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三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今天是4月1日,即西俗所謂「愚人節」。我坐在辦公室里,引經據典,振筆直書,所說的無非天下大事,或國計民生。 屈指算來,下星期這時候,你將坐著東方輪船公司的愛比利亞號,正首途倫敦了。上月初旬三妹赴澳,下周你將赴英,而阿哥又在新大深造。三個大孩子,同時要進 大學 ,這正合俗語所說,「瘦豬拉硬屎」,相當吃力。 那是40年前的舊事了。當1922年的夏天,我下個決心,要離開偏僻的家鄉,到外地去升學的時候,我的袋裡,老是空空如也。每個學期開頭,學校要我交學費、膳費、雜費的時候,我總是愁眉不展,走投無路。但是,「路是人走出來的」。只要你硬著頭皮要走一段艱險的行程,遲早你會克服難關。到了一道難關被克服後,你將會增加自信心。接著,你又遇著第二道、第三道……難關。只要你具備堅強的信心、無比的毅力,熬過一關又一關,最後不難達到目的地。 你這次出國,學費和旅費、服裝和日常用品,都不必你自己操心,這已經比我占了三分便宜。現在你只須專心一志地向學,閒事不聞不問。立定目標,厲行既定計劃,兼程並進,計日呈功,像渴驥奔泉一樣,不達目的不止。假如你抱定這種態度,那麼我用不著替你擔心了。 仔細一想,研究音樂的確是人生樂事。20多年來,每當細心靜聽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樂的時候,只覺狂放處如萬馬奔騰,靜沉處如秋蟲啜泣,開心處如霽月光風,憂鬱處如重雲慘霧。作者的全副生命灌注到他的歌曲里。由歌曲里找到他的人格,由樂章里表現他的靈魂。貝多芬是永生了。 像中國的書法家多數兼繪畫家一樣,西洋的文學家多數兼音樂家。蕭伯納彈得一手好鋼琴;羅曼·羅蘭更是一個著名的音 樂史 教授。他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就是拿貝多芬來做他的主角。當羅蘭在瑞士的別墅招待甘地的時候,羅蘭操琴,甘地的信徒美拉女士歌唱,彼唱此和,樂不可支。這種精神上的共鳴,只有「神通」二字頗能道出它的奧妙。 你這次到倫敦深造,真是十分難得的機會。為著不虛此行,我願意給你幾種提示: 第一,重新溫習舊功課。你的鋼琴和樂理雖然早就考到八號位,那是起碼的條件,淡不上什麼工夫。話又說回來,百尺高樓從地起,基本的工夫如不切實,以後就很難上進了。 我想,在留英期間,你可以找到各級的學生來教導,一面教,一面溫習,這將使你親切知道,自己從前學習的時候,哪幾首歌曲沒有學好,哪幾個竅門沒有精通。倫敦有的是名教授,這時,你把悶在胸中的問題向老師虛心請教,一經指點,蒙昧大開。這樣一來,你的基礎再打了幾重,當然比較普通沒有機會深造的同學勝一籌。 第二,專門追隨一二名師。像好學校有壞教授一樣,壞學校也有好教授。你所進的那間音樂院,名士如雲,你很可能會覺得,這個老師很好,那個老師也不錯,結果,弄得「歧路亡羊」。 我認為,你最好選擇一二名師,亦步亦趨。這樣不但節省時間和精力,而且使你的學習的效能增進。你瞧,一個人學得最到家的就是「母語」。「母語」不是跑到十字街頭,跟成千成百人去學習,它只須在母親的膝下或搖籃里,不知不覺地學來。你既然知道母語的學習,正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那麼,你也應該知道,一種藝術或學術的精通,只須寸步不離地追隨一二名師,多多接受他們的指導就行。等到你把一二名師的聲音笑貌完全學到的時候,那麼你的本領已經相當可觀了。 第三,抓住表現的機會。無論從「為藝術而藝術」或者「為人生而藝術」的觀點看來,「學以致用」的主張,並未可厚非。一個人受著家庭、學校、社會的培養,當他在某種學術或藝術上有相當成就的時候,他應該有所表現,而表現即「學以致用」的代名詞。 在封建時代,在產業落後的社會裡,學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官。因為粥少僧多,結果,大家打得頭破血流。 孫中山 究竟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學而優則仕」的理論的大錯誤,所以他在嶺南大學演講的時候,勸導學生立志做大事,不可做大官。他心目中的大事,即凡百事業的出色當行的人才。 我不會鼓勵青年急急有所表現,或者把不大成熟的東西拿去發表,因為獻醜不如藏拙,至少這不會使自己丟臉。但是,我也不贊成一個人太過矜持,不然,自己挑剔得太過嚴厲,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結果,將造成眼高手低,什麼東西都看不順眼,可是要自己有所表現,卻缺乏信心。 要加強信心,只有熟練一途。熟練得到家,「官知止而神知行」,你還怕人家譏笑麼? 忙中草此,聊當臨別贈言。 順祝 旅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四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