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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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此日,我想教你讀《
春秋
左傳
》和《
東萊博議
》。我曾很簡單地告訴你,《春秋》等於現代報紙的標題,《左傳》等於新聞紀事,《東萊博議》等於社論,發表個人對某事的看法;雖然其中多數是翻案的文章。不料你僅讀了頭一篇,學校已經上課,於是把課外工作放下,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機會繼續下去。
我背誦全部《左傳》,是在12歲那年,後來經過幾次複習,到如今,還依稀記得多少。這部書是治中國文史的人必讀的名著。一代雄才曹孟德,他平生的文治武功,最得力處就是這部書。可惜你目前的功課實在太忙,弄得我不敢打擾你,不然,我真想給你講解,雖然不能全部教完,至少也要把《
古文觀止
》裡邊所挑選的34篇一一傳授給你。
《左傳》里有一篇故事很有意思,它和人情世故有關。現在為著行文關係,不引用原文,只將大意說給你聽。
從前有個國王,在打仗的前夕,預備了一大鍋羊羹,招待他的左右親信。因為客人太多,主人招呼不周到,弄得他的車夫華元餓著肚子,吃不到半滴羊羹。到了第二天真正開火的時候,華
元懷
恨在心,於是咬牙切齒地說:「呸,好傢夥!昨天分享羊羹的時候,你可以做主意;今天打仗的時候,我也可以做主意了。」於是不由分說,把車開到敵人的陣營,結果,全車覆沒。
這一段故事,給我的印象很深。它教訓人千萬不要大規模的宴客,除了社團或俱樂部外。一來,個人如要大規模的請客,光是訂定名單,就夠你大傷腦筋。誰應該請,誰又不應該請?被請的對象,當然以交情為基礎,而交情的基礎,應該以時間的久暫、來往的疏密、關係的深淺而定。不過這種定法,很容易發生誤會。不論你發出多少張帖子,總有許多人被遺漏;那些被遺漏的人,尤其是神經過敏的人,難免要罵你一聲:「呸,這傢伙!你看我不起,將來有機會,我一定要報復!」
二來,個人家裡有喜事,例如小孩做滿月或周歲,男婚女嫁,夫婦做什麼銀婚、金婚、鑽石婚,甚至八十、九十大壽,這都是一家裡的事情,用不著驚擾朋友和熟人。因為你的一張紅帖送到朋友家裡,朋友照例要破鈔。按目前的行情,多數是十元二十元。假如一個月收到幾張紅帖,一百幾十元就落空了。
三來,大規模的宴客,吃一半,蹧蹋一半,這種暴殄天物的作風,實在不足為訓。除白白忙碌幾星期外,還可能因為執待不周,致引起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在新加坡,我的幾個比較聰明的朋友,已經儘量避免大規模的宴會。他們的兒女結婚的時候,只須由男女兩造到婚姻註冊局到登記了事。這樣一來,主客雙方,皆大歡喜;省時、省事、省麻煩。這實在是最聰明的辦法。等到事情過後,朋友見面時,人家也許會問一句:「老張,你家裡做喜事,為什麼不通知一聲?」你可以自由自在地答道:「這根本是小事,任何人也沒有通知。」比起發帖不周到,招待不周到所引起的許多無謂的麻煩,這種節約的辦法,實在值得恭維。
話又說回來,大規模的宴客,能夠避免,須儘量避免,但是,幾個知心的朋友,如能時常在一起小食,或者細味下午茶;上天下地,無所不談;這倒是人生最快意的事情。
不過這種朋友,在南洋很不容易得到,因為這兒的人,度量非常狹窄,稍微不如意,或者發生意想不到的誤會,很可能把過去的友誼,一筆勾銷。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深居簡出,息交絕遊,這還省得耳根清靜。
記得四年前的一個下午,有個時常見面的朋友,在路上問我說:「子云,我近來聽見人說你在組黨。」我說:「這真是白晝見鬼。從早晨到現在,我已經寫了幾千字,那兒還有時間組黨?」
高爾基在他的名著《我的
大學
》里,有一段話說得很精彩。他描寫自己有話無處訴的痛苦。他說,多年之後,他讀到契訶夫的一篇極真實的故事,內容描寫一個車夫,和馬兒訴說他的兒子死掉的事情。他自愧他並沒有馬兒或狗兒可以訴苦。他深悔當時沒有把自己的痛苦對耗子說。在他所服務的麵包廠里,耗子多得很,而他和耗子卻相處得很好。
在人煙稠密的大都市裡,一個有良心有理想的人,往往會覺得十分寂寞。假如你將來長大後,也遇著這種情形,最好的辦法,就是多讀書,多接近自然。從花木狗貓到雲樹山水,無處不會使你開心,同時,也沒有一件事情會增加你的煩惱。
假如真正有話可說,那麼你不妨用筆談,讓千年萬代後的讀者慢慢去欣賞。假如你實在懶得動筆,那麼你不妨面對大海說話,像古代希臘的大演講家德摩斯梯尼一樣。總之,在人心險惡的社會裡,你應該多讀書,少交遊;多點頭,少說話。
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六三年一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