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下 · 三十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下》
xx: 前信曾提到《一個法國醫生的日記》。這幾天來,我已經陸陸續續地把它看完,越看越有趣味。現在把我的感想寫出,聊當面談。 這書名叫「法國醫生」,其實作者博夫(c.f.bove)是個美國人。他在美國得到合格的醫生執照後,便往巴黎美國醫院去行醫。不料法國的醫學公會不承認美國的學位,所以他要花了一年時間,專修法文,考到高中畢業的文憑:又花了一年,到巴黎 大學 醫學院去修完各門功課,經過考試及格後,這才得到法國的醫學公會的承認,在巴黎美國醫院行醫。 這書名叫「日記」,其實作者並沒有採用日記的體裁。很正確一點說,這書應該叫「自傳」或「回憶錄」。 這書既然屬於自傳或回憶錄的體裁,所以內容便以作者生平事略為經,以時事為緯,參差錯落,極有風趣。 作者是個外科醫生,他所接觸的不是給車禍弄得遍體鱗傷,四肢不全的病人,便是自殺不遂,病在垂危的病人。至於解剖五臟六腑,那更是家常便飯。 在外科方面,作者有個獨到的功夫。他對於修補燒灼的皮膚這部分工作特別在行,原因是,他對於這部門研究得十分仔細,加以臨床經驗非常豐富,這才能夠把病人的皮膚修補得天衣無縫。光是這些巧妙的技術,他就很有資格成為出色當行的外科醫生,尤其是修補皮膚的專家。 因為作者的英文和法文很有基礎,同時,他在醫學界卓著聲譽,所以他的病人包括貴族、富商、作家、記者、藝術家,而這些人和他的關係都攪得水乳交融,成為他們披肝瀝膽的對象。 醫生最怕不出名,出了名後,他就門庭若市,財源廣進。作者在巴黎做名醫,集資幾千萬元,不料這筆有用的金錢,受了瑞典的火柴大王的欺騙,投入股票市場,火柴大王破產自殺,全部股票變成廢紙。由血汗換回的金錢,一旦變成廢紙,這對作者個人精神上的打擊倒不小。 原來瑞典火柴大王是個大騙子。他在火柴業上搞到一點錢後,便故弄玄虛,今天從巴黎匯一筆巨款到倫敦,明天又原封不動地把這筆巨款匯到紐約,後天又從紐約匯回巴黎。這麼一個消息由銀行透露出去,火柴大王便成為家喻戶曉的大富翁。 仗著這一點小名氣,加上他在交際場中的豪華的氣派,誰也知道火柴大王是個名副其實的殷商。 現在火柴大王要創辦電話公司,他把計劃擬定後,便向摩根公司去借錢。摩根公司的審計處要檢查他的賬目。不檢查還可,一經檢查,就發現火柴大王虧空累累。於是這個計劃告吹,同時,他的西洋鏡一經拆穿,他在實業界的地位就像雪山崩潰一樣,全部股票變成廢紙,連本書作者博夫醫生也受了連累。 1939年9月3日,第二次世界大戰發生。第二年,德軍長驅直入巴黎,博夫醫生成為瓮里之鱉。在那種情形下,他只好捨棄一切身外浮物,間關潛返美國。 他本來擁有三輛汽車。那時,糧食統制,汽油也統制,所以汽車成為很大的負擔。德軍橫行無忌,在通衢大路上橫衝直撞的情形,和當時在東方行兇的日軍,正是無獨有偶。由法國到西班牙,一路上所見的都是斷手斷腳的傷兵難民。從前我們只聽過中國的災區的人民吃樹皮、吃觀音土;誰料大戰期間,歐洲的難民也把雜草來充飢,把草煮成湯水,以便餵小孩。這兒我們不能不信「形勢逼人強」這句話是至理名言,在某種環境下,便會有某種行動,誰也不能例外。 由西班牙跑到葡萄牙,仿佛從地獄跑到天堂。其實,葡萄牙是歐洲最落後的地區,只因它沒有捲入戰爭的漩渦,聞不到火藥的氣味,在商店裡可以自由買賣,所以從戰區跑出來的難民,一見這種情形,就覺得心滿意足。這兒可見自由多麼可貴,一旦失掉任何自由,這才體會到,志士仁人為什麼要捨身來爭取自由? 在巴黎行醫二十多年,一毀於股票,再毀於戰爭,家產財物,蕩然無存。但他還有一宗最值得紀念的隨身寶,即多年來他在外科手術上所拍的各種照片的底片。不幸在最後要離開法國前,底片被德軍查出,不許攜帶出境,於是含淚燃著火柴,親自把底片燒掉。那時,作者心如刀割,他所受的苦痛,恐怕比那一批股票變成廢紙更難受。 書中一再提到許多國際名人,其中有一位使我特別注意。這個人是 施惠 澤(albert schweitzer)。施氏原籍為德屬阿爾薩斯人,他是個醫生、音樂家、神學家,在歐洲曾享盛名。到了中年,他突然捲起鋪蓋,靜悄悄地從繁華的大都市,跑到非洲去服務。這樣一來,他的言論和行動,更受人注意。 經過作者這一片段的介紹後,我對施惠澤馬上起了敬意。記得倫敦的書店曾出版過他的書籍,回家後,檢查書目,果然有四部,如《我的童年和青年》、《文明和倫理》、《文明的沒落和復興》、《歷史哲學》等書。我已經寫信請書店代訂,將來看完之後,如覺得滿意,當會介紹給你閱覽。 新加坡已經進入雨季,清晨一陣豪雨,把我吵醒,輾轉不寐,索性起來寫這封信。 此問 學安! 子云(1964年10月10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