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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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日我和你到海濱去玩耍。當我們的車經過南順別墅,快到勿洛的時候,只見海面是一幅彩色的圖畫,由黃到綠,由綠到青。太陽的輻射,配著起伏不定的波浪,形成萬丈的光芒。我看了那種景色,不禁失口說了一聲:wonderful(妙極!)你年紀還輕,這個英文字當然沒有讀過,可是你卻體會我的意思,所以跟著說一聲:twoderful。起初我莫名其妙;後來我再說一遍,你也跟著說一遍。我這才知道,你正在「鑄造」新詞。因為你誤會won為one;我既然可用wonderful這個字來形容當前美妙的景象,那麼你說twoderful來加強語調,豈不是很恰當麼?
過了兩天,在中午吃飯時分,我把這故事告訴s先生,他非常高興。他說你口齒伶俐,為人機警,將來可做政治家,像尼赫魯先生的妹子潘迪夫人那樣。我笑而不答,但心裡卻很舒服。因為歷史是前進的,絕不會倒退的;下一代的人,照規矩,應該發揚光大,比較上一代的人更聰明能幹才行。
人類是政治的動物,每個人應該注意政治,了解政治,但每個人不一定要空談政治。不然,坐而論道的人太多,起而實行的人太少,社會上任何事情都被耽擱了。
其實,政治這東西是不容易玩的。政治好比駿馬,假如你年青力壯,眼明手快,你盡可以把駿馬弄得團團轉。另一方面,假如你毛手毛腳,對於駕馭術絲毫沒有把握,你很可能隨時給駿馬摔下來。
我常覺得,政治的領袖多是不滿現狀,只因不滿現狀,所以他們才能夠提出具體的革命的主張。但是,另一方面,吃教的人卻個個維護現狀,只因維護現狀,所以他們才能夠得到統治者的青睞。立場不同,意見互異。古人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就是這意思。
還有一層,假如你有機會做政治領袖,那麼你往左走是對;往右走也對;例如列寧、
孫中山
,他們都是革命歷史上的成功者,所以他們一生所做的事情,對的固然有人贊成,錯的也有人替他們辯護。換句話說,天下無不是的領袖;領袖既然樣樣都行,那麼做黨員的人難免啼笑皆非,自認晦氣。
我有個朋友,他的身份是華僑。當抗日時期,他以萬分的熱情,冒著萬苦千辛,回到祖國參加抗戰。那時,國共是合作的,因此,當政府給他以相當的名義,請他參加某種機密的任務的時候,他絲毫不加考慮地接受下來。由於他為人足智多謀,所以他所擔任的工作做得還不錯。論功行賞,他應該得到社會的讚許。
但是,戰後的局面來個180度的轉變。南京政府天天走下坡路,一舉一動都是天怒民怨。我的朋友,像戰後一般有良心有能力的知識分子一樣,起初和南京政府脫離關係,後來又開始直接攻擊。這樣一來,那些忠貞之士,就抓著他過去和南京政府的關係,作反唇相稽的謾罵,甚至把他個人的私生活,也加油加醋地糾纏不清。這種辦法是不對的。
據一般淺薄的人的意見,你既然參加一個黨,那麼你必須擁護領袖到底。領袖的行動光明磊落,你固然要支持;領袖的行為落伍乖張,你應該照樣支持。這簡直是專制時代駕馭奴才的思想。這完全是「臣罪當誅,天子聖明」的荒唐的主意。具備這種思想的人,他的腦筋早已成問題,更不用說要清算人家了。
須知政治領袖不過是個平凡的人。人誰無過?所以領袖之有過失,這也是再平凡不過的事情。現在大家都發現過去的政治領袖陷於嚴重的錯誤,但有人還要替他曲為辯護,並且自稱為「忠貞」之士,這真是其愚不可及。
據我知道,國共合作已經有三次的經驗,每次合作都有意想不到的大收穫。照一般跡象看來,第四次合作,僅是時間問題。到了那時,我一定把家裡收藏幾十年的幾樽香檳酒打開,大家盡醉一場。
專此布達,順問
平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