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三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接來信,知道你有意做文學家,我聽了很高興。你問我文章應該怎麼寫,這簡直是問道於盲,把我問倒了。 一般說來,初學寫作的人,最怕沒有材料,言之無物;寫得滿頭大汗,還是寫不出什麼東西來。這時候,做老師的人應該提出比較熟悉的題目,如自傳、遊記、生活的斷片那類的東西,材料俯拾即是,寫的人當然不會那麼艱苦了。 經過相當訓練後,寫作的人已經有了經驗,他大可暢所欲言了。 有什麼,說什麼,這僅是初步的訓練,但這並不是終極的目標。譬如縫衣,首先要選擇最好的材料,但裁縫師父不能夠把所有的材料一古腦兒縫上。他要度量身段,然後根據身段的尺寸來剪裁,長短適中,寬窄合度;再進一步,便從事細密的縫紉的工作了。 材料太少寫不出來,材料太多又駕馭不來,普通寫作的人多患著這種毛病。 老實說,材料太少,至多僅寫得太簡略;材料太多,雜拼亂湊在一起,很可能使讀者越看越糊塗。 說來還是寶釵聰明,當探春奉命要畫大觀園的時候,勞心苦思,不知道怎樣下筆。寶釵很坦白給她指出門徑。她說道: 這園子卻是像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若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這要看紙的地步遠近,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該添,該藏該減的要 藏要 減,該露的要露。這一起了稿子,要端詳斟酌,方成一幅圖樣。 明瞭多少、賓主、添減、藏露的手法之後,這才有資格談到創造,不然,這是抄寫、是膳錄、是複製、是模仿,談不上創造。 我常覺得,文學的可貴,完全在於思想的深刻,感情的真摯,文字的巧妙,三者缺一不可。要思想、感情、文字三者兼收並蓄,必須在學問上和生活上大下苦工夫。這樣一來,源遠流長,浩浩蕩蕩;文成之後,不但有氣勢,而且有情韻,聰明的讀者一看便擊節讚賞。 撇開根底淺薄的人不談,那些比較用功的學者,時常患著賣弄學問的毛病。「賣弄」就是「炫學」,把自己所知道的東西,全盤吐露出來,一點也沒有含蓄。這種人至多僅懂得說笑話,不知道什麼叫做幽默,因為笑話說完就算了,幽默卻可以慢慢地回味,越想越有風趣,在深度上比較單純的笑話高明得多。 第一流的文學家,絕對不賣弄學問。他所描寫的東西是要恰到好處,多一分太濃,少一分太淡,施朱既太赤,敷紛又太白。要做到淡妝濃抹總相宜,這非有很豐富的經驗不行。不然,渲染得過火,讀者馬上會起了反感,而文學的效果將等於零。 文學家的好處,就是由於他懂得「割愛」。能夠「割愛」,肯下工夫,自能夠達到得心應手,文從字順的樂趣。 文字素養不夠的人,他的駕馭的能力大成問題。一遇他所明白的事理,下筆不能自休,結果,錯誤百出,矛盾萬分,連自己也不能相信,怎樣能夠說服他人? 一般說來,文章的生命在於題旨;有了好意思,才有好文章;尤其是從甲國文字譯成乙國文字的時候,文字的巧妙完全失了光彩,剩下僅有赤裸裸的意思。假如意境平凡庸俗,那麼譯成外國文後,更是味同嚼蠟,誰也不想硬著頭皮來看那種東西。 聰明的作者,在他的大著完成後,不會急急拿去發表。相反的,在推敲這方面,他也要煞費苦心。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曾由他的太太抄錄七次,改了又刪,刪了又改,直到無懈可擊,才成為定本。 曹雪芹 的《 紅樓夢 》,也是「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經過再三刪改後,這才能夠達到純正成熟的境地。 記住,美玉是由璞石雕琢出來的,但是,璞石絕對不是美玉。從璞石變成美玉,中間須經過一大段工程。誰肯專心地有恆地往前干,誰才可穩操勝算。 文學的美名是值得羨慕的,不過它的代價是長期的心血和精力的結晶。你願意付出這種代價嗎?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