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史 · 第19章 薛西斯一世入侵希臘

第1節　薛西斯一世的大軍 早在公元前481年春天，薛西斯一世就命東部邊遠行省的部隊開始行動。同年秋天，波斯帝國的所有陸軍都在預定地點——卡帕多西亞的克利塔拉平原會合。在召集大軍時，除了個人尊嚴，薛西斯一世無暇顧及其他。他的追隨者必須配得上自己的偉大。當薛西斯一世奔赴戰場時，他認為自己的所有臣民理應人人參與，並且認識到其中的風險。因此，薛西斯一世不僅要求那些驍勇善戰的民族派出部隊，而且要求每個部落，無論大小和強弱，只要在波斯帝國疆界之內，都要派出部隊參與遠征。因此，他的軍隊更像是一個民族博物館，而不是用來征服他國的高效的軍事機器。雖然他手下的波斯人個個英勇忠誠，但與波斯人並肩作戰的是毫無作戰經驗的無用的遊牧民族。這些遊牧民族是從世界盡頭被拖拽而來的半赤裸野蠻人，以及那些違背本人意志去征服手足的亞細亞希臘人。希羅多德的書中完好地保存著薛西斯一世大軍名冊。該名冊內容證實了希臘人的話。希臘人誇口自己面對的是武裝而來的整個世界，但與此同時，該名冊也解釋了為什麼那個似乎是奇蹟的事件也是極有可能發生的。毫無疑問，在薛西斯一世的大軍中，除了他自己的十萬擁有「不死之身」的護衛及其他本土波斯人，還有眾多不可多得的分部。巴克特利亞馬匹和塞克射手還算能被委以重用；而呂西亞人和卡里亞人按希臘方式武裝自己，並且之前已經和希臘人在戰場上針鋒相對。然而，波斯軍隊中還有不會使用金屬或不懂鎧甲功用且為數眾多的野蠻人。譬如，我們讀到，「遠在埃及之外的衣索比亞人身穿豹皮，手拿棕櫚葉中莖做成的彎弓，而箭頭是用鋒利碎石作為尖端的蘆葦。此外，還有用羚羊角或有節疤的木棍做的長矛。披掛上陣前，他們將身體塗成半白半紅」。除了一根套索和一柄長刀，沙加迪亞騎兵沒有任何其他武器。利比亞人的武器不過是用火燒硬尖端的木棍。高加索山區的野蠻部落試圖用木帽保護頭部，但身體上沒有採取任何保護措施，使用的進攻性武器僅僅是短鏢和小刀。不難想像，在一條狹窄的希臘關隘前，這些半裸的野蠻人與希臘重裝步兵短兵相接時，是多麼的無用。事實上，這些野蠻人比無用更糟糕。他們拉長了行軍路線，消耗了大量軍需品。到了衝鋒陷陣的時刻，這些因素必然會削弱常備軍的力量。 衣索比亞人 薛西斯一世究竟率領了多少兵卒參戰，我們很難確定。兵卒們善戰或不善戰，或者乾脆漠不關心。傳說誇大其辭，稱兵卒人數多達五百萬，少則也稱有近八十萬人——只要我們還記得薛西斯一世敦促武器裝備時的精力充沛和他籌備戰爭所花的時間，這個數字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然而，想想這支大軍的質量，其數量也就相對無足輕重了。 在克利塔拉集結後，波斯大軍就向西往薩迪斯進發。公元前481年冬天，波斯大軍抵達薩迪斯。公元前480年春天來臨時，波斯軍隊到達鄰近的呂底亞和伊奧尼亞城鎮。正是在這期間，波斯營地發現了希臘人的間諜。薛西斯一世認為讓整片愛琴海地區得知波斯大軍的全部人數對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因此，他沒有殺死間諜們，反而引導他們參觀軍隊駐地的每個角落。接著，薛西斯一世釋放了希臘間諜，好讓他們告知希臘人他們所見到的一切。 波斯軍中的輕裝步兵 波斯軍中的盾牌兵和標槍兵 第2節　薛西斯艦隊 公元前480年年初，波斯陸軍和海軍會合。艦隊安全繞過特里歐庇昂岬，在薩摩斯島拋錨停泊。與在陸上招募兵馬相比，薛西斯一世在海上的徵募一樣嚴苛細緻。每支薛西斯一世疆土內的海上民族都被迫傾盡所有——甚至像埃及人這樣毫無海事經驗的民族也竭盡所能。艦隊中最值得信任的要數腓尼基城市的戰船。提爾、西頓和阿拉杜斯的國王紛紛親自上陣，一馬當先。他們的戰船總計三百多艘。埃及人、賽普勒斯人、西里西亞人和小亞細亞的希臘人貢獻了九百多艘戰船。因此，整支波斯艦隊共計一千二百多艘戰船。此外，還有為數眾多的交通船和運輸船。在每艘三槳戰船上，除了有當地船員，還有一支註定服務于海事的三十人的波斯士兵分隊。 第3節　達達尼爾海峽 在船隊和陸軍最終上路前，薛西斯一世還下令實施兩項恢弘但無用的工程。在他看來，這兩項工程將有利於波斯大軍的行軍進程。為了不讓自己的船在阿索斯山暴風雨盛行的海岬遭受類似十二年前馬多尼烏斯遭遇的災難，在連接阿克特半島和哈爾基季基大陸的多沙地峽上，薛西斯一世鑿通了一條運河。這條運河讓船隊少行了幾英里，但耗費了極大的人力物力。第二項工程更加無用。為了讓波斯大軍直接從亞細亞進入歐羅巴，而不用將時間耗費在乘船穿過達達尼爾海峽上，薛西斯一世下定決心要在達達尼爾海峽上架起橋樑。六百七十四艘商船按兩列並排停泊，用粗纜繩緊緊系牢。在塞斯托斯附近的歐羅巴海岸與阿拜多斯之上的亞細亞高山間，六百七十四艘商船形成兩條長度不及一英里的橋樑。船上以連綿的厚木板做地面，上面填進泥土，而舷門的兩邊都豎起高高的臨時圍欄，防止馬匹和運貨牲畜看見大海。兩座橋建成沒多久就被一場暴風毀壞。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威，薛西斯一世隨即下令將設計該橋的技師們全部斬首。如果傳言可信，那麼薛西斯一世還命人鞭笞難以駕馭的大海三百下，並將鎖鏈拋入桀驁不馴的海水。重建橋樑的官員吸取了前人的教訓，加固了栓扣的力度，建造出的橋樑更持久，足足抵抗了九個月的風雨。在這座橋上，波斯陸軍呈縱列行進。薛西斯一世坐在亞細亞海岸的大理石王位上，注視著綿延不斷的波斯大軍進入歐羅巴。目睹這樣的景象，就連這樣一位暴戾的君主都不免心生感慨。有感於人類共同的命運——整支大軍中無人能活過百年，薛西斯一世不禁失聲痛哭。 波斯軍在達達尼爾海峽上架起橋樑 薛西斯一世下令鞭笞大海 薛西斯一世在達達尼爾海峽 第4節　波斯大軍穿過色雷斯 過去三年里，在色雷斯海岸四處，包括琉刻-阿克特、圖洛迪札、多里斯卡斯和埃翁，波斯帝國搜集到了巨額軍需品，保證西進行軍的物資充足。在多里斯卡斯，薛西斯一世舉行了海陸軍的大閱兵。整支艦隊在他眼前分列航行而過，而陸軍則按照原始方法計數：首先圈定一塊土地——這塊土地容納的人數恰好為一萬人。接著，所有部隊逐個進入圈地進行計數。從多里斯卡斯出發後，薛西斯一世加快進程。抵達屬地馬其頓的邊境後，亞歷山大一世麾下的所有陸軍都加入了薛西斯一世的大軍。在山地上，薛西斯一世的運輸隊遭遇了獅群的襲擊。當時，歐羅巴該地的獅群數量眾多，但如今已經完全消亡。與此同時，波斯艦隊橫渡阿索斯山上的運河，繞過卡爾西狄克半島上的兩個海岬，最終在塞爾馬(1)與陸軍會合。塞爾馬就是後世著名的塞薩洛尼卡。在塞爾馬，薛西斯一世將高聳的奧林匹斯山盡收眼底。當時，奧林匹斯山是橫亘在他與塞薩利平原間的唯一屏障。在薛西斯一世的軍營里有阿勒瓦斯大家族被流放的塞薩利王儲。從塞薩利王儲的口中，薛西斯一世了解到即將與他短兵相接的首批自由希臘人的秉性。 第5節　希臘人退守塞薩利 薛西斯一世橫渡達達尼爾海峽的消息剛傳到希臘，一年前的各城邦代表就再次在科林斯集結。最先受到波斯大軍攻擊的塞薩利人毫不遲疑地說出了自己的條件。塞薩利人將自己的整支陸軍都交由同盟軍調遣，條件是希臘南部必須提供足夠的支援，否則他們堅決不孤身抗敵。如果沒有軍隊前來支援塞薩利人，那麼他們絕不會孤軍奮戰，而是會和薛西斯一世締結任何條款。希臘聯盟絕不會將土地富饒且人口眾多的塞薩利平原拱手讓于波斯人。因此，希臘聯盟火速集結了一萬重裝步兵和數量眾多的海軍部隊組成先遣隊。由於任務重大，因此，迪米斯托克利被任命為雅典軍的指揮官，斯巴達的尤安奈圖斯則擔任全陸軍的總指揮。他們在地峽上船，繞過蘇尼昂角，經過埃夫里普，在弗提奧提斯的哈勒斯上岸。船隊就停在哈勒斯，封鎖了埃維亞島與大陸間的海峽。佩紐斯河流域，塞薩利各城市的所有軍隊——其中還包含他們聞名於世的令人生畏的騎兵——加入了聯盟軍。接著，整支軍隊向關隘坦佩谷進發。坦佩谷是佩紐斯河入口處一條狹窄的山中小徑。自馬其頓而來的大路由此穿行而過。此處是小股軍隊阻隔一支更強大軍隊的絕佳地點。不過，這裡也有不利之處：幾乎所有位置都有可能被側翼包抄。在坦佩谷紮營不過數日，希臘人就收到了來自亞歷山大一世的密信。亞歷山大一世雖然是波斯帝國的封臣，但心系希臘。密信內容大致說明了薛西斯一世不僅會走大路，還會走從馬其頓西部延伸到戈恩諾斯及其他塞薩利西北部城鎮高地上的山路。如果上述地點被突破，那麼坦佩谷小徑里的軍隊就必須被迫撤退，並很可能在塞薩利平原被數以萬計的波斯大軍包圍，踩在腳下。從戰略上看，事實確實如此。然而，危險尚未迫近，在塞薩利邊境試圖表現出拚死抵抗的政治意圖則太過明顯。假如有了因為前線未做徹底抵抗就立刻拋棄盟友的先例，那麼就很難說撤退到何地才是盡頭，而聯盟國的信心也必然會蕩然無存。儘管如此，尤安奈圖斯及其同僚似乎勇氣盡失。還沒等到波斯大軍發動襲擊，他們就倉惶解散營地，拋棄了自己的塞薩利戰友，匆匆退到哈勒斯，然後乘船返回科林斯地峽。 薛西斯一世橫渡達達尼爾海峽 自然而然，塞薩利人和它所有附屬部落——馬格尼西亞人、馬利斯人、伊納斯人和多洛普斯人——立即向薛西斯一世獻上土和水。在被攻打之前就快速投誠還不算太晚，這足以平息薛西斯一世的怒火。 第6節　希臘聯盟軍隊取得勝利 當遠征軍無功而返時，科林斯爆發了長時間的激烈爭吵和相互指責。當時，威脅已經到了希臘中部，近在咫尺。更糟糕的是，傳言底比斯及它在維奧蒂亞聯盟的屬地已經準備效仿塞薩利人——並非像塞薩利人一樣出於恐懼，而是出於對鄰邦雅典深深的厭惡，以及粉碎這一新興崛起力量的意願。科林斯希臘代表大會上唯一的疑慮就是下一個保衛點是定在溫泉關還是科林斯地峽。如果地點選在科林斯地峽，就必須像犧牲塞薩利一樣，犧牲雅典、福基斯和埃維亞島。因此不難預見，即將進軍紮營的地點必須得更遠一些——即使某些伯羅奔尼撒人不願在離家很遠的地方作戰。於是，希臘人決定在波斯人穿過塞薩利前，派出一支陸軍攻占並堅守溫泉關，並且調遣一支艦隊守衛埃維亞海峽。所幸的是，在重新起兵前，薛西斯一世在塞爾馬逗留了很久。因此，上述計策能夠實施。一支二百七十一艘船組成的艦隊——其中雅典的船就多達一百二十七艘——繞過埃夫里普，在塞隆尼克灣集合。艦隊由斯巴達人歐利拜德斯指揮，因為科林斯人和埃伊納人都不願在雅典海軍將領手下任職，雖然雅典為艦隊貢獻出了目前為止數量最多的船。而除了斯巴達人，雅典人也同樣不願屈居其他任何人之下。歐利拜德斯為人心胸狹隘且無比固執。如果不是他能幹的下屬迪米斯托克利百般引導，歐利拜德斯接連不斷的愚蠢失誤和異想天開早就讓希臘的遠征目標毀於一旦。陸軍全部由斯巴達國王列奧尼達一世統帥。哥哥克萊奧梅尼溘然長逝後，列奧尼達繼承了王位，史稱「列奧尼達一世」。與艦隊相比，陸軍到溫泉關行經的路程要遠得多，召集分部所花的時間也更長。因此，這場行動存在極大的風險。或許在希臘聯盟軍到達溫泉關前，溫泉關已經掌控在波斯人的手中了。更糟糕的情況是，當時正值斯巴達人慶祝自己偉大的卡爾涅亞祭(2)前夕。斯巴達人面臨著和十年前相同的困擾，對在神聖節日行軍心存顧忌。正因為此，在馬拉松戰役時，他們才來得太遲。列奧尼達一世無法帶出拉科尼亞全部兵力，只能依靠自己的親隨。列奧尼達一世意識到此行兇險異常。此外，「斯巴達必然消亡或某位斯巴達國王必然消失」的預言不斷在他耳邊迴響。他沒有選擇通常伴隨他左右的三百年輕勇士作為貼身護衛，而是選取了同等數量且已經有兒子的人赴戰。這樣，就算全軍覆滅，這些家庭還後繼有人。列奧尼達一世帶著這支小隊人馬立即啟程，隨行的還有希洛人部隊。在所有的斯巴達遠征中，這些希洛人都伴隨主人左右，人數大概是公民人數的七八倍。在前進路線中的阿卡狄亞城鎮上，列奧尼達一世又集結了約兩千多名重裝步兵。在科林斯地峽，科林斯人、夫利亞西亞人和邁錫尼人共計七百人加入了他的隊伍。有了這支軍隊後，列奧尼達一世突然兵臨底比斯城下當時，底比斯還未投靠波斯人。由於底比斯人毫無抵抗的準備，列奧尼達一世威懾在位的寡頭統治者，並從底比斯的士兵中抽出四百人的部隊。這些底比斯士兵雖然根本無心應戰，但為了忠誠於自己的同胞，他們還是作為人質效忠於列奧尼達一世。然而，一直以來率先反對底比斯集權政策的城市特斯匹伊自行組織了一支七百人的重裝步兵。此後的軍事行動證明，至少維奧蒂亞人是忠於希臘事業的。列奧尼達一世認為手下的軍隊不過是伯羅奔尼撒半島聯軍的先頭部隊，自此日夜兼程，奮勇向前，最終在波斯人穿越塞薩利前就趕到了溫泉關。在溫泉關，福基斯和奧普斯的洛克里斯人部隊加入列奧尼達一世的隊伍。此時，列奧尼達一世統領的士兵人數增加到近一萬人，足以占據溫泉關這個狹窄的山中小徑。捍衛希臘中部的第一步已經成功執行，但此舉無濟於事，因為伯羅奔尼撒聯軍的主體部隊姍姍來遲。很難說該延誤僅僅是由於拖延遲緩、疏忽大意或宗教顧慮。毫無疑問，與其他動機相比，自私自利在其中起到了主要作用。 列奧尼達一世 第7節　溫泉關 作為列奧尼達一世的據點，舉世聞名的溫泉關地處大海與卡利茲羅莫山懸崖間的狹窄平地上。卡利茲羅莫山是伊蒂山脈的眾多支脈之一。溫泉關西面是窄小的馬利斯平原。馬利斯平原背部以東就是洛克里斯和福基斯的海岸地區。由於山脈與大海之間的地帶收縮，這個山中小徑更加狹窄，最窄處僅能通過一輛馬車。溫泉關從馬利斯邊一側的阿索波斯河延伸到洛克里斯的小村莊阿爾卑尼，全長約兩英里。地處中部的溫泉讓這個山中小徑因此得名。溫泉前方的平地延伸數弗隆(3)。得墨忒耳神殿因而有了容身之處。這個神殿的所在地也是先前近鄰同盟議事者集會的地方(4)。該地的後方是一道古老的圍牆。這道圍牆是福基斯人為抵抗塞薩利鄰邦的入侵而建的。當時，圍牆已經部分毀壞，使它成為希臘人抵禦的西北入侵者的最容易突破點。於是，列奧尼達一世和他的軍隊在此處安營紮寨。他們的右邊是約五英里寬的海峽。海峽的另一邊就是埃維亞島的重重山脈。列奧尼達一世營地的左側是無法攀緣的岩石高地。某些岩石高達八百英尺，成了懸崖峭壁。溫泉關崎嶇不平，整個關隘上沒有一條從山上通往海岸的道路。不過，在溫泉關的馬利斯一端以外的特拉基斯，有一條曲折的路線，蜿蜒通過內陸一個稱為「阿諾佩亞」的山脊，通往希臘後方的阿爾卑尼。這條小路就是溫泉關能夠折回的唯一路徑。通過這條小路，人們無需大費周章，多日行軍，繞行伊蒂山脈中的谷地。為了保衛這條小路，列奧尼達一世將整支福基斯盟軍安置在山上，由他的伯羅奔尼撒軍隊把守溫泉關。 第8節　阿提密西安之戰 與此同時，歐利拜德斯和聯軍艦隊在阿提密西安海岬紮營。阿提密西安海岬地處遠在溫泉關以北的埃維亞海峽。因此，波斯艦隊要經過列奧尼達一世的據點而攻擊聯軍艦隊的尾部就不太可能。出於毫無海戰經驗的波斯人的本能，薛西斯一世看起來從未想過手下的艦隊能為自己的陸軍部隊探路，或是可以從後方攻打希臘軍隊。實際情況是，波斯陸軍在為波斯艦隊探路。直到波斯後衛部隊挫敗塞爾馬城門的十二天後，波斯艦隊才開始向南航行。順著馬格尼西亞的崎嶇海岸一路航行，波斯艦隊抵達塞比亞斯海角，即皮立翁山突然斷裂為波濤拍打的海岬處。波斯艦隊就在此地停留。沿著狹窄的海灘，戰船一字排開。其他船——七艘吃水深的船——在無港的海岸拋錨停泊。午夜時分，東北方向突如其來的暴風侵襲著異常擁擠的船陣，一切陷入混亂之中。一些船長試圖向開闊的大海航行，而其他船長竭盡全力在早已擁擠不堪的卵石灘上停泊。暴風持續了三天，摧毀或損壞了薛西斯一世的大部分戰船。崎嶇的海岸以北數英里，船骸遍布。波斯軍備名冊上因而划去了不少船的名字。與此同時，希臘人安全地停泊在希斯提阿伊亞，聲稱玻瑞阿斯(5)前來支援親人，毀壞了薛西斯一世的艦隊。據說，暴風完全粉碎了波斯艦隊。然而，希臘人發現波斯艦隊的數量仍然是自己的四倍。伯羅奔尼撒的海軍將領們隨即準備退回科林斯地峽，在埃維亞海峽處重新增補兵力。誘使歐利拜德斯留下來的唯一理由是迪米斯托克利的一筆巨額賄賂。精明的政客迪米斯托克利剛剛從埃維亞島諸城市收穫三十塔連特的好處。只要希臘艦隊留守阿提密西安，埃維亞島的城市就能獲得庇護，因而他們最不願看到的就是希臘艦隊的離開。轉送給歐利拜德斯三分之一的好處後，迪米斯托克利將剩下的收入囊中。在此期間，波斯的海軍將領恢復了艦隊的秩序。他們派出兩百艘船前往埃維亞島東部海岸，想要包抄該島南端，並阻塞埃夫里普出口，然後準備用餘下的船隊摧毀阿提密西安的希臘人。在埃維亞海峽處，一天的海戰勝負未分。然而，次夜來到的第二次暴風跟之前的暴風一樣可怕。暴風不僅毀壞了薛西斯一世在塞薩利港口阿佩泰的艦隊，還波及已離開港口的海軍。這支海軍正駛往堅硬多石的埃維亞島東部海岸。在吉里斯都斯的岩石上，暴風將這支海軍擊得粉碎。看起來，諸神似乎正齊心協力地將波斯船隊數量減少到與希臘艦隊相當的數量。之後，又是兩天懸而未決的海戰。弱勢一方的希臘堅守住了陣地。波斯軍隊仍然數量眾多，難以擊破。雖然薛西斯一世將船排成巨大的新月陣形，企圖包圍希臘聯軍，但薛西斯一世遭遇的損失遠比他打擊的船要多得多。雅典戰船總是沖在最前面。與它的同盟相比，雅典遭受的損失更大。不過，在戰爭的第三天，一支五十三艘三槳戰船的後備軍適時趕到埃夫里普，維持住了雅典船隊的數量。到現在為止，阿提密西安沒有發生什麼大事。直到第四天，一艘手划船由南迅速趕來。船上是雅典人阿布羅里克斯，他從馬利斯海岸帶來了希臘陸軍傳達給自己艦隊的消息。阿布羅里克斯從溫泉關帶來的消息是慘痛的，導致希臘海軍將領立刻撤退。 玻瑞阿斯 第9節　溫泉關前的薛西斯一世 當薛西斯一世的大軍湧入俄特里斯山關隘並進入馬利斯平原時，他們暫停下來，發現溫泉關已經被占。擺在薛西斯一世面前的有兩個選擇：要麼強行入關；要麼轉入內陸，接著沿經過多利斯的高地道路行軍，就能像反抄坦佩谷一樣反抄溫泉關。走內陸線路意味著耗費多餘時日，而且會失去與波斯艦隊的聯繫。因此，薛西斯一世決定攻打福基斯圍牆，並一舉摧毀該地自以為是的守衛者。 溫泉關戰役有諸多傳說，但都真假參半。傳說的真實性也並沒有討論的價值。多數傳說宣揚斯巴達人的視死如歸，以及對斯巴達國王慣於將勇氣作為必勝之子這一信念的困惑。我們得知，當波斯密探首次來到溫泉關前時，密探們並沒有看到斯巴達人在壁壘後畏畏縮縮，而是漫不經心地遊蕩，梳理著自己的長髮，或是沉迷於鍛煉之中。薛西斯一世嘲笑他們是一群不敢應戰的瘋子。依附於波斯宮廷的流亡在外的前斯巴達國王戴瑪拉托斯解釋道，斯巴達人的心不在焉其實是孤注一擲和下定決心的標誌，而絕不是愚蠢的表現。薛西斯一世聽到這樣的解釋，僅僅付之一笑。在等待瘋子恢復神智的片刻後，薛西斯一世終於惱羞成怒，派出了整支米底和伊拉姆的軍隊，命令他們「活捉這些自以為是的人，並帶到波斯帝國君主面前來」。 溫泉關戰役示意圖 列奧尼達一世必然已經意識到，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曾經許諾的伯羅奔尼撒半島援軍遲遲不來，而他此刻執行的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即使他能守住關卡，甚至是阿諾佩亞之上的兩側小路，他也仍然無法阻止薛西斯一世向更西部的關隘進發。身為斯巴達人，他堅守著眼前的指令，而不去想之後的結果。此時，列奧尼達一世已經修復福基斯圍牆，將圍牆作為自己的最後一道防禦屏障。與此同時，他仍然把守著圍牆前最狹窄的關口。列奧尼達一世將手下分成若干支小隊，每隊分守一處險要之地，因為在大海與懸崖之間只能容納幾艘三槳戰船，其餘戰船只能作為後備船。 米底人信心滿滿而來，一路奮勇向前，直到排成一條長龍。他們陣線的寬度與希臘人相當。突襲隨之而來。不久，這些亞細亞人就被打得落花流水。短兵相接時，看起來和十年前的馬拉松戰役一樣，手持飛鏢短刃，輕裝上陣的東方人根本無法對抗全副銅製鎧甲且手持鋒利長矛的重裝步兵。米底人就在自己國王的眼皮底下作戰，並不打算輕易放棄。米底人一再發起進攻，遭受的卻是一次又一次可怕的殺戮。薛西斯一世以為米底人的一再失利是由於勇氣不足。因此，他召回米底人，派出自己的護衛，即精挑細選的擁有「不死之身」之稱的一萬波斯士兵。然而，雖然波斯護衛作戰英勇，但波斯第二縱隊的損失比米底人構成的第一縱隊更加慘重。夜晚隨之降臨。次日清晨，波斯軍隊再次發動進攻，因為薛西斯一世已經出離憤怒，決心在沒有想出其他方案之前，以兵力優勢耗竭希臘人。但列奧尼達一世在每隊疲憊之後，就從後備軍里重新調出兵力替換。這樣，他幾乎不費一兵一卒就守住了陣地。列奧尼達一世面前的大路上遍布著亞細亞人的屍體，目光所及之處都是波斯軍官們竭力用鞭子將意志消沉的士兵趕回戰場作戰的場面。當時，好言相勸已經無法鼓動波斯士兵鋌而走險，穿過惡臭陣陣的關隘。次日傍晚，波斯軍隊無法從前面攻陷溫泉關已經顯而易見。波斯軍隊的整場入侵陷入僵局。雖然損失的兵力僅占薛西斯一世大軍的一小部分，但希臘人這次鉗制的精神作用巨大。如果僅一萬希臘人就足以讓薛西斯一世陷入絕境，那麼隨時可能趕來的希臘全境十五萬大軍一旦前來支援，又將會引發怎樣的結果？對薛西斯一世而言，幸運的是，伯羅奔尼撒半島城鎮離溫泉關太遠，並沒有及時收到最新的戰事消息。因此，列奧尼達一世也就沒有得到希臘同胞的及時支援。當時，在斯巴達，士氣極其低落，而在溫泉關，士氣極其高漲。 波斯軍隊攻打溫泉關 第10節　溫泉關戰役形勢反轉 在第二次交鋒後的一天夜晚，一位叫厄菲阿爾特的馬利斯人來到垂頭喪氣的薛西斯一世面前，主動提議要為波斯人指路。通過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徑繞過阿諾佩亞高地，前往溫泉關後方。厄菲阿爾特提出的交換條件是一大筆黃金。奇怪的是，此前從沒有人找尋過這條路，儘管特拉基斯的每位居民都知道它的存在，而薛西斯一世此時已經在這裡逗留了六天。薛西斯一世當下接受了這位叛徒的提議。午夜時分，總督海達爾尼斯帶著薛西斯一世的「不死之身」護衛起兵，前去探路。直到破曉前的最後一刻，厄菲阿爾特才將波斯人帶到福基斯軍紮營的山脊，即列奧尼達一世派出的駐軍兩翼所在的地方。福基斯人漫不經心地在該地放哨。在福基斯人醒來時，千萬隻腳在橡樹林的枯枝敗葉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變得震耳欲聾，他們頓時驚慌失措。福基斯人沒有堅守，而是向後撤退，在卡利茲羅莫山山巔列陣防禦起來。然而，海達爾尼斯全然不顧福基斯人的陣勢，快速領兵向前進發。次日清晨，溫泉關的希臘人灰心喪氣地看到波斯縱隊首領正從後方的山上直衝而下。 沒有時間商討，也不需要商討，因為答案顯而易見：希臘軍如果不想完敗，就必須馬上撤離。接著，列奧尼達一世一生的巔峰時刻來臨。身為斯巴達國王和希臘大軍的前鋒首領，列奧尼達一世覺得自己絕不能有辱使命。他得到的命令要求他鎮守溫泉關，此外他別無二心。溫泉關就是他的陣地。他讓阿卡狄亞和科林斯輔軍撤離。阿卡狄亞和科林斯輔軍並不受斯巴達鐵一般的軍紀和榮譽的束縛，從無望的戰場上撤離也並非一種恥辱。然而，列奧尼達一世不敢捨棄四百底比斯人。他心知肚明，在心底里，這些人都是叛徒，因此他也沒有理由釋放他們。特斯匹伊人出人意料地自願留下作戰。對列奧尼達一世而言，特斯匹伊人的留下當然再好不過。加上他自己的三百斯巴達人及希洛人，在最後一搏中，列奧尼達一世領兵近四千人。 列奧尼達一世在溫泉關向神靈獻祭 第11節　列奧尼達一世及三百勇士被殺 溫泉關第三天的作戰方式和先前的大不相同。不同於之前等待對方發動襲擊，而自己則手握強大的後備軍，列奧尼達一世此時決意在海達爾尼斯圍攻自己之前先發制人。於是，當波斯人像之前那樣如潮水般湧來時，列奧尼達一世來到了溫泉關的稍寬處，並引兵深入溫泉關中部。接著，希臘人折回並突然再次來到福基斯圍牆處。由於兵力越來越分散，希臘人損失慘重，但他們將成百上千的波斯士兵拋入大海。雙方縱隊反覆交鋒。多數人死於踩踏而不是葬身劍刃之下。不久，列奧尼達一世遇害。但在他屍身之上，作戰更加激烈。薛西斯一世的兩位兄弟及兩位叔父紛紛下馬參與混戰。當時，海達爾尼斯和「不死之身」護衛從阿爾卑尼趕來，而倖存的希臘人幾乎已經精疲力竭。他們的長矛斷了，刀劍變得遲鈍，盔甲也已經無法蔽體。然而，在撤退到路旁的一處小山丘時，希臘人發起最後一搏，直到自己戰死在不敢近身的波斯軍隊的箭鏃和鏢槍之下。只有底比斯人奪路而逃。初對峙時，底比斯人就畏縮不前並即刻投敵。他們被帶到了波斯營地，打上了薛西斯一世的烙印，成了他的奴隸。得知底比斯人是被迫應戰，而且準備在波斯軍隊臨近時就歸順後，薛西斯一世就立刻釋放了他們。 溫泉關的列奧尼達一世 第12節　溫泉關戰役的寓意 溫泉關戰役就這樣結束了。在這場戰役中，近四千希臘人和兩萬多波斯人喪生。然而，它的影響不能僅僅用慘死的人數來衡量。溫泉關戰役真正的意義在於它在偉大的薛西斯一世及其軍隊心中留下的印象。薛西斯一世最終開始懷疑自己的無所不能，而他的自信正是他的勇氣之源。沒有了勇氣，薛西斯一世將會是最孱弱的暴君。他的士兵自此開始畏懼希臘人，而這種畏懼實屬誇大。希臘只有一位列奧尼達一世，而斯巴達不過是諸多城邦中的一個。然而對於波斯手持矛槍的士兵而言，每位希臘人都是無所顧忌和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英雄，心中只有無盡的殺戮。在正面交戰中，這樣一位對手即使單槍匹馬也遠勝自己。要想取勝，只有依靠數量優勢。薛西斯一世的大軍中也有不少英勇善戰之人。在隨後的戰役中，這些人也非常勇猛。但在溫泉關戰役後，他們再也沒有之前與波斯軍隊作戰時的那種優越感了。毫無疑問，波斯軍隊的改變對希臘人是幸運的。因為只有一位列奧尼達一世，而希臘人各級將領中還有很多軟弱無能、見利忘義和自私自利的領導者。他們的無能低效被環繞在溫泉關英雄周圍的榮耀掩蓋，沒能讓波斯軍隊見識到。 不過，當時的希臘人並不能斷定溫泉關戰役對波斯軍隊的精神意義。僅從軍事意義上看，這場希波戰爭正是以一場災難開始。一位斯巴達國王，同時也是主戰派的靈魂人物，已經倒下。希臘聯盟軍的先鋒已經支離破碎。波斯軍隊已經攻破希臘最堅固的陣地。當時，波斯大軍正湧入基菲索斯河平原，並將和所有歸順波斯帝國的維奧蒂亞城市聯合起來。希臘艦隊被迫從埃維亞海峽撤回，而希臘人也無法預見撤離的終點將止於何處。簡而言之，在當時的希臘，沒有人能說出溫泉關戰役的意義所在。實際上，溫泉關戰役巨大的精神意義已經遠遠超出它在軍事及政治上造成的損失。 * * * (1) 意為「溫泉」。 (2) 一種類似奧林匹亞競技會的活動。 (3) 英國長度單位，一弗隆等於八分之一英里。 (4) 在溫泉關的最西端，臨近安特拉的地方，還有一處溫泉和道路的狹窄處，此處被稱為「偽溫泉關」（the False Thermopylae）。——原注 (5) 據一則怪異的神話中記錄，玻瑞阿斯是古代雅典國王的近親。——原注（譯者按：玻瑞阿斯是希臘神話中的北風之神）