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四四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接1月26日信,知道你有意到 大學 去讀書。慰甚!慰甚! 由於科學的進展,一般的文化水準逐漸提高,同時,社會對學人的要求也跟著提高。30年前的南洋,中文有 小學 畢業,英文有四五號程度,便算「學貫東西」的人才。15年前,中文有高中畢業,英文有劍橋文憑的程度,又算「學貫中西」的人才。現在起碼須馬大、南大畢業,才算摸著治學的門徑。假如真正要「學貫中西」,至少還須繼續埋頭研究二三十年,才算有所成就。 你現在有固定的職業,而且有發表文章的機會,但你一點也不自滿,這是你的聰明處。 關於進大學後的選科問題,這主要的須先看個人的興趣,再看環境的需要。 你既然畢業高師,對於教育已經有相當心得,所以你最好是研究教育問題。 像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一樣,教育學的研究,應該從下列三大門徑入手。 第一,理論。大學教育普通專門學校不同的地方,就是後者僅注重技術,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前者卻重視理論,不計本地。窮源究流。俗語說:「打破砂鍋問到底。」理論的訓練,就是訓練學者凡事須有「問到底」的精神。 本來大學教育是「高等普通教育」(liberal education)。受大學教育的人,不要急功近利,只須很認真地探討原理罷了。不過一個學者如能把握原理,他就成為「通儒」或「鴻儒」,對於物理人情的表里精粗都有正確而又徹底的認識了。 我希望你對於教育原理這門功課,有深入的研究。除課本外,在可能範圍內,須請你最佩服的教授給你開個簡明的書單,把重要的名著細心研究一番,相信一生將受用不盡。 第二,歷史。像自然科學的學者須以數學為中心一樣,文科和社會科學的學者應有切實的史學基礎。須知社會的進化不是走直線的,而是經過彎彎曲曲的路徑,通過錯綜複雜的微妙關係。有時是進一步,退兩步;有時卻一帆風順地往前跑。普通人只看「票面價值」(face value),只有專家才知道「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 當你研究教育史的時候,我須注意政府的法令,各種委員會的調查報告書,輿論對政府的法令及報告書的反應,更重要的是街談巷議。因為法律的設立,是要把混亂的行為整理出一些規則;可是法立弊生,於是政府又要補充一些條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而歷史就在這種相反相成的力量中產生出來。 第三,工具。過去我們所謂治學的工具,光指本 國語 文。現在範圍稍微擴大,除本國語文外,還須懂得一兩種外國語文。再進一步,統計學、調查測驗的方法,都是專門學者應備的才具,不然,就無法深入,更無法作體大思精的研究工作了。 理論、歷史、工具,這三大部門學問,是研究文學和社會科學的學者最重要的武器。這些武器越磨越精良,越用越靈活。 讀書的目的,在於解決現在和將來的問題。只因我們要解決現在和將來的問題,所以我們才費了那麼大的勁頭,用了那麼長的時間,吸收已有的理論,了解過去的背景,鍛煉有關的工具。這些準備工作,無非幫助我們在解決問題的時候,不至手忙腳亂,慌慌張張罷了。 將來你學成之後,你不是擔任教育行政,便是專門教書,這些都是極有意義的工作。無論做教育行政人員也好,當教授也好,最重要的是隨時留心問題,搜集資料,然後運用已知的知識來解決未知的難題。只要你能夠解決若干問題,那麼你在學術上便算有所貢獻。 具備這態度去升學,你才能夠領略讀書的真正趣味,你才會發現自己天天在進步。過了十年八年之後,你會覺得你所最佩服的教授也不過如此,說不定你已經超越他們的成就了。 這封信我本來不應該寫,不過來信說得那麼懇切,所以我不得不把我的淺薄的見解寫出來供你參考。 此復,順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