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一周前興會來時,窮一日之力,寫了一篇《新加坡十景》。當我寫到海峽泛舟的時候,我忽然會想起「隔」和「不隔」這問題。接著,我又聯想到《 西廂記 》的「 隔簾花影 動」那個名句,並且稍加解釋。 這篇文字發表後,我細心一想,覺得《西廂記》那首詩,從頭到尾都形容一「隔」字。且看原文: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簾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第一句寫「待月」,這分明說月亮還沒有出來;第二句寫「戶半開」,這不用說窗戶還沒有全開;第三句提到「隔簾」、「花影」,這更加強「隔」的意思,所以最後的結論「疑是」,又歸結到一個「隔」字。 換句話說,這首詩造成極完整的氣氛,一舉一動,一景一物,樣樣都是隔;從思想到文字,從感情到理智,它都保持著一貫的作風。這是神來之筆,是詩人最得意的作品,一生不過能夠寫幾首。 我常覺得,「隔」的意境完全在於神秘性。巴黎有許多美女,臉部老是罩著蟬翼輕紗。這種面紗,大多數是黑色的,有時也用粉紅色的,只因這麼一罩,美人就無形中加強她的美的成分,而得力處就在一個「隔」字。 中國舊式結婚的時候,新娘不但用珠簾蓋著臉部,而且外邊還加上一層紅緞的面罩。為著兩重隔,所以到了結婚的佳期,萬人爭看新娘。現在男女平等,新娘滿街跑;沒有結婚前早已一雙雙、一對對,到處「拍拖」,因為不隔,所以「看新娘」這個名詞,將成為罕用語了。 西洋建築術的發達,誰也不能否認,可是我總覺得,西洋的園林多是開門見山,一覽無遺,缺少含蓄蘊藏的美感。中國著名的園林,都有小橋、流水、假山、遊廊,小徑既彎彎曲曲,景象又處處不同。雄渾偉大、冠冕堂皇的有北京頤和園、北海公園;纖巧細膩、恬淡雅潔的有蘇州拙政園、滄浪亭。但是,大也罷,小也罷,一般都脫離不了一個「隔」字,甚至一個大院子、大客廳,不是用扇形的小門把它隔開,便是用屏風把它圍住,誰能夠領略含蓄藏的美感,誰就有資格談中國的美術了。 從「隔」的境界,不禁會聯想到「禁」的效用。 中外古今統治者,老是記得「一朝權在手,將把令來行」。他忘記權威如被濫用,結果,將失掉彈性,或者像澳洲的「飛去來器」一樣,把那個武器反射到原來拋擲的人。 在中國歷史上,一些著名的聖經賢傳,有時走好運,有時也會走惡運。走好運的時候,它們成為帝王欽定的必讀書;走惡運的時候,它當然不許民間閱讀了。 但是,禁者自禁,流傳還是照舊流傳。 其實,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莫如雪夜閉門讀禁書。 一般說來,自己親手買來的新舊書籍,認真從頭讀到尾的究竟不多。從圖書館或朋友處借來的書,多少都要翻閱一遍,不然,誰也不想多找麻煩,開口向人借書。至於禁書,要是根本不看,不然,就要一字不漏地反覆誦讀,直至讀到精通而後止。 法國大文豪都德所寫的《最後一課》,真是刻畫入微地反映出讀者的心理。在平時,那位 小學 生對於法文文法,一點也不覺得興趣,讀到下頁,忘記上頁,甚至隨讀隨忘。可是,當教師穿著最隆重的禮服,以嚴肅的態度,悲壯的語調,正式宣布這是「最後一課」,以後永遠沒有機會再讀法文的時候,這位小學生不禁感愧交並,同時,自己也一下子變成十分聰明,一字一句,都直叩心弦,恍惚他就是法國的國魂,非把法文讀得精通不行。 禁書固然走不通,禁運也不易實行。近代的一些強國,為著爭取霸權起見,凡是持相反的意見的國家,它們便認為敵國。對付敵國的一個重要的法寶,就是禁運。政府負責人整天忙著開列名單,多至一千幾百種,通知有關友邦,實行禁運。 誰知世間的事情,往往出人意料之外。禁運的結果,不是禁者自禁,運者自運;便是通過中立國家,間接賣給準備滅此朝食的敵國。 這是最微妙的交易法。希臘時代的寓言家伊索早就替愚蠢的人寫過生動的故事,叫做掩耳盜鈴。 這兒我得個結論:要鼓勵人看書,最好先行禁書;要促進貿易,最好是先行禁運。 專此順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九年三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