛。後人常用「讀書得間」這成語,它的來源就出在這兒。 孟子 是個雄辯家,他不教人怎樣作文,但他最注重培養浩然之氣。他認為浩然之氣是「至大至剛」,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理直氣壯」。理既直,氣又壯,下筆為文的時候,才會元氣磅礴,痛快淋漓。文章寫到這地步,請問你還有什麼要求? 司馬遷 是個偉大的歷史學家和傑出的文學家。他那部五十多萬字的大著《 史記 》,雖然沒有一篇文章教人怎樣作文,但是從他的《自序》里,我們不難體會他得力於幾個條件:(一)努力搜集材料,尤其是網羅放失軼聞;(二)注重遊覽天下名山大川,以便實地考察;(三)以文王、 孔子 、 屈原 、 左丘明 、 孫臏 、 呂不韋 、 韓非 為模範人物,不但學習他們的技巧,而且重視他們的遭遇和人格。具備這三大條件,正是水到渠成,文章那裡不會寫到天衣無縫? 韓愈 「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這是說,他要充分利用有限的光陰,研讀第一流的著作,免得把無聊的書籍看慣了,無形中受了惡劣的影響。至於他動筆為文,他絕對要勞心苦思,鑄造新詞,而「 陳言 之務去」,剛好表現這意思。 號稱詩聖的 杜甫 ,他平生得力處,全在「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假如杜甫不是讀書多,積理富,深入社會,了解民間疾苦,恐怕他把鬍子拔光了,連一首好詩也寫不出來,至多僅能擠出一些無病呻吟的打油詩。 說來還是 蘇東坡 最痛快。他既不誇張,又不過分謙遜地給我指出: 吾文如萬斛源泉,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洎洎,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止於其不可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 只因他所累積的資料十分豐富,而且懂得「隨物賦形」,不拘於一種文體,所以他才敢很坦白地說他的文章「如行雲流水」。 上文說過,歷代的大文豪極少會寫一部專門的著作,教人怎樣作文,但是文學批評家倒有濃厚的興趣,把名家的作品拿來分析,並且加以按語。至於他們的按語是否公允,這是見仁見智,我們大可不必完全聽他們的話。例如 昭明太子 批評 陶淵明 的《閒情賦》時,說它是「白璧微瑕」,但在我們的心目中,這才是至情的妙文。 著名的文學史、詩話、詞話,也許會幫忙我們了解原著,但這些東西絕對不能代替原著。要充分了解原著,最好是自己痛下工夫。由自己親自從原著里所得的認識,才算是真知灼見,才算是真實的學問,不然,這多少近於 道聽途說 。 但是,天下事不可一概而論,有些研究和介紹的文字,的確能夠幫忙我們對原著有進一步的認識。例如 余冠英 教授在介紹 枚乘 的《 七發 》的時候,曾有一段寫得極精彩。他說: 《七發》之所以能免於呆板,不僅由於各段之間詳略輕重有適當的安排,也由於每段之中敘述描寫有許多變化。即如寫觀濤的一段,就是既有層次條理,又是變化多端的。作者描寫觀濤的形狀,有時從來處寫,有時從去處寫。有時寫中心,有時寫兩旁。有時以方向為順序來寫濤的衝擊,有時以地名表歷程來寫濤的奔馳。有時虛寫,有時實寫。有時詳寫,有時略寫。 在描摹中,作者並不靠所謂「奇字」的堆疊,而是善於用其他事物來比況,例如白鷺下翔、皓蜺奔馳、輕車勒兵、三軍騰裝等形容,層出不窮,使讀者想像容易,印象鮮明。特別是本段後半,連續用勇卒作戰來比況,把濤的聲勢寫得淋漓盡致。使得文章本身也正如那江濤一樣,成為「怪異奇觀」。 余教授這段文字,不但使人對原著有進一步的認識,而且它本身也是一篇優美的散文。但是,話說到這兒為止。假如有人按照余教授所介紹的方法來寫文章,至多僅算是贗品,不是獨具匠心。難怪杜甫要長嘆一聲:「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作文雖沒有固定的方法,但多看,多想、多寫、多改卻是不二法門。孔子之所以很鄭重地告訴人家說:「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寐,以思,無益,不 如學 也。」無非教人須從做學問著手。 一般說來,提要與理解,倒是一種極好的訓練。一篇古文或外國文,你看完之後,是否能夠完全了解?是否能夠完全翻譯為白話文?是否懂得做提要?這是基本的訓練。受過基本的訓練後,你才領略什麼叫小題大做,大題小做。報館記者能夠把當天所發生的案件,寫成幾千字的文章,而編輯又能夠把一篇長文縮短為簡單明了的標題,說穿了,還是靠一套基本的工夫。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8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