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四三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1月7日的信,已經收到,謝謝! 展開來信,知道你是個敏而好學的青年。你不但閱覽我所出版的一些書籍,而且注意我所發表的許多沒有署名的文字。來信所猜各點,全部中的,這兒可見你的眼力的高明,用功的辛勤。 本來文如其人。一個溫文 爾雅 的人,絕對寫不出尖酸刻薄的文章。同樣的,一個淺薄無聊的人,絕對產生不了博大精深的作品。俗語說:「狗嘴裡長不出象牙來。」這雖然是個 俏皮話 ,但它自有大道理在。因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平時的素養在哪兒,注意力又在哪兒;所交遊的是哪一流人物,所嗜好的又是哪一些東西。久經薰陶浸潤,不知不覺中形成自己的個性。凡是有個性的東西,多是顛撲不破的;縱使你把它磨成粉末,但它的品質還是永遠不變。 以書法而論,無論漢碑魏碑也罷,晉唐法帖也罷,少數出類拔萃的大家的書法,哪怕是斷簡殘碑的寥寥幾行,甚至一點、一橫、一撇,都有它的個性。老於此道的人,一看幾行碑帖,馬上可斷定這是出於什麼人的手筆。從膚淺處看來,瘦硬、古拙、娟媚、秀麗、蒼老、遒勁,一看便知;往深一層觀察,神情、風趣、韻味,個個不同。不過這種判斷力,並非憑空產生出來的,而是經過長期的接觸、研究、分析,才能夠體會個中三昧。 同樣的,每個作家各有自己的風格。假如沒有獨特的風格,就不能成為大家,他至少僅處於「模擬」的階段,所有作品也等於某某大家的仿製品或贗品。仿製品或贗品是沒有人要的,除了沒有鑑別力的初學者以外。 假如一個作家要培養獨特的風格,他必需有真知灼見。但是,要達到這目的,真是談何容易。第一,須博聞強記。書籍要看得多,從已經閱讀的許多書籍中,遲早可以看出各種作品的分量的輕重,程度的深淺,價值的高低。第二,須大膽批評。凡是師友或自己所信仰的作家所介紹的著作經過細心研讀之後,的確認為值得一讀再讀的作品,自己須抱「擇善而固執之」的態度,信守不渝。只有這樣,才算有真知灼見。不然,人云亦云,充其量僅算是一個應聲蟲、留聲機、錄音機,連做人的資格還談不到,那裡還談什麼學問,什麼文章? 韓愈 之所以能夠「 文起 八代之衰」,並不是沒有理由。他深惡痛恨駢文的過分雕琢、了無生氣,所以他才下個決心,「非三代兩漢之書不讀」。須知堅定的決心是由於真知灼見,不然,這還算是盲從武斷。就韓愈所愛讀的古籍而論,他並不是閉著眼睛,亂捧亂罵的;而是對於每種作品都下過一番研究的工夫,然後達到自己的結論。 這兒引用他的大作《進學解》里的幾句話,便知他對於一些古人的名著的批評,正是入木三分。 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浩殷盤,佶屈聱牙。 春秋 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云相如,同工異曲。 寥寥48個字,非專心研讀二三十年古籍,絕對辦不到。 因為韓愈博覽群書,所以他知道有空殼沒有靈魂的駢文不可學,只有三代兩漢的名著才可學。再進一步,他對於三代兩漢的一些名著,經過多年研究之後,才有深刻的體會,所以信筆寫來,每個字都有分量。 普通人談風格,僅限於文字。其實,文字算是次要的部分,主要的還在於深刻的思想,真摯的感情。假如一個思想家或作家具備深刻的思想,真摯的感情,那麼他自己動筆寫作固佳,自己懶得動筆,光由弟子來記錄,也不失為不朽的名著。 孔子 和蘇格拉底,便是最顯著的例子。 英國人對於《聖經》和莎士比亞的欽佩,不亞於中國人對於「 四書 」「 五經 」的尊崇。據《風格問題》的作者墨瑞(j. m. murry)的分析:「《聖經》之所以成為偉大的風格,是由於用字簡練真純,內容富有詩意,加以敘事達到戲劇化的程度,所以它更能夠引起聽眾心靈深處的同情。」 根據「文如其人」的定義,風格等於作者整個的人格,而這事情又和歷史的背景,地理的環境,出身的家世,教育的程度,交遊的朋友,愛好的書籍,一生的遭遇息息相關。「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假如你能夠充分明瞭上述各條件,那麼你不難了解一個作者;假如真正了解一個作者,那麼你對於他的作品才有深刻的認識。 的確,作家和作品的關係,好像蜂兒和蜜糖一樣的奧妙。蜂兒採取百花的香料,經過吸收和同化之後,變成香滑清甜的蜜糖。同樣的,作家從中外古今的名著里,取之無禁,用之不竭,而得力處全在於多讀書、多經驗、多寫作。 關於沙撈越的資料,你搜集得最為豐富,將來動筆寫沙撈越史的時候,當有左右逢源的樂趣。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三年一月廿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