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史 · 第21章 義大利和西西里島的希臘人

雖然早在公元前7世紀，希臘城邦的書面歷史記載就變得相當連貫，但有關西西里島和大希臘(1)殖民地的文字記載直到公元前6世紀末才變得不那麼支離破碎。出現這種情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因為這些城市的早期歷史不過是單調的人口增長、土地擴張及內陸部落間的紛爭。直到人口與土地完全穩定，有閒暇時間顧及增長擴張外的事情時，這些城市的年鑑才開始變得重要起來。 西西里島和大希臘殖民地分布示意圖 奧諾羯利亞人 關於義大利和西西里島的希臘人與他們蠻族鄰邦間的關係，公元前5世紀以前的記載少之又少。其中一處的奧諾羯利亞人和麥撒披亞人，以及另一處的西舍爾人及西西里人並沒有給這批希臘移民者帶來多少困擾。然而，在這些孱弱部落的背後，赫然屹立著兩大強國。這兩大強國日後將與希臘人陷入生死決戰。直到公元前5世紀初，希臘城邦的興起才激起希臘人與這些民族間的戰爭。直到公元前5世紀末期，尚武的塞貝里人部落才開始遊蕩到義大利中部地區，並開始阻斷大希臘城邦領地的擴張。之後，撒姆尼人或盧卡利亞人的名字才開始出現。 第1節　義大利的畢達哥拉斯學派 對義大利南部希臘殖民地的希臘人來說，發生在公元前6世紀的最重要的事件要數有關畢達哥拉斯兄弟會的奇特故事。畢達哥拉斯是一位傑出的哲學家。他雖為薩摩斯島人，卻選擇定居在義大利。畢達哥拉斯學派的教義詭異古怪——包含諸如靈魂轉世和數字神秘意義的信條。然而，他的學說納入了道德修持和宗教狂熱的成分。因此，畢達哥拉斯門徒眾多。這些追隨者組建了社會團體，並宣誓在處理世俗事務及傳播畢達哥拉斯哲學思想時彼此協助。任何一位成員的加入都須經受漫長的考察期。此外，這個團體層級分明。新人須經過層層考驗方能入會。這個兄弟團體可以說和我們今日的共濟會極其相似。然而，畢達哥拉斯學派並沒有保留這個團體應有的互助仁慈和哲學生活的特性，不久便開始介入政治。畢達哥拉斯學派培育出所謂的氏族制度情感，並且對非理性大眾心懷鄙視。沒過多久，在義大利南部希臘殖民地的城市裡，該學派便扮演著一個組織有序的黨派角色。他們的據點就在克羅頓。克羅頓是哲學家畢達哥拉斯本人的定居地。不少領袖人物都是他的門徒。畢達哥拉斯學派所到之處都支持寡頭政治。畢達哥拉斯的教義太過晦澀，吸引不了無知的民眾，並保有上層階級對無產者們的鄙視。正如發生在克羅頓的事情一樣，畢達哥拉斯兄弟會把持著地方行政和公共事務，支持新入會的貴族政府，將民主力量排除在權力之外。 畢達哥拉斯 畢達哥拉斯學派 第2節　錫巴里斯的毀滅 處於畢達哥拉斯學派統治下的克羅頓陷入與富庶的鄰邦錫巴里斯的戰爭當中。相比於希臘城邦間的戰爭，這場戰爭規模更大，結局更慘。克羅頓和錫巴里斯都召集自己的同盟，並讓本土的義大利臣民武裝起來。據說，錫巴里斯起兵三十萬，克羅頓則發兵十萬。毫無疑問，人數有誇大之嫌，但這也顯示出大希臘城市的規模和富有。在畢達哥拉斯的追隨者中，著名運動健將麥洛是傑出人士。他指揮克羅頓軍隊，戰勝了錫巴里斯軍隊。錫巴里斯僭主鐵律司及其成千上萬的部下均在戰役中喪生。被征服的錫巴里斯城淪入克羅頓手中。克羅頓軍隊無條件地驅逐全城居民，並瓜分了錫巴里斯的土地。流亡的錫巴里斯人四處漂泊，其中大多數人來到第勒尼安海上的勞斯和司奇多洛斯，即錫巴里斯的古老殖民地。這個偉大城市的毀滅讓整個希臘世界無比震驚。聽到消息時，就連遙遠的米利都人都開始哀悼，因為米利都人與錫巴里斯的貿易關係緊密且源遠流長。製作服飾時，米利都人習慣織入富裕的錫巴里斯牧羊人生產的羊毛。 麥洛 第3節　義大利民主制度的建立 對被征服城市的冷酷無情最終導致了克羅頓畢達哥拉斯學派的毀滅。寡頭們自行瓜分了錫巴里斯的領土，拒不分配給無產的民眾。此舉引發了暴動。這場暴動與羅馬爆發的某些耕地危機十分相似。在一位叫「賽昂」(2)的人的領導下，民眾拿起武器，起身攻打這些傲慢的哲人。民主制就此成功確立。之後，畢達哥拉斯兄弟會遭遇殘酷迫害。歷經數起流血事件後，畢達哥拉斯兄弟會最終被粉碎。相似但相對溫和的運動也困擾著其他義大利南部的希臘殖民地城市。作為一種政治力量，畢達哥拉斯主義最終滅亡。然而，作為一種哲學思想，畢達哥拉斯主義仍然長期活躍在義大利地區。據說，直至公元前376年，塔林敦偉大的立法者阿基塔斯(3)仍然試圖在自己的政府管理體系中融入畢達哥拉斯原理。 和希臘其他母城一樣，在某個歷史時期，義大利和西西里島的多數城邦都歷經了某位僭主的統治。早期最有名的暴君之一就是阿克拉加斯的法拉里斯(4)。他原本是一位地方官，利用職權便利獲取了眾多委託人和公務人員的支持，最終奪得統治者寶座。 阿基塔斯 法拉里斯的殘暴罄竹難書，就連佩里安德也不會做出將敵人放進銅牛內活活烤死的暴行，而法拉里斯就是這個刑法的始作俑者。在位十六年後，這位暴君被人民起義趕下台。然而，法拉里斯的倒台並不是阿克拉加斯僭主統治的終結。忒勒馬科斯是殺死法拉里斯的領袖，他的子孫們直到公元前475年還在阿克拉加斯實施著專制統治。 第4節　麥西尼的建立 利基翁希臘殖民城市的安納克西拉歐斯也是一位擁有強權和野心的僭主。他的主要壯舉就是公元前493年通過攻占對岸的贊克勒，以謀取對西西里海峽的絕對控制。安納克西拉歐斯煽動薩摩斯島人搶占贊克勒。伊奧尼亞起義時，這些薩摩斯島人從亞細亞逃來。當薩摩斯島人大功告成時，安納克西拉歐斯襲擊了薩摩斯島人，並粉碎了他們，為贊克勒人復仇。接著，安納克西拉歐斯讓自己手下的殖民者們建立這個城市，並將贊克勒更名為「麥西尼」，以此紀念流淌在利基翁人中的麥西尼亞血液。因此，西西里海峽邊的大港成了多利亞人的城市，而不再屬於伊奧尼亞人。 第5節　敘拉古僭主蓋洛 然而，西方最偉大的兩位專制者是代諾麥奈斯的兩個兒子——敘拉古的僭主蓋洛和希羅。蓋洛和希羅原本是傑拉統治者希波克拉底手下的官員。而當他們的首領在戰爭中被殺後，蓋洛在軍隊的幫助下成為希波克拉底的繼任者。五年後，被民眾驅逐出城的敘拉古寡頭黨派向蓋洛求助。公元前485年，蓋洛讓寡頭們重返家園，並將敘拉古據為己有。蓋洛在敘拉古定居，將傑拉轉給自己的弟弟希羅統治。蓋洛為敘拉古在西西里島霸權的建立奠定了基礎。在此之前，阿克拉加斯和傑拉似乎更具戰略價值。蓋洛擴張敘拉古的手段與古時的亞述君主極其相似。他占領卡馬里納，並迫使所有居民移居到他的新都城敘拉古。不久後，蓋洛又攻占邁加拉、希布利亞和其他周邊地區。在將所有下層人民都作為奴隸變賣後(5)，他又將富有公民移居到敘拉古。人口的劇增或許會讓敘拉古規模更大也更富有，但此舉引發了將來無盡的麻煩。因為毫無疑問，原居民和新居民總是紛爭不斷。然而，或許蓋洛考慮到他們的分歧只會讓自己更強大。蓋洛修建了新城牆，加固敘拉古的城防，並建造了不少公共建築美化這個城市。蓋洛的絕對支配權覆蓋西西里大部分區域。只有麥西尼、阿克拉加斯、希梅拉和塞利納斯處於他的權力範圍之外。此外，他手握一支數量巨大的僱傭軍——這也是僭主政治的必要配置。僱傭兵人數眾多，因此，當希臘人在薛西斯一世入侵期間請求支援時，蓋洛能夠提供兩萬重裝步兵、八千騎兵和輕裝部隊，但條件是希臘人讓他做總指揮。值得銘記的是，希臘聯盟很理智地拒絕了該要求，沒有將自己置於毫無原則可言的僭主手中。 敘拉古出土的貨幣 蓋洛凱旋 第6節　迦太基人入侵西西里島 對蓋洛來說，薛西斯一世入侵希臘的當年春天，即公元前480年春天也是危機重重。迦太基人似乎因為敘拉古的壯大而心生畏懼。此外，在內訌的處理上，西西里島上的希臘殖民者頗具地道希臘式的魯莽輕率。他們居然召喚異邦人來援助自己。據說，薛西斯一世也催促迦太基人發動攻擊，以防希臘人在義大利和西西里的殖民地援助希臘。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迦太基人第一次大規模入侵西西里島的時間與溫泉關戰役和薩拉米斯戰役的時間重疊。在西西里島的北岸，迦太基最高行政長官哈米爾卡一世登陸。迦太基軍隊人數眾多，是由來自地中海西部地區所有部落組成的一支野蠻僱傭軍隊。據說，人數多達三十萬。接著，哈米爾卡一世圍攻了最近的希臘城市希梅拉。當蓋洛攻打他時，哈米爾卡一世恰好在希梅拉設營。蓋洛集結了自己所有兵力，並聯合了他的摯友——阿克拉加斯的統治者塞隆。蓋洛率領近六萬大軍，勇敢地襲擊了迦太基營地。當天的戰爭非常血腥，勝負長期未分。然而，蓋洛最終從截獲的信件得知，哈米爾卡一世正在等待騎兵支援。蓋洛將自己的一支騎兵偽裝成迦太基軍隊，派他們繞行到迦太基營地背後。在關鍵時刻，這些所謂的友軍襲擊了哈米爾卡一世的後方部隊，並使他們陷入一片混亂。此舉最終決出勝負。迦太基執政官戰死沙場。迦太基軍隊四散而逃，絕大多數被屠殺和俘虜。實際上，哈米爾卡一世的軍隊全軍覆沒。戰勝迦太基後不久，西西里島迎來和平時期，此後的七十餘年裡，再也沒有一支阿非利加軍隊膽敢登陸西西里島海岸。 在人們仍然對蓋洛從迦太基手中拯救西方希臘人記憶猶新時，他卻身患水腫駕崩。公元前478年，希羅繼承蓋洛的統治權，接管蓋洛的軍隊，史稱「希羅一世」。希羅一世和前任僭主蓋洛一樣勇猛能幹。在希羅一世統治期間，最重要的事件就是他擊敗了長期威脅義大利地區希臘人的蠻族勢力。這個蠻族造成的威脅和迦太基對西西里島上希臘人造成的威脅十分相似。長期以來，伊特利亞人對希臘商人及殖民者在第勒尼安海北部定居的企圖怨恨不已。五十年前，即公元前540年，歷經殊死搏鬥後，伊特利亞人成功阻止了小亞細亞的福西亞人在科西嘉島定居。公元前474年，伊特利亞人採取攻勢，集結了一支強大的艦隊圍攻了地處義大利地區希臘最北部的殖民地庫邁。庫邁人向希羅一世請求援助。希羅一世隨之率領一隻海軍部隊匆匆趕來，並徹底擊敗了伊特利亞人。機緣巧合的是，公元前5世紀的遺物流傳到了我們的手中——獲勝者向德爾斐阿波羅進奉的一隻原裝伊特利亞人頭盔。頭盔上面的文字仍然清晰可見。 希羅一世 第7節　埃特納的建立 在西西里島，希羅一世擴張著蓋洛留給他的疆土。希羅一世和阿克拉加斯的塞隆之子斯拉塞德爾斯鬧翻，並成功將他驅逐，還吞併了他的土地。這次征服讓希羅一世成了整個西西里島的主人——除了該島的最西部與最東北部。希羅一世決定建立一個新城讓自己流芳百世，並按照蓋洛移民敘拉古的方式行動起來。希羅一世迫使伊奧尼亞城市卡塔拉的居民移居到萊昂蒂尼，將空城作為新城的選址。在卡塔拉原地，希羅一世以俯瞰該城的山巒為名，將它命名為「埃特納」，並讓一萬殖民者定居在此。這些定居者大都選自他的僱傭兵。他對自己的成就心滿意足。因此，當他的雙輪戰車在奧林匹亞競技會意外獲勝時，他命令傳令官宣稱他的名字為埃特納的希羅，而不是敘拉古人。 敘拉古的勝利者希羅一世 公元前468年，歷經十年繁榮昌盛的統治後，希羅一世駕崩。由此，敘拉古最激烈的內訌開始。他的弟弟色拉西布洛斯與他的兒子爆發了統治權之爭。這場爭端賦予敘拉古人民自主的時機。動亂過後，原居民與希羅一世的僱傭軍用武力擺平了他們間的所有嫌隙與不和。最終，僭主一方慘遭失敗。色拉西布洛斯被圍堵在奧提伽島——敘拉古的一個島嶼，被迫投降，並按協定退居義大利。然而，色拉西布洛斯的離去並未結束內訌。敘拉古城中的原居民、被迫由蓋洛移民到敘拉古定居的卡馬里納人和其他民族，以及僭主們從希臘各地邀請而來的異鄉人和眾多回鄉重申自己財產所有權的流亡者——他們的權利分歧非常大，導致彼此根本無法達成和平協定。西西里其他城鎮內的暴動也非常普遍。一旦失去了希羅一世的鐵腕統治，僭主的支持派和反對派便互相開戰。多年的暴動和內戰後，西西里島上希臘殖民地的居民才最終彼此妥協。獲勝的是民主派。通過歸還每個城市應有的完全自治權，以及恢復被代諾麥奈斯子孫驅逐的流亡者的公民身份的方式，民主派慶祝自己的勝利。希羅一世的僱傭軍中的倖存者僅被允許定居在麥西尼。卡塔拉再次被原居民征服，恢復了先前的名字。卡馬里納也從塵埃中崛起，百廢待興，力圖恢復到僭主統治前的狀態。接下來的四十年是西西里島歷史上最繁盛的時期。西西里島上居民遭遇的困境似乎激起了他們的鬥志，就好像波斯戰爭激起了他們希臘同胞的無限能量一樣。西西里島的財富和繁榮令人驚訝不已。表現在藝術上的文化成就發展得最迅猛。公元前5世紀中葉，毫無疑問，西西里島的希臘殖民地居民走在同時代希臘人的前列。直到菲迪亞斯(6)在希臘本土出現後，希臘本土的藝術成就才達到與它的殖民地同樣的水準。在政治事務上，西西里島的希臘殖民地居民仍然堅守民主制。直至公元前5世紀末，一系列災難的發生又讓他們倒退到一位專制君主的鐵腕保護下。然而，六十年來，在民主政府的統治下，西西里島欣欣向榮。對這樣一個擁有混合多元的居民的城市來說，民主制最合適。 義大利的希臘人從沒有像他們西西里島上希臘殖民地的同胞那樣，完全沉淪於僭主統治。西西里島暴君被驅逐時，少數城市——譬如利基翁——似乎也擺脫了專制統治。在這個時期，義大利南部希臘殖民地發生的主要事件要數希臘人首次遭到挫敗。公元前473年，即伊特利亞人在庫邁戰敗的次年，塔林敦人和利基聯合攻打強大的埃普基人部落，希望擴張希臘殖民地疆域。然而，他們遭到災難性的反擊。全軍大部分都被殺死。希羅多德寫道：「在我這個年代(7)，從沒有發生過像這樣對希臘人的可怕屠殺，僅利基翁人就有三千人喪生，而塔林敦人的死傷人數更多。」這次戰敗不過暗示著更大災難的開始。六十年後，塞貝里人部落開始著手截斷大希臘地區城邦的邊界。不過在當時，和西西里島的希臘殖民地城市一樣，義大利南部希臘殖民地的城市發展迅速，走向民主。 菲迪亞斯 * * * (1) 該名稱來自羅馬人，用來指代義大利南部海岸地區。 (2) 請注意與前文同名的雅典起義者賽昂（Cylon）區分。 (3) 阿基塔斯（Archytas，公元前428年—公元前347年），古希臘哲學家、數學家、天文學家、政治家及戰略家，為柏拉圖好友。 (4) 法拉里斯（Phalaris，約公元前570—公元前554），阿克拉加斯僭主。 (5) 「因為他認為最下層社會的人民是最難相處的」。——原注 (6) 菲迪亞斯（Pheidias，約公元前480—公元前430），希臘雕塑家、畫家及建築師，其創作的位於奧林匹亞（Olympia）的宙斯雕像為「古代世界七大奇蹟」之一。 (7) 指公元前5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